農曆七月初七是民間傳統的「七夕節」。七夕這一天,在江河市看不見一隻喜鵲,因為它們都飛往天上為牛郎和織女相會搭鵲橋去了;七夕這一天,江河市的所有老牛都會得到人們的特別侍侯,因為據說它是牛郎與織女的媒人。
關於以董永為原型的牛郎織女的傳說,無論是時間還是發祥地,可謂眾說紛紜。從有關記載以及本地儲存完好的遺物來看,江河市人堅信董永出自帝陵縣,所以,「七夕情人節」在江河市就成為格外隆重的傳統節日。至於牛郎織女故事的內容,大約有十多個不同的版本,而帝陵縣的版本獨樹一幟,其中許多內容為《天仙配》所用。據說,董永賣身葬父後在傅員外家養牛,一天夜裡老牛突然開口說話,願為董永說媒,娶一個美麗賢惠的妻子。於是老牛馱著董永在月光中躲在一個山坡後面,在七仙女洗澡時,老牛叼來織女的衣服,其他仙女穿衣而去,織女因尋不見衣服而留在當地,與董永一見鍾情,私訂終身。天帝知情後震怒,派天兵天將將織女帶到天庭問罪;王母娘娘拔下頭上的金簪一劃,形成一道銀河,從此,每年七月初七牛郎和織女只能在鵲橋相會。後來作媒的老牛死了,掩埋老牛的地方叫「牛家墳塘」;老牛常去吃草、喝水的地方叫「牛山灣」。現在這兩處地方都在帝陵縣的槐蔭村中。王母娘娘用金簪劃銀河時滴下的水珠,形成了今天帝陵縣連線焦尾縣的「天鵝湖」。
薛夕坤和柳曉曼對「七夕」節的內涵理解以及如何利用本地這一獨特資源的看法大相徑庭。今天上午,在薛夕坤的辦公室兩人還為此發生了爭論,最終以薛夕坤的大度讓步而平息。
薛夕坤認為,歷史上最早寫到董永這個人的是東漢劉向的《孝子傳》,後來三國時期曹植的《靈芝篇》和東晉幹寶的《搜神記》中都有記載。開始時,董永是個「孝子」的原型,後來與七仙女的故事,那就只是帝陵縣的民間傳說以及在此基礎上的藝術加工了。因此,我們今天紀念這一傳統節日,要突出孝道與純潔的愛情,而不能混同於西方的「情人節」。
柳曉曼從內心認為薛夕坤思想古板,缺少情商,難以與時俱進。她覺得將「七夕」視為中國情人節是天經地義的:「情人」在東西方文化中的理解雖有差別,但絕不能視為貶義詞;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的知識青年首先接受了西方的「情人節」,並把「情人」元素滲透到了傳統的「七夕節」中,使之演變為「七夕情人節」,這是不爭的事實,也是一種潮流,並非個人觀念所能改變。
薛夕坤在這個問題上作了讓步:我堅持自己的看法,也尊重你的觀點,但今晚的「七夕情人節」大型晚會我不參加,由你作為市委市政府的總代表吧。
柳曉曼當面應諾,但今天中午臨時通知市委宣傳部長焦家福:由你作全權代表吧。柳曉曼突然改變主意,除了有說不清的思想顧慮外,還另有隱情。
在如何利用牛郎織女這一傳說的資源上,柳曉曼雄心勃勃,試圖力挫群雄,得到全國公認,既讓江河市美名遠揚,又可從中得到巨大的商機。因此,她主張除了不惜血本地搞各種宣傳活動外,還準備每年舉行一次規模盛大的「七夕招商會」。
薛夕坤則認為,這一神話傳說既然全國有多個地方都在競爭發祥地,那麼,沒有公認的競爭是最好的結局,既可讓神話傳說中所寓意的精神發揚光大,又可節省大量財力,把錢用在民生上。但為了不傷害柳曉曼的積極性,又作了讓步:這本來主要是政府的事,怎麼去競爭以你為主,可是,「七夕招商會」顯得有些俗氣,另取一個名字吧。
柳曉曼也退了一步,並把話說得非常漂亮:薛書記,我只是你的助手,無論爭名氣還是搶商機,都是為了江河市,為了你,既然你認為招商會的名稱不妥,那就聽你老大的吧。
兩人的爭論結束後,薛夕坤又把下午常委會的議題徵求了柳曉曼的意見,柳曉曼滿口同意,臨離開前笑盈盈地說:你白天把活動內容搞得這麼嚴肅,晚上可要陪嫂子浪漫一下噢。
薛夕坤將柳曉曼送出門,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自省委副書記佟立群在三天前代表省委省政府宣佈了正式啟動省城搬遷方案以來,薛夕坤的思想壓力就一直很大。首先是迎接省城搬遷的重點專案建設。江河市由一個地級市要成為省會城市,單是城市的擴建和功能的完善就要做大量工作,儘管有些方面一年多前已做了些鋪墊,但今明兩年是建設的高峰期。其中最重要的專案有四個:地鐵、機場、省委省政府辦公區域和城市道路擴建。這四大專案的總指揮都是分管城建的侯福成副省長,可具體操作還是江河市委市政府。按照侯省長的意見,因為這些專案都是政府管的事,所以他提出四大專案的常務副總指揮都由柳曉曼承擔,其他副總指揮由分管副市長擔任。薛夕坤對此準備做一個微調:由市委副書記李毅和紀委書記姜克己分別擔任地鐵專案和城市道路擴建專案的副總指揮。
這樣做主要出自三方面的考慮:第一,體現江河市委市政府緊密合作,共同把建設新省城作為頭等大事來抓。從理論上說,黨委和政府的職能分工是不同的,但現階段所有重大事情還是黨委起決定作用,從中央到地方無不如此。第二,防止權力過分集中,以免在重大建設中產生腐敗大案。第三,每個重大專案責任到人,以便保質保時完成。為實現自己的微調方案,薛夕坤主動與侯省長通了氣。侯省長說,副總指揮由你們市裡定,在我這裡通過只是個形式,關鍵是你要得到柳市長的支援。薛夕坤心裡明白,他的微調方案實際上是對柳曉曼的分權,以她爭強好勝的性格,她會不反對嗎?
其次是區域調整。省裡要求把位於江河市東南面的帝陵縣撤縣建區,與京南區連線起來,形成新的城市格局:原京南區成為省委省政府的辦公區域和金融商貿中心,今後的帝陵區則成為居住區和工業園區。撤縣建區因不影響幹部群眾的實際利益,實施起來比較容易。難辦的是省裡還要求把原屬於鄰近齊州市所轄的焦尾縣劃歸江河市管轄,這儘管是大勢所趨,但對焦尾縣尤其是其中的一部分幹部來說,突然成為「後孃養的」,就可能打破原有的利益和關係格局,心中自然有些疙瘩,搞不好會鬧出一些風波。聽說焦尾縣縣委書記殷駿精明而傲氣,是個不容易對付的人。為此,薛夕坤向佟立群建議,為使轄區調整順利進行,可考慮讓殷駿進江河市常委或政府班子。佟立群原則上表示同意,但最終要由省委常委會討論決定。
最後一個問題是幹部配備問題。按慣例,省城的書記一定是省委常委,市長進不進常委在兩可之間,即使不進,也是副省級幹部。班子其他副職也官升一級。整個班子的全面調整,一般都在省城正式搬遷前半年左右,班子成員主要由省委定,書記和市長還要通過中組部的考察。薛夕坤對自己能不能擔任省城的書記不可能不考慮,但看得很淡,他一向鄙視靠關係來鋪平仕途。他覺得在這兩三年的過渡期中,自己最重要的使命是要把新省城建設好,同時穩定大局,讓百姓安居樂業。可由於潛在的權力變遷和誘惑,班子成員各有各的想法,要保持穩定談何容易。何況市委常委的職數已滿,又要保持單數,如果殷駿進入常委,就勢必要調走一人,那將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
在上述三個問題中,前兩個問題就是今天常委會的議題。
薛夕坤萬萬沒有想到,下午的常委會開得意外順利,他所提的方案全部得到通過。尤其是一向對權力看得很重的柳曉曼,不僅同意讓李毅、姜克己參與重點專案的領導工作,而且還意外地提出兩個建議:一是由李毅擔任地鐵專案的常務總指揮,她只掛副總指揮,名義上配合李毅。她說這是因為自己工作太多,怕顧此失彼,事倍功半;二是鑑於地鐵專案投資額最大,時間和質量要求也最嚴,除了要按照國家的有關法律法規進行拆遷和招標外,還要由省紀委派駐紀檢組對專案進行全程跟蹤,其他專案則由市紀委照此辦理。這兩個建議正合薛夕坤的心意,其他常委也深表贊同。
開完常委會,薛夕坤在辦公室靜心思量,疑竇頓生:一向強勢的柳曉曼今天為什麼對自己如此配合、慷慨放權呢?憑他對柳曉曼的瞭解,尤其是兩人搭檔以來的狀態,他感到其中必有蹊蹺。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薛夕坤抓起電話一聽,原來是妻子杜蓮英打來的,她問薛夕坤:「今晚總該回來吃飯吧?」
薛夕坤沒有正面回答:「你與貴明和小韻說好了嗎?」
杜蓮英話中冒著火星:「提到你的一對寶貝兒女我就七竅冒煙,好端端的節日,一個失蹤了,手機打不通;一個瘋掉了,說與男朋友有約會。看來翅膀都硬了,想飛哪就飛哪吧。」
「你是怎麼管教兒女的?既然他倆都不在,我也就不一定回來吃飯了。」薛夕坤的語氣中壓抑著慍怒。
「你這個冷血動物,兒女不來,情人夜你就不能陪我嗎?是不是嫌我人老珠黃了?是不是要去鵲橋相會?我正告你,你今晚在外吃飯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別怪我砸你的場子,駁你的面子。」
杜蓮英的話中充斥著怨艾和威脅。
薛夕坤心中一陣苦楚,壓住火氣,開始退讓:「要我回家我就回家吧,說話別像潑婦一樣,你覺得這是節日的氣氛嗎?」
他放下電話,一聲長嘆。以往兒女在一起過節還有一些情趣,今晚單獨與早就不知感情為何物的妻子在一起「歡度節日」,真不知如何熬過。
李毅雖出生於帝陵縣,但以前從未享受過情人節的滋味,這除了與前妻感情不和外,主要是工作繁忙。現在他與肖雪新婚已一個多月,遇到這一節日,他很想初嘗浪漫滋味。他尊重肖雪獨特的生活方式,把「新房」設在肖雪家中。調任江河市市委副書記後,市裡給他安排了一套獨門獨院的小別墅,室內也作了簡易裝修,但他沒有時間佈置,暫成空樓,閒時住肖雪處,忙時住在父親處。中午他打電話與肖雪商量,問晚上是她「過來」還是他「過去」。肖雪從內心希望李毅「過去」,但出於對他的尊重,加之感到讓公公一人在家於心不忍,便說由你定。李毅說,我懂你的心思,今天必須闔家歡聚,但要我父親上你那裡,恐怕我沒這個能耐。肖雪說,這個任務我來完成,下午我沒課,你三點鐘派車來接我,我要把鋪墊工作做好。李毅說,那我就看你的神通了。
肖雪住院三個月,總覺得自己把孩子們的課耽誤了,心存愧疚,出院剛三天,她就到校上課了。一看到學校的藍天白雲,教室操場,尤其是天真活潑的孩子們,她的心中覺得親切而充實。孩子們原來都喜歡這位年輕教師的美麗、善良、真誠和對教學的一絲不苟,現在又增添了憧憬她那充滿傳奇的戀愛和婚姻。所以,她收到的第一份節日禮物是孩子們派代表送的一束白玫瑰。她來看李毅的父親時,本準備帶上這束白玫瑰,轉念一想,七夕節女性給長輩送禮,按習慣都要送自己手工織成的物品,可她實在抽不出時間,便到商場買了一件羊絨背心。因為再過一個月天就要轉涼,加之「背心」有「貼心」之意,送這樣的禮物老人會開心的。
肖雪按了幾下門鈴,李教授手裡捧著一本書前來開門。肖雪甜甜地叫了聲「爸」,然後把羊絨背心送到他面前,「祝您永遠年輕,祝您情人節快樂!」
李教授先是一愣,繼而接過背心,開懷大笑道:「哎呀,雪兒,你真孝順,真別出心裁,好好好,我接受你的祝福,也接受你的禮物。」
因為過節,李教授叫保姆薛阿姨回家團圓了。待肖雪坐下,李教授親自為她沏了茶,眯著眼看了她好一陣,然後說:「氣色不錯,看來你恢復得很好,我心裡也踏實了。你這孩子急性子呀,一齣院就去上課,工作精神可嘉,可我擔心你的身體啊。」
肖雪把果盤中的一根香蕉剝給李教授,說:「爸,你放心,我從小吃苦吃慣了,沒那麼嬌氣。我心裡倒老惦記著您,今天是傳統節日,我特地來接您到我那裡全家團聚。」
李教授擺擺手:「這個節日現在屬於你們年輕人的,我不去掃你們的興,薛阿姨走時就為我燒好了晚飯,我有一杯清茶,一本書,一個電視,加上練練氣功,就其樂無窮了。」
肖雪露出一絲調皮的笑意:「爸,您是不是嫌我爸媽老土,沒共同語言,才不願到我那裡去的?」
「孩子,這你就想差了,我真是不願掃你們的興呀!你爸媽雖是農民,但他們樸實善良,尤其是你爸,還知道三真山的不少民間傳說、奇聞逸事,這對我這個搞歷史的就是活文化啊。再說,都是一家人了,還怎能說兩家話?被你這一激,看來我非去不可了。」
肖雪伸出小拇指勾著李教授的手,說:「爸,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李教授打心眼喜歡這個剛過門的媳婦,樂呵呵地說:「好啊好啊,你略施小技,我就乖乖就範,老了,不中用了。唉,是不是要等小毅一起去?」
肖雪看看錶,離下班尚早,李毅的下班時間又常沒準點,便說:「爸,別等了,我們先走吧,正好我還想向您請教一些問題呢。」
李教授點點頭,隨肖雪在門口上了車。肖雪坐副駕,李教授坐在後面。司機是市委辦公室開接待用車的老張。
一路上,肖雪向公公請教了許多知識,先問董永的原型,又問《搜狐記》與江河市的關係,再問天上牛郎星與織女星的排列。公公無一不曉,興致勃勃地娓娓道來。
肖雪說:「爸,您真偉大,怎麼什麼都知道?原來在我的印象中,學歷史的主要是研究大事件、大人物。」
李教授說:「正史要學,野史也要學。由於歷史的侷限,很多正史不敢寫真實的東西,這些對歷史的空缺或歪曲,有時可以從野史中得到補充或矯正,有時甚至可以從民間傳說中得到啟迪。」
肖雪說:「爸,我想以‘七夕情人節’的民間傳說為背景,寫一部長篇愛情史,恐怕有許多知識要向您請教,您不會厭煩吧?」
李教授說:「我不僅不厭其煩,而且樂在其中,但你現在上課這麼忙,太辛苦了會影響身體。再說,我也想早點抱孫子,噢,孫女也一樣,你把我這個夙願實現了,我會全力支援。說說看,我的夙願什麼時候能實現?」
肖雪的臉一下子紅了:「這個……這個,我認真跟李毅商量一下,我一定盡……盡……」她本來想說「儘快實現」,但話到嘴邊還是沒有勇氣說出來。
車開到肖家村不遠的留仙鎮,李教授對司機說:「張師傅,請你把車停一下,我要買點東西,今天這個日子走親戚是不能空手的。」
張師傅停車後,李教授在店裡買了一包桂圓、一包榛子、一包蓮子。他招呼肖雪拿到車上,又在西瓜攤買了一隻皮薄、肉紅、有籽的「爆炸瓜」。
肖雪有些不解地說:「爸,西瓜我家有的是,您為何還要在這裡買?」
李教授笑道:「你家種的都是無籽西瓜,我買的是有籽的,其中的奧妙到時我會告訴你。」李教授所說的「奧妙」,也是「七夕節」的一種風俗。這一天,老人對已婚而沒有孩子的子女,一般都會買一隻薄皮有籽的西瓜,不用刀切,而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瓜即自動裂開,用手扳開一片,就會有瓜籽落下,此所謂「瓜開得子,順其自然」。
李教授喜滋滋地抱著西瓜上了車。車子很快就開到了肖雪家門口。
肖雪家的樓房經過翻修和簡單的裝潢,已煥然一新,顯得乾淨又舒。。一樓除了客廳、廚房和衛生間,還專門空出一間房作為李教授的書房兼臥室。二樓是李毅和肖雪的「新房」。三樓是肖雪父母的住所。樓房的三面翠竹環繞,其間點綴著雜樹野花,竹枝婆娑,野花飄香,倒是喧囂的城市所不及的。不遠處的老槐樹鬱鬱蔥蔥,樹上的秋蟬不時地發出清脆的叫聲。
肖雪的父母聽到汽車的響聲,早已迎到門外。李教授下車時,肖老漢急忙上前攙扶,咧著嘴憨厚地笑道:「李教授,歡迎歡迎!」
李教授走進家門,在新添的沙發上坐下,笑盈盈地說:「都是一家人了,叫我李教授聽得生分,以後都以‘親家’相稱吧,這樣隨和親熱。」
「好好好,親……親家……」肖老漢應承著,側過臉對妻子說,「他娘,快上茶和果盤。」
「親家,你們先別忙乎了,先不喝茶,把我帶的西瓜拿來。」
肖雪的媽猶%了一下,很快明白了李教授的用意,趕忙把西瓜沖洗抹乾後捧到李教授面前:「親家,由你親自動手吧。」
李教授把西瓜往茶几上一磕,瓜立時爆成幾瓣,兩粒黑黑肥肥的瓜籽落到了茶几上:「今天我是越俎代庖,代表小毅來做這些瑣事的,來,這第一瓣瓜,還得先給雪兒品嚐。」
肖雪紅著臉接過瓜,吃了一口,對李教授說:「爸,您挑的瓜真甜。」
肖雪的媽用目光徵得了丈夫的同意,介面道:「雪兒,甜的不只是瓜,還有小毅和他爸的心。你今天吃瓜與平時要有所不同,瓜籽要吐在手心裡,等會兒清洗一下儲存好。瓜皮也不要扔掉,晚上要做一道‘青龍出海’。」
肖雪這時已略有所悟,臉顯得更紅,便對李教授和父母說:「你們也一起吃啊,我一個人吃多不好意思。」
三位老人也各掰了一小塊,喜滋滋地吃了起來。
吃完西瓜,李教授和肖老漢先聊了聊今年農村的收成,農民生活的變化,然後又聊起了留仙鎮的民間傳說。
肖雪的媽忙著張羅晚飯,肖雪在一旁打下手。
李教授與肖老漢聊了一個小時左右,忽然說道:「親家,現在夕陽西下,已經不太熱了,你帶我到外面轉轉,如果你有技巧的話,幫我抓兩隻秋蟬,因為古人在寫春蟬、夏蟬、秋蟬時所寄託的心境有所不同,我想研究一下不同季節的蟬有什麼區別。」
肖老漢哈哈一笑:「親家,我一個莊稼漢沒別的能耐,要說抓知了,那是小菜一碟。」說完,跑到廚房裡擰了一塊麵團,又在家中找了一根細長的竹竿,然後把麵糰纏在竹竿一端,對李教授說:「走吧。」
兩人來到老槐樹下,肖老漢示意李教授別動,他把竹竿悄悄伸到樹杈,手往上輕輕一抖,一隻秋蟬便粘在了麵糰上。他把蟬捏在手中說:「這是隻公的,親家,我再幫你抓只母的。」只兩分鐘左右,一隻母蟬又進了他的掌中。
李教授問:「這蟬只食露水,放在罐子裡能活幾天?」
肖老漢說:「三天沒問題。你要想儲存長的話,用線一頭系在它脖子上,另一頭系在你家園子裡的桂花樹上。」
李教授說:「親家,不是我謙虛,在許多方面你是我的老師,因為你在勞動和對大自然的觀察中積累的經驗和智慧,我書本上是學不到的。」
肖老漢憨厚地笑著說:「您過獎了,那都是些毛毛蟲的事,您倒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嫌棄我這樣的莊稼漢,那是我前世修的福。」
兩人正談得熱鬧,只聽到一陣汽車聲,回頭一看,李毅從車上走了下來,手裡拎著幾瓶酒,司機提著兩隻裝有葷菜和食品的袋子。
肖老漢急忙上前接過兩人手中的東西,趕在前面把父子倆領進家進門剛坐下,李教授看著兒子指指茶几上的西瓜,說:「這是我代你買的,你趕快吃一塊吧。」
李毅捧著西瓜邊吃邊陷入了沉思。他知道父親思孫心切,這是人之常情,但他有件事一直瞞著所有人,包括父親和肖雪,那就是在「南山竹海」肖雪所受的三處槍傷,其中有一處造成輸卵管黏連堵塞,很可能導致肖雪終身不育,這是醫生私下對他說的,他要求醫生務必嚴格保密。現在,他越是看到父親思孫心切,心中的陰影就越濃重。今年他已四十二歲,也祈盼著早日生兒育女,可他怕把真相說出來,會傷害父親和肖雪。加之今天市委常委會突然決定由他擔任地鐵專案的常務副總指揮,這更增加了他的工作壓力,他準備將生育的事暫時緩一緩。
這時,被關在木盒子裡的蟬突然叫了一下。
李毅一個激靈,他不知家中為何會有蟬叫:「這是怎麼回事?」
李教授說:「這兩隻蟬是你岳父幫我在老槐樹上抓的,我要帶回家觀察研究,同時也可以與它為伴,寂寞時聽一陣蟬鳴,或可抒發些許感慨。當然,如果你們能早點幫我生個孫子或孫女,我就不用與秋蟬為伴了。」
聽父親這一說,李毅心中剛剛消退的陰影又籠罩了上來,便急忙岔開話題說:「爸,我正好向您請教一下,蟬在不同的季節有區別嗎?古人為什麼對蟬推崇備至?」李毅瞭解父親的特點,只要後輩向他請教或討論他感興趣的知識,他一定會拋開雜念,興致勃勃地高談闊論。
「按理,這是常識性知識,你應該懂得。」李教授果然來了興致,雖在批評兒子,但遮掩不住得意的神情,「蟬可分為四種,春末謂之蟪蛄,夏至謂之黑蚱蟬,暑伏中後期謂之蛁蟟,夏末至秋天謂之嗚蜩。古人推崇蟬,一是因為它自幼生活在汙泥濁水之中,到脫殼化為蟬時,便飛到樹上,只飲露水,可謂出淤泥而不染的典型。二是因為蟬既能入土生活,又能出土羽化,上接天意,下接地氣,寓意為重生復活。道教中將羽化視為昇仙。所以,它既是聖物,又是神物,不僅古人對它推崇,現代人也對它很喜歡。不過,在市場經濟時代,物慾橫流,許多人曲解了它的功用,比如有人掛著雕有玉蟬的腰牌,稱之為‘腰纏(蟬)萬貫’,這就玷汙了蟬的形象。」
「爸,沒想到一隻小小的蟬你竟引出這麼多深刻的道理,真是博大精深啊。」李毅其實對這些知識並非毫無所知,他拍父親的「馬屁」,無非是讓他開心而已。
吃過晚飯,一家人除了肖雪的媽媽在廚房洗刷外,其他人都坐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聊天,氣氛輕鬆而和諧。
李毅的手機「嘟」地響了一下,他看了看發過來的資訊,微微皺了一下眉,然後拍拍肖雪的肩說:「上樓我跟你商量點事。」
肖雪跟李毅來到二樓,面帶微笑地說:「什麼私密的事呀?不能當著長輩們的面講,非得到樓上神神秘秘的。」
李毅把手機遞給肖雪,上面的資訊是:「李書記,打擾了,今天左大力書記帶他的秘書來我鎮‘調研’,以節日慰問的名義要求鎮黨委和政府全體班子成員與他共進晚餐,飯後還要到白玫瑰歌舞廳娛樂。現在我們正在鎮機關食堂喝酒,左書記別有用心地鼓勵大家輪番向我敬酒,我無法抵禦,我害怕自己會醉倒,更害怕醉倒後他會乘人之危,我沒辦法,只能求救於你。歐陽皓。」
肖雪把手機還給李毅,有些不解地說:「左書記已經是奔五的人了,他難道會對歐陽皓有什麼念頭?他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進行非禮?」
李毅說:「你對左大力不瞭解。我知道他對歐陽皓的色心,平常是有賊心沒賊膽,一旦酒興發作,很難說他不會藉著‘鬧酒’的名義做出出格的事來。歐陽皓這個人外柔內剛,不會逢迎拍馬,搞不好,會有不堪設想的事情發生。」
「那你先打個電話警告一下他。」
「他關機了。即使開了機,打電話可能也已經不管用了。」
「那你準備怎麼樣?」
「我想到現場加以制止。」
「是不是向薛書記彙報一下,或讓你的司機孟師傅來接你?」
「不行,薛書記現在要辦的事太多,且難得與全家歡聚,我不忍心打擾他。等小孟到我這裡恐怕已經來不及了。我自己開車去。」
「你今天喝了酒,酒後駕駛不僅是危險的,而且是違法的。」
「情況緊急,顧不了這麼多了,好在我今天只喝了二兩左右,頭腦清醒得很。另外,我想請你陪我一起去。」
肖雪一個勁兒地搖頭:「我才不去,你們官場上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再說,我對你一百二十個放心,你如執意要英雄救美,我一定不加阻攔,全力支援。」
李毅用央求的口氣說:「你真就放心我一個人酒後開車嗎?何況我在‘情人節’處理這樣的事,別有用心的人可能會借題發揮,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多了幾分膽量,還可堵住這些人的嘴。」
「你這是把我當擋箭牌還是保鏢?」肖雪格格地笑道。
「二者兼而有之。」李毅一把把肖雪摟在懷裡。
「那我就只能從命了,不過,開車一定要小心,否則,會欲速而不達。」肖雪溫順地說。
李毅和肖雪走下樓,與父親和岳父母打了個招呼,就開車直奔磨盤鄉而去。
李毅先到了鎮政府,見裡面已是人去樓空,燈火全無。看門的劉大爺告訴他:領導們都到白玫瑰歌舞廳去了。
李毅立即驅車來到歌舞廳,在領班的帶領下推開了最大的一號包廂的門,只見裡面燈光昏暗,煙氣瀰漫,靡靡之音伴隨著人們的嬉笑聲、划拳聲,一片嘈雜。坐在包廂裡的除了鎮上的班子成員,還有四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包廂裡有的人在跳舞,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在打情罵俏。歐陽皓半躺在沙發上昏睡著,左大力右手摟著她,左手用餐巾紙為她擦著汗,不時地碰到她高聳的胸脯。
「左大力,你在幹什麼?」李毅一個箭步衝到左大力面前,猛喝了一聲。
左大力正沉浸在春心蕩漾之中,聽到這聲斷喝,左手僵在了空中,右手急忙從歐陽皓的身下抽了出來,站起來醉醺醺地說:「李書記,您怎麼會到這裡?」
「我就是來看看你怎麼到基層來搞調研,怎麼對待自己的下屬的!」李毅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把抓住左大力的衣襟,眼裡冒著火星,「你剛才的所作所為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該作何解釋?你對得起歐陽皓同志嗎?你配得上縣委書記這個稱號嗎?」
左大力先是一愣,繼而笑嘻嘻地把李毅按在沙發上,然後招呼肖雪坐在李毅身旁:「李書記,事情沒有您想象得這麼複雜。今天不是情人節嗎?我覺得基層的同志很辛苦,就請鎮班子成員吃了頓飯,由我埋單。大家一時高興,酒喝多了點,就到歌舞廳來消遣一下,也算是與民同樂吧。這個歐陽皓,平時聽說她酒量不小,誰知名不符實,沒喝幾杯便爛醉如泥。我心中有愧,只得親自服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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