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水落石出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祝一鳴乘往北京的航班是上午十點整起飛,從家中到機場只需半小時左右,由於他可以享受貴賓專用通道和貴賓室,所以以往他去機場都把時間掐得很準。今天卻有所不同,可能是因為心情非常迫切甚至有些焦慮,或者考慮到昨晚下了一場小雪,路上可能比較滑,他八點半就出發了。

由於祝一鳴坐的是南吳省2號車,省內的多數高速公路收費站見到這樣的車號歷來都是快速放行、不敢收費的。這幾年中央整頓黨風,群眾對這類行為意見強烈,省委省政府也曾專門發文,對車輛的收費不準搞特殊化,可主管部門在執行中仍我行我素,美其名曰:為領導節省寶貴時間。不過,今天祝一鳴可算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了。——他的車在江河市高速公路收費站被幾名交警攔了下來,說要檢查證件。祝一鳴的司機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情況,一肚子無名火,罵罵咧咧道:「你們的眼睛瞎了,不知道車是誰的?要收費就收費,查個屁呀!」

祝一鳴在車內對司機老阮說:「你把證件給他們,別跟他們費時間了。」

老阮這才很不情願地遞交了自己的駕駛證,並把車開到了旁邊的停車道上。

誰知交警查驗了老阮的駕駛證,又察看了車內的祝一鳴後,對祝一鳴很有禮貌地敬了個禮,說:「對不起,祝省長,駕駛證好像有些問題,要請您稍等片刻。」

祝一鳴怏怏不樂地問:「要等多長時間?」

交警又是一個敬禮:「我也不知道,聽從上級領導的指示。」

祝一鳴有些光火了:「你跟你們上級領導彙報,就說我要執行緊急公務,有什麼問題待我回來後再查,否則,耽誤了我的航班,你和你們的上級領導都吃不了兜著走。」說完,命令司機強行開車。

令祝一鳴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幾名交警一起臥倒在他的車前,高喊道:「不許開,有種就從我們身上輾過去。」

「反了!你們反了!」祝一鳴惱羞成怒,頭上青筋直暴。

就在這時,兩輛急駛而來的車在祝一鳴面前停下。前面一輛車上走下來的是省紀委書記葉志超,他指著從後面車上下來的那位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的瘦高個男人對祝一鳴說:「祝省長,這位是中紀委常委丁巖同志,他找你有事。」

祝一鳴臉色驟變,但須臾間便鎮定下來,下了車笑呵呵地向丁巖伸出右手:「丁常委,幸會幸會,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丁巖並未與祝一鳴握手,口氣冷峻地對他說:「現在不是握手和擁抱的時候,請你立即跟我到指定地點接受審查。」

祝一鳴尷尬地收回伸出去的右手,強作鎮靜地說:「丁常委,中紀委的領導我大都熟悉,有的也不是一般的關係,你看上去好像比較面生,說句失禮的話,請問你有帶走我的合法手續嗎?」

丁巖不動聲色地從公文包中取出檔案,遞到祝一鳴手中。祝一鳴一看,是中共中央關於同意中紀委對祝一鳴立案審查的批文,頓時臉色蒼白,微微發抖地把批文交還給丁巖,轉身步履沉重地上了車,叫司機跟著丁巖和葉志超的車前行……

車子在金寧市紫金賓館西邊那幢獨立的三層樓前停了下來(也就是曾關押過李毅的寫字樓),不一會兒,黃春江陪著龍正平從一間房子裡走了出來。身材偉岸的龍正平倒顯得很輕鬆,笑眯眯地主動與祝一鳴握了握手,說:「老祝啊,想不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面了,看來我們還是有些緣分的。這次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想必你已知道了吧?不過,我只是先跟你打個招呼,表示一下禮節,暫時還沒時間與你談話,因為佟立群和諸葛清等人早就與我預約了,我沒有分身術啊,丁巖同志先跟你談吧,他是專案組的副組長。」

祝一鳴一聽到佟立群和諸葛清這兩個名字,心中一陣翻騰,但幾十年的官場歷練使他保持著超乎常人的冷靜,他面帶笑容地對龍正平說:「我對中央決定堅決擁護,對中央領導充滿信心,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跟誰談,什麼時候談,談多久,這些我都無所謂。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我祝一鳴是經受得住任何風浪考驗的。」

龍正平笑道:「老祝,但願如此。我先送你兩句話,一句是宋代王安石的,豪華盡出成功後,逸樂安知與禍雙。還有一句是高爾基的,不知道明天要幹什麼的人是不幸的人。其他事我們以後再談吧。」

祝一鳴還想說什麼,兩個身強力壯的人把他「請」進了他該去的地方……

李毅於晚上八點鐘被叫到龍正平的房間。

兩人握手寒暄之後,李毅笑著說道:「龍常委,這次您把我叫到這裡,該不會是第二次審查我吧?」

龍正平左手托腮,說得有些玄乎:「對你來說,既是審查,又不算正式審查。」

李毅說:「此話深奧,不知何解?」

龍正平這才認真地告訴李毅:「說是審查,是因為邵蘇華以實名舉報了你為妻子治病受賄三十多萬的事實,且有發票和現場拍攝的照片為證。同時,‘老太爺’又通過中央領導對你的案子發了話,我們不得不查。說是不算正式審查,這是因為我們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沒有先找你本人,而是先找了舉報人,現在已把情況基本查清,證明這又是一件對你蓄意誣陷的惡性案件。據邵蘇華交代,她當時給你妻子送藥並未想到要陷害你,只是想請你為她父親邵天翔說說情。可王德興知道這事後,屢次教唆利用邵蘇華,說她這樣做在事實上已構成了行賄罪,只有主動向中紀委舉報,才能立功贖罪;同時,只要邵蘇華向中紀委舉報,王德興不僅可以為她提供證物,而且能夠通過關係救出邵天翔。邵蘇華在這樣的利誘下做出了實名舉報你的愚蠢行為。後來江河市紀委派人將藥費款送上她的門,並告知她邵天翔因為有重大立功表現而可能受到從寬處理,邵蘇華才有所醒悟。在中紀委向她調查時,她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道出了實情。但鑑於她的行為已構成誣陷罪,我們已將她的案子轉交給當地檢察院處理。」

李毅一直在懷疑邵蘇華為何不聽他的勸告,遲遲不到江河市紀委把款子取回,以免法律追究,現在龍正平終於為他解開了這個謎團。但是,他不同意中紀委對邵蘇華的處理方式,要求龍正平從中協調,給予邵蘇華改過自新的機會,只對邵蘇華做黨紀處分,而不追究其刑事責任。

龍正平嚴肅地對李毅說:「你這樣做是否出於對她救你妻子的感恩?作為一個黨的高階幹部,絕不能把私人恩怨凌駕於黨紀國法之上。」

李毅坦然相告:「感恩確是一個重要因素。我覺得,不管是一個平民百姓,還是一個黨的領導幹部,知恩圖報的品德絕不能丟,因為它不僅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而且是人性中的光芒。當然,我要求對邵蘇華免於刑事處分也是有法律根據的。其一,從主觀動機上來說,她不是蓄意陷害,而是被人脅迫利用的;其二,她自我悔悟得早,並配合你們查清了事實真相,有立功表現。今天我們倡導以法治國,不能對它做片面的理解,以法治國的首要目的是防止和震懾犯罪,其次才是依法追究。即使是依法追究,還要綜合考慮動機、後果、過程這三大要素。其三,歷史經驗證明,禮法合法、德主刑輔與法治相結合,才能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能力的有效發展。像邵蘇華這樣處於懲罰和搶救兩可之間的人,應該以挽救為主。不單單是對邵蘇華,對諸葛清之類也應如此。

龍正平插話道:「這就怪了,諸葛清是你的政敵,也是多次想陷害你的人,你為這樣的人說情到底是真心還是作秀?」

李毅說:「首先,我認為黨內用‘政敵’二字必須十分嚴格,只要不是與黨和人民的根本利益背道而馳者,就不能稱之為政敵。我和諸葛清有政見上的分歧、工作上的矛盾,又有為人民辦實事的共同點,因而不能稱為政敵。其次,諸葛清在政治思想上、生活作風上犯有錯誤,理應受到處分。但且不說他對黨和人民的事業做出了貢獻,即使是他所犯的錯誤,也大都在權力的脅迫下,在重重的思想矛盾鬥爭下的被動之舉,且他也有自我反省、自我坦白的行為。因此,對這樣的人,要儘可能給出路,讓他有重新做人的機會。這裡面沒有任何作秀的成分,而是出於對同志、同仁的負責,對黨的政策和法治精神的理解。

龍正平對李毅的觀點顯然不太贊同,口氣嚴峻地說:「照你的說法,我們對祝一鳴也應該給他重新做人的機會?」

李毅的回答有些出乎龍正平的意外:「祝一鳴腐敗透頂、罪孽深重,已經失去了重新做人的機會。而這種機會的失去,除了他本人的思想品德外,還與我們體制上的放縱不無關係。想當初,祝一鳴由江河市市委書記升任青北省省長時,司徒震同志作為非常瞭解他的老上級就堅決反對,他向省委、中組部、中紀委的領導同志當面反映,祝一鳴犯有嚴重的錯誤,已不適合擔任黨政領導職務。可由於祝一鳴深諳顯規則和潛規則,巧妙地打體制的‘擦邊球’,善於走上層路線和‘老人路線’,他的錯誤非但沒有受到追究,反而平步青雲,左右逢源,這就使他越來越膽大妄為,越來越把黨紀國法視同兒戲,直至不可救藥。試想,如果對祝一鳴的錯誤早日發現,及時按黨紀國法處理,他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嗎?他會失去重新做人的機會嗎?類似祝一鳴這樣的情況在全國為數還少嗎?所以,反腐固然要有腐必懲,有貪必肅,最大限度地清除腐敗分子,同時,更要著眼於建立讓官員不敢貪、不能貪、不想貪的政治體制。在中國封建王朝的歷史上,反貪最為嚴厲的莫過於洪武一朝。朱元璋倚重酷刑和特務機構兩大法寶,殺戮了無數貪官,一時有所見效,但他屍骨未寒,貪風重起,尤其是明中後期的憲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八代,成為歷史上貪官橫行、宦官專權的最為昏庸黑暗的時期,大明江山加速土崩瓦解。這樣的歷史經驗教訓值得我們吸取。依法治國是政治體制改革邁出的重大而堅實的一步,可必須有配套的作業系統和觀念更新才能取得理想的效果。對不起,龍常委,也許我一時衝動講得太多了,太離題了,望你能批評指正。」

李毅說完,準備挨龍正平的板子,不料龍正平哈哈大笑了一陣,粗著嗓門對他說:「人家都稱我為龍大膽,你居然敢對我高談闊論,指指點點,就不怕我抓你的小辮子嗎?不過,我歷來喜歡性格直率、有獨特見解的人,你剛才的宏論,有的值得商榷,有的對我很有啟迪。所以,我現在既不表揚你也不批評你,待我抽出時間的時候再聽你的高見。」

李毅知道,龍正平跟他的談話要結束了,準備接待下一位物件了,他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龍正平說:「你這就想走嗎?還有一道重要程式。」

李毅正想問什麼程式,龍正平主動伸出手來,將李毅的手掌重重握了一下,疼得李毅倒吸了一口涼氣。

祝一鳴被中紀委正式立案調查不到幾天,全省特別是江河市許多黨政幹部和企業領導紛紛向省委和中紀委舉報祝一鳴的腐敗行為。連遠在北京學習的萬二球都積極加入了舉報祝一鳴的行列,不知他通過什麼手段,搞到了祝一鳴與白玫等人在京盛賓館四十九樓8號房通姦的錄影,派自己的心腹交給了專案組。祝一鳴卻始終拒不承認自己有任何違法犯罪行為。當然,他並非一味沉默,有時也簡單地解釋甚至反擊。比如,對利用鉅款購買南北朝佛像一事,他視為工作需要;對王德興團伙為他充當鷹犬,違法竊聽領導人的通訊工具,甚至殺害證人孫成貴等罪行,他都否認與自己有任何聯絡;對糾集黨羽攻擊黃春江一事,他更美其名曰為向真正的腐敗分子做鬥爭、向黨效忠……憑他多年的政治經驗,他覺得只要高層有人發話或政局有所變化,他還是有機會峰迴路轉的。退一萬步講,即使大局難以逆轉,只要拿不出他在經濟上直接貪汙受賄的確鑿證據,也定不了他多重的罪名。

到了第六天,龍正平帶來一個祝一鳴十分熟悉且充滿期待的人——北方化工集團董事長吳興宏。吳興宏當著祝一鳴的面,講述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內幕,讓祝一鳴的心理防線遭到了重創。

在父親吳九洲的堅決要求和精心安排下,吳興宏的中學和大學時代都是在北京度過的。當時,他並不瞭解父親這樣做的真實用意。在他1986年大學畢業時,正值中國改革開放掀起高潮之際,深圳等五大經濟特區搞得如火如荼。吳興宏向父親要了一億元人民幣,成立了一個房地產開發公司,重點在深圳進行投資,三年之後,資產猛增到五個億。這時,吳興宏對中國市場的商機大開眼界。就在吳興宏準備在深圳大展宏圖時,父親要他把大本營放在北京,同時告訴了他奶奶葉金鳳的四個遺願,直到此時,吳興宏才理解了父親的良苦用心:他在北京不僅要賺錢,還要完成家族的歷史使命,因而必須首先熟悉中國的國情,與北京的高官交朋友,然後再伺機把觸角伸到南吳省,特別是江河市。

說來也真巧,當時北京一家中型化工企業瀕臨倒閉,吳興宏深知化工當時是暴利行業,便以合資的名義控制了這家企業,並由此而認識了掌握審批大權的「老太爺」的兒子「大公子」,從此雙方開始了緊密合作,「大公子」以「乾股」形式參與企業的利益分配。十年前,「大公子」的兒子「小公爵」研究生畢業,便直接以「合夥人」的身份進入了已改名為「北方化工集團」的最高決策層。此後,真正的決策權逐漸轉移到「小公爵」的手中,吳興宏的實際權力大為削弱。向南吳省的擴張特別是與江南化工集團的合作,「小公爵」的著眼點在於利用與祝一鳴的關係牟取暴利,而吳興宏的著眼點在於通過對南吳省和江河市的深入瞭解,完成家族交給他的歷史使命。為此,吳興宏先是讓乾女兒顏白冠迷惑祝一鳴,同時又先後兩次對祝一鳴兒子的公司進行利益輸送,金額高達二千萬人民幣。取得的直接利益回報是清溪山附近二十多平方公里的礦山開採權和祝一鳴對江南化工集團的兼併承諾(由於李毅、謝百威等人的抵制而未得逞)。

顏白冠成為受吳興宏控制的乾女兒,其中還有一段不簡單的故事。顏白冠的母親顏婕妤就是孟麗莎的那位遠親姑姑,1989年嫁給一位華裔法國商人,一年後生下一個女兒,取名白冠,四年後與這位商人離婚,帶著女兒回到北京,將女兒改為跟自己姓。一次偶然的機會,當時已結婚生子的吳興宏與顏婕妤相識,立即被顏婕妤的美貌所吸引,經過幾次幽會,很快成為情人。顏婕妤對外宣稱重新嫁人後,便斷絕了與家人和親戚朋友的聯絡,過上了「金屋藏嬌」的富裕生活。而吳興宏與顏婕妤的關係之所以能保持二十餘年,顏白冠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因素。顏白冠天生麗質,從小聰慧過人,吳興宏在喜歡她的同時萌生了開發她的利用價值的念頭,因此,不僅將她送進北京大學讀研究生,還常帶她出入交際場合,逐步成為他最信任的交際花。名義上,顏白冠只是北方化工集團的專案經理,而實際上卻集乾女兒、特別助理於一身。吳興宏之所以要顏白冠迷住祝一鳴,除了業務需要外,更主要的是他從父親那裡得到資訊:祝一鳴正是殺父仇人祝天佑的兒子,因此他用心掌握著祝一鳴的每一項違法犯罪證據,等待著達摩克利斯之劍刺向祝一鳴的時刻……

祝一鳴聽完吳興宏的歷史內幕,臉色發青,目光呆滯,他在習慣性地摁鼻子時,幾滴清水鼻涕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驀然間,他抬起頭來,像一隻發怒的野牛,歇斯底里地叫道:「吳興宏,你這個卑鄙小人,你這個惡毒的陰謀家,‘老太爺’一家是絕不會放過你的,你的下場一定比我慘!」

吳興宏鎮定自若地說:「祝省長,我揭露你和你父親的真實面目,胸懷也許比較狹隘,動機也許不夠純粹,可使命難違,還請你能夠見諒。現在,我已基本完成了奶奶、父親的遺願,即使經濟上受些損失甚至得到法律的制裁,也已經無無怨無悔了。我知道,因為揭露你而觸犯了‘老太爺’家族的利益,我的日子不會好過。可是,我既相信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的信條,更相信奉行以法治國的當下中國共產黨和政府,絕不會讓腐敗勢力橫行,而會充滿正義和陽光!」

龍正平對吳興宏說:「吳董事長,你作為根系華夏的知名外商,對中國經濟建設做出的貢獻不可抹殺,對腐敗勢力的揭露同樣功不可沒,對中國共產黨和政府的信任是值得稱道的。你在經營中有違法行為,當然會按照國民待遇給予制裁,但你能主動坦白,立功贖罪,又理應得到法律保護而從寬處理。」然後,又轉向祝一鳴,「老祝,你看看,連一個外商都敢於揭露腐敗,懂得依法辦事,相信正義一定能夠戰勝邪惡,你作為受黨教育多年的高階幹部,還要幼稚而愚蠢地頑抗到底嗎?」

祝一鳴一聲冷笑,無言以對。

……

大約一個小時後,黃春江在紫金賓館的一個貴賓套間接見了龍正平。

套間傍依紫金湖畔,透過窗玻滿眼都是清澈的湖水,令人心曠神怡。套房的裡間為臥室,外間為接待室,裝飾並不奢華,但格調高雅,尤其是房內所掛的字畫,每幅都是名家真跡。接待室的一對沙發上方掛著郭沫若自撰並手書的一副對聯:「花木不移非寂滅,龍蛇之蟄為飛揚。」

龍正平略通書法,讚歎道:「郭老的手跡以龍飛鳳舞、奔放不羈的草書居多,像這樣的行書難得一見。他這幅行書吸收了魏碑的筆意,結字略扁,轉折剛勁有力,撇捺開張,點劃鏗鏘,似有目空一切的霸悍氣勢。」

黃春江微笑道:「看來正平同志在書法上是我的老師,能否請你解析一下這副對聯的本意和寓意,讓我長長見識。」

龍正平說:「這方面我在你面前可能是班門弄斧了,既然你下了指令,我也就不怕獻醜了。上聯‘花木不移非寂滅’的本意,是指花木雖不移動身體,但它仍然是有生命力的,並未衰亡。下聯‘龍蛇之蟄為飛揚’的本意,是指龍蛇的蟄伏,是為了儲存自己等待春天到來時的化身飛揚。這兩句話聯起來的寓意,大概是指人要能屈能伸,以退為進,靜候時機,終成大業。是不是這個意思,老黃?」

黃春江擊掌而嘆:「老龍啊,想不到你的文化修養大有長進,可喜可賀。」然後告訴龍正平,這幅字是吳興宏當初打著「老太爺」的名義送給我的,因為涉及「老太爺」,我難以當面拒絕,只得轉給紫金賓館派點用處了。

龍正平接過話:「依我之見,這是吳興宏對你借物獻媚,看來對聯的寓意很對吳興宏的胃口。他能蟄伏在‘老太爺’及其後代身邊這麼久,能讓祝一鳴以為他忠情不移,卻在關鍵時刻道出內幕,沒有超凡的忍性和膽略是做不到的。」

黃春江點了點頭:「現在與祝一鳴關係密切的人員,包括他最為信任的王德興都交代了問題,唯獨祝一鳴頑抗到底,大概他最大的指望是‘老太爺’出面干預吧,老實說,這也是我最擔心的。有人說,祝一鳴在擔任江河市市委書記時就該查了,可那時候‘老首長’等人為他說話,查他查得了嗎?現在我擔心‘老太爺’會不會步‘老首長’的後塵。」

龍正平說:「我看祝一鳴這次基本上是沒指望了,因為儘管‘老首長’去世前推薦過祝一鳴,儘管‘老太爺’在中央領導面前為祝一鳴評功擺好,可領導仍然批准我們對祝一鳴立案審查,這不是一個令人欣喜的政治訊號嗎?」

「什麼政治訊號?」

「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其實心裡比我清楚得多!高層政治生態的純淨化、政治生活的正常化、新核心領導的權威化不一直是你所盼望的嗎?」

黃春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提出了一個尖銳的現實問題:「正平同志,看來你們要深入地挖下去,一定會牽涉到‘大公子’和‘小公爵’等人,對他們怎麼辦?是一查到底、適可而止還是就此打住?」

龍正平說:「當然是一查到底了,封建社會都敢提‘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為什麼我們社會主義國家反而不敢呢?不瞞你說,這個問題昨天我就請示了中紀委領導,領導沒有立即答覆,他又請示了中央大領導,大領導給了一個八字方針,以法治國,一視同仁。」

黃春江滿面容光地插了句:「這八字方針既抽象又具體,令人振奮,看來我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了。」

龍正平接著說:「如果沒有大領導這一指示,我龍正平膽子再大也無能為力呀。包括你老黃,早就不動聲色地張開了一張大網,可不到關鍵時候,你是不會收網的。我說得對不對?」

黃春江把賓館裡又粗又長的火柴使勁劃了一下,火苗串起一寸多高,他轉動了幾下火柴根,讓火苗歡樂地跳動著,然後才點燃了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道:「你龍正平不愧與我搭檔多年,許多事我們心意相通、不謀而合。另外,我得特別提醒你一件事,吳興宏有可能面臨生命危險,我們必須全力以赴保證他的安全。為此,我建議在事情沒有完全見底之前,你這裡以配合調查的名義把他留在這棟樓,安全保衛工作我請笪維平同志親自負責。」

龍正平說:「你考慮問題比我縝密,那就照你說的去辦,不過,必須向吳興宏說清道理,免得他誤以為我們違法扣留他。」

黃春江搓了搓厚實的大手:「這項工作本應是你的分內事,考慮到你最近比較辛苦,加之他對你還不是很瞭解,就由我親自幫你完成吧。」

龍正平揮手一個軍禮:「那就謝謝老領導了。」

……

因為明天下午二時左右葉雨菡和吳東方要到達南吳國際機場,後天(正好是元旦)上午十點舉行宋代柴窯筆洗和「大明宣德爐」的捐贈儀式,夏中華只能今天下午抽空來陪江小蘭和他們的一對龍鳳胎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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