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江小蘭出去做髮型的機會,夏中華將孩子交給保姆,懷著好奇的心拿出江小蘭書桌抽屜裡的日記本,翻開來粗略地瀏覽著,驀然,前天寫的一篇日記吸引了他的眼球:
「鄉村寂寞嗎?有時候有點;內心惆悵嗎?有時候有點。但更多的東西能填滿它。雨填補雲的寂寞,虹填補天空的寂寞,泉填補山的寂寞,魚填補湖的寂寞,狗吠填補夜晚的寂寞,雞鳴填補黎明的寂寞,夏江龍、夏江鳳還有他填補我所有的寂寞……」
夏中華讀到這裡禁不住怦然心動,感愧交集。他曾多次勸江小蘭結婚,江小蘭因怕「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而一直拖延著。其實,在她的內心中,有寂寞,有空虛,更有渴望。長期拖下去,別說江小蘭不能充分沐浴陽光和親情的溫馨,就連孩子的上學、與同齡人的交流等方面都會受嚴重影響。難道江小蘭對這些就沒有考慮過嗎?絕不是!她越是擔心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就越是表明她渴望得到完美的婚姻。女人的話往往要反著去理解!夏中華覺得自己太愚蠢了,不,豈止是愚蠢,其中還隱含著自私:自己怕駕馭不了江小蘭,怕受到江小蘭的嚴格管制而失去自由的空間。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自己再過三年就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如果還沒有一個穩定的婚姻,沒有一個溫馨的家,那就是人生中的悲劇。他暗下決心,一定要說服江小蘭於春節前後結婚。他本不願混跡官場,是時勢把他逼了上去,現在宋代柴窯筆洗和「大明宣德爐」將在江河市博物館找到歸宿;吳佩孚、葉金鳳及其子女的研究課題已基本完成;「鳥巖雕」研究因在國際上引起極大的爭論而可能曠日持久,因此,他準備在春節前後向市委市政府提出辭職,堂堂正正地當「慎獨齋」的主人,與江小蘭和夏江龍、夏江鳳在一起過上平靜的日子……
潘阿狗的電話打斷了夏中華的遐想。潘阿狗興高采烈地告訴夏中華,天鵝湖管委會主任劉大牛因即將退休,最後突擊提拔了一批幹部,潘阿狗已由派出所副所長轉為所長了。夏中華對當官沒什麼興趣,但潘阿狗這樣的人得到一個實惠的職務倒不失為是一條謀生之路,作為朋友,夏中華只得祝賀幾句。不料潘阿狗對夏中華的賀詞根本就不過癮,提出一定要與夏中華痛飲幾杯。夏中華想到正好有事找他,便答應讓他來家中共進晚餐。
潘阿狗的職務剛一轉正,他往日開的那輛破吉普就換成了七成新的豐田車,顯得派頭十足,他在路上順便把江小蘭捎帶了回來。
潘阿狗進門時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見了夏中華,神秘兮兮地問道:「中華兄,你猜猜裡面是什麼?」
夏中華有些不屑地說:「別給我看,大概又是從什麼地方搜刮來的爛銅破罐子之類的東西吧?」
潘阿狗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你猜錯了,裡面都是子彈!」
江小蘭嚇了一跳,抓著蛇皮袋就要往外拎:「阿狗,你怎麼把子彈帶到我家,萬一兩個小傢伙摸到了怎麼辦?」
潘阿狗仰面大笑:「嫂子,你放心,這子彈是專供中華兄用的。」言罷,開啟蛇皮袋,拉出十串去了毛的黃雀。
江小蘭譏笑道:「這小雀子算什麼子彈,充其量只能當一道下酒菜。」
潘阿狗的神情中藏匿著壞意:「嫂子你就不懂了,俗話說吃什麼補什麼,男人吃黃雀,沒發育的長雀子,發了育的長子彈,中華兄要是把這十串黃雀全吃掉,說不定一高興又會給你整出一對龍鳳胎來。」
江小蘭罵了聲「狗嘴裡總吐不出象牙」,然後問他這東西是從哪弄來的?潘阿狗眉飛色舞地說起了昨晚在蘆葦中抓黃雀的經過。
夏中華打斷道:「阿狗啊阿狗,黃雀是蘆葦的守護神,你們嘴上天天高喊著保護生態環境,為了滿足一下口福早就把它拋到了九霄雲外。再說,你的官才由芝麻變成綠豆,就開始使用特權了,長此以往,不成貪官才怪呢!你把這蛇皮袋的黃雀拿回去,要補子彈你自己去補,我這裡不需要。」
潘阿狗急忙滿面堆笑解釋道:「中華兄,我潘阿狗粗人一個,賺點小便宜是有的,可絕不會像那些貪官一樣喪盡天良做壞事、撈油水。我抓幾隻黃雀,並不是為我這點破官慶賀,一來是因為劉主任要退休了,我不能做人走茶涼的負心漢,要儘量多孝敬他幾下;二來嘛,是為了慶賀兩件國寶元旦要捐贈給江河市博物館。兄弟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抓黃雀的事僅此一次,下不為例,要是今後再發生的話,我……我就是狗日的!」
江小蘭從內心對潘阿狗長期來的幫助非常感激,也來幫潘阿狗解圍:「華哥,你也不要太一本正經,拿人家阿狗兄的一片好心當驢肝肺,人之常情的事總是少不了的。你倆先把酒倒上,我快手快腳地為你們炸一盆黃雀,讓你們好好品嚐。」說完,吩咐保姆看好孩子,自己今天要親自掌勺。
潘阿狗朝夏中華擠擠眼:「別看小蘭嫂子性子有點倔,還是蠻通情達理的,剛才這番話,感動得我差點掉淚,這樣的好女人,地球上沒有第二個,你還磨蹭什麼,趕快把證領了,堂堂正正地在一起生活。」
「你這下子算說了點人話。」夏中華壓低嗓門,「我也正有此意,你在她旁邊多敲敲邊鼓,早日促成這事。我把國寶迎進館裡,把你奶奶的有關歷史資料公開發表,並敦促有關部門拍成電視劇,就準備辭職搞自由職業了。」
潘阿狗眼睛一亮:「要是拍電視劇,有沒有我的角色?」
夏中華說:「你的角色當然很重要,不過,你一句話有七八種口音,全國沒幾個人能聽得懂,你先把普通話練習練習吧。」
這時,江小蘭把油炸黃雀端上桌來。
潘阿狗立即站起來為江小蘭倒了一小杯白酒,呈到她手中,然後雙手舉杯,恭恭敬敬地說:「嫂子,你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江小蘭也不拂潘阿狗的面子,與他碰了一下杯,一飲而盡。剛欲離開,夏中華拉住她:「我也敬你一杯。」
江小蘭莞爾一笑:「你敬我有什麼由頭?」
夏中華認真地說:「由頭太多了,元旦不能在家,我應敬你;孩子讓你吃盡了辛苦,我應敬你;夏江龍和夏江鳳春節後就要進全市最好的幼兒園,我要敬你。」
江小蘭問道:「誰安排他倆進去的?不是說沒有戶口不能進嗎?」
夏中華詭秘地笑道:「要取得戶口不是很簡單嗎?你和我把證一領,戶口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江小蘭臉露難色:「領證的事情,我還得想想。」
潘阿狗在一旁大聲勸道:「嫂子,還想什麼?再想,黃花菜都涼了,中華兄和你都變成老頭老太了。本地有首山歌,夫妻一對,兒女一雙,悠哉遊哉,幸福滿堂!我看這歌就是為你們寫的,來來來,為你們馬上領證,我贊助一杯!」
……
翌日上午,天氣晴朗,陽光和煦。
李毅的心中既充滿喜悅,又充滿壓力。鄭院長雖然對肖雪採取了新的治療方案,但效果如何還有待進一步觀察。隨著以王德興為首的犯罪團伙今天凌晨被一舉摧毀,祝一鳴嚴重違紀、違法犯罪的事實更加鐵證如山,他的黨羽也紛紛落網,但祝一鳴本人卻始終拒不認罪,還以絕食來對抗審查。為圓滿舉行明天上午的國寶捐贈儀式,他今天對許多環節要進行認真檢查,並對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備好預案。按照原定的分工,今天由市委宣傳部部長焦家福負責接待國家文物局領導和國內外知名專家學者;由官復原職的解正和歐陽皓負責到機場迎接吳東方和葉雨菡;由張小虎率員沿途做好安全保衛工作……
按理,吳東方和葉雨菡乘坐的mf33911航班昨夜九點半鐘於法國巴黎機場起飛,今天下午一點半左右抵達南吳國際機場,為確保人和寶物到達後不出意外,張小虎通過與機場公安分局協商得到特許:張小虎的車輛可直接到飛機旁接走客人和行李,再進行安檢。
時間已到下午二點半,沒有mf33911的訊息。因為葉雨菡向解正發過一條資訊:飛機正點起飛。所以前來迎接的人不免有些焦急,向機場詢問飛機延期到達的具體原因,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請耐心等待,也許是天氣條件變化造成的。
到了三點半,飛機仍然沒有到達,機場的回答與前雷同。
到了四點半,飛機仍然沒有到達,機場的回答老調重彈。
迎候人員的心揪得越來越緊。因為憑常識,國際航班只要正點起飛,沒有非常特殊的情況是不可能延誤這麼長時間的。由於近幾年接連發生了幾件震驚全球的惡性空難事件,在場的人心中禁不住陰霾籠罩。
究竟是什麼原因?
難道是發生了意外?
機場的回答這時只有三個字:不知道。
時間又過了將近一小時,絢麗的晚霞漸漸褪去顏色,天空變得灰暗起來,用不了多長時間,夜幕就會降臨。解正懷著十分沉重的心情仰望蒼穹,似在祈盼老天的庇佑。就在這時,機場公安分局負責人找到張小虎,低沉而急促地告訴他:mf33911途中發生劫機事件,暴徒雖被制服,但與暴徒搏鬥的機長和一位乘客受了重傷,機長助理已與地面指揮系統取得聯絡,一小時左右可到達南吳國際機場,我們要做好緊急救援的準備工作。
解正、張小虎、歐陽皓等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飛機逃過了劫難,可受傷的人中有沒有葉雨菡和吳東方呢?萬一是他們受傷,傷勢又會怎樣?
當mf33911終於平安降落機場時,在機場指揮部的統一協調指揮下,機場警察、防暴特警、空管人員、救護車有序衝向飛機,張小虎親自開警車帶著解正和歐陽皓也進入了這一行列之中。
從飛機上第一個被抬下來的是mf33911機長,他被救護車送往金寧市搶救。第二個被抬下來的是一個年輕男子。葉雨菡左手裹著繃帶,右手貼著這個年輕男子的擔架,不停地喊著:「東方,你要挺住!東方,你要挺住!」不用多問,這個年輕男子就是吳東方了。
葉雨菡見到解正、張小虎和歐陽皓,也來不及說什麼,將機票和行李票往張小虎手中一塞,急促地說:「三個行李箱上都寫著我的名字,兩個是裝古玩的黑色特製箱,還有一個是紅色大號箱,你們負責把箱子拿走吧,我要陪吳東方去醫院!」
張小虎把解正一推:「你去陪葉雨菡,這裡有我就行了。」又轉身對歐陽皓說,「歐陽秘書長,你立即趕回去向李書記報告,準備應急措施。」在這樣的緊急情況下,三人中職級最低的張小虎憑著他的冷靜和經驗當仁不讓地成了總指揮。
解正陪著吳東方和葉雨菡,指揮救護車向江河市第一人民醫院疾馳。
當救護車開到醫院門口時,李毅、於新潔(已臨時主持政府工作)和鄭院長已守候在那裡,鄭院長立即叫醫務人員將吳東方送往急救室。
醫生看葉雨菡裹著繃帶,要檢視她的傷勢,葉雨菡心急如焚地說:「你們全力以赴搶救吳東方,我的小傷在機艙已作處理,不必治療了。」
在吳東方進入急救室期間,葉雨菡向解正和江河市領導敘述了劫機事件的大致過程。
mf33911飛行了三個小時左右,大多數乘客都已進入夢鄉,這時悄悄聚集到前艙的三名暴徒(一名英國人,兩名印度尼西亞人)突然高喊:「大家不準動,誰反抗就機毀人亡。」其中一個印尼人舉著炸彈衝向駕駛艙;一個英國人左手握著塑鋼液體炸彈,右手握著鋒利的瑞士軍刀,站在頭等艙座位前;還有一個印尼人手握同樣的武器堵在經濟艙前面的通道中。我和吳東方坐的是頭等艙第一排,他在靠窗的內側,我在外側,那位英國暴徒的刀正好指在我的胸前。面對這一突如其來的恐怖場面,我當時嚇得不知所措,腦海一片空白。吳東方很快就鎮定下來,他用英語對這個英國人說:「這女人是孕婦,你用刀對著孕婦太不人道,也太膽怯了吧,我和她換個位置。」
英國暴徒凶神惡煞地說:「讓孕婦坐在裡側可以,但你想耍花樣就等於是你殺死了這個孕婦和飛機上的所有人。」吳東方和我換了位置,暴徒用尖刀對他的胸貼得更緊了。靜靜地半躺著的吳東方看上去像在睡覺,其實他眼縫中透出的餘光一直在尋找著制伏暴徒的機會。大約對峙了一個小時左右,機艙裡突然閃出三個穿著便衣的反恐人員,因為他們經過認真的觀察並藉助科學儀器的分析,認定暴徒手中的炸彈是假的,從而決定突然制服暴徒。就在這瞬間,吳東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起一腳踢掉了面前英國暴徒手中的炸彈,同時也被暴徒刺了數刀……
經過近三個小時的搶救,負責主刀的鄭院長出來告訴葉雨菡和在場的市領導:吳東方最危險的一刀離心臟僅差一分分,另外幾刀都不在要害部位,現在傷口已經完全縫合,病人脫離了生命危險,只是失血過多,需要大量輸血。
大家聽後,這才放下心來。
鄭院長對葉雨菡說:「本來這時他應該靜心修養,不能與人說話,可他執意要你進去,說是有重要事情交代。你要記住,現在與他說話的時間越短越好,同時,千萬不要引起他的情緒波動。」
葉雨菡點點頭進了急救室。
吳東方安靜地平躺著,臉白得像蓋在他身上的床單一樣,他一隻手掛著藥水,一隻手輸著血。
葉雨菡在他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幫他理順了頭髮,柔聲說:「東方,醫生說你現在需要靜養,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好嗎?」
吳東方輕輕地搖了搖頭,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不行,捐贈儀式……定在明天上午,不能改,要講誠信。我不能去,我叔叔吳興宏……最近失蹤,就由你代表我們家族捐贈。」
葉雨菡說:「這怎麼行?我雖是你們的家庭成員,但畢竟沒有血緣關係。我來請江河市領導改期,待你身體好了再舉行儀式。」
吳東方又輕輕搖了搖頭,說話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不行,要講誠信。明天有許多……要員在場,還有許多國家的新聞記者。你有資格……代表我們家族,我信任你,求你了……」
葉雨菡眼含淚光,她無法違拗吳東方的意願,也不能再引起他情緒的波動,她感到肩負著千斤重擔,又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只得默默地點了點頭,在吳東方的額上吻了一下,說了聲「保重」,便退出了急救室。
葉雨菡將吳東方的意願向李毅做了彙報。李毅聽了深受感動,說:「我們已經在商量改期,既然他如此講誠信,如此信任你,如此熱愛中國這個根,那我們就依照他的心願,按原定的日期舉行文物捐贈儀式。」說完,他把這件事向黃春江書記簡單做了彙報。
黃春江朗聲笑道:「李毅呀,你這小子不大仗義,這樣的大好事,你為什麼不邀請我參加?是不是嫌我這個老頭子文化底子差?告訴你,明天你邀不邀請我都要到場,還要講話。一來嘛,吳東方一家的義舉和許多人為此事所做出的努力,顯示了炎黃子孫的博大胸襟,它讓那些腐敗分子羞得無地自容,它讓人民對正義充滿信心!二來嘛,明天是元旦,是辭舊迎新的日子,舉行這樣的活動,有助於讓世人明白,歷史於時序更新中前行,夢想在砥礪奮進中實現!」
在場的人聽了黃春江的話,無不為之動容,歡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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