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決戰在即

水落石出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冬至這天下午,一接到鄭院長請他去醫院的電話,李毅心中就掠過一絲不祥之感。他從不相信迷信,但昨夜夢見肖雪在雪地上突然滑倒,渾身冰涼,這大概就是人們說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吧,今天是否應了夢的靈驗?

李毅走進鄭院長的辦公室,見薛醫生也在那裡,他倆的表情都顯得有些嚴肅。李毅向兩人客氣地打過招呼後,便火急火燎地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鄭院長沉默須臾,向薛醫生使了個眼色,薛醫生便道出了真情:「已經連著四天發現肖雪血液中的幾個關鍵指標不正常,說明她體內對癌細胞的抑制力在下降,癌細胞的活躍度在增強。我們醫療組和外聘專家經過詳細分析,認為其因是為了照顧肖雪保護胎兒健康的意願,降低了化療的力度所致。如不及時採取措施,一旦讓指標超過了臨界值,可能會造成突變式發作而產生危險。」

李毅說:「我早向你們表過態,以確保大人的治療效果為主,也許薛醫生可能經不住肖雪的糾纏想兩全其美,產生了現在這樣的局面。我理解你們的良苦用心,但到了這樣的地步,要刻不容緩地果斷採取措施。」

鄭院長這時才開了口:「我和薛醫生他們這個治療小組一起進行了認真、慎重的研究,拿出了目前認為最有效的治療方案,可該方案化療劑量的加大,可能危及胎兒的健康甚至生命,所以還得請您親自定奪。」

李毅習慣性地抓了抓頭皮,態度鮮明地說:「只要有利於肖雪早日治癒,我不僅同意你們採用的方案,而且以後萬一孩子出現意外,我都會完全理解,並由自己承擔全部責任,你們放手治療吧。」

薛醫生說:「李書記這樣通情達理和鼎力支援,我們一定會盡心盡力。」

李毅告誡道:「有一點請你們配合,新治療方案絕不能向肖雪透露半點,如果她逼問你們,你們只能以善意的謊言和巧妙的假動作來安撫她了,萬一他知道真情後鬧情緒,思想工作由我來做。」

鄭院長感慨道:「李書記,您這真是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呀。您對肖雪的深情,對醫務人員的寬容和鼓勵,我都心領了,今後您就把精力放在工作上,這裡的事由我和薛醫生全權負責吧。」

李毅離開鄭院長辦公室,來到肖雪的病房,輕撫著肖雪的臉蛋,關切地問道:「你最近感覺身體狀況怎樣?」

肖雪幫李毅扣好胸前的一個紐扣,告訴李毅:「別的好像沒什麼,就是老覺得累,時有嘔吐感,不知這是妊娠的正常反應還是別的原因。」

李毅心中一沉,慌忙說:「一定是妊娠的正常反應。」

肖雪神秘兮兮地附著李毅的耳朵說:「我前天做了胎兒性別檢測,醫生肯定我懷的是男孩,這讓我喜出望外,我終於可以為李家延續香火了,你回去把這個訊息告訴你爸,他老人家可能比我倆還要高興呢!」

李毅心中一陣隱痛:是啊,父親為了治療肖雪的病,早日見到孫輩,已將自己長期積蓄的三十萬養老錢交了醫療費,下一步要買進口的新藥和支付醫院昂貴的費用,全得依仗居住在美國的妹妹了。薛醫生和鄭院長出於好心,準備將不允許報銷的進口新藥作一部分變通處理,以減輕李毅的經濟負擔,被李毅婉言拒絕了。倘若父親一旦知道肖雪腹中的孩子有可能保不住,精神打擊該是多大呀。所以,他不僅要欺騙肖雪,還要欺騙父親,這對他這個不善說謊的人是多麼難受呀!

肖雪見李毅愣著不作聲,嬌嗔地說:「傻瓜,你不想和兒子說點什麼?」

李毅如夢初醒,迅速做出了回應,他將耳朵緊緊地貼在肖雪的肚子上,兒子的踹動似乎比以前更有力了,他彷彿看到兒子長得與自己小時候活脫活像、嬉笑著欲撲入他的懷中……兒子每踹動一次,李毅的心就一陣絞痛,為了保證母親的康復,他對兒子做出了殘忍的決定,他在乞求兒子的原諒和寬恕!

每當丈夫貼著自己的肚子與兒子交流時,肖雪感到這是她無比幸福的時刻,她當然希望這種時光能長些,更長些,可是,當她察覺到丈夫這次貼在她肚子上的時間比任何一次都長的時候,反而有一種莫名的不安,她雙手輕輕捧起丈夫的臉,在他滿是鬍鬚的唇上親吻了一下,問道:「兒子跟你說什麼了?」

李毅心中泛起陣陣漣漪,他想說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他想說自己對兒子太殘忍了,可是他不能!他低聲地對妻子安慰道:「兒子要我好好關心你,讓你早日康復。」

肖雪鼻子一酸,淚水漣漣,是啊,由於自己躺在醫院,害得丈夫和全家人的生活都不正常,她憐愛地凝望著丈夫的臉,突然問道:「大毅,你的臉色為什麼這樣蒼白,眼睛為什麼這樣紅?」

李毅趕忙掩飾:「這幾天事情多,熬夜熬得長了。」

肖雪心細如髮,她搖搖頭:「好像不是這個原因,你熬夜的時間一長煙就抽得特別多,老遠就能聞到你的煙味,而且這煙味夾雜著你身上的體味和汗味,對此我特別敏感,可今天卻不是這種味,並且你的眼眶裡好像閃著淚光,這顯得有些異常,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李毅心亂如麻,竭力辯解道:「我沒什麼事要對你隱瞞的,只是聽了醫生的話,吸菸有害健康,所以抽得少了,像我這樣沒有得病的人都聽醫生的勸告,你這個病人就更要如此,你說對嗎?」

肖雪說:「你好像話中有話。」

李毅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暴露了真相,正不知用什麼話來搪塞,突然手機鈴聲響個不停,把他從窘境中解救了出來。

來電者是張小虎,他說有急事要當面彙報。

由於離得近,肖雪聽清了張小虎的聲音,她通情達理地說:「有急事你就趕快走吧,別把時間耽誤在我這裡。」

李毅如遇大赦,吻了一下妻子的臉頰,懷著深深的歉意離開了病房。

李毅到了醫院門外,見張小虎倚在車上焦急地等著他,便上了張小虎的車,問:「有什麼急事?」

張小虎向李毅彙報道,今天下午祝一鳴召開省政府黨組會議,決定撤銷解正的綜合一處處長,並向省紀委建議對他實行「雙規」,本來做做工作可能還有緩和的餘地,可解正這次偏不買賬,一怒之下,向祝一鳴遞了辭職報告。

李毅問:「祝一鳴處分解正的理由是什麼?」

張小虎回道:「理由是解正私自出國,違反了黨紀政紀。」

「解正這次去法國,確實帶回了我們急需的許多有價值的情報,你與省公安廳的鄭國華早就謀劃過,一旦他出國的事情暴露,把他作為省公安廳大案調查的協助人,省公安廳的領導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向祝省長說明嗎?」

張小虎說:「笪廳長親自向祝省長說明了,並說解正到法國是他指派的,要處理就處理他。可這不僅沒有幫上解正的忙,反而等於火上加油,祝省長怒斥道:你們動用我的綜合處長竟不向我報告,省公安廳是獨立王國還是想凌駕於我這個省長的頭上?」張小虎擦了擦汗繼續道,「我聽解正說,本來事情沒有這麼嚴重,祝省長北京一回來就問解正去法國幹什麼,說只要向他說清楚也就了結了。解正編了一套謊話,立即被祝省長拆穿了,逼問去法國的真實目的,解正出於對祝一鳴的反感,併為了不牽涉他人,堅決不肯吐露真情,祝省長就認為解正背叛了他,對他下了狠手。現在唯一能解救解正的就是黃春江書記。」

李毅略加思索,便否定了張小虎的救助方案。首先,祝一鳴從道理上並沒有錯,黨政幹部揹著組織私自出國是要受到黨紀政紀處分的。其次,解正出國去幹什麼,祝一鳴有權知道。再次,祝一鳴按黨紀政紀處理自己的身邊人,黃春江書記能說祝一鳴什麼呢?他能不顧祝一鳴這個行政一把手的情面而讓職能部門法外開恩嗎?他能為了一件沒有充分理由的事而影響胸中的大局嗎?所以,我不能為這事找黃書記。

張小虎遺憾地說:「要是黃書記這條路走不通,解正真被撤職查辦,那就太虧了,畢竟他為解開許多謎團立了功呀。」

李毅說:「依我看,解正的事情還沒有嚴重到你想象的那種地步。祝一鳴有權撤掉解正的實職,但解正是個帶括號的副廳級幹部,要取消他的級別,需要先由省紀委做出處分意見,職級問題再由省委組織部提交省委常委會討論,這就不是祝一鳴一人能夠左右的了。說到對解正實行‘雙規’,一般情況由省紀委決定,特殊情況還得由省委常委會決定,這對祝一鳴就是程式性障礙或程式性阻止。從另一個角度看,祝一鳴採取這樣的高壓姿態,一方面是為了顯示自己正氣凜然的形象,另一方面則是為了讓解正向他屈服,只要解正向他屈服,他就能立即收回成命。因為解正在江河市跟他當了四年秘書,在省政府又為他服務了一年,知道他不少內情,祝一鳴不會輕易讓自己的堡壘上增加一條裂縫的。」

張小虎不得不佩服李毅分析得十分透徹,不得不佩服李毅的政治經驗和膽識,他憨憨地一笑,道:「據我看,解正早就對祝一鳴有看法,這一次是絕對不會向他屈服的,所以祝一鳴可能騎虎難下了。」

李毅說,只要他不屈服,他今後的道路就是光明的。

「為什麼?」張小虎問。

「你應該知道為什麼,如果連這還不知道的話,也就不要追問了。」李毅飽含深意地向張小虎睃了一眼,然後轉移了話題,「對‘安達資訊諮詢公司’的布控和其他準備工作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張小虎說:「江河市這邊我可以保證萬無一失。殺害孫成貴的兇手身份已經查明,一個是市紀委原來的司機,另一個是我們局裡原來的刑警,五年前因嚴重違紀被開除。這兩人雖潛逃在外省,但已在我們的控制之中。可金寧市那邊情況有點複雜,因為這家公司的總部在金寧市,動它必須靠金寧市公安局的配合,可其中有人充當這家公司的保護傘,所以笪局長決定今天先拔掉這個釘子,再採取行動。」

「你們對這個公司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絕對不能有絲毫的麻痺大意,解決它很可能是解開許多重大迷局的突破口。」

張小虎忽然想起了什麼,有些憂心忡忡:「江河市這邊,我唯一擔心的是萬二球局長會出面干涉,他畢竟是一把手,有些事不該瞞著他,也瞞不住他。」

李毅微微一笑:「小虎呀,在運籌帷幄上我連做黃春江書記的學生都不配,但在關鍵時刻,我還是會多方面提前做好準備的。明天萬二球就將去公安部報到,參加為期二十天的培訓班。在他參加培訓期間,市公安局由你臨時主持工作。」

張小虎的擔心煙消雲散,可又增添了一個疑惑,問道:「李書記,原定明天下午採取代號為‘鎮魔行動’方案的,不知為何笪廳長突然命令我們今晚要做好一切準備,隨時待命?」

李毅說:「按理不該告訴你。情況有變,黃春江書記要求明天凌晨採取行動,由笪廳長任總指揮,我負責江河市的協調配合。」

生與死往往在一念之間。鄭國華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邵天翔產生了求生的慾望。這種慾望使他將所有名和利都看成了過眼煙雲,使他立下了出人意料的大功。根據他提供的線索,一個跨省重大盜墓團伙和數條文物進出口地下黑道被查獲。省內十多名利用古玩來進行「雅賄」交易的廳局級幹部和國企老總也被懲處。省委副書記佟立群可謂老謀深算,他在邵天翔由羈押轉為逮捕時,主動向省委和中紀委承認了自己的「過失」:自己喜愛古玩,曾與邵天翔有過六次藏物「交流」(實為交換),因不知市場行情,可能產生「低出高進」的後果,為表示清白,自願將從邵天翔處交換的藏品一律交公。因為他的主動坦白是在邵天翔交代之前,且每次都是以「藏品交流」的名義,性質上與受賄有區別,故中紀委和省委並未對他採取措施,只說待情況調查清楚後再做處理。邵天翔交代出的另外兩位省部級幹部,一位在崗的已由中紀委立案調查,另一位離休的因今年年初剛受到行政級別降兩級的處分,中紀委便委託南吳省紀委和公安廳聯合調查。為保密起見,黃春江指令鄭國華完成這一任務。

北京那位受降級處分的幹部並非因經濟問題,而是因生活作風問題。他對鄭國華的調查比較配合。他說,他與祝一鳴並沒有多大交情,而是他的秘書從中牽線搭橋。他收下祝一鳴所送的佛像後,原來並不知它的價值,後經專家鑑定,認為價格在千萬元以上,嚇得他既不敢留又不好退,數月後捐給了家鄉的博物館,現在可以見到此佛及查到博物館給他的捐贈證明。鄭國華將調查結果不僅報告了中紀委,而且向黃春江書記做了彙報。

由於專案組成員對邵天翔的態度有了改變,又把邵天翔安置到了生活設施條件較好的單人房中,邵天翔的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今天晚上,也許是邵天翔吃到了家人送來的冬至餃子,高興得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調。在看護他的兩位專案組成員向他問起吳佩孚這對「大明宣德爐」的來歷時,邵天翔根據他爺爺留下的資料,道出了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吳佩孚的這對「大明宣德爐」,據說是大清末代皇帝所贈。溥儀為何而贈?可能出於兩個原因,即他對吳佩孚保衛故宮的感恩和企圖依仗吳佩孚東山再起。

1923年,由北洋軍閥組成的北京政府為解決國會會場狹小的問題,決定拆除故宮三大殿來擴建。吳佩孚聞訊後,立即電告當時的大總統、總理、內務部長和財政部長:「據云,百國宮殿,精美則有之,無有能比三殿之雄壯者。……若拆殿,則中國永喪此巨工古物,重為萬國所笑。……務希敬力維護大地萬國之瑰寶,無任欣盼禱之至。」對吳氏的函電,各報爭相刊登,舉國上下擁護,北京政府考慮到吳佩孚的實力聲望以及民意,不得不改變原來的決定,將故宮三殿儲存了下來。溥儀作為故宮的末代皇帝,自然對吳佩孚這一義舉感動不已。這是一說。

另一說是溥儀被廢除帝位後,曾將吳佩孚視作扶持他重新復辟帝制的最佳人選。因為吳佩孚為清末秀才,有故宮情結,又一度為北洋軍閥中實力最強者,派心腹送給吳佩孚一對「宣德爐」,以示心跡。誰料吳佩孚早察其意,直言相告:寶物笑納,以備軍餉;複製休想,潮流難逆。

時至晚上九點半左右,邵天翔與兩位專案組成員談興正濃,刑偵處處長兼邵天翔專案組副組長鬍天順突然闖了進來,他支開了原來看護邵天翔的那兩位專案組成員,關上門說要與邵天翔單獨聊聊。

邵天翔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因為他看到胡天順目光陰森,且閂上了門的插銷,心中不免有些恐懼。

胡天順在邵天翔對面坐下後冷笑一聲:「看來你今天興致不錯,我來和你做筆交易如何?」

「和我做交易?」邵天翔戰戰兢兢地不敢相信。

「是的,與你做交易,不過不是文物交易,而是政治交易,這筆交易關乎你的生死存亡。關於孫成貴到你處買佛像一事,你必須翻供,絕不能提到祝省長半個字。孫成貴已死,死無對證,新的刑法規定只承認證人的最終供詞,你翻供中用別人的名字代替祝省長並不會付出什麼代價。此事辦成,我保證你不判實刑,經濟上也給你留條後路;要是辦不成嘛……」胡天順掏出手槍,往桌上重重一放,「不僅你這條老命隨時歸天,而且你全家都要遭滅頂之災。」

邵天翔嚇得魂不附體,渾身哆嗦著說:「那些事……不是你們叫我……如實交代的嗎?怎……怎麼又要我出爾反爾,胡編亂造?」

胡天順臉露殺氣:「你別說那麼多廢話,我和他們不同,他們有他們的使命,我有我的使命。你應該知道,我是刑偵處處長,也是你這個專案組的實際負責人。幹掉你就像捻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願不願與我做這筆生意,你好好掂量!」

邵天翔看到桌上的槍,褲襠裡已溼了一片,他像蝦米一樣縮成一團,面色發灰,聲音發顫:「您讓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胡天順將彈夾退下,故意將其中的子彈報復地數著,還不時把子彈的頂部在頭皮上摩擦幾下,口氣冷得像冰一般:「事關全家人的性命,是得好好想想,不過,我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別擔心,殺你我根本用不著子彈。」

「那……我現在重新……重新寫口供行嗎?」

「不是現在,而是明天,你當著專案組其他成員的面寫,最好是寫給鄭國華!」

「為……為什麼要……這樣?」

胡天順一陣狂笑:「我怎麼說,你怎麼做,別問為什麼,更別說出今天我倆的談話內容,否則,你知道後果是什麼!」

「後果是什麼?」隨著門被撞開,一聲洪亮而嚴厲的聲音響徹房間——鄭國華一個箭步衝到胡天順面前,對胡天順怒目而視,他身後全副武裝的專案組成員,一人迅捷地抓過桌上的手槍,兩人用手銬將胡天順銬住,另一人扶住了邵天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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