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化工集團銷售總監孫成貴終於開口交代問題了。他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則讓人大為震撼。他自己利用職務之便吃原材料回扣只有四百多萬,這對一個當了近十年銷售總監的人來說已經是較清廉的了,難怪蔡興發曾兩度要提拔他為集團副總都被他婉言謝絕。讓人震撼的是他曝出的其他問題。近五年來,蔡興發可能出於平衡權力或值得信任的人太少了,將一些重要的事跳過分管領導而直接交辦給孫成貴。孫成貴工於心計,為防不測,他對蔡興發交辦的每件「特殊」事情所開銷的費用及來龍去脈都一清二楚地記在一本專用的筆記本上。如此一來,江南化工集團六千多萬賬外賬中將近一半在孫成貴這裡解開了謎底。其中涉及金額最大的一件是,在祝一鳴即將由江河市市長擢升為市委書記時,祝一鳴請蔡興發花了八百八十萬在邵天翔處買了一尊佛像,具體經辦人就是孫成貴。據說祝一鳴拿到佛像後親自送給了北京一位領導,因為他掌控著人事大權。
姜克己在得知這一情況後,已顧不了以往與祝一鳴的交情,立即向李毅做了彙報。因為祝一鳴是屬中央管的幹部,省、市紀委都無權對他進行調查。
李毅態度鮮明地對姜克己說,這事你先向省紀委書記葉志超同志彙報一下,徵得他的同意後再向黃春江書記彙報,下面該怎麼走,聽從黃書記的指示。這一情況一定要嚴格保密,以免打草驚蛇,引來意外事件。另外,為了使證據互為印證,邵天翔那裡也應得到證實,這一工作我請省公安廳廳長笪維平同志予以幫助。
十天前,省公安廳對邵天翔已由刑事羈押轉為正式逮捕。邵天翔對此並未一下子心理崩潰,他仍然故伎重演,對什麼事都三緘其口,至多說幾句「沒有」、「不知道」之類的詞敷衍了事,逼急了,他就倒地裝病。面對這種情況,鄭國華也相應改變了策略,他讓刑偵處胡天順處長暫時停止對邵天翔的審訊,押著他到地處焦尾縣山中的一座監獄體驗生活。
到監獄的頭兩天,胡天順讓邵天翔看犯人如何吃飯、勞動、睡覺、報告、處罰,聽他人談自己的懺悔。到了第三天,邵天翔被安排到重刑犯區觀看挖土方。在一旁的一位監獄女管教指著一位黑臉漢子說,他就是前公安廳第一副廳長趙德龍;又指著一位佝僂著腰的長臉男人,說他的身份原來超過十億;最後指指一位戴著眼鏡、年逾花甲的老頭,說他原是有名的收藏鑑賞家,因盜竊國家文物被判無期徒刑,第一年還有家人朋友來探視,第二年開始就被人遺忘了,他成天叨嘮的就是三個字——「我真蠢!」邵天翔心中一顫,這個老頭是古玩界奇才,與邵天翔也算有點交情,現在看他吭哧吭哧地挖著土,每一鍬都像花了吃奶的力氣,渾身的骨頭在咯咯作響。邵天翔忍不住別過臉去……
三天下來,邵天翔受不了了,他以體力不支為由,要求停止這一活動。
按鄭國華的經驗,許多罪犯只有在監獄這一特殊環境中心理受到最大限度的衝擊,才能幡然悔悟,他對邵天翔略施小計,估計已起到了一定效果,決定趁熱打鐵,像他這些級別的人一般是不親自審問犯罪嫌疑人的,但這次他決定親自上陣。
鄭國華沒有以咄咄逼人的氣勢審問邵天翔,而是讓人搬進審訊室兩張椅子,一張茶几,並沏了一壺上等的「瑞山翠芽」,與邵天翔面對面輕鬆地喝茶聊天。閒聊片刻後,隨意地問道:「這幾天體驗下來,有什麼感想?」
邵天翔哼了一聲:「要我過那種失去自由的日子,我還不如自我了斷。」
鄭國華循循善誘:「邵大師,即使你自我了斷了,你的罪孽還是會遺臭萬年,害及家人和子孫。現在你不要指望任何人會來救你,唯一能拯救你的,就是你自己,那就是走坦白從寬、將功贖罪之路。」
邵天翔仰面長嘆:「你這類說詞,只有三歲的小孩子才會相信,事到如今,我只求一死。」
鄭國華推心置腹地說:「你不妨先按我的話一試,如若無用,求死不難。我舉一例,你就知道我是否有誠意了。你將國家一級文物‘大明宣德爐’於今春三月十六日由澳門轉道法國,賣給了華裔法國收藏家吳九洲,售價為五百萬歐元。這事我們早就瞭如指掌,完全可以按零口供讓你被判重刑甚至極刑,如果是這樣,你財富再多,從此也永遠不能享受,即使不死,餘生也只能在獄中度過。我們之所以要你自己交代,是希望給你一條出路,比如,將那隻‘大明宣德爐’協助我們追回;再比如,將你的盜賣文物同夥和出境地下通道如實供出,這都是你立功贖罪的機會。」
在鄭國華貌似平和的談話中,邵天翔的心理防線在一步步走向崩潰。本來他寄希望於公安部門查無實據,可想不到鄭國華對他的犯罪事實瞭解得如此清楚;本來他也寄希望於享受過他好處或與他有利害關係的人會設法救他,可他現在已由羈押轉為逮捕,那些所謂的朋友,要麼成了縮頭烏龜,要麼對他落井下石,想讓這些狗日的伸出援手看來是做春夢了。他嘴上說只求一死,可一想到黑洞洞的槍口和滿地腦漿,褲襠立即就溼了,在絕望之中,鄭國華的話讓他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至於這根稻草是否真能救他,也只能最後試一試了。他對鄭國華說:「我要是竹筒倒豆子,不是罪加一等,就是將功贖罪,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鬼也不知道。」
鄭國華見他已有所動心,不失時機地說:「到了這種地步,你除了相信我、相信國家的法律,還有別的選擇嗎?我知道你家從祖輩開始就搞收藏,為保護國家歷史文化曾做出過很大貢獻。像你邵大師這樣的專家,可以稱得上國寶,對國寶我們有責任進行保護。假如你的交代立了大功,有可能判處緩刑,這就不用進監獄了;即使被判實刑,我們也可以通過組織為你說話,讓你在獄中發揮特長。我的話是否真誠,你應該拎得清。」
邵天翔有些被感動了,說:「讓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鄭國華說:「其他事會給你考慮的時間,有件事因為比較緊急,你得立即回答我。在2005年冬天,江南化工集團的銷售總監孫成貴曾到你那裡買過一尊佛像,價格是八百八十萬元人民幣,這事是否屬實?」
邵天翔對涉及古玩的事可謂記憶力驚人,他稍加回憶,便肯定地說:「有這回事,那天下著小雪,孫成貴是先電話預約後到我辦公室的,他那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羽絨服,顏色與佛像很協調。」
「你知道孫成貴買這尊佛像是幹什麼用的嗎?」
「送給祝一鳴。」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按規矩買賣雙方都不能問出處或去處,但因為南北朝佛像在國內極為罕見,我原來的心理價位是一千二百萬,孫成貴為砍價跟我磨來磨去,最後才說出這是祝一鳴市長要的,他馬上要升市委書記了,你這次讓點價,今後多與你做幾筆生意不就可以彌補了嗎?我這才忍痛讓到八百八十萬元。」
……
鄭國華叫坐在隱蔽處的記錄人員把談話筆錄拿到邵天翔面前,邵天翔老老實實地在上面簽了字。
為了「立大功」,邵天翔吐出了不少大人物,本省除了祝一鳴,還有省委副書記佟立群,十多個廳局級幹部和國企老總,兩位北京的部級幹部也浮出了水面,可邵天翔對諸葛清始終隻字未提。
邵天翔沒有咬諸葛清,可諸葛清的日子並不好過。就在邵天翔交代出祝一鳴的那天下午,他在辦公桌上看到了一封標有「諸葛清市長親拆」的信封,拆開后里面有一張光碟,還有一封簡訊。
尊敬的諸葛清市長:
呈上一張光碟,其中有您最關心或最擔心的內容,看後有何想法可與我聯絡。
冒昧打擾,乞望諒解。
祝
愉快!
你的朋友
最後還有這位「朋友」留下的手機號碼。
諸葛清看完信,立即叫辦公室人員把影碟機裝在他內室的電視機旁,將門關上,並上了保險,心中七上八下地開了機器,影片畫面上立即顯示出他與孟麗莎顛鸞倒鳳的鏡頭,其間還有他倆關於如何處理顏白冠所贈二百萬元的對話內容。平時素以處事不驚著稱的諸葛清一下子渾身顫抖,他的腦中冒出一個又一個問號: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是誰有這麼大的能量?是誰在利用這張碟子要挾自己?是誰把它放到自己的辦公桌上……
他一連抽了三支菸,初步理出了頭緒:辦公室一定有「內鬼」,否則這份東西到不了他桌上;作案者對他已跟蹤多時,並對他和孟麗莎的愛巢瞭如指掌,肯定懷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或經濟動機。那幕後操縱者是誰呢?他想起祝一鳴曾用怪怪的語調勸他今後少去「清溪別墅」,並不肯吐露資訊的來源,心中禁不住一陣發寒。諸葛清猶猶%%地用桌上的座機撥通了信上留下的那個手機號碼。手機很快就接通了,諸葛清迅速按下自己手機上的錄音鍵,問道:「請問你是那位?」
對方先是一陣狂笑,繼而用怪怪的聲音說:「聽口氣你是諸葛清市長吧?」
諸葛清估計對方裝了變聲器,也一定是個他熟悉的人,否則沒必要搞得這麼複雜,便問道:「我是諸葛清,你能報出尊姓大名嗎?」
「對不起,為了我的安全,也為了不讓你難堪,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那你想幹什麼?」
「交給你一項任務,讓江南化工集團的孫成貴立即向市紀委翻供,而後設法讓他徹底消失。」
「市紀委那邊我插不上手。」
「不要推脫,你會有辦法的。事情辦成了,你安然無恙,我們從此再也不找你的麻煩;事情辦不成,你的醜事將在全國網站曝光,你所有的奮鬥都會頃刻灰飛煙滅,你會成為萬眾唾棄的敗類。何去何從,由你定奪。」說完,掛了手機。
諸葛清坐立不安,心如亂麻:若按這位「朋友」的要求去「完成任務」,自己不僅要違紀,還要違法犯罪;若違背「朋友」的要求,自己很快就會聲名狼藉,大半輩子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這是他絕不甘心的。他下決心冒險賭一把。
諸葛清把楊志才叫到辦公室,問了一下江南化工集團窩案的案情發展情況,重點問了孫成貴的交代情況。楊志才如實做了彙報,並告訴諸葛清,由於原來負責此案的紀檢二處處長高勁松連日作戰,胃潰瘍發作引起大出血,昨晚送醫院治療,姜克己叫他頂上去負責。諸葛清一聽,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便對楊志才說,孫成貴滿嘴噴糞,涉及北京一位首長,首長想請你讓孫成貴翻供,就說他筆記本上記錄的都是假案,他想以此報復仇家,真正的案情和人員在他的另一本筆記本上。至於他是否拿得出另一本筆記本,這就不是你的事了。首長承諾,此事辦成後,先把你調到他身邊當辦公廳主任,而後再另行重謝。這事有風險,也不太地道,我只是傳個話,幹不幹由你決定。諸葛清沒敢把讓孫成貴永遠消失的話說出來,因為這事人命關天,只能由那位「朋友」自己想辦法。
楊志才沉思良久,對諸葛清說:「謝謝您對我的信任,把如此私密的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想起李毅和姜克己老對我疑神疑鬼,連負責個案子都讓我當替補,我真感到窩囊!您剛才說的事,別人想讓我干連門都沒有,您吩咐的任務我定會竭盡全力。對這個社會我看透了,要飛黃騰達,就得跟對人,就得死心塌地地為他賣命,否則,即使你德比君子、才高八斗也狗屁不如,縱然你拼命奮鬥也等於瞎子點燈白費蠟!諸葛市長,我說錯了話你就當我放屁。」
諸葛清欣喜若狂:「志才同志,你快言快語,實話實說,一針見血,真有種,真夠朋友,那我就拜託你了。」
……
楊志才也不知用了什麼妙法,第二天就讓孫成貴翻了供。
諸葛清立即與那位神秘的「朋友」通了話:「孫成貴已翻供,讓他消失的事沒法下手,你們自己幹吧。」
對方好像早就有了思想準備,回道:「好吧,那就這樣。」
翌日凌晨,傳出孫成貴撞牆自殺的訊息。
張小虎率員到現場勘查,做出初步判斷:孫成貴不是自殺,而是他殺,兇手是一高一短兩個男子,年齡均在三十五歲左右。
公安局在市紀委內部開始排查疑犯,引起了全市的轟動。
諸葛清於中午時分向在北京學習的祝一鳴通了電話,把自己受脅迫和孫成貴被殺等情況告訴了他。祝一鳴聽後,以真誠的語氣對諸葛清的受脅迫深表同情,對孫成貴的遇害表示不可理解。他向諸葛清保證,待他回來後,定要把這兩件事查個水落石出。為了使諸葛清相信他的誠意,他表示在北京學習期間會為諸葛清的前程做一些必要的攻關工作。
其實,這一切都是祝一鳴幕後操縱的。祝一鳴本想利用在北京學習的機會重點收拾李毅,沒想到出了這麼多意外,竟然危及他的政治生命,他只能打亂了原來的部署,採用了四條權宜之計。
第一條,看望「老首長」。「老首長」今年有一半時間是在醫院度過的。祝一鳴去看望他,既是出於感恩,也是希望他能最後發揮一下餘熱,為自己更上一層樓創造條件。「老首長」剛剛被拔掉氧氣罩,閉著眼睛安靜地躺著,家人把祝一鳴拉到旁邊偷偷地說,醫生已斷定他熬不過一個月,這兩天像是迴光返照,你與他說話儘量簡短些。祝一鳴連連點頭。
祝一鳴俯在「老首長」的身邊,高聲(「老首長」耳背)說:「老首長,我來看看您。」他本想說利用在京學習期間順便來看看他,但覺得「順便」二字藉口倒是順了,可情意就淡了許多,故而棄之。
「老首長」睜開眼,端詳了一會兒,臉露喜色,吃力地說:「小祝啊,你……這麼忙,還專程來……來看我,謝謝你了。」
祝一鳴顯出孩兒般的孝順:「老首長,見到您身體和精神有好轉,我比什麼都高興,有什麼事需要我辦,儘管吩咐。」
「老首長」說:「小祝啊,我知道……知道自己到馬克思那裡報到……已為期不遠了,最近中央領導要來看我,你的事,我會再跟他們……說說,說說。」
第二條,拜訪「老太爺」。祝一鳴心中早就謀劃著,一旦「老首長」去世,他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老太爺」身上。這次他拜訪「老太爺」,就不是通過吳興宏了,而是與「老太爺」的孫子直接聯絡的。其孫是北方化工集團的合夥人,至於他在北方化工集團到底佔多少股份、是否是實際的控制者,外界一概不知,吳興宏從未說過,祝一鳴也不敢多問。
祝一鳴對「老太爺」說,本人很想為您效力,可在兼併江南化工集團一事中,多次在緊要關頭被江河市市委書記攔了下來,他認為北方化工集團是權貴企業,背景複雜,本來他在政治和經濟上的問題中紀委早該徹查,可是……他把黃春江對李毅的欣賞和保護這類話嚥到了肚裡。
「老太爺」眼睛半睜半閉地說,這個李毅不知天高地厚,他說的權貴、背景大概是衝著我來的吧?既然他有問題,你們就有責任向中紀委反映,我來打個招呼。
「老太爺」咳了一陣,繼續道,李毅敢於這麼膽大妄為,是不是得到了黃春江同志的支援,按理春江同志是個有原則、有水平的幹部嘛,我是看著他一步步成長的。
祝一鳴在領導面前絕不對黃春江說三道四,他覺得黃春江畢竟是中央政治局委員,今後前途不可限量,自己絕不能輕易與他鬥,而只能盡最大努力向他靠近,最大限度地取得他的信任。因此,他對老太爺說,可能春江同志一時被李毅矇蔽了眼睛。
「老太爺」說,你帶個信給他,方便時到我這個老朽這裡來聊聊。祝一鳴連連稱是,心中已形成了一個大膽的謀劃。
第三條,請求黃春江來京與他一起拜訪「老首長」和「老太爺」。按慣例,到了他們這樣的級別,私下看望退下來的老領導一般都是單獨行動,以免「撞車」或被外界劃為某個圈子。而祝一鳴的意圖正是想讓黃春江看到他的臣服,並通過老領導的撮合,讓他倆關係更為密切。祝一鳴以彙報的口氣打電話給黃春江說,前天我在醫院探望了「老首長」,看來他的時間不長了,出於對他的尊重和敬意,中央領導都去看過他,如果您有空,是否也來看望一下?黃春江說,「老首長」對黨和人民的貢獻很大,對南吳省尤其是江河市又有著特殊的感情,特殊的支援,我看望是應該的,近日爭取抽時間來一下。祝一鳴又說,你看完「老首長」,是否順便看一下「老太爺」,他想跟您聊聊。黃春江一陣沉默,心有不悅卻不露痕跡地說,到時再看吧,時間允許的話,我聽你安排。黃春江對「老首長」與「老太爺」態度的細微變化,祝一鳴是感覺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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