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條,逼諸葛清衝鋒陷陣。祝一鳴的原秘書王德興被「雙開」後,收購了實為私人偵探性質的「安達資訊諮詢公司」,這家公司因有人贊助,賺錢不是主要的,它成了祝一鳴的秘密武器。公司招聘的人員,大都曾在政法系統幹過,有豐富的經驗和鐵的紀律,王德興給他們的薪酬待遇很高,可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另外,還購買了一批高科技裝置。開始時,祝一鳴只是把李毅作為暗中監視的目標,後來想到諸葛清總是對他態度堅定而行動軟弱,若即若離,瞻前顧後,而江河市的許多事主要得靠他周旋,他若變心,後患無窮,因此索性把他也作為目標之一。誰知很快就得到了意外收穫——諸葛清與孟麗莎的秘密情人關係,這成了祝一鳴控制諸葛清的一個有效武器,祝一鳴上次只是輕輕點到,即略見成效。現在江河市陣腳大亂,有人竟翻出了他祝一鳴的陳年老賬,此時若不逼諸葛清衝鋒陷陣,局勢可能難以收拾,因此他讓王德興向諸葛清抽了重重一鞭。
祝一鳴自己也很清楚,他要利用王德興這樣的私人偵探公司,實在是被逼出來的下下策。黃春江在南吳省根深蒂固,而祝一鳴任南吳省省長不到一年,人事上的控制力根本就不是黃春江的對手,尤其是在省公安系統,笪維平根本就不買祝一鳴的賬,祝一鳴幾次想「摻沙子」均以失敗告終。而在對自己威脅最大的江河市,原來的鐵桿兄弟趙德龍被判重刑後,樹倒猢猻散,已找不到幾個可用之人。為此,他不得不下決心建立一支絕對聽命於自己的「克格勃」隊伍。
祝一鳴陪著黃春江看望了「老首長」和「老太爺」後,一起回到了南吳省。社會上很快就有訊息傳出:南吳省兩巨頭親密合作,聯袂進京攻關,一場精彩大戲即將開幕。
張小虎和助手老彭、小秦向姜克己做了有關孫成貴的案情分析。
參照法醫的驗屍報告,張小虎認為孫成貴是後腦先遭到鈍器重擊,在昏迷狀態下被兩個力量強大的人抬著身體用頭撞牆,然後偽造了自殺的現場。另外,孫成貴房間內只有一個窗戶,為防被審者跳窗自殺,裡面用鋼條焊封了起來,平常要開窗透氣,得從外面開啟。兇犯是從外面把嵌在狹窄氣窗中間的窗欞拿掉後進來的,粗看窗欞依舊,其實已顯出剛剛斷裂的痕跡,兇犯作案時肯定戴著手套,因為沒有留下任何指紋。腳上也套著鞋套,不過留下了人物特徵的線索。由上可見,孫成貴一定是他殺。
兇犯是經過職業訓練的,因為這棟樓門口有門衛,晚上門上了鎖並有專人值班,兇犯不可能從大門進來。樓的四周有兩米多高的圍牆,牆頂插著鋒利的碎玻璃,兇犯正是從東南角翻牆而進,且牆面未遭到破壞,沒有專用的工具和超強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的。再者,兇犯作案時很可能有內線協助。
姜克己覺得張小虎把案情分析得深入透徹,可究竟是什麼人要殺害孫成貴呢?這個問題本來李毅要求嚴格保密,但為了儘快破案,找到元兇,姜克己不得不向張小虎和他的助手透露了實情:孫成貴在兩天前交代出了重大案情,涉及一些地位很高的人,可兩天後突然翻供,到了夜裡就死於非命了,把這一情況聯絡起來分析,孫成貴被害可能有著複雜的背景。
張小虎說:「姜書記,如果您真的想弄清作案動機,就必須告訴我們孫成貴交代出了哪些人,以便我們從這些人中進行排查。」
姜克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有的名字說不得,萬一誤傳,可能引起天大的麻煩。」
張小虎緊鎖的濃眉突然一抖,問:「孫成貴交代的人中是否涉及祝省長?」
姜克己瞪起雙眼:「你怎麼會問到他?」
張小虎振振有詞:「福爾摩斯在分析案情時,任何人都可以是他的懷疑物件。再說,我的話並非無的放矢,如果涉及祝省長,我對幕後黑手就胸中有數了。」
「你把理由講給我聽聽。」姜克己說這話已意味著涉及祝一鳴。
張小虎似乎胸有成竹地說:「祝省長的原秘書王德興因蓄意陷害李書記被‘雙開’和刑事拘留,出來後收購了總部在金寧市的‘安達資訊諮詢公司’,後在江河市設分部,重金招募了一批精兵強將,並配備了高科技裝置,實際上成了頗具實力的私人偵探公司。由於朋友的提醒,我早就懷疑王德興建立這家公司的動機,也派線人打入了他們內部。前不久,我發現李書記的手機聲音有些異常,經檢測後發現被人竊聽了。我請求李書記立即換手機和電話號碼,他說這樣一來不方便與人聯絡,也會驚動竊聽者。無奈之下,我只得為李書記的手機作了特殊加密。根據我們偵查到的情況來看,竊聽李書記手機的就是‘安達資訊諮詢公司’乾的。既然他們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對你們紀委審查大樓的情況又如此熟悉,我就有理由懷疑殺害孫成貴很有可能是王德興指使的。而支援或操縱他的人,也是可以順藤摸瓜的。」
姜克己辦案無數,見怪不怪,但聽了張小虎的話,仍感到有些吃驚,他一拳砸在桌上,罵道,他孃的,這是共產黨的天下,豈容這些王八泥鰍興風作浪?我來向李書記彙報,立即把這個黑窩端掉!
張小虎想擋也擋不住。
姜克己電話中先將孫成貴案情分析向李毅做了彙報,然後建議省市公安聯合採取行動,立即端掉「安達資訊諮詢公司」,法辦王德興。
李毅對姜克己說:「克己同志,有句話叫高貴是高貴者的墓誌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既然那些卑鄙者要表演,就不要吝嗇給他們充分表演的機會,以便讓廣大幹部群眾更加深刻地看清他們的真實面目。要端掉一個公司說容易很容易,說不容易也不容易,在走向法治社會的重要轉折時刻,我們事事必須嚴格依法辦案,依法行政,要掌握確鑿的證據,證據不足,不僅打草驚蛇,還可能被反咬一口,你應該知道王德興不是一般的蛇,他不僅有劇毒的牙齒,還有深藏的洞穴。我相信小虎的辦事能力,再說,不是還有省公安廳鼎力相助嗎?你的建議沒有錯,不過實施起來要縝密周到,確保萬無一失。」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楊志才同志我覺得應該查一查,為什麼他剛接手這個案子就出了這麼多的意外,這是不是偶然的?有沒有人在背後指使?」
姜克己原來一直很欣賞楊志才的聰慧機敏和吃苦精神,但近年來漸漸覺得他有些好高騖遠了,有些牢騷太盛了,為此他曾狠狠批評過他,希望他能提高思想修養,逐步完善起來。當姜克己聽說楊志才暗中常往諸葛清那裡跑,氣就不打一處來,憑他多年的經驗,一個人開始舔別人的屁眼為自己跑官的時候,思想意識問題就嚴重了。回想起剛開始調查魯大同的問題時姜克己是讓楊志才負責的,可查了半個月什麼結果也沒有,魯大同事發後,姜克己就有意沒讓楊志才負責江南化工集團的窩案,直到紀檢二處處長高勁松住院,才讓他臨時負責,不料釀成大禍。想到這裡,姜克己十分內疚地對李毅說:「李書記,這事首先我要承擔責任。至於楊志才的問題,單憑他的瀆職後果,就該對他實行‘雙規’。」
李毅說:「只要有充分的證據和理由,我同意你的提議,不過,還得上常委會討論。另外,我順便告訴你,葉志超同志剛給我來電話,說考慮到江南化工集團的腐敗窩案影響面很大,先由省紀委進行督辦,具體地說,老書記薛夕坤帶著人從明天開始就坐鎮到你那裡開展工作,有些情況還要向中紀委彙報。你有什麼想法嗎?」
姜克己說:「我完全贊成。我的心粗,性子急,薛書記心細,性子緩,我配合他工作效果可能更好。至於中紀委是否介入,我們服從上級決定。」
李毅又問了一件事:「邵蘇華那筆款子拿回去了嗎?」
姜克己說:「沒有。」
李毅大為不解:「為什麼?我已跟她說得很清楚了,時間拖得越長,她就越說不清,後果就越嚴重。」
姜克己說:「我懷疑其中另有隱情,現在不方便說,抽時間當面向你彙報吧。」
李毅和姜克己電話中提到的邵蘇華那筆款子,說起來有點複雜。十天前,李毅到醫院看肖雪,薛醫生在自己的辦公室對李毅說,您妻子用的那種進口新藥數量已不多了,醫院暫時購不到,看來您要請朋友在國外想辦法,要不是邵蘇華送來三十瓶,現在斷檔了。
李毅忙問:邵蘇華什麼時候送來的藥?
薛醫生說:大概二十多天前她來看您妻子時帶來的,她說這純粹是為了救人,不能跟您說。
李毅又問:這種藥每瓶多少錢?
薛醫生說:大概一萬元左右。
李毅心中一驚:她這一下就送了三十多萬呀!李毅立即向姜克己說明了此事,並交給姜克己三十五萬元錢,叫他不要對外聲張,以保護邵蘇華的名譽,把錢立即匯給她。而後,打電話向邵蘇華道了謝,並說明了匯款給她的原因,邵蘇華表示理解。
可是,不知什麼原因,市紀委把藥品款匯給邵蘇華後,很快就被邵蘇華退了回來。姜克己親自對她說明了利害關係,她聽後說待有空自己來取這筆款。可等了這麼多天,她仍然沒有來取。姜克己對李毅說,如果她拒收這筆錢,就構成了行賄罪。李毅出於對邵蘇華的感恩和愧疚,要求姜克己暫時不必定性,再等一段時間,如果她還不來拿,就請市紀委派專人送給她。
楊志才被「雙規」,對諸葛清不啻是當頭一棍。諸葛清在常委會討論時曾想為楊志才說話,可審時度勢後覺得此時與意見一致的其他常委唱反調,不僅幫不了楊志才,反而會暴露自己,讓自己陷入泥淖。現在,他最擔心的是楊志才能不能扛得住?他已從萬二球處得知,孫成貴被殺,初步斷定為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團伙所為,這使他減少了楊志才成為殺人疑犯的擔心,與此同時,又增加了另一方面的心理負擔:「朋友」一夥敢殺孫成貴,難道就不敢殺他諸葛清?「朋友」一夥由誰控制,他不得不改變原來帶有一點天真的想法,把祝一鳴作為第一號懷疑物件。而想到祝一鳴派頭十足地與黃春江在京「聯袂攻關」,想到祝一鳴見了自己若無其事地談笑風生,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他曾考慮過退出祝一鳴的賊船,將自己的事情徹底向組織上主動坦白。可這樣做且不說祝一鳴一夥不會放過他,一旦失去了權力,他就會失去孟麗莎,孟麗莎的崗位保不住,說不定還會因經濟問題鋃鐺入獄;他還會失去家庭,妻子會痛不欲生地訴說自己與狼共枕,女兒會為有這個偽君子的父親而無地自容;他所有的朋友、部下、上司都會指著自己的脊樑鄙視地唾罵,想不到你諸葛清道貌岸然,最終會落得如此下場……他不能,他不甘!但是,倘若繼續在祝一鳴的賊船上,也許可保短暫平安,也許可以官升一級,可這條千瘡百孔、鏽跡斑斑的破船遲早會葬身大海……他不能,他不甘!諸葛清在深深的矛盾之中痛苦不堪。他想立即給孟麗莎打電話發出警示,可又不敢,唯恐自己和孟麗莎的手機被竊聽。他讓司機幫他買了個不用實名登記的號碼,向孟麗莎發了一條資訊:「請當心住宿和手機被監控,請當心你的表姐,請當心一切陌生人。」
「叮鈴鈴……」桌上的電話鈴聲打斷了諸葛清的思緒,是李毅來的電話。
李毅問:「諸葛市長,你有沒有時間,我想與你商量點事。」
諸葛清立即回答:「有,有,我馬上到你辦公室來。」
「好吧。」
進了李毅的辦公室剛坐下,李毅就看著他的臉色關切地問道:「你好像氣色不太好,是不是操勞過度了,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呀。」
諸葛清高度敏感的神經馬上懷疑李毅是否看出了什麼,話中似有弦外之音,淡淡地說了句:「謝謝關心,咱倆彼此彼此吧。」
李毅其實並無他意,完全是出於同志間的關心和問候,見諸葛清無心寒暄便抓緊時間切入正題:「江南化工集團打算將城區的一個廠和城郊結合部的兩個廠轉型成文化產業,三個地方加起來約兩千畝土地,具體方案上報給你有半個月左右了,不知你的意見如何,市政府辦公會討論過沒有?」
諸葛清皺著眉頭想了想:「暫時沒有討論。謝百威不是正熱火朝天地與人家談戰略合作嗎?暗地裡又打什麼小九九?」
李毅說:「談戰略合作是對的,打小九九也不錯,談判的結果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成功了更好,失敗了就採用別的方案。」
諸葛清提醒道:「這次可是黃春江書記親自出面打的招呼,咱們絕不能陽奉陰違。」
李毅坦然一笑:「別說是對黃春江書記,就是對任何上級領導也不能陽奉陰違呀,不過黃書記一向提倡實事求是,在國企改制問題上也不例外,我們這種從實際出發、雙管齊下的做法並不違背黃書記的精神。再說,這幾塊土地符合搞文化產業的城市規劃,而文化產業是國家大力鼓勵的。萬一要要追究責任,一切由我承擔。」
諸葛清沒想到李毅已把事情考慮得如此周密,完全是有備而來。平心而論,拋開其他因素的干擾,他也完全贊成如上方案,可這樣一來,就等於預設江南化工集團在改制上不聽上面招呼而另起爐灶,這對黃春江書記不好交代,對祝一鳴和吳興宏更說不過去呀!因此,他只得打起了太極拳,說自己還得親自調查一下。
李毅知道諸葛清可能有苦衷,也不緊緊相逼,便換了個話題:「孫成貴剛剛交代出一些重要線索,很快就被人暗殺,你對此事怎麼看?」
諸葛清慶幸李毅沒把楊志才掛上去,立即故作鎮靜地說:「市公安局不是正在調查嗎?待調查結果出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李毅說:「調查結果不會輕易出得來,不過,我有預感,這夥罪犯既有專業能力,又自恃有後臺撐腰,猖狂得很喲。我實話告訴你,我的手機曾被他們監控過。」
「什麼?他們敢監控你的手機?真是利令智昏、肆無忌憚了!」諸葛清對李毅告訴他這一情況感到非常突然,只能先表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態度。
「他們敢監控我的手機,難道就不敢監控你?這夥人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對阻攔者完全會無所不用其極,我只是提醒你要有所警惕。」
「朗朗乾坤,豈容他們如此猖獗,一定要下決心迅速打掉這個團伙。」諸葛清這話完全出於真心,他斷定這個團伙與脅迫他的「朋友」定有聯絡,如能除掉這個團伙,至少在某個方面減少了對自己的威脅。因此,諸葛清雖然另有意圖,在除掉這個犯罪團伙上卻與李毅殊途同歸。
李毅真誠地說:「諸葛市長,我希望我倆攜起手來,不僅打掉這個罪惡的團伙,而且將它背後的勢力一起摧毀。我與你雖然有時在觀念上、工作上有分歧、有矛盾,但我絕不會為了權力之爭在背後放你的黑刀。面對黨和人民的利益受到侵害,我們之間所有的矛盾都應該暫時放下,緊緊擰成一股繩,為我們共同的事業不懈地奮鬥,你說這樣該多好。」
「共同的事業」這一概念曾長駐諸葛清的心中,但近年來隨著權欲的膨脹,他的確淡化甚至忘記了這個概念,此刻聽李毅說得如此真誠懇切,他有些心動了,可是,如同靈魂一旦出竅就難以復歸一樣,他想回頭又談何容易?他夢囈般地對李毅說:「是啊,共同的事業,我們有共同的事業,我們曾宣誓為此奮鬥終生。李書記,謝謝你的真誠,謝謝你的坦率,謝謝你對我的提醒,我最近腦子有點亂,讓我好好地深思反省一下。」
「老首長」去世了。祝一鳴參加了「老首長」的告別儀式。黃春江沒有參加,他請祝一鳴代為慰問「老首長」的家人。
祝一鳴回到南吳省後告訴黃春江,「老首長」臨終前留下了「天下為公」四個字,他對此既敬佩又遺憾。敬佩的是「老首長」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能胸懷天下;遺憾的是「天下為公」是孔子政治思想的基本要義,「老首長」作為一個共產主義者為何對此念念不忘,實在有些令人費解。
黃春江說,一鳴同志,我們平常教條化的東西太多了,把人看作神,用主觀的牽強附會的東西為偉人披上光環。有些人一輩子基本說實話,那就算得上偉人了;有些人一輩子說假話,即使他職位再高,名聲再大,都只能算是小人。但不管是偉人還是小人,臨終前一般總會說真話。其實,仔細分析「老首長」的臨終遺言,內容極為豐富。「天下為公」確是孔子的政治主張,但孔子並未把這個「公」字說清楚。孟子在這一點上有了突破。孟子說:「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諸侯負社稷,則變置。」「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後代統治者重孔輕孟,根本原因就在於孟子把「天下為公」的「公」理解為「天下為民」,對違背民心的諸侯甚至天子都可「變置」、「易位」,這當然就使統治者心存不悅而口難言了。因此,「天下為公」,孔子可用,孟子可用,皇帝可用,三民主義者的孫中山可用,共產主義者也可用,只是「公」的含義有所區別罷了。
祝一鳴聽黃春江對「天下為公」這四個字大力發揮,覺得有其用意,不失時機地以半溜鬚半試探的語氣說:「老黃啊,你不愧為治國棟才,把你長期困在此地,真是黨和國家的損失呀。」他期待著黃春江會不會說出給他壓擔子的意思。
黃春江哈哈笑道:「一鳴同志,你這是拍馬拍到馬腳上去了,我連一個省都治不好,何談治國?既然你說我被‘困’,那就來個困獸猶鬥吧,只要讓腐敗的根基有所削弱,人民的幸福指數有所提高,我也就不留什麼遺憾了。」他笑了一陣,指指祝一鳴的鼻子繼續說,「老祝啊,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強,新陳代謝的規律是不可抗拒的,你我不能老想著自己的位置坐得越穩越好,越高越好,而是要讓年輕一代早挑大樑,比如說,像李毅這樣的年輕幹部,就該多壓壓擔子,多給點歷練,你說呢?」
祝一鳴對黃春江的話有些失落感,但黃春江既然主動提到李毅,他不得不做出反應:「李毅確實是一棵好苗,敢想、敢說、敢闖,有學歷、有知識、有魄力,可是,春江同志,我在你面前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我總覺得他不夠成熟。」
黃春江說:「對‘成熟’這個概念,各有各的理解。我認為,成熟不是世故,世故的人缺少真誠;成熟不是老朽,老朽的人缺乏活力;成熟不是圓滑,圓滑的人缺乏稜角;成熟更不是虛偽,虛偽的人不可能對黨和人民坦露心胸。成熟,需要吸收、融化、聚集、匯合,也需要陶冶、磨鍊、揚棄和突破。它是一種境界,一種品德,一種藝術。我對他的擔心,倒不在於不夠成熟,恰恰在於用別人所樹的標準過快邁向成熟。比如說,為樹蔡興發作為正面典型的事,他在網上發帖向全體網民作檢討,這看上去不夠成熟,但他卻開創了一個高階幹部利用網路向人民認錯的先例,這種不成熟是好還是不好呢?再比如,在江南化工集團的改制問題上,你我都打了招呼,他表面答應,不直接頂撞,而實際上,他我行我素,做的又是另一套,這種成熟,你不感到有點可怕嗎?」
一向精明老練的祝一鳴被黃春江說得有些糊塗了,他不知道黃春江究竟是在批評李毅還是表揚李毅,只好就事論事地說:「別的暫且不說,在江南化工集團的改制問題上我們該不該干涉?」
「‘我’後面別加‘們’字。」黃春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國企改制,本是政府管的事,何況你又是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組長,你當然得管囉。我嘛,只能是協助,提建議,我說過國企改制要遵循三條原則,不知道你是否真心贊同?」
「當然真心贊同囉。」祝一鳴回答得爽快。
「那執行得怎麼樣呢?」黃春江平緩的語調中透著逼人的氣勢。
祝一鳴一時語塞。別說他在別處的改制中搞了不少名堂,單就江南化工集團與北方化工集團的合作而言,他有意向後者暗自輸送利益的做法黃春江是否已經看出破綻?這時,他恍惚感到黃春江讓他跳進了一個溫柔的陷阱,而他要想爬出這個陷阱,不僅需要智慧,還需要做出一定的犧牲……
祝一鳴從黃春江的辦公室出來後心情有些沉重。他一心想主動與黃春江保持一致,可結果往往由主動變成被動,他有意成為追隨黃春江的一名親信,可黃春江的姿態卻是既不拒絕也不歡迎;他用心在上層為黃春江吹喇叭抬轎子,可黃春江時而佯裝不知,時而發出警示,弄得曾經長期左右逢源的祝一鳴變成左右為難。不過,為了自己的根本和長遠利益,他對這個即將晉升或離開的領導只能忍耐和迎合,只有到性命攸關的時候才能與他背水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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