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魂牽巴黎

水落石出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祝一鳴要到中央黨校學習半個月,這本是正常的高幹培訓,可有些人卻對此神經過敏,因為按照官場慣例,上中央黨校學習,一般都是晉升的前奏。

解正利用這個機會到了法國。

解正到達法國的第二天,明媚的陽光將巴黎的氣溫保持在十八度左右,讓人十分愜意。上午,陳杰陪解正乘坐「水上巴士」遊覽了橫穿整個巴黎東西的塞納河。法國人按面朝河水流動的方向,將塞納河北岸稱為「右岸」,南岸稱為「左岸」。法國著名歷史文化景點盧浮宮、協和廣場、奧塞博物館、埃菲爾鐵塔等在兩岸一字排開,氣勢軒昂,熠熠生輝。

吃過午飯,他倆來到了法國國家圖書館廣場。由於葉雨菡約好在閱覽室見面,他們商量了進去見到葉雨菡採用的預案後,陳杰才向葉雨菡發資訊,說已到圖書館廣場,靜候佳音。葉雨菡回道:我在東樓二層閱覽室。

二樓閱覽室巨大而潔淨的玻璃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大都是從諾曼底森林移植而來的成年橡樹、松樹、白樺樹等,在如此靜謐優雅而又略帶神奇色彩的環境中閱讀,真是一種高階享受。

閱覽室內總共只有五個讀者,四個男的,一個女的,靠窗沉思的那位女士一定就是葉雨菡了。陳杰對解正說,你一個人去見她吧,我馬上在電腦上下個指令,所要的書幾分鐘內就會通過軌道送到,萬一你需要我找手紙抹眼淚,我隨叫隨到。

解正在距葉雨菡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腳步。他見葉雨菡原來黑色的頭髮已變成了金黃色,臉色比原來白了一點,增加了帶有光澤的紅潤;只有那略帶憂鬱的眼神和顯出傲氣的唇線依然如舊,喜歡淡妝的習慣也未改變,只是唇膏的顏色由玫瑰紅變成了石榴紅;上身那件絳紫色短風衣為她平添了幾分活力。解正多麼渴望著立即衝上前去緊緊擁抱她,但環境不允許,再說也不知道她對自己的情意是否還在。他也想用雙手從背後矇住她的眼睛,待她問「是誰」的時候,給她一個突如其來的驚喜……他想了許多情景設計,可最終還是採用了最老套、最缺乏浪漫的方式:輕輕地走到葉雨菡身後敲了敲她的椅子,竭力抑制住內心的衝動,以平靜的聲音叫了聲「雨菡」!

葉雨菡從沉思中轉過神來,先側頭看了一下,而後起身向解正走近了一步,四目相對間她的嘴角微微搐動了一下,一時難分這是激動的微笑抑或是輕蔑的嘲諷,隨即主動地伸出玉手向解正握了握,大概感覺到解正的手心不僅發燙,且全是汗水,立即掏出隨身攜帶的餐巾紙塞給他,然後用姿勢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兩人相視良久,默不作聲,似乎都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葉雨菡先開口:「解大哥,我真沒想到你會找到這裡。」

解正聽葉雨菡仍然稱他為「解大哥」,一時心花怒放,平時伶牙利齒的他說話竟有些結巴:「當我看……看到你在網上發出的有關宋代柴窯筆洗的訊號,我……我就下決心一定要來找你。」

葉雨菡問:「你怎麼知道這是我發出的訊號?」

解正回答:「你應該清楚,我雖不富有,但腦袋並不笨。」

葉雨菡又問:「近一年多來,你過得還好嗎?」

解正嘻笑了一下:「你不在身邊,我能好嗎?」

「我已結婚了。」葉雨菡說這話時語氣聽起來好像很輕鬆,但目光卻不敢直視解正,而是轉向了窗外的森林。

「我知道,婚禮很隆重,請接受我遲來的祝福。」解正心如刀絞,但從神態到聲音都竭力顯出紳士的風度。

「你一定恨我。」

「你想錯了,我覺得你一定有緣由。還記得我曾對你說過的話嗎?真正愛一個人,就絕不在於佔有,而要讓她飛得更高更遠。」

「這話我記得,你身上有點薩特的味道了。」

解正又一次活用了他的臨時常識:「我當不了薩特,你也當不了波伏娃。」

葉雨菡先是顯出驚奇,繼而低下頭愧疚地說:「我覺得最對不起的是姥姥和你,我現在才更深刻地理解了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的一句話,‘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自認為是其他一切人的主人,反比其他一切人更是奴隸。’」她從挎包中拿出兩本白皮的筆記本,呈到解正面前,「我這一年多來為什麼斷絕與你們的聯絡,你看完我的日記也許就能知道。」

正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解正心中洶湧澎湃,他把自己的黑色日記本送到了葉雨菡的手中,用發顫的聲音說了句「這是一種‘黑’與‘白’的交匯」,然後坐在座位上,既如飢似渴又忐忑不安地開啟了葉雨菡的神秘世界——

我在巴黎第四大學讀的是法國現代文學。開始時,我把福樓拜、普魯斯特和紀德等現代小說的奠基人作為研究的主要物件,但幾個月後,卻被稱為「薩特世紀」的一批作家深深地吸引住了。所謂「薩特世紀」,是一個把哲學體系和革命思想融進文學作品,相信憑藉文字的力量能摧毀舊世界、建造新世界的潮流。在這一批精英中,除了薩特這個領袖人物,還有著名作家波伏娃、加繆、薩岡、阿蘭·羅布-格里耶、杜拉斯等人。我對薩特的存在主義可能只是一知半解,也並不完全贊同,但他認為反抗是對待而不是看待這個世界的一種方式,力圖用文字來對抗虛偽和邪惡,反映人的真實存在及其本質,拯救人類的靈魂。我覺得這正是以往自己在朦朧狀態下所要尋找的東西,也對喚醒今天許多在精神上處於麻木、奴役狀態的國人不無裨益。

我們時常在班上組織自由討論。經常坐在我後座的男同學伊萬·托馬斯與眾不同的觀點引起了我對他的注意。多數同學認為,薩特是用哲學來寫文學,並締造了一個時代的文學輝煌。而伊萬卻認為,薩特是用文學來寫哲學,文學在這個思想領袖看來只是一種途徑和方法,他之所以拒絕領取諾貝爾文學獎,除了他厭惡這種虛榮,還在於他認為自己的存在本質是哲學家。多數同學對薩特和波伏娃的情愛關係深為欽佩,認為這是常人難以做到卻又值得稱道的。而伊萬卻不以為然,他認為薩特和波伏娃生活方式的選擇是自由的權利,固然值得尊重,但不能對此膜拜和推崇,否則就沒有真正的愛情,以家庭為細胞的社會秩序也將混亂不堪……

伊萬·托馬斯比我大三歲,長得高大帥氣,像一箇中法混血兒。他那深邃的藍眼珠和挺拔的鷹勾鼻像法國人,但沒有自然捲的黑髮和白中泛黃的皮膚又像中國人。因為他穿著樸素,開的車是價格不很高的「大c4畢加索」,加之他常有同情平民的言行舉止,我估計他的家境一般,這也消除了我與他的心理差距。我從無意到有意地發現他經常默默注視著我,在我學習和生活上遇到困難時,他主動地幫助我而又看不出他有任何不良企圖。我與他的接觸從矜持逐漸發展到比較隨意。有一次傍晚,在校內幽靜而美麗的白樺樹中散步,我對他說,你的觀點常常與眾不同,是不是與家庭教育的影響有關?我的本意是想了解一下他的家庭背景。他直言不諱地說,也許吧,我母親是法國人,父親是中國人,祖奶奶、爺爺和奶奶也都是中國人,我的中國名字叫吳東方,中國的傳統文化對我有很大的影響,這也是我為什麼選擇你所在班的原因之一。因為這個班中三十六個學生有五個中國人,並且都是女生。我說,別的貴族學校也有中國人,也有中國女生呀,話中有詢問他是否上得起貴族學校之意。他只回答了我一句話:我爺爺是這所大學的客座教授。我又問,你爺爺是掛個名呢還是真來上課?他告訴我,爺爺已八十六歲高齡了,十年前每年來這裡講課不少於五次,近十年來每年講一兩次。講課的內容是藝術品鑑賞與中法傳統文化比較,他是我傢俬人博物館的主人。我一聽他家有私人博物館,知道一定是非常富裕的上流社會階層,心中頓時產生了距離。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真誠地對我說,葉雨菡,你別誤會,我絕不是向你炫耀什麼,我與許多法國年輕人一樣,不願意躺在前輩的財富上,而是想靠自己創造。我在上大學前借父親的錢搞了三年房地產,待賺了錢還了父親的賬才安心上學的。我對你有好感不僅僅是因為你長得漂亮,也不僅僅因為你聰明、刻苦,還有一個小小的秘密,待你到我家做客後再向你透露,好嗎?我知道,在當今的法國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則,女孩一旦與男孩單獨共進晚餐或去男孩家做客,就等於預設了兩人之間是男女朋友,同居在一起就順理成章了。因此,我婉拒了他的請求,也沒有追問他「小小的秘密」是什麼……

第一年暑期我回國探望了姥姥、父親、解正和我的其他親戚朋友,然後提前一星期返回了學校。返校的第二天,我獨自去了夢寐以求的尼斯湖。尼斯湖冬暖夏涼,是法國乃至歐洲最著名的旅遊勝地之一。藍天如洗,海水浩渺,空氣純淨得可以聞到甜味,連沙灘上的鵝卵石都能滋潤皮膚。八月下旬,尼斯湖的氣溫雖然也有三十度,但海風吹得人格外舒。,海灘上躺滿了半裸或全裸的各國遊客。我在沙灘上躺了不久,就忍不住要下海。多數人為安全起見,都會租借一個救生圈或橡皮筏,我自恃從小水性特好,在同學中號稱「女浪裡白條」,當然不屑在身邊帶個救生圈。我下海後感覺好極了,越遊越遠,彷彿要讓全世界的遊客讚歎我這個中國女生的勇氣和泳技。可返回時剛游出幾十米,突然兩腿抽筋不止,開始時我還極力翻身仰浮在海面上,但在海浪的衝擊和劇痛的刺激下,我嗆了一肚子水,開始慢慢沉向海底。就在我陷入絕境時,倏然間一雙有力的大手將我托出水面,把我放置在救生圈上,推著我遊向海灘。上了海灘,我恍惚感覺他把我臉朝下躺在他隆起的雙膝上,拍打著我的背部,讓我吐出了海水,待我完全清醒後,才發現救我的竟是伊萬·托馬斯。

我又窘又驚地問:怎麼是你?是偶然巧合還是你在跟蹤我?他微微一笑:二者兼而有之。我在這裡已度假一星期,本準備明天回家,你一到海灘我就發現了,為了想看看你有什麼精彩節目,便沒有打擾你,待看到你向大海越遊越遠,我怕出意外,就帶著救生圈下海追你,豈料真的讓我有了英雄救美的機會。我感激地說:謝謝你,你救了我一命。伊萬欲言又止,突然把一條浴巾扔給我。我拿著浴巾下意識地看了看身上的游泳衣,頓覺羞愧難當,原來我的浴衣可能在海中掙扎時被扯破了,大半個乳房露在外面。按理在這種地方半裸甚至全裸都是正常的,可我畢竟是個中國學生,且面對的是隻有朦朧狀關係的男同學,女孩的矜持和自重,特別是作為一名中國女孩的矜持和自重,使我立即圍上了浴衣,然後才面對他不好意思地說了聲「對不起,見笑了」。

那天晚上,伴隨著皎潔的月光和海水的呢喃,我和伊萬·托馬斯並排躺在海灘上,聽他吐露了他心中「小小的秘密」。他對我可以說是一見鍾情,可並沒有像一般法國男人那樣直白大膽地表達。他一方面在觀察我,另一方面通過現代網路查詢我在中國的情況。當他得知我來自南吳省江河市焦尾縣雙峰鎮的葉家村,母親名叫葉如雲後,感覺聽爺爺提到過葉如雲這個名字,回家後向爺爺稟告了此事,爺爺道出了一段歷史。

伊萬對我說,他的祖爺爺名叫奧維爾·托馬斯,民國時期一直在中國做古董生意。一次看戲時他偶遇葉金鳳,為他的驚人美貌和高貴氣質所傾倒,經過近半年的跟蹤瞭解,才知道她是北洋軍閥頭子吳佩孚的秘密情人。祖爺爺對葉金鳳雖難有接觸機會,可對她一直念念不忘。1939年冬,吳佩孚被日本特務暗殺,葉金鳳身處危機,他祖爺爺當機立斷,在朋友的幫助下攜帶葉金鳳及兒子吳九洲到法國避難,半年後,他祖爺爺與葉金鳳正式結婚,後生下一子,名叫薩科齊·托馬斯。祖爺爺臨終前將原來居住的花園別墅和私人博物館給了他祖奶奶和爺爺吳九洲,其他房產和有價證券則給了已單獨立戶的薩科齊·托馬斯。他祖奶奶比祖爺爺晚三年去世,留下四個遺願:尋找民國九年葉家滅門案的元兇;尋找祖爺爺收藏的宋代柴窯筆洗的主人;尋找他祖奶奶流落在中國大陸的女兒吳珺;尋找殺害吳佩孚的內奸祝天佑。他爺爺吳九洲為實現祖奶奶的遺願,一直孜孜不倦地努力,他生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就是他父親,法國名字叫貝爾特·托馬斯,中國名字叫吳承華,為房地產商兼做古玩生意。小兒子就是他叔叔,法國名字叫羅傑明·托馬斯,中國名字叫吳興宏,中學和大學都是在北京讀的,現在在中國生意做得很大,可能還肩負著他爺爺交給他的使命。在家時除了我母親外,都用中國名字,不久前他爺爺說已從中國大陸得到可靠訊息,在葉家滅門案中祖奶奶的小弟葉恭儉倖免於難,他後來英年早逝,留下一個女兒名字叫葉如雲,葉如雲的女兒葉雨菡去年來到法國巴黎第四大學讀書。他將網上查到的有關我的資訊和爺爺說的一對照,斷定我就是葉如雲的女兒葉雨菡,回家後把這一情況告知了爺爺。爺爺說,講起來她還是我家的親戚,有空時你把她帶來讓我看看,我還有事問她。他老人家做事一向謹慎,叫伊萬暫時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待他「驗明」後再說。所以伊萬向我發出了到家做客的邀請,不料遭到我的拒絕。現在,他已違背了對爺爺的承諾,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世界真是說大就大,說小就小,我沒想到伊萬竟是我的親戚,更想不到他對我如此坦誠,我只得接受了去他家做客的邀請,此後便中斷了與解正的聯絡。伊萬家的花園別墅氣派之大超出了我的想象,單是前庭的草坪就有足球場那麼大,別墅為圓拱形五層樓,足有五千平方米左右,後面是一個很大的花園,花園中有游泳池和網球場,還有一座與別墅樓差不多高的私人博物館,有專人管理和守護。

對伊萬的爺爺我本應稱呼外公,但叫起來感覺有些彆扭,便隨伊萬稱他為爺爺。爺爺長得慈眉善目,雖然是八十六歲的高齡,但精神矍鑠,十分健談。他第一次見我問了許多情況,問我祖輩有沒有留下什麼歷史資料,問我家中還有什麼人,問我學習和生活上有沒有困難。我一一做了回答,他很高興,要我常去看他。當我第三次看望他時,他就把他母親葉金鳳的四個遺願告訴了我,要我方便時在大陸幫助尋找有關線索。我滿口答應,因為這些事都與我祖輩有關呀。我試探著向伊萬提出了一個要求:想參觀一下你家的博物館。伊萬說,這就難為我了,爺爺立了個死規矩,非家庭成員一律不許進博物館。館中的那隻宋代柴窯筆洗和一隻「大明宣德爐」,在我成年後爺爺才讓我看。他的規矩我不敢破,要不你早日成為我們的家庭成員吧。我雖然對伊萬有好感,可還沒有往這一層上想,當即告訴他,我在中國已有男朋友,請你能夠理解。

為了用別的方式贏得伊萬的爺爺和他父母的信任,我每個星期天下午都到法國圖書館查閱資料。大約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我從一本1955年3月出版的《收藏》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既是法國收藏家,又曾是法國共產黨黨員。文中寫到,中共在法國最早有旅歐支部,其中許多人後來成為黨的領導人。一般人認為1927年中國大革命失敗後駐法共產黨就停止了活動,其實不然,「二戰」時期仍有中共組織在法國活動,主要任務是與同盟國共產黨組織交換情報,其成員組成較為複雜。他所熟悉的祝天佑1940年春赴法國,原來一直從事文物交易,曾從中國搞到一隻宋代柴窯筆洗,不知出手給何人,發了一筆橫財,後來見軸心國敗局已定,便改名祝曙光加入了旅法中共組織,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回國任政府官員……我將這些資料用手機偷偷拍下,經過放大處理後呈獻給了伊萬的爺爺。爺爺看了這份資料非常高興,硬要重重獎賞我。我說不需要其他獎賞,要賞就賞我看一下神秘的宋代柴窯筆洗和「宣德爐」。爺爺先是抱歉地搖搖頭,說這是我父母定下的規矩,過了片刻,他慈祥而認真地對我說:我最疼愛東方這孩子,東方的父母也一致認為你美麗、聰明、有孝心,如果你倆能夠結婚,那真是珠聯璧合。到那時,無論你想看什麼,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同意。這時候我即將畢業,所帶的錢已基本花光,可我除了想繼續深造(拿第二學位),還想解開與我祖輩有關的歷史謎團,加之我也確實被伊萬的人格魅力和真心所打動了,便對爺爺說,容我與東方再相處一段時間作決定。爺爺頷首表示贊同。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二十天後的下午,伊萬焦急地告訴我:爺爺突發心臟病,隨時有生命危險,他想見你。我立即隨伊萬來到爺爺病床前(爺爺未去醫院,他有專門的私人醫生),他見了我,蠟黃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讓我坐到他的床前,拉著我的手有氣無力地說:「雨菡,老天爺來請我了,我不能拂他的面子,可我想實現一個心願再走,那就是你和東方結為伉儷,日期就定在後天,因為我怕等不及,在你成了我的孫兒媳後,我還有些秘密要告訴你,萬一來不及的話,就開啟我的保險櫃,我已把鑰匙交給了東方。這對你來說可能是苛刻了些,就算我這個行將就木的人對你的請求吧。」

我望著那渴望的目光,心中泛起一陣漣漪,潸然淚下,我怎能再忍心拒絕他的心願?我俯下身子貼近他的耳邊說:「爺爺,我答應您,我相信您會沒事的。」

爺爺一臉的欣慰……

我與伊萬就這樣匆匆地舉行了婚禮,可這時的爺爺已處於昏迷狀態,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了。第二天上午,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給爺爺舉行過葬禮後,伊萬開啟了爺爺的保險櫃,櫃中沒有金銀財寶,全都是歷史資料,其中有三份東西吸引了我的眼球。

第一份是伊萬的祖爺爺留給妻子葉金鳳的遺書。

……金鳳,我對你和你的家人是有罪的。民國九年的葉文宗一家滅門案與我有關。我得知葉文宗家藏有宋代柴窯筆洗的訊息後,就與王瓦山的土匪頭子王麻子做了一筆交易:他幫我尋到這隻筆洗,我給他五萬大洋,並預付了一萬定金。萬萬沒想到慘無人道的王麻子竟殺害了葉氏在家的所有人,卻沒有拿到我所要的東西,我覺得自己做了傷天害理的事,也無臉討還那一萬定金。儘管我後來知道江湖人物兼文物商祝天佑早就與王麻子有勾結,併為了與我爭奪那隻柴窯筆洗而授意王麻子製造了葉家滅門案,但這並不能饒恕我的罪過。

1940年秋天,在中國與我常有往來的祝天佑找到我,說他從中國帶來一隻宋代柴窯筆洗和一隻大號「大明宣德爐」。宋代柴窯筆洗是他親自找到的。他分析土匪把葉文宗家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有找到,東西肯定不在家裡,而那個像謎一般的乞丐老頭曾長期住在橋洞中,葉文宗很可能會把東西藏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果然不出祝天佑所料,他在橋洞壁底扒開用糯米湯和黏土覆蓋的土墩,發現了用油紙和棉絮裹著的宋代柴窯筆洗。「大明宣德爐」是他從四川軍閥楊森處購得,據說此爐是吳佩孚存放在他處的,吳佩孚死後,楊森便以三萬大洋賣給了祝天佑。

我曾聽你說過,懷疑祝天佑是幫助土肥原殺害吳佩孚的內奸,但那時還沒有確實的證據,加之我覺得這兩件東西都是稀世之寶,便以十萬大洋購買了宋代柴窯筆洗,以五萬大洋購買了「大明宣德爐」。後來逐步醒悟,錢財最終都是身外之物,我雖得了這兩件東西,卻助紂為虐,傷害了你和你的家人,內心深感愧疚,時常惴惴不安。倘若你死在我之前,我會將這兩件東西捐給中國;倘若我死在你之前,任憑你怎樣處置。

……

第二份是葉金鳳留給兒孫的四個遺願,其中每個遺願的緣由都有說明。

第三份是吳九洲的補充材料。

其一,1950年夏至,我在瑞士的線人向我報告:祝天佑在瑞士銀行存放了一批東西,其中有一筆鉅款,有一枚關東軍最高司令官岡村寧次授予他的勳章,從時間上推斷,可能是日本人對他幫助殺害吳佩孚「功績」的獎賞。此事我曾於1965年向中國公安部門發函反映,可石沉大海,不知何因。

其二,「大明宣德爐」應是一對。母親曾對我說過,當時我姐吳珺逃離北平時,母親曾給她帶走一隻,以用於生計。2015年春,中國文物商人邵天翔將另一隻以五百萬歐元賣給了我。我問他從何處得到,他始終未肯吐露,我猜想定與吳珺有關。

其三,宋代柴窯筆洗和「大明宣德爐」均為華夏瑰寶,看來原主已難尋覓,我意還是捐給中國國家博物館為好,望兒孫遵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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