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事故頻發

水落石出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有些人氣勢像英雄,膽子像狗熊,魯大同就是如此。

魯大同在被宣佈實行「雙規」的當天夜裡就主動吐出自己貪汙受賄近千萬元,再過一天,數額又增加了一倍左右,為立功贖罪,還舉報了集團財務部總經理錢婉容、銷售部總經理孫成貴、公關企劃部總經理田鎖榮。錢婉容供出自己利用職權貪汙公款五百多萬元,五年來集團用於贊助和送禮的六千多萬賬外賬,以及自己與魯大同、虞志高等人的婚外情。田鎖榮不僅交代了自己貪汙受賄八百多萬元的犯罪事實,還提出了一個涉及面很廣的情況,他在虞志高的授意下,多次用公款購買邵天翔的古玩送給省和北京的有關領導,款額在二千萬元左右。此事得到了虞志高、錢婉容的互相印證,這筆款子的最終決定人是蔡興發。只有孫成貴對審訊人員指控他的犯罪事實拒不承認,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弄得審訊人員極為惱怒,只能跟他打持久戰了。

江南化工集團的腐敗窩案,在省市引起了極大的反響。

集團內部許多職工義憤填膺:什麼職工當家做主,這完全是睜著眼說瞎話,我們的血都被貪官們吸乾了,市委市政府要還我們一個公道!

江河市官場議論紛紛:江南化工集團出了這麼多蛀蟲而被長期掩蓋,原董事長蔡興發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為什麼江河市委要把他作為全市黨員幹部學習的榜樣?這樣的楷模要把大家引向何處?蔡興發本人當真清廉嗎?

李毅感到壓力非常大。他一再問姜克己,被審查物件有沒有交代出蔡興發本人以權謀私的證據?姜克己說,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如果蔡興發有這方面的問題,這些人一定會把他丟擲來作為立功贖罪的把子。李毅又問,既然蔡興發作為企業的掌舵人如此清廉,為何在高管成員中有這麼多腐敗分子?姜克己說,樹林大了,什麼鳥兒都會有,腐敗不是靠領導者個人清廉所能消除的,但人員之多,性質之嚴重,至少說明蔡興發的管理掌控能力值得商榷。李毅又問,窩案中的有些重大問題,你有沒有去找蔡興發核實過?姜克己嘆息了一聲說,蔡興發現在已處於半昏迷狀態,我探望他時曾嘗試著想請他核實,他沒有說話,只是吃力地搖搖頭,我看他這副樣子,也就不忍心再打擾他了。

李毅回到家中,心事重重,平時煙癮並不大的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父親見狀,以為肖雪的病情有什麼反覆,急得慌慌張張地問兒子:是在為雪兒發愁吧?她到底怎麼了?李毅知道父親把雪兒的病情看成頭等大事,怕他擔心,急忙告訴他:雪兒的病情控制得很穩定,我是在思考江南化工集團腐敗窩案的深層原因。

父親這才放下心來,稍等片刻,情真詞切地對兒子談了自己的看法。毅兒,對你的政事我從不干預,只是講些歷史上的經驗教訓供你參考。唐太宗李世民說過,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得明失。中國歷史上有三個朝代都只存在數十年,即秦始皇開創的大秦帝國,王莽建立的「新朝」,武則天建立的「大周」。這三朝對中國的影響不可謂不大,各種改制創新不可謂不多,之所以短命,雖各有其特殊原因,但就共性而言,都在於當權者的腐敗和對民生、民意的極度侵害。另外有三個朝代統治時間都是二百七十六年(武則天的「大周」應剔除在唐朝之外),即唐朝、明朝、清朝。它們之所以長壽,都是因為前幾代皇帝可謂明君,制定了強國富民、肅綱治吏之策,為今後打下了良好的基業。其中尤為稱道的是唐朝的三省六部制,中書省負責決策,門下省審議決策,尚書省負責執行決策。這一體制當然有弊端,但它旨在防範因大權獨攬而造成腐敗,起到了積極的作用,所以,不僅對我國,而且對西方的現代政權體制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一個朝代、一個國家的興衰存亡有其規律,一個地方政權、一個國有企業又何嘗不是如此?所以呀,從歷史經驗教訓來看,成敗得失當然有個人的作用,但制度更為重要,若想勵精圖治,就既要培養人才,更要有符合民生、民意的體制和機制。

李毅感到,父親以史學家的眼光扯得雖然遠了點,但自己還是深受啟迪的。黨和國家的改革暫且不論,單就國有企業而言,主要的弊端在於政企沒有徹底分開,在於產權主體不想負責也難以負責,在於企業治理結構流於表面形式。這種體制下的企業,若遇「明君」,尚可風光一時,若遇「昏君」,頃刻土崩瓦解。想到謝百威對本市國有企業做出「三類」論的評價時,自己當時認為他是言過其實,現在看來,此人具有超群的眼光和膽略,此時此刻,內外交困的謝百威一定備受煎熬,一定需要方方面面的理解特別是上級領導的支援。

李毅想立即與謝百威通電話,但深知父親的脾氣,在他傳授知識或發表高見時,別人輕易打斷或貿然離開,他是很不高興的。因此,只能稱讚了父親幾句,然後告訴他,我有急事要與人聯絡,您的教誨我等一會兒再聆聽行不行?

父親還是非常通情達理的,他把手一揮:你有急事就別耽擱了。

李毅這才走進自己的房間,撥通了謝百威的電話,問他幹部員工的情緒怎樣,你是否頂得住,需要我做些什麼工作。

沒想到謝百威仍是樂呵呵的聲音:我坐這把交椅就沒想過安逸太平的日子,這也叫自作自受吧。好在我對有些情況事先有了思想準備,所以並沒有驚慌失措。當然,我個人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根釘,主要靠現有班子的團結,員工的理解,還有市委市政府特別是您的支援。班子中的四個副總,兩個是原任的,兩個是我來後新提拔的,現在都與我齊心協力。部分員工開始一兩天有些牢騷和怨言,經過全體班子成員做工作,讓他們看到了市委反腐敗的決心和力度,看到了企業今後的希望。至於對外協作的方案,並沒有因此而受多大的影響,請李書記放心。度過難關,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度不過難關,我提頭來見。

李毅聽謝百威說得這麼自信,心中輕鬆了許多,打趣道:你的頭又臭又硬,我要它有什麼用?要是度不過難關,你自己把那頂瓜皮帽摘掉就行。

翌日下午,李毅正在辦公室看新成立的三大集團公司執行情況的材料,蔡興發的女兒突然打來電話:李書記,我爸快不行了,他說臨死前有一封信要交給您,這封信是他前天迴光返照時強撐著寫下的,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來一趟病房。

李毅立即放下材料說:我馬上就到。

進了蔡興發的病房,李毅見蔡興發已插上了氧氣罩,他連喊了幾聲「蔡董事長」,蔡興發才輕輕側過臉,吃力地從被窩裡伸出右手,瘦得像雞瓜子一樣的手中捏著一封信,想說什麼但已無法開口。李毅明白他的意思,雙手接過信,坐在他病床的床沿上把信拆開,兩頁紙上寫滿歪歪扭扭的大字。

「尊敬的李毅書記並市委:

趁著我還有一口氣,我要吐露自己的心聲。自市委把我作為廉潔奉公的先進典形(型)宣佈(傳)以來,我每日惴惴不安,愧疚不已。平心而論,我先後任江南化工廠和江南化工集團的一把手二十餘年,像老牛耕地一樣辛苦,一心想把企業搞好,從未做過一件貪圖金錢美色的事。可是,我並不是個清官,而是個貪官,貪的是自己的面子和名聲。魯大同、虞志高等人的以權謀私行為我早就有所察覺,但為了班子的團結、企業的穩定和兄弟情誼,為了不讓家醜外揚,我沒有向市委如實彙報,只是一次次地對他們警告,並叫他們退回我所知道的贓款。我心裡清楚,紙總歸是包不住火的,只要他們沒有真心悔改,即使我不是身壞(懷)絕症,他們的事遲早也會暴露。我對他的弊(庇)護給國家造成了巨大的損失,敗壞了廠風,敗壞了黨風,我有罪!

李書記,我在得病後捐出政府給我的股權並不單純是出於清廉,還是一種贖罪。我知道對於一個將死之人,要求任何處分都是沒有意義的,我只希望您把我從正面典型轉為反面典型,讓人們從我身上吸取教訓,引以為鑑。我想說的還有很多可是我實在寫不動了,請您能夠原諒我……蔡興發」

李毅看完信,一時心潮翻滾:憑蔡興發幾十年如一日的勤政廉政和臨死前對黨的坦誠,絕非一般人能夠做到,從這一點看,他無疑是個令人尊敬的共產黨員和優秀企業家。可是,他對魯大同、虞志高等人的庇護,又違背了黨的原則,無形中助長了腐敗的滋生和蔓延。對這樣一個人究竟該如何評判……此時此刻,他緊緊握著蔡興發的手,只能和顏悅色地安慰道:「蔡董事長,謝謝您對我本人和組織上的信任,現在您什麼都不要去想,一心一意戰勝病魔,您多活一天,就是對家人的一份安慰,相信組織上一定會實事求是地評價你的一生的。」

蔡興發的臉上已看不清表情的細微變化,只見他兩眼噙著淚水。

李毅臨別前一再告誡守護在病房的蔡興發的家人:老蔡如有什麼意外,你們家中有什麼困難,都要及時向我反映,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

李毅沒有想到,他與蔡興發的告別竟是訣別。第二天下午,歐陽皓急急忙忙走進李毅的辦公室告訴他:「一個小時前蔡興發去世了,靈堂設在家中,我想……我想代表辦公室去他家中弔唁,不知您同意不同意?」

李毅放下手中的檔案說:「當然同意,我陪你一起去。」

歐陽皓說:「您就別去了,由我作代表吧。」

李毅態度堅決:「這種事你代表不了我。你大概是怕我參加他的弔唁會遭到別人的議論吧?誰願議論就議論去,我不怕。不管蔡興發同志有多大的錯誤,對一個曾經為黨和人民做出重大貢獻的企業家,我代表市委去表達一下哀思之情有什麼不可以?共產黨人難道除了講黨性,就不講人性和感情嗎?」他叫歐陽皓先下去備車,自己要和諸葛清通個電話,他若能一起去,市委市政府的一把手就都到場了。

諸葛清上午已經看過蔡興發臨終前給李毅的信,他也為蔡興發的坦誠有所感動,不過,用黨性原則一衡量,對蔡興發就該重新評價了。他接到李毅的電話後心中有些顧慮,便找了個託詞:李書記,真是不巧,我正與幾位重要的客商在洽談專案,是不是你先去,我有時間再說吧。

李毅清楚諸葛清心中的顧慮,所以並不勉強,也不說我代表你之類的客套話,掛上電話,便下樓與歐陽皓一起去向蔡興發弔唁。

事後他才知道,在整個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員中,除了他沒有其他人參加,他深為蔡興發抱不平,同時心中升起了一絲孤獨和蒼涼的感覺。

在婉拒李毅邀請一起參加蔡興發的弔唁活動大約半個小時後,諸葛清奉召來到祝一鳴的辦公室。每次見祝一鳴他基本上不會空著手,總會帶一件有文化歷史內涵而又難以估計價值的小禮物。今天他送給祝一鳴的是一支金筆。這支筆是前不久顏白冠所贈,據說是拿破崙的遺物,包裝盒中有詳細的資料介紹。諸葛清本欲給孟麗莎,考慮到孟麗莎與顏白冠時有接觸,以免節外生枝,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改將此物獻給了祝一鳴,其中自有他的一番深意。

祝一鳴接過諸葛清贈送的金筆,欣賞了一番,呵呵笑道:「諸葛同志,你真是個有心人,送我的每件小禮物都有些寓意,可不知你是否清楚,拿破崙雖然曾經橫掃歐亞,不可一世,最後的結局卻很慘呀。」

諸葛清的歷史知識略勝祝一鳴,胸有成竹地說:「您是指拿破崙最終被流放在聖赫勒拿島孤獨離世吧。其實他所建立的法蘭西第一帝國奠定了法國近現代的強盛基礎,法國人高傲的自尊心也是在他統治時期才達到極致,他在法國曆史上的貢獻是無人能超越的,他是法國民眾心中真正的不朽英雄。」

祝一鳴覺得諸葛清講得不無道理,也就愉快地笑納了。他目光在諸葛清臉上掃視了一下,轉換了話題:「諸葛同志,你婉拒李毅參加蔡興發的弔唁,這事做得對,說明你比李毅成熟。」

諸葛清沒有完全理解祝一鳴的意思,顯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態。

祝一鳴釋放了潛臺詞:「江南化工集團正在鬧地震,而蔡興發從某種角度說是震源所在,在這個節骨眼上對他進行弔唁,各種議論是不言而喻的,這一點你大概想到了,否則不會拒絕嘛。而這個頭上長著角的李毅呢,說他不成熟吧,有時他好像比誰都站得高,看得遠,說他成熟吧,他又會冷不丁做出一些傻事來。」

諸葛清說:「我倒覺得他一點不傻,他這樣做,或許是想樹立自己既講原則又重情義的形象;或許是想穩住江南化工集團幹部員工的情緒,為謝百威撐腰打氣;或許是想借此對這一窩案有關聯的人造成一種震懾。」

「哪些人與這一窩案有關聯?」

「包括您和我。」

「有證據嗎?」

「我聽市紀委楊志才說,江南化工集團暴露出來的那本賬外賬中,既牽涉到您,也牽涉到我,就是賬目中有我倆對外送禮的款項。」

祝一鳴愣了一下,問:「是楊志才負責這個案子嗎?」

「不是。他曾參加過前期調查,不知為何姜克己這次叫市紀委第二紀檢室主任高勁松直接負責此案,但楊志才作為分管領導瞭解情況是正常的。」

祝一鳴點點頭,習慣性地用左手摁了一下鼻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既是在掩飾自己的驚慌,也是在向諸葛清顯示自己的坦蕩。他在任江河市市長和市委書記期間,確實曾經讓江南化工集團送過禮,具體的次數和金額他已記不清了,只有一次數額最大的他仍記憶猶新,那就是給北京一位首長送了一尊南朝佛像,是在邵天翔處花了八百多萬買的。可祝一鳴辦事十分縝密,他歷來只對蔡興發一個人下指令,因為蔡興發嘴很嚴,再說公司內他所交辦的事沒有任何人敢問長問短。現在蔡興發已離開人間,可謂死無對證,沒有確鑿證據的事對他祝一鳴構不成實質性威脅,反過來,他倒擔心諸葛清陷得深不深,是不是想跟他祝一鳴綁在一起以壯聲勢。

「祝省長,您笑什麼?」諸葛清大惑不解。

祝一鳴眉毛一展:「我笑這群瘋狗亂咬人,為了撈根救命稻草一點人格都沒有,特別是那個魯大同,算我看走了眼,表面上像個大俠,骨子裡卻是個慫包,幸虧沒將他扶起來,否則後患無窮。我可以坦坦蕩蕩地告訴你,在江河市當了十年領導,我算得上清清白白,有人想咬我,連一根毛都咬不到。我最擔心的是你有沒有把柄在人家手裡?」

諸葛清對祝一鳴瞞天過海、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得不佩服,回答道:「對我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本來就不貪圖金錢美色,面對李毅這樣不合拍的人,做事就更為小心謹慎。虞志高‘雙規’不久就咬過我,省紀委也曾對此作過調查,結論是查無實據,所以,我平生不做虧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門。」諸葛清也對祝一鳴來了個雲遮霧罩。他試探性地對祝一鳴說:「祝省長,儘管您和我都不怕被人咬,但我們不能老是處於被咬的狀態,如何由被動轉為主動,我想聽聽您的指教。」

祝一鳴吐出一口濃煙:「指教談不上,其實你心中雪亮,是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省裡的事說起來太複雜,黃春江又是中央政治局委員,我們暫且按下不表。就江河市這個事故多發地帶而言,解決問題的根本之路,就是由你來主政。」

「李毅有黃春江的鼎力支援,他豈能輕易被我取代?」諸葛清這一次說的是實情,同時也暗寓著責怪祝一鳴的支援不夠「鼎力」之意。

「你這話像彈棉花一樣一次次重複,我耳朵裡已經聽出老繭了。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政治舞臺上任何領導對下屬的支援都是有條件的,可以改變的,為什麼你不多想想如何讓黃春江改變對李毅的態度?黃春江也是人,而不是神!」祝一鳴一語雙關,明裡在說黃春江與李毅的關係,暗裡在教訓諸葛清對他祝一鳴還不夠賣力。

「我在哪些方面可以讓黃春江書記改變對李毅的態度,還請祝省長指教。」諸葛清繼續裝糊塗,逼著祝一鳴露出原形。

「指教,指教,你的客套話是不是太多了?」祝一鳴目光睥睨著諸葛清,又摁了一下鼻子,「既然你非要我明鑼響鼓,我就略提一二。比如,李毅將蔡興發這種庇護鉅貪的人樹為全市共產黨員的學習典型。再比如,他為了救自己的妻子以原則做交易,向邵蘇華承諾不追究邵天翔的刑事責任。諸如此類的事,都是嚴重的政治錯誤,經濟上搞不倒他,就在政治上搞倒他,黃春江是個講政治原則的人,他聽到這些不可能無動於衷。另外,現在網路的輿論力量很強大,你難道不可以做點文章,讓他那些事在網上曬一曬?」

諸葛清對祝一鳴的指點心情矛盾:一方面,祝一鳴既一針見血地道出了擊敗李毅的突破口,又點出了行之有效的方法;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作為長期從事組織工作的幹部,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篡位實在有些汗顏。他猶%不決地對祝一鳴說:「您說的這些我也曾想過,但一到關鍵時刻就下不了狠心,還怕畫虎不成反類犬。」

祝一鳴冷冷一笑:「我看你是又想吃粽子又怕手被粘。政治舞臺上什麼時候沒有血雨腥風,什麼時候不是成王敗寇?唐太宗李世民不弒兄逼父,哪能黃袍加身,又怎能開創‘貞觀之治’,成為千古明君?宋太祖趙匡胤不進行‘陳橋兵變’,逼迫恭帝讓位,哪有文化鼎盛的大宋王朝?明成祖朱棣不打著‘勤王’的旗號從侄兒手中奪過皇位,又豈有‘永樂盛世’?中國共產黨的每次路線鬥爭,實質上又何嘗不是權力之爭?我的話說得雖然直白了點,可是不是道出了政權鬥爭的本質?」

諸葛清習慣性地咬了一下上唇,掩飾心中的懼意,對祝一鳴說:「祝省長,你肯如此直白地向我說這些道理,是對我的極大信任,您的話句句真切,字字珠璣。我知道自己性格上優柔寡斷,瞻前顧後,這是軟肋所在。請您相信,在您的精心培育和鼎力支援下,我一定會有所長進,當斷則斷,義無反顧,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祝一鳴覺得諸葛清雖然態度鮮明,用詞精當,但隔靴搔癢,空而無物,沒有具體的可操作性的內容,必須再燒上一把火,讓他沒有退路,便語重心長地說道:「諸葛老弟呀,我還得提醒你,打鐵先得自身硬,要想戰勝強大的對手,自己就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千萬要防止後院起火,清溪別墅這種地方我勸你以後要少去。」

「清溪別墅?」諸葛清聽祝一鳴提到這個地方,立即驚出一身冷汗,因為這是他與情人孟麗莎的愛巢之處,這個地方除了孟麗莎的表妹顏白冠去過,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呀,祝一鳴是不是在試探自己?他為什麼要試探?諸葛清顯得有些不解地說:「祝省長,也許我孤陋寡聞,您講的這個地方,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又何談是否經常去呀?再說,這個地方難道有什麼引人之處?」

祝一鳴詭譎地一笑:「說到引人之處,對我沒有,對你就未必了。省地礦局你應該知道在哪裡吧,清溪別墅離那裡不遠。有些事我看無須點明瞭吧?因為我能理解,也絕對會為你保密,至於我怎麼知道這一情況的,你就不必追問了。」

諸葛清的心理防線潰敗下來,心中暗想:祝一鳴點出省地礦局,也就是點出了孟麗莎的工作單位,看來他對自己的情人和愛巢絕非捕風捉影;此時他點自己的穴道,無非是先恩後威,恩威並用是祝一鳴的慣用手段,即使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如此。到了這一地步,自己不如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懇求道:「祝省長,我雖不才,可甘願當您的手足,如果您真的信任我,就應該把真相告訴我。」

祝一鳴豈肯把一張王牌輕易打出?他拍拍諸葛清的肩膀:「老弟,我對你的信任蒼天可鑑,可是,有些事要說清楚會涉及別人的隱私,到了可以向你交底的時候我一定毫無保留。我相信,這一天已經為期不遠了。」

……

諸葛清從祝一鳴的辦公室出來時,已過下班時間。今天正好是立冬,天黑得早,風吹在身上已略帶涼意。諸葛清讓司機把他送到金寧市城郊,藉故說在這裡有事,待司機車子離開後要了一輛計程車開向清溪別墅。司機雖是他從省委組織部帶過來的,對他也很貼心,但他不願讓身邊人知道自己太多的隱私,注重細節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他坐在計程車內,先用簡訊通知了孟麗莎,然後陷入了深思之中。祝一鳴是從什麼途徑知道自己與孟麗莎的關係的?自己每次到這裡來都不讓別人瞭解行蹤,孟麗莎是個從來不喜歡炫耀且口風極緊的人,難道祝一鳴會派人暗中跟蹤自己嗎?他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因為自己畢竟是他的政治盟友,他如果這樣做應該知道後果是什麼。是不是顏白冠在與孟麗莎的交往中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然後告訴了祝一鳴?如果是這樣,她與祝一鳴又是什麼關係呢?

諸葛清一進孟麗莎的住處,孟麗莎就像一隻輕盈的燕子般飛過來抱著他給了一個長長的熱吻。諸葛清從自己的人生經歷中懂得,不管是夫妻還是情人,相互之間一旦厭惡或失去熱吻,那就在心靈深處兆示了感情的淡漠甚至瀕臨破裂,而接吻是刻意的做作敷衍還是發自內心,這從接吻的姿勢、神態、心理及生理反應上完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單是從孟麗莎每次對他的熱吻中,他體會得出她是深愛著自己的。有人說,男人要被崇拜才能愛,女人要崇拜才能愛,這話完全適用他與孟麗莎的關係。

在一般情況下,兩人熱吻過後都會躺在床上溫存一番,相互詢問一下近況,並表達一下思念之情,這也是「前戲」的重要部分。可諸葛清今天沒有這樣做,他讓孟麗莎衝了杯咖啡,與她並排坐在沙發上,用凝重的口吻說:「麗莎,我倆的事外界有人知道了,而且他不是一般的人。」

「他是誰?」孟麗莎大驚失色。

「我先不說他是誰,你頭腦裡先好好捋一下,有沒有在什麼細節上無意暴露過我倆的關係?比如說顏白冠。」諸葛清喝著咖啡,讓孟麗莎有思考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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