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天翔由於是古玩界的大佬級人物,「秀才不出門,全知天下事」這句話用在他身上並不為過。他從幾個渠道得到可靠訊息,以往他從夏中華處購買的「宣德爐」原來是一對,此物的主人是吳佩孚的後人,另一隻尚在夏中華手中。邵天翔為夏中華帶張小虎來他這裡秘密偵察而耿耿於懷,但利益的驅動又迫使他不得不與夏中華主動聯絡,因為成雙的「宣德爐」可謂舉世無雙,價格也比單隻的高出許多,加之他認為流落在民間的大號「宣德爐」從未見過歷史記載,自己若能把另一隻弄到手,那就獨步天下了。
夏中華打算以調包計將贗品換回邵天翔手中的真品,出於三方面的考慮,一是為潘阿狗討個公道;二是為自己以往愚蠢地賣掉「宣德爐」而雪恥;三是為市博物館增添一件國寶。古玩界的藏品交換有約定俗成的規則,一旦成交,不許反悔,即使吃了大虧,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夏中華當然熟稔古玩界欲擒故縱的慣用手法,尤其是對邵天翔這種精明奸詐的人更不能主動向他示物和表達交易意向,否則他會懷疑其中有詐。所以,邵天翔前幾次與夏中華聯絡,夏中華都婉言相拒,吊足了邵天翔的胃口。昨天,在邵天翔再次主動向他發出邀請時,他才以勉為其難的口氣帶著自己精心製作的贗品來到天翔博物館。他本欲將潘阿狗帶來作自己的幫手,可邵天翔有了前一次教訓,死活不許夏中華帶任何人,話當然說得很圓滑:在江河市古玩圈中,我只看重你夏中華,其他人都入不了我的眼。夏中華明知單靠自己一個人難做手腳,但既然對方堅持,自己也只能知難而進了。
前面曾經介紹過,邵天翔看古玩非常自負,從不請任何專家,只相信自己的慧眼。夏中華坐下一支菸還沒抽完,邵天翔就急呼呼地叫他出示「宣德爐」,先端詳了一下器型和包漿,然後藉助高倍放大鏡和穿透式專用手電筒仔細地查驗了幾遍,又用皮尺量了一下它的尺寸,這才確認與前一隻「宣德爐」是一對,毫無破綻之處,心中竊喜,但表面上露出有些失望的樣子,說:「這隻爐不能算假,但在工藝上比前一隻還是要稍遜一籌。」
夏中華暗想,這是我斷斷續續花了幾年時間才製成的,終於讓這隻老狐狸的「慧眼」變成了「瞎眼」,便接過邵天翔的話道:「不知是邵老闆的眼界高了還是眼力差了,我本來就不準備給您看,更不想賣給您,是您自己三請四邀,我才帶來讓您過過目,僅僅是讓您知道這東西確有一對,既然是一對,工藝上會有什麼區別,您可把前一隻拿來比較一下,以便讓我心服口服。」
邵天翔說:「夏館長,實在對不起,那隻爐現在不在我身邊,但對於珍稀之物,我都能過目不忘,尤其是關鍵的細節部位。」
夏中華聽了倒是失望之極,暗自忖度,他是跟我玩疑兵之計,還是出手倒賣了?便以開玩笑的口吻試探道:「邵老闆不敢拿出來讓我欣賞,是不是怕我調包?」
邵天翔嘿嘿笑道:「夏館長,你多慮了,你我相識了二十年,我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嗎?東西要是在身邊的話,讓你看看又如何?即使調了包這也無所謂嘛。」
「是賣了嗎?」夏中華問。
邵天翔不置可否,用狡黠的目光盯著夏中華:「你應該瞭解古玩圈的規矩,對方不便回答的問題絕不要問第二遍。我也跟你開個玩笑,假如我說出手了,你會不會轉身就去告訴張小虎,讓他來再找我的麻煩?」
夏中華故作氣憤地說:「邵老闆,你這是做賊心虛還是門縫裡看人,我夏中華向來不過問政治,至於交個搞公安的朋友,帶個徒弟,這既是緣分也是幹我們這行必不可少的,您自己不是也有許多公安的朋友嗎?難道他們都是為您提供情報的?」
邵天翔見夏中華生了氣,立即又是遞煙又是倒茶,然後和顏悅色地說:「玩笑而已,何必當真?對你夏館長的為人我是知根知底的。」他用手指梳了梳稀鬆的頭髮,「咱們之間也不必繞來繞去了,這件東西如果你肯割愛,請開個價吧。」
夏中華見自己原來的計劃無法實現,已沒有心思與他多費口舌了,但為了摸摸他的底,便與他虛與委蛇:「您既是大老闆,又是古玩界的萬事通,應該知道這件東西的行情與二十年前大不一樣,我夏中華也不是二十年前的窮光蛋,您出價比我出價更合適。」
邵天翔說:「頂級的古玩,往往有價無市,你這件東西,國內拍賣行不允許上拍,出境又違法,能夠掏出真金白銀的人恐怕寥寥無幾。再說你是官方博物館的館長,按理不允許搞古玩交易,放在身邊凶多吉少,如果割愛給我,你既可避免風險,又可常來欣賞,就像養在外面的情人一樣。我出的價格比前一隻翻一個跟頭,一百六十萬,如何?」
夏中華說:「邵老闆,您這就欺我不懂行情了,這種價格與其叫我割愛,不如叫我拱手相送,我並不差錢,準備將它留給後代。」
古玩界的地下交易,如果一個懂行,一個不懂行,往往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成交價可能比實際價要相差幾倍、幾十倍甚至幾百倍。但兩個深諳此道的行家碰在一起,不管如何鬥智鬥勇,其價差總不會太離譜。邵天翔與夏中華之間的價格拉鋸戰大約有十個回合,最後邵天翔出了個封口價:五百萬元人民幣。夏中華知道,邵天翔願出這樣的價格,他如出手倒賣,理應看漲五至十倍。一瞬間,夏中華閃過一個念頭:把東西賣給他,讓他吃個啞巴虧,為潘阿狗彌補一下損失。但經過認真思考,覺得這樣做遲早會出紕漏,因為這隻「宣德爐」畢竟是贗品,做得天衣無縫也遲早會露出馬腳,釀成惡果,因此,夏中華也出了個二千萬元的封口價,迫使邵天翔放棄此物。
夏中華從邵天翔處回來的翌日,恰逢潘阿狗找他有事,他順便告訴潘阿狗,調包「宣德爐」的計劃沒有成功。潘阿狗問:是不是因為你露出屁眼了?他把破綻總是讀成破腚,又把破腚轉成方言「屁眼」。夏中華本想將實情講給他聽,想到潘阿狗嘴巴不穩,又容易衝動,萬一傳出去會惹出是非,便以無法下手為由搪塞了過去。
沒想到潘阿狗不依不饒,他說既然調包無望,那還不如由自己帶幾個兄弟到邵天翔處闖一闖,那邵老頭就是閻王,也要拔掉他幾根毛。
夏中華怕潘阿狗闖出婁子,便好言相勸,說經濟上的損失他一定設法予以彌補。同時,他告訴潘阿狗,吳佩孚生前確有一對大號「宣德爐」。
潘阿狗兩眼放光:「這麼說來,我奶奶還在別處藏了一隻?」
夏中華搖搖頭:「另外一隻不是由你奶奶保管的。」
潘阿狗急不可耐地說:「由誰保管?夏館長,夏兄,你可要千萬幫我找到。」
夏中華說,此事說來話長,是從你奶奶留下的信件中研究出來的。
1927年,吳佩孚在白帝城作《感懷》一詩:
萬山拱極一峰高,遯跡何心仗節旄。
望月空餘落花句,題詩寄詠猗蘭操。
江湖秋水人何處,霖雨蒼生氣倍豪。
笑視吳鉤自搔首,前途恐有未芟蒿。
夏中華剛開始研究吳佩孚這一首用毛筆書寫的手跡時,只是認為此詩反映了吳佩孚當時不甘失敗、堅持節操、又無可奈何的心境。1926年秋,吳佩孚主力被北伐軍徹底打敗後,發電報給曾受其重恩的四川軍閥楊森:「我已無路可走,不論你允許與否,我都只有入川一途了。」從此,他流亡四川,受到楊森的庇護。直到1931年,蔣介石為拉攏各路軍閥鞏固地位,才允許吳佩孚離川。同年秋,應張學良以子侄的身份邀請而定居北京。
前不久夏中華在一次研究吳佩孚這幅未經裝裱的墨寶時,無意間發現宣紙的右下角有一小塊微微隆起,原來此處用漿糊貼上了另一層紙,把這層紙刮開,裡面露出一個小塑膠袋,袋中裝著一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紙片:「吾妻金鳳及兒女,憑此詩手跡和密函去找楊森。吾離川時為防不測,將另一隻宣德爐存於他處,以備將來急用。子玉字於民國十六年秋。」夏中華認為,憑吳佩孚與楊森的交情,以及他當時的處境,將另一隻「宣德爐」請楊森代為保管是完全可能的。而這一密函寫於1937年,說明他當時已意識到有人要除掉他了。至於葉金鳳赴法國前是否知道這一密函,為何又會將這幅藏有密函的詩詞手跡給了女兒吳珺帶走,那就成為一個新的謎團了。
潘阿狗聽完夏中華的敘述,用衣袖擦了一下鼻涕,道:「想不到吳老爺子心眼還蠻多的,他放在楊……楊軍閥處的那隻爐不屬於我奶奶,老子也不貪意外橫財,只求夏兄能費心查清追回,讓我飽飽眼福。」
「楊森於1977年已去世,他的後代我也聯絡過了,沒有人知道此事,要找到這隻‘宣德爐’恐怕希望渺茫。」夏中華一邊解釋,一邊安慰著潘阿狗,「不過,我會盡力而為。現在,我要拜託你辦一件事。」
潘阿狗狡黠地一笑:「我猜八成是你和小蘭嫂子鬧矛盾了,因為你最近來得少,她的神氣也不好,是不是要我當和事佬?」
此言一齣,夏中華心中一陣苦楚。他又何嘗不想名正言順地在一起生活?可每次他向江小蘭提出這一請求時,把婚姻視為愛情的墳墓的江小蘭總是一句老話:再等等。他問等到何年何月?她說,若是感情未變,至少等到你把館長辭掉。也許是她的生母柳曉曼為了仕途狠毒地拋棄了她,對她的衝擊太大了,她偏執地認為在官場這個大染缸中任何人都會蛻化變質。可是,夏中華幾次要求辭職都未被市委批准,加之他對「鳥巖雕」、吳珺、葉家滅門案等許多課題要深入研究,事業的需要也使他對辭職問題充滿矛盾,所以他暫時難以答應江小蘭的這一要求。這裡面既有年齡懸殊的「代溝」因素,也有事業與婚姻之間的衝突因素。二十天前,江小蘭大學的初戀情人白向東帶著一批朋友到天鵝湖遊覽,正好上了江小蘭的8號遊船。江小蘭應白向東之邀與他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合了影,回家後把這張照片放在房中書桌的玻璃板下,並將白向東向夏中華作了介紹。夏中華根本就沒想到這是江小蘭對她的考驗,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初戀都是刻骨銘心的」。江小蘭對這句話卻窮追不捨,她問夏中華是不是還對他的初戀情人刻骨銘心?還問夏中華自己一旦與他結婚是否就喪失了自由的空間?夏中華說,開個玩笑,何必當真呢。江小蘭卻認為這並非是玩笑,而是夏中華內心情感的真實流露,為此兩人冷戰了一段時間。現在潘阿狗的一番話又重新勾起了他的心事,便說:「潘兄,感謝你對小蘭的長期照料,我與她結婚是遲早的事,至於具體什麼時候,你就耐心等候吧。有些事你不該問的不要問,不該猜測的更不要猜測。」
潘阿狗一聽這話,做了個鬼臉:「嘿,看來我是狗咬老鼠多管閒事了,好好好,你倆的事我以後要是再提,嘴就是糞缸。」
肖雪的骨髓移植手術進行得非常成功。
在重症室全天候監護了兩天後,她才回到自己的病房。一見到李毅,她講的第一句話是:「手術我做了,但化療我不做,千萬不能給孩子留下後遺症。」
李毅心中想:她大概不懂得什麼叫化療,動了手術沒有化療的配合等於前功盡棄。鄭院長和薛醫生術前就徵求他的意見,化療有多種措施,如果萬一不能兩全其美,母子二人以保誰為主,他當時就毫不猶%地回答,以保母親為主。雖然他知道自己的主張是違背肖雪意願的,以後也將無數次用謊言來騙她,這不僅對肖雪是殘忍的,而且對他這個一向以講謊話為恥的人來說也是殘忍的,可人生總要做出一些迫不得已的選擇,人性中總有無法消除的軟肋。李毅覺得在這個時候不能引起肖雪的任何情緒波動,顯得很乖巧地說:「小傻瓜,你健康孩子才會健康,你安全了孩子才會安全。我已請求醫生滿足你的心願,用國外最先進的藥物代替化療。」
肖雪眯著有些浮腫的眼睛說:「你不是在騙我吧?」
「騙你我是這個。」李毅伸出小拇指。
「還有,那位捐獻骨髓給我的邵教授,你一定要好好感謝人家。」肖雪叮囑道。
「好的,謝她是理所當然的。」
「你這個人不善於禮尚往來,說說看,怎麼謝她?」
李毅愣了一陣。他派車送邵蘇華回金寧市時,順便在車上給她帶了一些土特產,讓她補補身子。邵蘇華死活不肯要,對李毅說:「我救人從來就沒有想過任何回報,事先並不知道肖雪是您的妻子,只求您遵守對我的諾言。」聽到「諾言」二字,李毅心中五味雜陳,雖然他答應過邵蘇華的請求,但他實際上沒有放棄對邵天翔的追究,只是改變了一下方式,他深感自己在良心和人格上對邵蘇華有愧疚。現在妻子問怎麼謝她,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得含糊地應承道:「謝她的方式多著呢,何況來日方長,待你身體好了我們再商量。」
肖雪對這樣的回答雖然不太滿意,但一時也沒有精力去想合適的方式,也就暫時預設了。她抓著李毅的手說:「大毅,我的病影響了你不少精力,現在手術做完了,你不要再在我這裡多費時間,以免影響工作,被人說三道四。」
李毅說:「放心吧,這方面我會掌握好分寸。來,我給你讀一會兒書,待你睡著,我就離開。」他從肖雪的床頭櫃中抽出一本書,翻到它的摺疊處,見是郁達夫的《故都的秋》,便輕聲唸了起來……
待肖雪悄然入睡後,李毅告誡在這裡負責守護她的丈母孃和胡靜:在最近的半個月內,不允許任何人進病房探視,因為肖雪目前身體虛弱,免疫力極差,哪怕被傳染上感冒都可能產生嚴重的後果。另外,不許收任何人的禮物。
兩人滿口答應。
可第二天下午,李毅就接到胡靜的電話,說有許多不認識的人送了禮,有的在病房門前放上營養品,有的放上鮮花,有的放上紅包,我們可以阻止他們進病房,卻阻止不了他們在病房門口放東西呀,這該怎麼辦呢?李毅對胡靜說,送禮者有動機不良的,有善意的,但不管是誰的,禮物一件不能動,我讓市紀委的人來取。李毅知道,他這樣做可能會傷一些善良者的心,但此風不剎,局面不可收拾。
李毅把電話剛放下,諸葛清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李毅感到有些意外,按慣例他倆相互進辦公室前都會先通電話告知的。
諸葛清對此作了解釋:「李書記,我剛從新潔同志辦公室出來,看到你在就拐進來了。我今天不是來找你談工作的,而是想請你陪同我去看望一下你妻子,表達一下同志之間的情誼。人最寶貴的是生命,你妻子的病牽動了無數人的心,其中也包括我。而你是個自己要求過於苛刻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你的同意,我既進不了病房,又可能引起你的誤解。」
李毅心中清楚,諸葛清權欲很強,但他在經濟上不貪,為人處事上也不喜歡作秀,剛才那段話並非出於虛情假意,便客氣地請他坐下,說道:「諸葛市長,你的心意我領了,請原諒我不能陪你去。醫生再三囑咐,從病人安全的角度考慮,這段時間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探視。再說,我要是陪你去了,其他班子成員也提出這樣的要求怎麼辦?所以,我懇請你帶個頭,幫我一起把好這道關,行不行?」
諸葛清聽李毅說得如此誠懇,也就不好強求,便準備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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