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藏玄機

水落石出 宋定國 第2頁,共2頁

李毅把他按下道:「你我在一起哪能不談工作?由於我妻子術後不知道會不會有排斥,加之要保護胎兒,配套治療的方案尚有待進一步斟酌,所以這段時間工作上還得請你多辛苦,特別是國企改制方面,三大集團剛剛開始運轉,可能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你對此要多關注,多支援,萬事開頭難嘛,待到運轉正常就可放心了。」

諸葛清說:「三大集團公司我倒暫時不擔心,新官上任總得放上三把火,待這三把火放完,運轉的情況就比較清楚了。我現在最擔心的是江南化工集團,謝百威自己搞的改制方案市委市政府通過了,可他那裡就是乾打雷不下雨,還發生了一些不該發生的事。比如,原來他吹得天花亂墜的合作伙伴m化工研究所,據說不願與他合作,已分道揚鑣。還有,兩家長期合作的國有商業銀行認為江南化工集團治理汙染不達標,停止貸款,企業因缺乏流動資金而面臨停產的危險。有些職工因為一個月沒有拿到工資,怨氣很大。這樣發展下去,不僅僅江南化工集團面臨危機,對別的改制企業也有很大的負面影響。」

李毅聽了諸葛清的介紹,心中一陣自責:自己被中紀委調查近一個月,重新上崗後又被妻子的病情分擔了一部分精力,對江南化工集團的改制程式沒有認真瞭解,剛才諸葛清所說的那些「意外情況」到底是因為謝百威工作不力還是另有原因?他相信謝百威的工作責任心和能力,可諸葛清也不會憑空編造。再說,謝百威為何身陷困境而不向自己彙報呢?情況不明,不便表態,便說:「這其中的真實原因是什麼待我摸清楚後再與你商量。」

諸葛清又向李毅說了一件事:新上任的旅遊局局長童秋林已將龍山的君子蘭重新在原地保護起來了,並且安裝了防盜裝置。由於沈亞鵬盜竊的證據不足,昨天刑拘釋放後已被旅遊局「雙開」。我覺得沈亞鵬這個人道德極其敗壞,已構成了刑事犯罪,對他這樣處理是不是太輕率了?公安局和旅遊局的領導有沒有向你作過請示?

李毅對諸葛清說:「釋放他是我的意見,我們必須嚴格依法辦事,既然盜竊罪證據不足,刑拘的期限到了就只能釋放。至於‘雙開’,這是局裡的決定,我未加干涉。」其實李毅一直懷疑再次「移植」君子蘭絕非沈亞鵬擅自所為,現在查不清只能暫時擱一擱,相信到一定的時候會真相大白的。

諸葛清順勢說道:「李書記,說到嚴格依法辦事,我就想起了譚晶的盜墓案。此案證據確鑿,且已進入法院審判環節,可是在市政法委的干預下,又重新退回到了公安局,法院領導為此意見很大,這事你應該……」他習慣性地把後面的關鍵詞留給李毅自己去思考。

李毅心中明白,將譚晶退回公安局重審是自己的意見,諸葛清表面上指責市政法委,實際上是委婉地說自己以權力干預法律程式,便坦誠地說:「市政法委是按我的意見去辦事的,這方面我沒有與你溝通,責任在我。不過,退回公安局補充偵查,是因為此事涉及邵天翔案。」

「邵天翔案現在不是轉交省公安廳辦理了嗎?」諸葛清平緩的語氣中隱含著些許嘲諷,「再說,你不是向邵天翔的女兒邵蘇華作過……嘿嘿。」他又把「承諾」這一關鍵詞嚥到了肚裡。

李毅自然知道諸葛清嚥到肚裡去的是什麼,他感到十分震驚,自己與邵蘇華的私密談話怎麼會很快傳到諸葛清這裡?諸葛清的「點穴」,除了想在權力所及的範圍內保護邵天翔,是不是在警告他李毅,我掌握你以原則做交易的把柄。但李毅轉念一想,憑諸葛清的城府,他如果有很大的陰謀,絕不會當麵點出,這又是他為人風格的另一個側面。因此,李毅回答道:「諸葛市長,謝謝你善意的提醒。你剛才所要表達的我對邵蘇華的承諾,雖然不很確切,但也並非子虛烏有,此事上級領導知道,如果造成什麼後果,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願意接受組織上的處分。譚晶案我同意立即移交法院審判。邵天翔案省廳要我們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在由人治向法治的轉軌中,希望我倆能相互監督、相互提醒、相互促進。我倆如能做到這一點,有利於增強班子的凝聚力,有利於提高幹部群眾的法治意識。」

諸葛清沒想到李毅對他的指責絲毫沒有迴避和反擊,而是直率坦誠,本欲乘勇追窮寇的念頭反而取消,考慮著如何既讓李毅下得了臺階,又顯示自己作為老大哥的正派和大度。

謝百威準時到了李毅辦公室。李毅見他今天的裝束有點反常:平時一頭濃密的頭髮上套了個黑毛線織的瓜皮帽,上身穿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絨服,腳上蹬一雙笨重的大頭皮鞋。

李毅笑道:「現在還是深秋,你怎麼一身冬裝,看上去有些未老先衰。」

謝百威自嘲道:「對我來說,現在比三九嚴寒還要冷。人老不可抗拒,每個人都是攥拳而來,撒手而去,有人想要我早日歸西,我偏偏不叫他們如願,所以只能自我保重了。」

李毅不想聽他雲裡霧裡地耍貧嘴,要他如實彙報企業改制和生產經營情況。

謝百威說:「我正被人圍剿,前堵後追,左右夾擊,企圖逼我就範,可我就是不信邪,他有他的關門計,我有我的跳牆梯。」接著,他就把m化工研究所毀約、兩大國有銀行突然「斷糧」、魯大同正在策劃部分不明真相的職工到省市上訪等情況全部說了出來。

李毅聽後有些生氣地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矛盾集中爆發,事前定有徵兆,難道你就一點沒有看出來?即使事出突然,為什麼不及時向我彙報?」

謝百威回道:「有些端倪我早就看出來了,上次您找我談話,我還未來得及說,萬二球他們來找您打斷了我。後來我聽說了您愛人的病情,知道您心中的痛苦和煩惱,就不忍心打擾您,決定先由自己扛著。」

李毅問:「到底是誰在圍剿你?目的何在?你做過分析嗎?」

謝百威說出自己的看法:「開始時我有些疑惑,後來把幾大事件連貫起來進行分析,認定主要的幕後推手是祝一鳴,諸葛清充其量只是他的先鋒大將,他們的目的就是要逼我離開江南化工集團,由魯大同來實施他們的改制方案。我有一個大學同班同學在m化工研究所決策層,他向我透露,m化工研究所突然與我們毀約而改投北方化工集團的懷抱,是因為上層給他們施壓,其中祝一鳴起了關鍵的作用。那兩家對我們突然斷糧的國有銀行,也是總行有領導下了指令,銀行是垂直管理,能把關係通到總行的人也只有祝一鳴。有關祝一鳴想以魯大同來代替我的企圖,上次我只是向您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這除了對這層關係還沒有完全看透外,還因為當時我想爭取魯大同。當初虞志高曾交代出魯大同的一些經濟問題,市紀委也曾派楊志才等人來做過調查,我對他串通財務部經理錢婉容等人隱瞞證據的行為睜一眼閉一眼。本來楊志才要是堅持查下去,我是擋不住的,可在您被中紀委停職審查期間,楊志才不知何因放棄了調查。魯大同以為他的問題可以就此矇混過關,在企業面臨內外交困的時刻終於按捺不住地開始行動了……」

李毅打斷謝百威的話:「魯大同的經濟問題到底有多嚴重?」

謝百威說:「具體數字現在還不好說,憑我最近掌握的情況來看,他的問題一定超過虞志高。」

李毅倒吸了一口涼氣:「如若果真如此,簡直不可思議,作為掌舵人的蔡興發同志如此廉潔,為什麼他的左臂右膀卻貪婪成性?」

謝百威冷笑一聲:「不可思議的事和人何至於此?我早就向您提醒過,對蔡興發這個人不宜作為正面典型大肆宣傳。」

「難道你認為蔡興發也有經濟問題?」

謝百威頭上開始冒汗,他把瓜皮帽扯下,垂著頭說:「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他的事暫時不說。不過,我記得康熙帝為整肅朝綱曾殺了清官諾敏和張廷璐,前者虛報政績,後者為報皇恩洩露試題。康熙帝認為這種精神之貪會動搖江山根基,不殺就不足以治天下。」

李毅嚴肅地說:「謝百威,你別跟我雲遮霧罩地瞎扯,對蔡興發同志沒有確實的證據以後就別說三道四。」然後遞給他一支菸,放緩口氣道,「那就言歸正傳吧,說說你有什麼‘反圍剿’的良策?」

謝百威道出了他的四大對策。第一,他已與s化工研究所達成合作意向。s化工研究所也是國家級的,其產品研究能力不在m研究所之下,只是要價稍高了點,經過磋商可以談攏的。第二,隨著金融體制改革的深入推進,特別是利率市場化的逐步到位,國有銀行作為萬能壟斷者的地位正在衰落,銀行與銀行之間、銀行與網際網路金融之間的競爭日趨激烈,這就讓江南化工集團這樣的大企業有了東方不亮西方亮的迴旋餘地,我與幾家充滿活力的新興商業銀行建立了一攬子合作關係。第三,江南化工集團共有十五家工廠,其中有一家位於城區,兩家位於城郊結合部,這三家工廠佔地約兩千畝,原來就列入城市搬遷計劃,現在我與班子多數成員已形成共識,擬與深圳大成集團聯合開發文化產業,我方以土地作為投資,這種國家大力鼓勵的產業理應得到市政府的批准。第四,請求市委以虞志高所揭發的有關魯大同經濟問題的線索為突破口,迅速重啟對魯大同的調查,這樣一來,既可挖出鉅貪,又有利於平息那些被魯大同所蠱惑的職工情緒。

李毅欣賞謝百威在困境面前不氣餒、不屈從的意志,也基本認可他的「反圍剿」對策,並隱約感到,圍繞江南化集團改制所引起的風波,可能遠遠沒有結束。他口氣有些冷峻地對謝百威說:「我先支援你度過危機,可該找你算的賬遲早要算。另外,有些事你說得吞吞吐吐、神神鬼鬼的絕對不行,我一定要弄個明白。」

謝百威重新把瓜皮帽戴到頭上,拍著胸脯說:「只要度過眼前的危機,我心甘情願讓您秋後算賬,哪怕是撤職查辦也絕不皺一下眉。至於您說的另外一些事,我覺得用不了多久就會真相大白。」

……

邵天翔案移交給省公安廳後,笪維平第二天就成立了專案組,由鄭國華為組長,刑偵處處長鬍天順為副組長。笪維平對此案如此重視,不僅僅是因為黃春江的直接過問,還因為三年前省廳就已對邵天翔立案偵查,由於省委副書記佟立群的施壓,加之當時省城所在地金寧市公安局的干擾,最後以證據不足而撤案,為此笪維平深感遺憾。現在重新立案,笪維平當然不會讓狐狸再次逃脫了。

省公安廳專案組通過對江河市公安局案情材料的分析和對證人的進一步審問,認為邵天翔盜竊國家文物罪已證據確鑿,非法販賣文物罪尚需要補充偵查,為防止他的關係網再次干預,決定對邵天翔立即實行刑事拘留。

由於事情來得突然,邵天翔剛被刑拘時還有些驚慌,但不久鎮定下來,他認為自己做的每件事都人不知鬼不覺,即使偶有漏洞也被他補得天衣無縫,如今倡導法制,沒有確鑿證據就無法定罪。何況還有方方面面的人出於感恩或自保會紛紛伸出援手。因此,面對審訊,他鎮定自若,百般狡辯。

當審訊人員問到他非法收購「秘色瓷」一事時,他說自己的行為完全合法,因為新的文物法允許個人收藏,這叫藏寶於民,何況「秘色瓷」大都破損,若流落民間只會被白白糟蹋,自己是為國家搶救文物,理應得到表彰。

當審訊人員問到他非法調包丁家橋窯藏的唐代金銀器一事時,他說調包並非自己所為,而是天翔博物館保管員古文宇擅自做主,此事他已承認並受到金寧市公安局的處罰。至於留下的十件金器,我已捐獻給國家博物館,因為我認為這些一級文物留在江河市博物館不保險,理應交給國家博物館,只是我在移交手續上有所欠妥而已。

當審訊人員問到他與譚晶等盜墓賊相互勾結,收購併向境外倒賣國家文物一事時,他說自己並非神仙,哪能知道以老闆著稱的譚晶手中之物是盜墓而得,自己出境只買過文物而未賣過文物,如若不信,可拿出證據。

省公安廳專案組的人不是吃素的,他們一邊通過審訊摸清邵天翔的心理活動,一邊在加快收集邵天翔的違法犯罪證據。為此,他們抄了邵天翔的家和他的三個私人博物館,並對有關知情者展開了調查。待到確認可以對邵天翔致命一擊時,鄭國華親自審訊了邵天翔。

鄭國華沒有與邵天翔說任何廢話,審訊一開始就出示了五件丁家橋出土的唐代金器,這是在邵天翔的博物館中搜出的,他要邵天翔對此事做出解釋。

邵天翔頓時發懵了。他當時私吞的唐代金器不是十件,而是十五件,他留下工藝最精湛、價值最高的五件,將另外十件「捐獻」給了國家博物館以掩人耳目,這事只有他的心腹古文宇知道。可他千算萬算,就沒有想到古文宇會舉報他,更沒有想到古文宇早就成了鄭國華的眼線。邵天翔的心理防線幾近崩潰,但不平常的閱歷和社會經驗支撐著他困獸猶鬥。他來了個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定古文宇是因為私慾沒有得到滿足而蓄意陷害他,古文宇所做的全是偽證。

鄭國華冷冷一笑,又向邵天翔發出一彈:三天前,珠海海關副關長魏清靈因另案被查,他交待出三年來你為私帶文物到澳門,先後向他行賄五百萬元人民幣。根據澳門警方提供的資訊及省專案組的核實,你三年中曾十四次從澳門轉道去法國,五次轉道去日本,澳門是你境外倒賣文物的集聚地,法國和日本是你的兩大據點。

邵天翔一陣冷戰,可仍想頑抗到底。說自己帶到境外的所謂文物全是親自制作的贗品,為的是試試境外文物商的眼光,如果是真品,我為何不在國內拍賣,而要費這麼多周折?

鄭國華說,你可能以為我們對文物法和文物市場一竅不通。國內的文物拍賣管制較嚴,對於解放後的出土文物一律不允許上拍,一經發現,不僅國家要沒收文物,還要追究刑事責任。你收藏的文物,祖傳的捨不得賣,自己盜墓或從盜墓賊那裡得來的,當然就只能出境倒賣了。

邵天翔做著垂死掙扎:如今是法治社會,你們想治我的罪要有證據,說我出境倒賣文物,能舉出一個例項嗎?

鄭國華隨即問道:你那隻大號「宣德爐」是不是國家一級文物?

邵天翔臉色發灰,他不明白這隻東西自己剛出手,怎麼公安局知道?他完全清楚將國家一級文物倒賣出境以往一律判死刑,近年來,刑法對「死刑犯」有所限制,即使這樣,也會被判處死緩或無期徒刑。其實這事只是夏中華把疑點告訴了張小虎。張小虎又向鄭國華及時做了彙報,鄭國華此時只是試探性他一問,沒想到歪打正著,擊中了邵天翔的要害。

邵天翔難以自圓其說,只得採用另一種戰術:他突然捂著胸口,說自己的心臟病復發,然後躺倒在地,連呼「救命」。

這一招使鄭國華為難了。因為現在對審訊犯罪嫌疑人有嚴格的法律規定,被審者如確有重病突發,應該立即停止審訊,否則形成後果將承擔法律責任。對於邵天翔是否真的心臟病復發,他心中沒有底,因而只得暫停審訊,送醫院檢查。

醫院通過認真的檢查和調閱邵天翔的醫療檔案,確定邵天翔雖有心臟病史,但現在並非復發,只是血壓偏高而已。鄭國華知道邵天翔是以裝病來對抗審訊,以拖延時間,等候外界援助,而一旦希望破滅,心理必將崩潰。因此,他一方面要求審訊人員重視心理戰,另一方面做好了排除一切干預的準備。

邵天翔被刑拘後,確實有不少人出面為他打招呼。

其中有祝一鳴、佟立群、諸葛清等黨政官員,還包括他的女兒邵蘇華。

邵蘇華沒有找公安廳的領導,而是找了李毅。她在電話中對李毅說,按理我不該再麻煩您,但我實在不忍心讓父親的晚年在大牢中度過,因此只能厚著臉皮向您求助。她還告訴了李毅一個秘密,她不是邵天翔的親生女兒,而是他的養女。她家六十年代與邵天翔家是鄰居,「文革」中邵天翔家被紅衛兵抄家時,她爺爺出於同情幫助過邵天翔父子,從此兩家來往密切。在她四歲那年,她一家人因煤氣中毒而亡,唯她一人因在邵天翔家倖免於難。此後,邵天翔將她領養,像親女兒一樣對他疼愛有加,並將她培養成一名大學生。所以,她視邵天翔為親生父親,一心想報邵天翔對她的養育之恩。李毅聽後有所感動,覺得邵天翔即使是罪犯,人性中也有閃光點,邵蘇華的感恩心更無可非議。他對邵蘇華說,您的孝心讓我敬佩,可我不能也救不了邵天翔。如果他被判刑,我可以與您一同去探監;哪一天他去世了,我可以以晚輩的身份陪您一同去祭奠,以報答您對我妻子和孩子的救命之恩。邵蘇華聽李毅這麼說,也就不好再勉為其難了。

為進一步敲實邵天翔出境倒賣國家文物的證據,省公安廳決定與國際刑警組織合作。本來還準備分兵三路赴澳門、法國、日本深入調查,無奈辦案經費實在緊張,只能先到澳門。張小虎得知這一情況,覺得這為解正到法國尋找葉雨菡提供了天賜良機。他一方面請鄭國華加緊辦好解正的私人護照和出境手續,另一方面與解正商量了一個周密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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