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麗莎傻乎乎地說:「不可能,她根本就不認識你,照片的事我按你說的辦法做了補救,我開玩笑說請她為我介紹物件,她還信以為真,熱心為我物色呢。」
諸葛清當然不能說自己與顏白冠接觸過並對她有非分之想,只得開導道:「她可不是一般人物,與上層的交際很廣,聽說吳興宏董事長去見祝一鳴時常帶著她。再說,她突然認你這個表姐,並親熱得異乎尋常,你不覺有些蹊蹺嗎?」諸葛清這時倏然想起立秋那天晚上,顏白冠神秘兮兮地說代表她的「表姐」和「乾爹」向他敬酒,現在看來,「表姐」無疑是指孟麗莎,而「乾爹」是不是祝一鳴呢?
孟麗莎似乎有所醒悟:「我看她住這麼高檔的別墅,原來以為她與吳興宏董事長有特殊關係,她發誓賭咒說沒有此事。有一次我在顏白冠的房間內談心,突然有人撥通她的手機,她雖刻意走遠幾步才接,但我聽對方的笑聲很像是祝省長特有的。後來趁她上衛生間時,我檢視了她手機上的來電記錄,確有一個‘祝’字,不過,我當時根本就沒有去想她會高攀省長。」
諸葛清微微一笑:「不一定只是她想高攀省長,也許省長也想俘獲她,祝省長可是個不露聲色的採花大盜,兩人各有需求,自然一拍即合。聽你剛才這麼一說,我更加可以肯定問題就出在她身上,她雖然不完全清楚我倆的關係,但她有推斷和想象能力呀。至於是她想取悅祝省長而主動說出,還是祝省長有意向她打聽,這就不好說了。」
「那該怎麼辦,你想讓我遠離她嗎?」
「不,不僅不能遠離她,還要對她更親近。你要從她身上了解有關祝省長的更多資訊,這對保護你我都有很大的作用。」
孟麗莎雖然不完全清楚諸葛清話中的含義,但她相信諸葛清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溫順地點點頭,依偎著他說:「我一定按你說的去做。」
諸葛清撫摩著孟麗莎的秀髮:「麗莎,我還想請你在網上幫我發幾個帖,是有關李毅在政治上所犯的錯誤,這種事叫別人幹我都不放心,只能讓你親自上陣了。」他只對孟麗莎講了李毅樹蔡興發為正面典型的事,而對邵蘇華「拿原則做交易」一事卻沒有說,可能是因為此事涉及他的恩人邵天翔,他不願在網路上搞得動作太大。
孟麗莎不解地問:「你要搞李毅?你不是說他是個令人尊敬的對手嗎?」
諸葛清有些無奈地聳聳肩:「在政治舞臺上,對手總歸是對手,再說,我不這樣做無法向祝省長交代。」
「這是不是太‘那個’了?」孟麗莎將「那個」代替了「卑鄙」二字。
諸葛清把孟麗莎摟在懷裡:「麗莎,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但我有苦衷,只能請你幫忙,你若真不願意的話,也不必勉強,我另外再想辦法。」
孟麗莎的聲音中充滿了柔情蜜意:「我對政治不感興趣,但只要你清哥讓我做的事,我心甘情願,責無旁貸。」
諸葛清凝視了她好一會兒,驟然雙手將她像嬰兒般托起,邁著沉重而歡快的步伐向床邊走去……
李毅在參加蔡興發弔唁活動的當天晚上,接到黃春江的電話。黃春江在向他簡要地詢問了江南化工集團的窩案後,批評他在國企改制方面像小腳女人,步子邁得太慢,且事故頻發,還特別指出,像江南化工集團這樣積重難返的企業,必須下決心立即引進戰略投資者,從體制上根本解決問題,並順便推薦了北方化工集團。
李毅對黃春江說:「黃書記,您對我工作上的批評我都能接受,尤其是在三個月前我把蔡興發同志作為全市黨員幹部學習的典型,現在看來是個重大的失誤,我將向省委做出深刻的檢討。可是,您推薦北方化工集團卻出乎我的意料,這個集團的背景您應該清楚,我原來最先考慮的戰略合作伙伴是荷蘭s化工集團,由於中間橫生出一些枝節,加之謝百威的改制方案確有獨到之處,所以市委市政府就討論通過了他的方案。」
黃春江不太高興地說:「你檢討不檢討的事放一放再說。至於說到北方化工集團,我雖然知道它的背景,也清楚祝省長對它情有獨鍾,可是人家來與我們合作,我們有什麼理由不給人家機會?再者,上面有人向我打招呼,我也不能拒之門外吧?歡迎不歡迎與它洽談是態度問題,談得成談不成誰也不能打包票,貨比三家,擇優而取,你說的什麼s公司f公司都可以參與競爭嘛。我覺得國企改制要掌握三條基本原則,一是要讓企業機制市場化,二是要將國有資產盤活增值,三是要讓員工享受到改革的紅利。」
李毅聽黃春江說得有道理,估計黃春江推薦北方化工集團也可能另有隱情,便真誠地說:「黃書記,您的話我領會了,我一定按您的指示精神辦。」
黃春江說:「少講這種套話!我對你下什麼指示了嗎?只是與你商量問題而已,你要是做錯了事拿我這個老頭子當擋箭牌我可對你不客氣。」
李毅說:「豈敢豈敢,請您放心。」
……
李毅對黃春江推薦北方化工集團的真實原因其實並不清楚。為了讓北方化工集團能夠名正言順地兼併江南化工集團,祝一鳴用種種手段向李毅施壓都沒有成功,他只得一方面向黃春江展示北方化工集團在南吳省的投資魄力和業績,另一方面讓「老太爺」向黃春江傳話。只要黃春江有所表示,他和諸葛清操作起來就順風順水了。可黃春江豈是等閒之輩?他從來不屈服於任何權勢,卻又十分講究謀略。他早就懷疑祝一鳴為何對北方化工集團如此賣力,「老太爺」的插手使他更感到問題不簡單,因此,他一方面做個順水人情,另一方面要藉此弄清其中的奧秘。
李毅對執行黃春江的指示雷厲風行,第二天就把謝百威叫到辦公室。
謝百威一聽到李毅又要他與北方化工集團和荷蘭s化工集團洽談合作之事,氣得一把揪下頭上的瓜皮帽,嚷道:「真是一夜想了千條路,回家還是磨豆腐,我提出的方案您不是很贊同嗎?市委市政府不是已經討論通過了嗎?怎麼又要回到老路上?你們這樣朝令夕改,出爾反爾,我沒法幹了,您另請高明吧!」
李毅眉宇微蹙,口氣強硬:「謝百威,你不要以為死掉張屠夫,就吃不到帶毛豬,你真的要摜烏紗帽,後面想撿的人排著隊呢!你要好好想清楚,江南化工集團不是你個人的企業,而是國家的,那就必須聽從黨和政府的指令,你要服從,我同樣要服從!」
謝百威從最後一句話中聽出了一點名堂,改了一下口氣說:「李書記,聽起來這好像不是您的意思,是不是祝一鳴又在興風作浪?」
「實話告訴你,這一次發話的不是祝省長,而是黃春江書記。」
「不可能吧,黃春江書記是個很正派、很講原則的人。」
「讓你跟人家洽談合作就是不正派、不講原則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哎!我們這個小廟怎麼會引來這麼多大菩薩?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退出江湖,還是身不由己呀。那我們原定的方案就埋葬了?」
「誰讓你埋葬了?談歸談,做歸做,這不是你的慣用手法嗎?」
謝百威聽到這裡徹底明白了,李毅是要他唱「雙簧」,於是他臉色由陰轉晴,雙手一拱:「李書記,實在對不起,都怪我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現在我已領會您的苦衷和謀略了。您下指令吧,什麼時候談?跟誰先談?」
李毅的口氣也緩和了下來:「回去你就跟這兩家洽談物件的掌舵人主動聯絡,越早越好,要第一個與北方化工集團談;洽談時要真誠、熱情;不管人家開什麼價碼,你都不要反駁,自己堅持以往所提出的條件。」
謝百威戴上瓜皮帽:「李書記,您已經指點得這麼清楚,我就是根木頭也知道該怎麼舞了。您忙大事吧,我就不耽誤您的時間了。」說完,拔腿就走。
謝百威隔了一天就與北方化工集團重啟洽談。諸葛清開始時對謝百威此舉感到有些奇怪,待與祝一鳴通了電話,才知道原來這是黃春江的指示,他不得不佩服祝一鳴的老辣和吳興宏的神通,但他為了避免陷入泥潭,還是沒有親自到場,而是派了常務副市長宋超主持了洽談會。
北方化工集團董事長吳興宏有恃無恐,以江南化工集團形象太差為由,提出了更為苛刻的條件。謝百威卻一反常態,以謙恭的態度基本上肯定了吳興宏的方案,只是說有些細節問題尚待進一步商量。所謂「細節問題」,主要是指雙方在江南化工集團的資產評估上存在的四十多億元差距,而這正是北方化集團的關鍵慾念。許多商業談判表面看上去熱烈而順。,只待個別細節問題一化解,便可大功告成,殊不知恰恰是細節決定了成敗。
荷蘭s化工集團董事長範霍斯特接踵而來。他是個務實之人,在資產評估方面為避免陷入僵局,提出了一個建議:委託第三方來實行評估,這個第三方必須具有國際專業權威。謝百威覺得,這既是確定江南化工集團實際資產的有效途徑,又是鎮住北方化工集團的重要籌碼,因而大加讚賞。
當諸葛清得知謝百威仍然腳踩兩隻船時,覺得裡面還有文章,謝百威這個老油條太難對付了。他把情況向祝一鳴做了彙報。祝一鳴放出一句話來:此事談得成固然是好事,談不成也未必是壞事。諸葛清說對後半句不太理解。祝一鳴說,你想想談不成的後果就清楚了。諸葛清略一思索,頓感如醍醐灌頂,與此同時,心中也打了個冷戰。
就在謝百威與兩大集團的「雙簧」戲演得熱熱鬧鬧的時候,網路上對李毅將蔡興發樹為學習楷模的議論也鋪天蓋地,一時成為熱門話題。
網民對蔡興發的評價大致分為三類:其一,他嚴重違反了黨紀國法,如果活著,理應受到懲處。其二,他是個好人,但不是個稱職的共產黨幹部。其三,他是個犯有錯誤的優秀共產黨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貪官要勝出百倍。
而對李毅的評價就基本上是一邊倒了,大體上也可以分為三類:其一,他是個沒有原則、糊塗透頂的共產黨高階幹部。其二,官商勾結是普遍現象,他很可能得過蔡興發的好處。其三,像他這樣的人能得到火箭式提拔,定有深厚的政治背景。
張小虎看到這些網帖,主動打電話給李毅:「李書記,網路也應該依法管理,我想通過公安的力量封閉網帖,並查明這場鬧劇背後的操縱者。」
李毅明確謝絕:「絕大多數網民只是就事論事,發表自己真實的看法,在網路時代絕不能堵塞這條重要的言路。至於幕後操縱者,你想查也查不到,不查遲早會浮出水面。」
歐陽皓更是為李毅憤憤不平,她準備組織一批人在網路上澄清事實真相,給惡意中傷者以迎頭痛擊。李毅知道後及時阻止,對她說:「你這樣做只會越描越黑,引起更大的風波,你有沒有意識到,個別用心不良者想把我與黃春江書記聯絡起來,對他施加壓力。」
歐陽皓說:「如果任其氾濫,您要承受多大的輿論壓力?」
李毅微微一笑:「被人議論一番天塌不下來,好歹也算增加了知名度,我自有辦法讓它平息下來。」
歐陽皓沒想到李毅所說的「辦法」,就是讓她把自己向省委檢查的主要內容刊登到網上,向網民表達了三層意思:第一,我將蔡興發同志樹為黨員學習楷模,這是一起嚴重的政治事件,本人已向省委做出檢查,並願意接受任何處分。第二,蔡興發同志犯有嚴重的錯誤,但他的清廉和臨終前對黨的坦誠,是難能可貴的。第三,歡迎廣大網民就此事做出公正評價,並對我今後的工作多加監督。
李毅的實名網帖一出來,立即就引來了一波新的熱議。有的說,高階幹部在網上坦陳自己的錯誤,這是前無古人,也是值得稱道的。有的說,他這是一種以守代攻的策略,想博得網民的同情和點贊。有的說,犯了如此嚴重的錯誤,豈能一「檢」了之,且看高層如何處理……
看到李毅受到傷害,歐陽皓內心的痛苦遠遠超過李毅本人。因為她不僅把李毅視作令人尊敬的領導,而且把他當作自己的精神戀人。從大學讀書時她就是柏拉圖「精神之戀」的崇拜者,一走上工作崗位後逐步將這種「精神之戀」傾注到了李毅身上。她最近在寫一篇關天柏拉圖「精神之戀」的文章。按照柏拉圖的觀點,人的生殖力包括兩類,即肉體生殖和精神生殖。肉體生殖為芸芸眾生所接受,可它並非不朽,不過是一種重複輪迴的低階過程。而精神生殖只有心靈受孕,使心靈受到美的吸引,產生愛情的慾望,並剔除任何肉體交流,才能產生不朽之物。她覺得隨著對李毅瞭解的加深,她已經不可拔地陷入「精神生殖」階段,李毅的所有成敗得失、喜怒哀樂都會在她內心引起漣漪。
就在李毅的帖子發出的第二天,黃春江接到中紀委一位副職的電話:「春江同志,最近網路上熱鬧得很呀,我這裡也收到了對李毅同志的舉報信,除了網上說的事外,還反映他為了救治自己的妻子拿原則做交易,放棄對罪犯的追究。我們想先徵求您的意見,要不要下來調查核實一下?」
黃春江態度鮮明地說:「有關他妻子的事,他預先向我做了彙報,是我做的決定,不是拿原則做交易,而是先救人再追究犯罪嫌疑人,這有什麼錯嗎?宣傳蔡興發的事,我也知道,覺得當時並無什麼不妥,這幾年全國抓了這麼多腐敗的高階幹部,其中有一些也曾被樹為英雄模範人物,難道都要總書記負責嗎?沒有一個人料事如神,一點錯誤都不犯的只有死人。為什麼對李毅同志這樣的優秀幹部老是有人舉報?說穿了就是他敢動真碰硬,有人想要取而代之。上次龍正平同志來查他的所謂受賄案,結果證明是蓄意陷害,這一次我看是故伎重演。如果你們要下來調查核實的話,我舉雙手贊成,不過,我認為調查核實的重點不是李毅,而是那些想陷害他的人。」
……
李毅遭到網路攻擊之事,肖雪不知從什麼途徑得知了。晚上李毅來看望她時,她抓著李毅的手淚眼婆娑地說:「大毅,這段時間你又要忙公務,又要來服侍我,真是累壞你了。聽說你被人陷害,我都無力相助,心中很不是滋味。」
李毅吃驚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肖雪說:「這個你就別問了,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今後你少在我這裡花費時間,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另外,千萬要注意保持營養,否則你要是再垮下來,我就真的難以承受了。」
李毅用手紙為她擦著淚水:「你安心治病,別為我操心,我是垮不下來的。你這裡我再忙也得來,陪你和我們的孩子是我應盡的責任,也是我的快樂。」
肖雪口欲言囁嚅:「大毅,有件事我憋了兩天,想跟你說又怕你為難,不跟你說心中又覺得虧別人的,兩天前邵蘇華專程來看我,她求我向您說說,為他父親邵天翔做些工作,儘量減輕罪行,她說你是有這個能力的。」
李毅心中一激靈,他沒想到邵蘇華會通過肖雪來做他的工作,幸虧肖雪還不知道在這件事上他已授人以柄,否則她會有巨大的心理壓力。面對妻子那溫馨而略帶乞求的目光,他既無法當面拒絕,又不能明確應諾,只得好言相勸:「你的話我會記住的,官場上的事你不懂,也不要在這方面多費心,有些事我會與邵蘇華直接聯絡的。」
肖雪心中略感寬慰,她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然後羞赧地對李毅說:「我剛才肚子裡動了幾下,好像小傢伙知道你來了,你想與他(她)說話嗎?」
就在這時,病房被推開,歐陽皓捧著一束鮮花走了進來,目睹此情此景,她有些五味雜陳,她以前從來不敢想象、更沒有見過李毅有如此溫柔的時候。
李毅對歐陽皓的突然出現大為驚詫:「你怎麼會到這裡來?我不是規定辦公室人員一律不要來探視嗎?」
歐陽皓說:「省委於下班時來了一份急件,要您明天參加省委常委會,我和小沈打您的手機都是關機,後來我從司機孟師傅那裡得知您在醫院,想到肖雪嫂子住院以來我還從未看過她,就冒昧地前來看望一下。」說完,把鮮花放在肖雪的床頭櫃上,親切地向肖雪問候,「嫂子,看樣子你恢復得很好,我代表我們辦公室所有人員祝您早日康復。」
肖雪一邊說著「謝謝」,一邊久久凝視著歐陽皓。她對歐陽皓早聞大名,並銘記在心,因為她覺得歐陽皓對李毅的感情非同尋常,早就想找機會一睹芳容,今日一見,感到她亭亭玉立,氣質高雅,加之才華橫溢,比自己要勝出許多,便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歐陽大姐,有您在身邊照顧大毅,我就放心了。」
李毅怕妻子的心結加重,趕忙告訴她:「歐陽皓對你的病情十分關心,在我被中紀委停職調查而你住院期間,她帶頭與辦公室人員到醫院驗血,自願為你捐獻骨髓,雖然檢查下來與你並不匹配,但也足以證明她對你的心意。」
肖雪從未聽說此事,一面埋怨李毅為何不早一點告訴她,一面對歐陽皓真誠地表示感謝,並說自己病癒以後,一定請她到家中作客。
化著淡妝的歐陽皓臉上一片桃紅,她向肖雪嫣然一笑:「您的邀請我當然會欣然接受,因為到那時我不僅要慶祝您的康復,還要慶祝您與李書記愛情結晶的誕生喲。」歐陽皓說得很真切,但在她的內心深處,又有一些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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