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正告別姥姥後,在返回江河市的路上就向張小虎打電話,約他見面談事。張小虎說,解大處長,今天是中秋節,我難得有時間陪妻子和孩子共度良宵,你就別打擾了,有事明天再說吧。解正不依不饒地說,要是沒有急事,我哪敢讓你從薛韻溫暖的懷抱中離開?張小虎回道,那就到我家來說吧。解正不肯,說你妻子自生了孩子家中就成了禁菸區,我一動腦子就得抽菸,在你家談就要活受罪了,還是到我家來談吧,反正我光棍一條,沒人打擾,你來時就別開警車了。張小虎冷笑道,我是搞刑偵的,這類細節問題還用你教?
張小虎一進解正的家門,就準備痛罵他幾句。豈料解正先發制人,見面開口就罵他重色輕色,不講義氣,罵完後隨即說了個自創的「中秋三問」段子來逗他。老外問:什麼是中秋?答:就是中國式的秋天。再問:什麼是月餅?答:月亮掛到舌尖上,就成了餅。三問:過節了,做月餅的很忙嗎。答:紀委忙,做月餅的就閒了。說完,笑嘻嘻地向張小虎致以中國式秋天的問候。
張小虎似乎不為所動,點燃香菸,衝口說道:「我從被窩裡鑽出來可不是聽你耍嘴皮子的,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吧。」
解正為張小虎衝了杯巴西黑咖啡,這才正兒八經地說:「前天我對網上傳出的那隻柴窯照片判斷是正確的。因為有埃菲爾鐵塔為背景,我斷定它的源頭在法國。」他從包裡拿出葉家的那張柴窯照片放在張小虎面前,「你看看它的尺寸,與網上所標的尺寸完全一致,這就足以證明網上所傳的柴窯筆洗正是葉文宗家的。」
張小虎說:「即使如此,也不能證明這是葉雨菡在向你發出暗示呀。」
解正神情有些惆悵地說:「小虎,請原諒我向你隱瞞了一個重要的資訊,據我法國的朋友陳杰說,半個月前葉雨菡與伊萬·托馬斯正式結婚了。當時我聽了心中非常難過,所以沒有告訴任何人,待看到網上有關柴窯的新聞和照片,我才揣摩出葉雨菡的處境和苦心。她若是為了過豪門生活與伊萬·托馬斯結婚,完全可以正大光明,不必斷絕與家人的聯絡。只有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她被逼結婚才能得到她所需要的權利和自由,比如,只有在婚後她對這隻柴窯筆洗才有知情權和釋出權,而柴窯筆洗很可能只是一段驚心動魄歷史的證物或道具。葉雨菡的這種資訊傳遞,也許還隱含著亟待我們的配合或救助。」
張小虎說:「你的分析也許有些道理,但這是建立在你對葉雨菡的信任和痴情的基礎上的,萬一葉雨菡的人生觀在法國這樣的環境中發生了劇變,那麼,你的所有猜測或推理就都難以成立。另外,我自知才疏學淺,要向你請教一個問題,在我手裡有幾個文物大案几乎都與法國有染,這裡面到底是人為因素還是與法國的國情有關?」
解正告訴張小虎,你所說的第一個問題,我一點都不擔心,我堅信葉雨菡不是貪圖富貴之人,也堅信她對我的愛。至於第二個問題,你得花點時間瞭解法國的人文歷史了。法國人尤其是近現代的法國人,在思想觀念上不僅與我國而且與許多歐美國家都有較大的區別。在法國人看來,政治人物和文化人物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政治人物會隨著歷史的變幻而隨時消失,而文化人物則會名垂青史。所以,在法國的先賢祠中,盧梭、伏爾泰等文化名人地位極高,政治人物就沒什麼位置了。歐洲從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的中心都在法國,這不是偶然的。就拿文物收藏來說,法國不像其他歐美國家那樣以私人收藏為主,而是以國家收藏為主。由於法國素以文化大國自居,政府在收藏藝術品方面不惜耗費巨資,對文物的出入境控制也較寬鬆,所以巴黎就成為世界藝術品彙集和交流的重要中心。中國文物走私的流向國主要是韓國、日本、英國和美國,但法國充當了集散地和避風港的角色。奧賽博物館距埃菲爾鐵塔不遠,因此可以斷定,藏有葉家柴窯筆洗的私人博物館就在奧賽博物館附近。
張小虎聽後感慨道:「中國有句成語叫愛屋及烏,想不到由於你對葉雨菡的痴情,連她目前居住的國家都研究得這麼深。你對法國人文歷史的看法,對我啟迪很大,今後我會經常向你討教,說不定也會像你一樣夜裡把你從被窩裡拉出來聊天。」
解正說:「現在我是在與你聊天嗎?我談的可全是正事、要事。我還有一事得請你幫忙,本來我是想等祝省長出國或外出開會學習的機會去法國的,得到葉雨菡的上述資訊傳遞後,再也等不及了。我想利用休假或病假的藉口儘快去法國探個究竟,所以,我的私人護照和出境通道就拜託你要抓緊時間了。」
張小虎對解正說,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有些事必須等待時機,否則會欲速而不達。再者,單靠你個人的區區之力遠遠不夠,必須還得到有黨和政府的支援。你辦私人護照一事,我向李書記彙報過,他說對此事不便過問,也只當不知,由我視情而定。他這樣的表態讓我吃了定心丸。我經過再三考慮,還是請省公安廳的鄭國華同志予以支援,因為你是省管幹部而不是江河市管轄的幹部,由省廳幫你辦名正言順。鄭國華這個人你可以放心。他原來是省廳刑偵處處長,後提拔為分管刑偵的副廳長,今年剛擢升為省廳黨組副書記、常務副廳長,是笪廳長最得力的助手和接班人,對祝一鳴也早有疑心。由於工作上的對口關係和思想上的共鳴,我倆友情日深。今晚來你這裡之前,李書記打電話告訴我,邵天翔案由省廳笪廳長親自主抓,指定我與省廳配合。這樣一來,我和鄭國華同志就更便於聯手幫助你了。
解正說:「小虎,你我之間無須過多的解釋,有些事心照不宣就是了。我從內心感激你,並認為你天生就是搞公安的料,考慮問題如此細緻縝密,深思熟慮,我至今才理解李書記為什麼對你這麼看重。今天,我順便告訴你一個情況,這次祝省長想整垮李書記的陰謀沒有得逞,他絕不會就此罷休,而會變本加厲。他的秘書王德興被‘雙開’後,只用了半個月左右就收購了一家資訊諮詢公司,實際上是私人偵探公司,其目的令人深思,對此你要有所防範,如果你認為有必要的話,給李書記提個醒。」
張小虎問:「這家公司叫什麼名稱?註冊地在哪裡?」
解正說:「我記得好像叫‘安達資訊諮詢公司’,原來的註冊地在金寧市,最近剛在江河市設立分公司,其背景相當複雜。」
「你提供的這一情況很重要,我就不謝你了,我代表李書記謝謝你對他的關心。」張小虎說,「今天我們是不是就談到這裡,明天一早我還要與萬二球局長商量龍山君子蘭被盜案的有關事項。」
解正詭秘地一笑:「公事恐怕是藉口,回去還要安慰一下妻子才是主要的吧?」
張小虎不置可否地瞪了解正一眼,主動伸手向他握了一下就告別了,在握手的一瞬間,張小虎暗暗使了點勁,疼得解正齜牙咧嘴。
米樂景於中秋節上午來到諸葛清在金寧市的家中。按照如今中秋節官場送禮的慣例,一般是在節日的前一兩天,到了節日這天才登門,一是給人來遲了有所怠慢的感覺,二是可能打擾對方的正常安排。所以,一見面米樂景就愧疚地對諸葛清說:「諸葛市長,實在抱歉,本來我昨晚準備到您家來,因為聽到沈亞鵬被市公安局刑拘的訊息我要做些周旋,加之打您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諸葛清乜了一下坐在不遠處的妻子,打斷米樂景的話:「昨晚我與一位領導談事,手機忘了充電,你就是想找我也找不到,今天你到我這裡來,不單單是為了看望我一下吧。」諸葛清說這話一方面是應付米樂景,另一方面是在打消旁邊妻子的顧慮,因為他昨晚是在孟麗莎處過的上半夜,下半夜才回到家中,妻子對此頗有猜疑,並說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他好不容易才自圓其說,很怕米樂景再提「打不通電話」之類的敏感字眼。
米樂景滿面堆笑道:「市長真是太辛苦了,連節日都過不安穩,真不愧為人民的公僕呀。我今天來沒有別的事,就是按照傳統習慣的禮節來看望您一下,順便給您帶來幾箱十五年的陳釀茅臺酒,表達自己的一點心意。」
諸葛清馬上回道:「茅臺酒我這裡就別送了,平時我在家滴酒不沾。我給你兩個手機號碼,一個是祝省長的司機的,一個是佟立群副書記的司機的,你直接與他倆聯絡,就說是我請你代為轉達的。」
米樂景對這種「轉達」心知肚明。近年來,黨中央和中紀委對於節日期間禁止送禮的規定越來越嚴,黨政幹部的節日拜訪有所收斂,但根本無法杜絕,究其原因,節日的禮尚往來是我國的傳統習俗,不成熟的市場經濟所伴隨的公款消費和官員腐敗將這一傳統習俗嚴重扭曲,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消除的,如今只是「拜訪」的形式有了一些變化。一是「拜訪」不是由自己直接出面,也不讓秘書代勞,而是通過自己信任的送禮人與收禮人的司機聯絡,這樣即使萬一被發現,都由司機擋著。米樂景對潛規則的新變化熟稔於胸,他記下了這兩個司機的手機號碼,然後又從包中取出一個盒子,呈到諸葛清手中:「這是清代著名書法家陳希祖的印章,供您玩賞。」
諸葛清開啟盒子把印章掂了掂分量,估計有五十克左右。這塊田黃為「黃金黃」,晶瑩圓潤,為田黃中的上品,價格每克在二萬元左右,加之有年代和名人名款,價格還要上浮一半,拍賣價應在百萬元以上。他知道陳希祖的名頭不小,是清代著名學者和書法家。諸葛清心中雖有所動,但他的定力絕不會被區區玩物所撼,加之他對米樂景這樣的人定格為「既要用之,又要防之」。所以欣賞之後,稱讚幾句,把田黃印章還給米樂景,道:「謝謝你的心意,如此珍貴之物我絕不能收,但你要好好保管,不排除今後因為工作需要可能會派上用場。」在諸葛清看來,自己不收別人的貴重禮品,但因「工作需要」請人代為送禮情有可原,萬一出事,自己也無須承擔太大的責任,這就是他在送禮收禮上「度」的把握。他心中暗自忖度,米樂景今天出手如此大方,想必定有要事相求,便說道:「米局長,你今天除了來看望我,大概還有別的原因吧,有事就別藏著掖著,痛痛快快地說出來,至於我能不能幫忙,那要看事情的性質和難度。」
米樂景今天趁中秋節拜訪諸葛清,確實有事相求。第一件事就是自己以後的去向問題。最近江河市在深化國企改革方面採取了較大的動作,其中之一就是把一批原來與行政部門混為一體的官企剝離開來,成為完全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實體企業,規模最大的有三家集團公司:城投集團公司、交運集團公司、文旅集團公司(在原有的旅遊開發總公司基礎上加上文化投資開發這一塊),凡是擔任集團公司領導的就不再兼任政府部門領導。這一決定昨天才由市委常委會討論最終拍板,尚未正式發文,外面早就沸沸揚揚了。不少人認為,現在全國許多地方採取這樣的改革,實際上是為政府甩包袱,因為這幾個集團公司以往的投資相當一部分是由政府財政擔保的,政府怕今後承擔不了越來越重、深不見底的負擔,便將債權債務完全拋給了企業,政府給企業的過渡性支援只有兩條:一是給政策(主要是劃撥土地),二是給商機。精明的米樂景心中很清楚,旅遊局如果沒有實體的支撐,今後就是空架子,所謂管理也主要是為企業服務,當這種乾癟的官員就沒有多大意思了。而文旅集團公司規模倍增,又受到國家產業政策的大力扶持,今後的發展前景一片光明,高管成員的年薪和暗中的油水也大大提高。因此,他找諸葛清,就是為了請他幫忙將自己由旅遊局局長轉為文旅集團公司董事長兼黨委書記。既然諸葛清要他「痛痛快快地說出來」,他也就順勢把自己的心思抖了出來。
諸葛清對米樂景的心思一點都不感到奇怪。因為他自認為早就把米樂景的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再說自己由於「工作需要」也必須有一批實力強大的企業做支撐。但他又不能讓米樂景把他的幫助看得非常輕鬆,因而面露難色地說道:「按理說你的要求並不過分,但全市盯著這個位置的人有好幾個,幾乎都是五十多歲仕途已走到頂點的人,加之李書記對你印象很不好,你能不能如願我現在還不好說。」
米樂景是個外傻內精的人,他知道諸葛清需要自己,也料到諸葛清的推薦並不會遇到李毅太大的阻力,諸葛清把事情說得為難一些,只不過是要他加重感恩的分量而已。於是,他不失時機地表了忠心:「李書記對我印象如何並不重要,我這輩子到哪都是您諸葛清的人,您對我的鼎力相助我永遠銘記,今後您就是叫我赴湯蹈火我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諸葛清親自為米樂景的茶杯里加了點水,淡然一笑道:「我這個人從不喜歡也不相信發誓賭咒,只相信這裡。」他摸了摸心窩,繼續說道,「這事就到此為止,相信我會盡最大努力的,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星期後市委常委會將會定下幾大集團公司的領導班子人員。米局長,你還有其他事嗎?」
這一問,勾起了米樂景的第二件心事。他告訴諸葛清,被市公安局定性為「盜竊」的龍山君子蘭一事,其實是沈亞鵬自作主張乾的。他幹這事實際上並非「盜竊」,而是為了將君子蘭移植他處,得到更好的保護,另外,也可能是想發洩一下自己以往被毆打而未得到公正處理的私憤。
諸葛清鼻子哼了一聲:「這話不要說我不相信,你自己也難自圓其說,上次為了君子蘭的所謂‘移植’已經引起了很大的風波,你的烏紗帽也差點被摘掉,這次如果沒有你的指使或支援,他沈亞鵬即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採取行動。」
這話像箭一般射中了米樂景的心窩。平心而論,這次盜竊龍山的君子蘭確實是沈亞鵬主動提出來的,米樂景聽了沈亞鵬的建議既沒有明確反對,也沒有明確指使。他雖一直想將這三株君子蘭佔為己有,可又怕東窗事發,因小失大,因而只是對沈亞鵬說,你要是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把握才能去做,否則就不要貿然行事。他並不知道,沈亞鵬以「移植」為名,暗中企圖高價倒賣而中飽私囊,真可謂各懷鬼胎。米樂景沒想到李毅能重回工作崗位,更沒想到他回來後對這種芝麻綠豆的事如此重視,前天晚上市公安局才帶走那四個民工和藏匿君子蘭的戶主(沈亞鵬親戚),昨天傍晚就對沈亞鵬實施了刑拘。他恨沈亞鵬辦事不靠譜,但畢竟沈亞鵬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他救沈亞鵬也是為了救自己,這層關係他即使對諸葛清也不敢說。因此,昨天晚上他帶了貴重物品到萬二球那裡請他通融,不料萬二球像個正義凜然的君子,堅決拒絕了他的禮品,還不屑地勸他好自為之,讓他碰了一鼻子灰,他這才增加了危機感,非得請諸葛清出面相助了。他顯得滿腹委屈、眼含淚光地對諸葛清說:「諸葛市長,我對任何人說謊也不能對您說謊,這次的確是沈亞鵬這個王八蛋先斬後奏乾的,待我知道時木已成舟。求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為了避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您就對萬二球發個話,別以刑事罪來處罰沈亞鵬了。」
諸葛清臉色驟變,聲色俱厲地說:「米局長,你怎麼小處精明大處糊塗,沒有一點政治頭腦和法治觀念?用沈亞鵬這樣的下腳料本就是你的失責,這次他到底是擅自越權還是盜竊行為,只能由法律說了算,你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他!同時,你應該清楚,倘若你與此事有直接牽連,那就會拔出蘿蔔帶出泥,連你也逃脫不了黨紀國法的懲處,想當文旅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兼黨委書記就是痴人說夢了。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
諸葛清這一席話像一桶冷水澆醒了抱有幻想的米樂景:是啊,如今官場上下級之間的關係,有幾個是真正的朋友或兄弟,大都是主子與走狗的關係,沈亞鵬是自己的走狗,自己是諸葛清的走狗,諸葛清是祝一鳴的走狗,祝一鳴也是別人的走狗;一旦到了危急關頭,走狗可以為主子殉葬,又有幾個主子肯為走狗而拼命的?米樂景不再懇求諸葛清,也不敢再為沈亞鵬四處奔波,作為權宜之計,他只能暗中對沈亞鵬的家屬給予經濟資助和善後承諾。他畢恭畢敬地對諸葛清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一定按照您的指點,說自己該說的話,做自己該做的事。」
諸葛清似乎看透了米樂景的心理起伏,緩了緩口氣說:「你也別太緊張,凡事都要往最壞處著想,最好處努力,只要沈亞鵬自己能挺得住,也許事態的發展不一定有想象中那麼嚴重。但是,樂景啊樂景,請你一定要切記,像沈亞鵬這樣的人,即使這次沒有被繩之以法,你也萬萬不可把他再留在身邊,否則,這顆炸彈隨時有引爆的可能。」
米樂景感激地點著頭,見諸葛清抬手看錶,便知趣地告辭了。
諸葛清將他送到門口,輕輕地揮了揮手,揮去了他的背影,揮來了自己的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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