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興發住的是單人病房,裡面配套設施較好。自李毅對鄭院長作了特別關照後,鄭院長設法弄到了一批最新的德國治癌針劑,每天一針,每針要人民幣一萬多元。這種藥打下去一星期後,蔡興發的病情果然有了好轉,頭腦顯得比較清醒了。中紀委也是結合這情況前來重新調查核實的。因為第一次向蔡興發核即時,他處於半昏迷狀態,問什麼都只會說聲「嗯」或點點頭。
在薛夕坤的陪同下,龍正平和他的兩位助手進了蔡興發的病房,叫走了原來的看護人,同時由另一位助手在病房門口守著,不允許任何人進來。
薛夕坤向蔡興發介紹了龍正平等人的身份,自己便主動退出了病房。
龍正平關切地問了一下蔡興發的身體狀況後,對蔡興發說:「蔡興發同志,我們第一次來你這裡核實情況,你還有印象嗎?」
蔡興發搖搖頭:「前一陣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是白天黑夜,甚至不知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哪裡還能記得清事情?這幾天是不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你們有什麼問題就抓緊時間吧。」
龍正平問了第一個問題:「你在身懷絕症之時,為什麼實名舉報李毅受賄一事?」
蔡興發睜大眼睛:「首先,我得宣告,這輩子我從來沒有寫過任何人的舉報信。不管對誰,我的原則是不搞背後小動作,能夠當面說的,就一定當面說,不能當面說的,就憋在心裡,或者避開躲開。」
「向中紀委的舉報信確定不是你寫的?」龍正平再次問道。
「肯定不是。你們想想,我躺在床上有時連屙屎撒尿都要靠別人幫忙,怎麼去寫舉報信?」
「那麼,李毅在荷蘭考察時接受荷蘭s化工集團的十萬歐元賄賂是否事實?」龍正平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蔡興發苦笑了一下,說:「我真沒想到,為了在臨死前證實自己的清白,安慰自己的靈魂,竟無意中害了李毅書記,弄得他被你們審查,吃了冤枉苦,我真是罪孽深重啊。」他把祝一鳴來看望他時、他向祝一鳴彙報範佳法爾向他行賄的經過以及祝一鳴的所言所行全部如實地告訴了龍正平。
龍正平緊鎖雙眉,又認真地問了有關細節後,心中已經有了底,對蔡興發說:「蔡興發同志,你雖接受了範佳法爾的一筆錢,但自己沒有進入私囊,主動向組織上作了交待,不構成受賄罪。從這方面來看,你不愧為優秀的共產黨員,優秀的企業家。你所提供的情況非常重要,我請求你將我們今天的談話嚴格保密,不管對上司、朋友還是家人,都不能有半點洩露。」
蔡興發點點頭,在龍正平一行人離開時流下了兩行淚水。
龍正平將向蔡興發重新核實的情況向中紀委領導作了及時彙報。而後,他又當面與黃春江作了溝通,認為這個案子很可能是有人蓄意謀害李毅,他請求黃春江說服荷蘭s化工集團董事長範霍斯特陪調查組赴荷蘭進行重新調查核實。
黃春江對龍正平說,在此之前,我建議你先找祝一鳴同志談一次話。蔡興發是向祝一鳴彙報的這一情況,為何祝一鳴同志沒有向我吐露過一個字,而變成了蔡興發的實名舉報?其中的蹊蹺應該弄清楚。
龍正平認為黃春江言之有理,第二天下午,他通知祝一鳴晚上八點進行預約談話。
祝一鳴聽到龍正平約他談話,預感有些不妙。他自回到南吳省後,覺得在江河市對自己威脅最大的人就是李毅。司徒震退休了,薛夕坤調走了,柳曉曼坐牢了,現在掌握他在江河市主政期間把柄最多並敢揭開真相的人只有李毅,何況李毅又是最年輕的省委常委、省城市委書記,對祝一鳴的權力地位還構成了競爭和對抗。開始時,祝一鳴想採用懷柔政策,與李毅結成同盟,但通過幾件事情的處理和交鋒,覺得此路不通,這就迫使他不得不伺機痛下殺手。蔡興發向他彙報荷蘭s化工集團範佳法爾的行賄可能牽涉到李毅的疑點,他敏銳地感到是個極好的機會,回來後反覆考慮了操作方案。首先,向中紀委必須實名舉報,因為現在案子太多,舉報又有真有假,金額不在百萬元以上且非實名舉報的,一般都沒有精力查。而實名舉報,案情重大的就非查不可。如果把蔡興發作為實名舉報者,那就等於把普通炸彈變成了一顆核彈,畢竟蔡興發是自己交代並簽了字的,文字上做些巧妙的處理並不難。其次,派誰去執行這個任務呢?他想到了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秘書王德興。他不僅辦事穩,筆頭好,而且是趙德龍的內侄,對李毅有切齒之恨。在江河市,趙德龍是祝一鳴的第一鐵桿,在他任青北省省長期間,薛夕坤和李毅等人對趙德龍下了狠手,致使他被判無期徒刑。王德興曾在祝一鳴面前表示,一定要為趙德龍報仇雪恨。由王德興來實施這項「復仇計劃」,豈不是他求之不得的?因此,祝一鳴只是稍加暗示,王德興便欣然受命。後來,祝一鳴又得知中紀委在荷蘭核實情況時範佳法爾不知出於何因竟證實了李毅的受賄事實,他在心中暗暗叫道:真是天助我也!
可事情並沒有祝一鳴想象得那麼順利。中紀委沒有對李毅實行「雙規」,而只是核實調查,祝一鳴立即就感到黃春江在其中做了工作,開始有所警覺。昨天,他從醫院的內線那裡得知龍正平向頭腦處於清醒狀態的蔡興發重新核實情況,今天就通知他晚上談話,看來事態有所變化,自己必須採取預先制定的應急方案。他把王德興叫到身邊,告訴他情況有變,如中紀委向他調查,他必須承擔冒名舉報的一切責任,並安慰他,無論受到怎樣的處分,今後一定會過上讓人羨慕的日子。王德興仗義相告,一切由我兜著,與您祝省長沒有任何牽連……
龍正平與祝一鳴的談話是在紫金賓館龍正平的臥室兼辦公室進行的。
龍正平與祝一鳴也算老熟人了,見了面免不了要寒暄一番,才逐漸切入正題。
龍正平先讓祝一鳴把看望蔡興發及引出行賄話題的情況詳細地敘述了一遍。祝一鳴知道龍正平重新作過核實,在敘述時就比較客觀了,根本就沒有涉及李毅受賄一事,而是讚揚了李毅的高尚品德。龍正平覺得祝一鳴是個嗅覺靈敏的老狐狸,先喝了幾口茶,然後問道:「此事涉及李毅這樣的省委常委,你為何一直不向黃春江同志彙報?」
祝一鳴回答得十分自然:「當時我只是看望重病的老部下,哪想到會冒出這樣的事情?我的確反覆斟酌是否要向黃春江同志彙報,可思來想去,覺得不能貿然行事,放在心中為好。因為此事只是蔡興發的一種猜測,並無真憑實據。而李毅同志與我共事多年,我深知他是個一身正氣、敢闖敢幹的優秀幹部,這樣的幹部是黨的寶貴財富,不可多得。如果我處理不慎,不僅影響他的前程,自己也於心不忍啊。」
「那麼,你在得知此事並讓你的秘書王德興作了記錄後,是否有意無意地向其他人傳播過?」龍正平又問道。
「我祝一鳴以黨性保證,本人從未傳播,並且一再告誡小王,這事你千萬要守口如瓶,為了謹慎起見,我還叫他立即重新換了一本筆記本。」
「既然此事只有你倆知道,那怎麼會傳到中紀委,而且是以蔡興發實名舉報的名義?列印的舉報信上雖有蔡興發的親筆簽字,但他臥床不起,神志不清,怎麼可能去進行操作呢?再說,他既然信任你,向你把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還有必要再向中紀委舉報嗎?」龍正平語氣鄭重,目光深沉,突然連珠炮般地發問。
祝一鳴仍然毫不驚慌。他知道龍正平不抽菸,自己點燃一支,緩緩地吸了一口,菸頭像鬼火似地閃爍著,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正平同志,你剛才這些問題都問到了點子上,這也正是我原來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直至昨天中午,我的秘書王德興在我的再三催促和警告下,才向我說出了事情的真相。原來他是江河市原政法委書記趙德龍的內侄,趙德龍因收受鉅額賄賂並充當黑社會的保護傘,被判了重刑。王德興不把它看成是罪有應得,而極其狹隘地認為是李毅等人爭權奪利的結果,所以橫下心來想為趙德龍復仇。他揹著我把蔡興發所說的內容添油加醋,移花接木,又把蔡興發的簽字掃描到了列印稿上,才導致了這封所謂的實名舉報信。我聽他這麼一說,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中感到非常氣憤,非常愧疚,對這事我不管怎麼說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果李毅的事確是冤案,王德興就犯了誣陷罪和侵害他人名譽罪,理應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作為他直接服務的領導,作為一名高階幹部,也應該受到處分。正平同志,為這事我昨晚一夜都沒有閤眼,你不找我,我還準備主動找你呢。」
龍正平說:「祝省長,我相信你作為一名封疆大吏,不會對我有什麼隱瞞。但我這個人說話不喜歡轉彎抹角,對每個人說的話,做的事,都還要進行嚴格的邏輯推敲。再說,我們的調查並未結束,也無定論,談處分的事恐怕為時尚早,待真相水落石出之時,自然會嚴格按黨紀國法辦的。」
胡靜比肖雪大兩歲,她倆從懂事開始一直是關係最鐵的閨蜜,當她得知肖雪的身體不太好的訊息後,當天就告訴了李燁。年近四十歲的李燁既是肖雪和胡靜的初中老師,現在又是肖雪所在的留仙中學教務處主任,與肖雪情同手足。李燁聽了胡靜的敘述,回想起肖雪最近一直精神不振的現象,感到事態嚴重,對胡靜說,你放下手頭的事立即到我這裡來,我們馬上陪她去醫院檢查,請醫生的事由你負責。
下午肖雪本來有一節課,李燁叫別人代上了,她與胡靜逼著肖雪來到了市第一人民醫院進行檢查。
胡靜請的是婦產科主任江啟山,他是江小蘭的養父。江啟山替肖雪先做了胎兒位置和身體常規檢查,然後抽血化驗。因江啟山與化驗科打了招呼,所以血檢報告很快就出來了。
江啟山看著血檢報告,皺了一下眉頭,又問了肖雪幾個生理反應方面的問題,對她說:「看來你還得做一個骨髓化驗。」
肖雪憂心忡忡地問:「醫生,是不是病情很嚴重?」
江啟山說:「別有心理壓力,既然來了就檢查徹底一些,對你自己和腹中的胎兒都有好處。做骨髓化驗花的時間可能長一點,並且要請最有經驗的,看來我還得為你開個後門。」他指指李燁和胡靜,「這樣吧,你倆中一人拿著我的單子陪肖雪去找檢測科馬主任,我會馬上與他通電話,另外一人留在這裡,要去拿我開的藥。」
經商量,胡靜陪肖雪化驗,李燁留在江啟山處。
肖雪走後,江啟山拿著筆顛來倒去地轉著,並不開藥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李燁感覺情況有些不妙,焦急地問道:「江主任,她患的到底是什麼病?」
江啟山朝李燁打量了一下:「這隻能與她的家人談。」
李燁解釋道:「胡靜可能跟您說了,她是市委李毅書記的妻子,李書記不在她身邊,她公公年事已高,她父母都住在農村,又沒有什麼文化,即使他們知道了情況,也拿不定主意。我是她的老師和多年的朋友,患難之時就是她的家人,不管病情多嚴重,你都得如實告訴我,否則,會耽誤治療時機。」
江啟山點點頭:「既然你們的情誼這麼深,那我得實話告訴你,從血檢中的白血球異常增高和我檢查她身體時的生理反應來看,基本可以判斷她得的是白血病,至於哪種型別,等看了骨髓檢測報告就清楚了。當然,我只是有這方面的常識和經驗,真正治療還得找血液科的專家。」
李燁聽後身體立即僵化,淚水奪眶而出,她原來只是猜測肖雪的胎兒有什麼問題,根本就想不到她會得這樣的絕症!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對江啟山請求道:「江主任,您知道她現在面臨的精神壓力,如果把真實病情告訴她,可能她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求求您開兩張病歷報告,給她寫常規病,待我們幫她把壓力緩解了,再跟她說真實情況,您看行不行?」
江啟山感慨地說:「難得有你們這樣的真摯友情,那我就照你說的辦吧。等會兒我給你手機號,你以後有事可直接與我聯絡。得了這種病,要及時治療,拖延不得,同時,精神抵抗力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李燁記下江啟山的手機號碼,又問道:「這種病現在有特效藥嗎?」
江啟山無奈地一笑:「白血病是二十一世紀全世界急待攻克的難題,我雖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知道治療癌症的所謂特效藥,都還處於試驗階段。通常說的骨髓移植法,成功率較高,但它只適合於個別型別。」
……
胡靜扶著肖雪進了江啟山的診室。江啟山看了一下骨髓化驗報告,安慰肖雪說:「警報已經解除,你患的是再生障礙性貧血,回去多增加些營養,多注意休息。」說完,開了些藥,便與她們告別了。
李燁走出門診室十多米,突然對肖雪和胡靜說有東西落在了江啟山處,便急匆匆地跑回去了。
江啟山把真實的病歷表遞給李燁:「骨髓檢測報告反映的情況符合我的判斷,你們千萬要重視,她患的是……」因為剛進來另一位患者,他沒有把白血病的型別說出來,但病歷表上寫得很清楚。
……
李燁和胡靜在肖雪家一直陪她吃過晚飯後才離開。胡靜開著車,兩人都痛苦地沉默著,暗暗地為肖雪而流淚。
李燁雖是單身,但生活經歷和處事能力畢竟比胡靜強,她對胡靜說:「流淚不能解決問題,瞞著她又會耽誤治療,我們得為她想一些有效的辦法。」
胡靜說:「我先找何光明,他大小是三真山一縣之長,辦法和手段比我們多。」說完,立即掏出手機撥通了丈夫的電話,向他簡要說明了肖雪的病情,要他找第一人民醫院的鄭院長協調有關人員拿出治療方案。何光明告訴妻子:肖雪的事我會盡力的,可憑我的身份和交情找鄭院長恐怕不妥,你可能不知道,鄭院長是黃春江恩師的兒子,與黃書記情同手足。胡靜說,那是否請袁圓芝,他不是秘書長嘛,秘書長是市委書記的參謀長,他與方方面面的關係一定很熟。何光明回道:此一時,彼一時,李書記現在被調查,他為了避嫌,只會能推則推,能躲則躲。胡靜說:你們官場怎麼盡出陰陽臉!別廢話了,你說找誰吧?何肖明說,我想好了,找姜克己出面。
待胡靜掛了電話,李燁說:「你還得陪我到徐子才校長家去一趟。李書記是他最敬重的偶像,再說他大小也是我們的校長,肖雪的事不能瞞他,還要得到他的支援。」
胡靜沒說二話,一口氣開到徐子才家門口才停車。
徐子才的妻子女兒已睡,見二位女士突然造訪,他感到有些奇怪。他是典型的「氣管嚴」(妻管嚴),為怕驚動妻子女兒,將客人請進書房。待了解了肖雪的病情,徐子才愣了好一會兒才說:「我見她最近氣色不好,以為主要是精神因素,叫她休息幾天,她硬是犟著不肯,沒想到她得了這種病,真是太可惜,太不可思議了,我這個校長不稱職啊!」停了片刻,他繼續道,「從明天開始我先命令她休息。你倆把手中的雜事放一放,多陪陪她,待她有了精神準備後再去治療。我相信李書記用不了多久一定會重新回到崗位上的,他一回來,具體方案就可定下來了。」
李燁和胡靜從徐子才家出來,已是深夜十二點。慘淡的月光像幽靈一般,穿梭於留仙鎮的大街小巷,直至遠處廣袤的田野。
……
為不延誤肖雪的治療時間,李燁委婉地把實際病情告訴了肖雪,並勸她立即住院治療。肖雪一直把李燁作為良師益友,面臨飛來橫禍,她由驚恐至麻木,最後還是聽從了李燁的意見。
肖雪住院後,鄭院長對她特別關照,調給她一個單間特護病房,並親自來看她,安慰道:「肖雪,你的病可謂不幸中的萬幸。經過細胞形態、染色體、免疫分子等全面檢查,你患的是早期慢性細胞白血病,在幾十種白血病中,唯有這種型別有可能保住孩子,否則都要停止妊娠,並且這種型別治療的把握較大,現在最可靠的就是骨髓移植法,我會通過各種途徑在全國範圍內尋找相匹配的骨髓源,你另外有些什麼要求,也可以直接對我說,別把我看成醫院院長,把我看成你的親人。」
肖雪通過兩天來心理和情感的痛苦煎熬,沒有了悲傷和恐懼,似乎已大徹大悟,把病情甚至生命看得很淡了。她對鄭院長說:「謝謝您的關心,我只有一個要求,保住孩子的健康,不用化療。」
鄭院長說:「傻孩子,即使找到最匹配的骨髓源,化療手段還是免不了的。」
肖雪倔強地說:「那就放棄這種治療方案,採用保守性的、維持性的辦法,待到孩子出生後,任憑你們怎麼治療。」
鄭院長不願說「萬一等不到孩子出生」這句話,而是委婉地誘導著:「你的心願我理解,也會尊重。可是,我如果能拿出兩全其美的方案,你還得尊重服從我。在這裡我就是你的家人、你的父親,懂嗎?」
肖雪感激地流著淚,但內心卻堅持自己的意願。
肖雪患白血病住院的訊息不脛而走,許多相識不相識的人都懷著真誠的心湧向醫院,檢測自己的骨髓,充當為肖雪捐獻骨髓的志願者。這中間,有肖雪所在學校的全體老師和部分學生,有市委市政府辦公廳的部分幹部,有肖家村的部分村民,還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普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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