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浪淘沙

水落石出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張小虎從眼線處得知,邵天翔已於昨晚從國外回家。按照李毅事先定的方案,張小虎與專案組成員一起商量後,認為邵天翔關係網複雜,如拖下去會夜長夢多,決定今晚出擊,對他實施刑事拘留。

這時,萬二球給張小虎打來電話,詢查邵天翔處有沒有新情況。張小虎暗自忖度:你不是把這事委託我全權負責了嗎?現在李書記被調查,怎麼突然就改變了態度?他留了個心眼,對萬二球說,邵天翔已回國,我們準備明天對他採取行動。他把時間往後說了一天,心想一旦生米煮成熟飯,你也奈何不得。

萬二球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情況有些變化,待我向諸葛市長彙報後再說。

張小虎嘴上應諾著,心中卻狠狠地罵道:真是條變色龍!

萬二球把對邵天翔重新立案並將刑拘的情況當面向諸葛清作了報告。

諸葛清皮笑肉不笑地說:「萬局長,這事為什麼你今天才向我報告?」

萬二球對諸葛清的稱呼已作了改變:「諸葛書記,您應該有所瞭解,李毅早已將我架空,此事是他向張小虎直接佈置的,並由他全權負責,我感到有些不正常,今天強行過問了一下,便立即來聆聽您的指示了。」

自李毅被中紀委調查後,對諸葛清由市長改稱為書記的,市委只有袁圓芝,市政府只有分管交通運輸的副市長戚東平,部委辦局幹部中米樂景是第一人,萬二球今天算得上為第二人。諸葛清深信,用不了幾天,在這些先覺者的示範下,越來越多的人會對他改口,其中有真心者,也有假意者,這是大勢所趨。對於萬二球,不管現在他是真心還是假意,諸葛清自感既需要他的臣服,也有辦法將他馴服。他對萬二球說:「我很感謝你對我的信任。邵天翔不是一般人,上面有許多領導對他是關照的,如果證據不足,我們抓人容易放人難呀,你認為呢?」

萬二球知道諸葛清與邵天翔關係非同一般,現在他不正面表態,把皮球踢給自己,無非是要讓自己擔起責任,在這種微妙的時刻對如此微妙的事情不有所表示是過不了門的,於是說道:「邵天翔的案子本已結案,李毅突然對他重新立案,這在程式上不太正常,加之邵天翔是金寧市人,我們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讓金寧市公安局接手此事,當務之急是把以譚晶為首的盜墓集團一網打盡,早日繩之以法,以絕後患。」萬二球的「以絕後患」,並非指這些盜墓賊危害國家文物和社會治安而言,潛臺詞是斬斷與邵天翔的糾葛,純屬投諸葛清所好。

諸葛清自然明白其意,他遞了支菸給萬二球,自己也捏起了一支,萬二球起身要為他點菸,他把手一推,自己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會心的微笑說:「萬局長,難怪別人說你外粗內精,你考慮問題的確比較全面、細緻,可你能說服張小虎嗎?萬一李毅書記重新回到崗位,你又怎麼向他交代?」

萬二球對此不是沒有顧慮,他認為政治舞臺就像賭場,一旦運氣來了不果斷出手,坐失良機,就會追悔莫及。李毅被中紀委調查,肯定有實力強大的幕後推手,即使他不受處分,要重新回到江河市市委書記的位置可能性是極小的。退一萬步說,即使他官復原職,自己是在執行當下絕對權威的指令,又沒有直接傷害李毅,還有迴旋的餘地。因此,他一拍胸脯:「諸葛書記,這事您就放心吧,他張小虎再硬,再有點子,總得服從我這個一把手的領導,我如說服不了他,就只能採取行政命令了。至於李毅那裡,不管他能不能重回崗位,我只是從大局出發履行職責,他怎麼看我都無所謂,反正他本來就不信任我。」

諸葛清滿意地點點頭:「此事原來是李毅叫卜德舉同志總協調的,是否把他叫過來一起商量一下?」諸葛清打量著萬二球,看他有什麼反應。

萬二球立即說:「你們領導談事,我在這裡可能不方便。」萬二球表面上對卜德舉很尊重,骨子裡卻瞧不起他。

諸葛清聽出了萬二球的弦外之音,和藹地安慰道:「你要是覺得不方便,他那裡就另抽時間再說吧。其實你與他級別上應該是一樣的,都是正廳級,公安局一把手高配使用,這在全國已經通行,為什麼你這麼能幹的人卻被打入另冊?我的確有些不解。今天我不把你當外人,而是知心朋友,問你一個也許不該問的問題,在張小虎被人用鐵棍擊昏、謀害未遂這件事上,你是否有疑點被人抓住了?」

諸葛清雖未說出李毅的名字,但萬二球一聽就知道,這是李毅防他的癥結所在,現在諸葛清能把如此絕密的事向他透露,可見他對自己的信任了。萬二球牙齒咬得格格響,連連晃著頭,像是滿腹冤屈地說:「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諸葛書記,您要是不點撥,我這輩子燒成灰也不知道自己是個冤大頭。張小虎被人擊昏怎麼會懷疑到我的頭上?倘若真是我或與我有牽連,還會到現在都查不出來嗎?」

諸葛清吐出一口煙:「這事只是我們私人談心時隨意一問,你要是洩露出去是會造成嚴重後果的。」

萬二球一抱拳:「請您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好歹也混了幾十年,知道該怎麼做。今後諸葛書記只要用得著我,萬某一定盡心盡力,萬死不辭。」此時的萬二球,已經開始完全放棄了平衡,把賭注押到了諸葛清身上。萬二球心裡很清楚,這樣做也許要冒一定風險,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指望天上掉餡餅是不現實的。

諸葛清用玩笑的口氣說:「萬一李毅重新主政,或者有其他原因我當不成書記,你的態度會不會變?」

萬二球字字鏗鏘:「我萬二球重的就是個義字,會不會變,您今後看行動吧。」

……

送走萬二球,諸葛清把市紀委副書記楊志才請到自己的辦公室,楊志才作為紀委第一副書記,一般都是直接聽命於姜克己或省紀委有關領導,與市委書記和市長除了偶爾工作上的需要,很少有單獨交流的機會。他頭腦靈活,有豐富的經驗,辦事能力強,可喝了酒時時常會發發牢騷,透露出懷才不遇的情緒。諸葛清早就注意楊志才了,對他的牢騷和心理狀態也有所瞭解。他決定對自己水潑不進的市紀委埋下幾顆釘子,楊志才就是首選物件。過去他不方便對楊志才近距離接觸,現在就可以名正言順了。

楊志才一進諸葛清的辦公室,諸葛清就從座位上站起來迎上去親切地用雙手握了握他的右手,請他在接待區的沙發上坐下。對諸葛清這樣級別的人來說,用雙手禮是不常見的,一般僅用於接待重要的外賓或自己親密的朋友。這一常識楊志才當然知道,因此有受寵若驚之感。諸葛清顯得很隨意地對他說:「志才同志,你雖是第一次進我的辦公室,但我早就看好你了,所以也不跟你客套,茶就不泡了,我陪你抽支菸吧。」他把煙拋給楊志才,不幫別人點菸,也不需要別人幫自己點菸,這是諸葛清的又一個特點。「紀委的同志都是無名英雄啊,經常忙得不分白天黑夜,沒有休息天和節假日,可很少有人知道他們有什麼豐功偉績。就拿江南化工集團虞志高一案來說吧,你在其中起了相當大的作用,可以說是立了大功,我只能代表市委市政府對你進行口頭嘉獎了。」

楊志才謙遜地說:「諸葛市長過獎了,紀委的工作特點就是默默無聞,充當‘惡人’。說起來我得先感謝您,支正通同志到三真山任縣委書記後,您和李書記任命我為紀委第一副書記,儘管在職級和許可權上並沒有什麼變化,但責任更大了。」楊志才雖沒有對諸葛清改變稱呼,但已把諸葛清的位置放在李毅之前了。

諸葛清說:「在你們幾位副書記中,我當時都不太瞭解,李書記很看重支正通同志,提名他為三真山縣縣委書記。按我現在的看法,你的德才不在他之下。」

「李書記他……」楊志才本想問「李書記還會回來嗎?」但覺得自己與諸葛清的關係還沒有到問這種話的地步,所以說了半句便打住了。

諸葛清眼睛一眯:「你為什麼不把話說完?對我還有些戒心吧?我告訴你,李書記能順利回來更好,萬一有什麼意外情況,我們每個同志在工作上該怎麼幹還得怎麼幹,我們不是為某個人而幹,而是為黨和人民盡責盡力。包括對於你這樣的人才,該重用的就要適時重用,我記得不錯的話,在市紀委常委中,好像就只有你一人是名牌大學的碩士學位吧?」

楊志才頭腦反應靈敏,他沒想到諸葛清會如此平和而推心置腹地與自己說話,心想可能是有什麼吩咐,自己絕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對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這句俗語,楊志才是有著深刻感受的,便主動說:「有諸葛市長的關心,我今後在工作上就更有動力了。諸葛市長如不把我當外人,今後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

諸葛清把菸頭往菸缸裡一摁,切入了正題:「談不上什麼吩咐,向你瞭解一點情況,你在紀委已經七八年了,有沒有收到過舉報謝百威的人民來信?」

楊志才對此略感意外,他思索須臾,旋即說道:「從縣區到部委辦局,大概所有正職幹部都有人民來信。謝百威這人就是傲了點,狂了點,人民來信大都是反映他在這方面的問題。至於他在經濟上和生活作風上的問題倒沒有聽說過。」

諸葛清問:「這些舉報信都有存檔嗎?有沒有可能調出來查閱?」

楊志才說:「現職市管幹部的舉報信都是存檔的,但原來規定正處級以上,自這裡改成省城後應是副廳級以上的檔案查閱都得由市紀委書記批准。謝百威現在雖是企業領導,但他是從副廳級崗位上出去的,仍保持副廳級待遇。」

諸葛清本欲通過楊志才查閱謝百威以往被舉報的材料,從中找到將謝百威停職調查的機會,現在聽楊志才這麼一說,便取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姜克己已知道他想動謝百威並態度鮮明地加以反對,如果再搞這些動作,可能會惹怒這門大炮。當務之急,他要依靠和團結班子中的所有成員,鞏固和加強自己的絕對權威。對謝百威如果實在找不到把柄,就只得按祝一鳴所說的方法來處理了。

諸葛清又與楊志才聊了一會兒市紀委內部的情況,巧妙地瞭解了他對姜克己的態度,知道他對姜克己有一些抱怨情緒,便就此打住,鼓勵他好好工作,作好挑更重擔子的心理準備,弄得楊志才像吃了迷魂湯,腦子裡興奮而迷糊。

張小虎因為萬二球的阻止而未能實施抓捕邵天翔的行動,窩了一肚子火無處發,今天上午臨近下班時,他接到解正的電話,約他到「秋瑾茶樓」坐坐,邊談邊吃個簡餐,張小虎覺得解正可能要與他談事,他也正有此意,兩人一拍即合。

兩人在雙人包廂中點了一壺茶、一碟堅果和兩份簡餐,告訴服務小姐把門關上,請勿打擾,便開始談起了事。

張小虎首先把抓捕邵天翔計劃落空的情況簡要地告訴瞭解正,問解正金寧市公安局對這個案子準備怎麼處理。

解正說,這事祝一鳴可能不想讓我知道,我也不便過問;即使我知道了也於事無補,因為金寧市公安局有幾位領導都是邵天翔的座上賓、保護人。幸虧你沒有魯莽硬闖,否則帶著武器與金寧市公局人員鬧起來,萬一擦槍走火,你的責任就大了。

張小虎說,這點理智我還是有的。對邵天翔這隻老甲魚我絕不會放過他,待李書記的調查結束後,我再採取行動。

解正告訴張小虎,根據薛夕坤的分析,李書記的情況可能並不悲觀,聽說下午中紀委的人要重新找蔡興發核實情況,「重新」二字上大有文章。

張小虎心想,中紀委的調查雖然很秘密,但畢竟要靠省紀委的配合,解正的準丈人薛夕坤作為省紀委的第一副書記,想必他的訊息是比較可靠的,原來一直懸著的心也踏實了一些。他笑著對解正說:「這類訊息你早就該主動告訴我,我除了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的準連襟呢。」

解正說:「連襟就是連襟,為什麼帶個‘準’字,聽起來多彆扭。」

張小虎透出虎牙:「你這麼有信心?」

「當然囉。」解正說,「我今天找你,還有一事請你幫助。我在法國的同學陳杰已經設法摸清了葉雨菡所住的地址,並聽說她好像在潛心研究什麼課題。我與薛書記商量過,準備找機會去法國看她,順便請她幫助瞭解一些情況。可是,我要出國面臨兩個難點。第一個難點是我們這樣的政府官員出境一定要經過上面的審批。這我已想好應對之策。第二個難點是要辦一個私人護照。這方面的情況你一定知道,現在黨政幹部都不允許擅自辦私人護照,因公出國的護照回國後五日內必須上交外事部門。所以,要解決這個難點,我只能找你想辦法。」

張小虎開始時還開著玩笑:「你真的為了美人願意放棄江山?我與你沒有特殊關係還好說,成了連襟那就是以權謀私了。」接著便正兒八經地說,「你這事的難度還真不小。首先,按規定即使允許你辦私人護照,你也得在省公安廳辦,這就難以操作,我只能違規在我們市局辦,同時也必須找靠得往的兄弟辦才保險。萬一走露了風聲,我可以說是市局請你秘密協助調查重大涉外案件。這樣的操作只有李書記在時才能進行,否則我們這兩隻小魚將被人家輕鬆地一網打盡。還有,即使有了私人護照,辦出境手續時也很麻煩,電腦中一顯示你的名字和身份就無法通過,改假名字又是嚴重違法的,所以,這方面要用一些合法的技術。」

解正調侃道:「小老弟,你冒一點風險是值得的,我解正冒這麼大的風險去法國,除了為情,還肩負著重大的歷史使命,你還太年輕,有些事說了你也不懂。」

張小虎說:「好好好,按一天能夠生一個孩子算,你不知要比我大多少輩呢。該告訴我的,絕不能有任何隱瞞;不該告訴我,你想說我也不想聽。」

兩人談了一個小時左右,正欲離開,忽聽得外面有女人的笑聲,包廂門被敲了幾下,隨即被人推開。

解正本想發作,見來者是這個茶樓的老闆賈秋瑾,她是江小蘭的表姐,也就只得笑臉相迎。

賈秋瑾帶著歉意說:「二位首長,我是否打擾你們了?」

解正也不客氣,對賈秋瑾說:「賈老闆,你未經客人同意,隨便闖入,破了規矩,該不該罰?」

賈秋瑾雖然已三十出頭,但這幾年保養得卻像青春少女,她玩魔術似地從背後拿出一瓶法國紅酒,一邊從旁邊的櫃中拿出三隻高足酒杯,一邊笑盈盈地說:「不瞞二位,你倆一進來就被我盯上了,我估計你們事情談得差不多了,無論如何要來打個招呼。解處長說我該罰,那就罰我兩杯,我再向二位每人敬上一杯。」說完,一口氣喝完四杯紅酒,感覺就如喝紅茶一般。

張小虎對賈秋瑾也不陌生,說道:「謝謝賈老闆,我們公安部門有硬規定,中午一律不許喝酒。」

賈秋瑾爽朗地一笑:「張局長,你是江河市老少皆知的大英雄,只要舉舉杯就已給了我天大的面子,哪敢強行叫您喝酒?」

解正趁機說:「賈老闆,我們的規矩更嚴,我也只能舉杯為敬了。」

賈秋瑾把手朝他一指:「解處長,您官雖大,畢竟是我表妹的朋友,以往又常在這裡鬼混,不喝一杯出得了這個門嗎?」

解正知道她什麼話都敢說,不敢再推辭,喝了半杯,準備溜之大吉。

賈秋瑾把他的杯子擋在他胸前:「對我半心半意可不行,把這杯酒喝光,今後還得常到我這裡交流交流。」

解正詭秘一笑:「交流交流,就是又交又流,邊交邊流,這話其實很不雅呀。」

「那你用一個雅一點的詞吧。」

「我看用溝通比較合適。」

賈秋瑾笑得有些放肆:「男女溝通,就是先‘勾搭’,後‘通姦’,更加俗氣難聽了。」說笑了一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對解正和張小虎說:「有件事非常蹊蹺,最近連著兩個晚上為祝一鳴服務的王秘書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人,這人有些面熟,好像是政法系統的,他倆點了我這裡最豪華的包廂,在裡面不知談什麼,一談就是兩三個小時,還不允許任何人進去。我對祝一鳴這個老奸巨滑的傢伙一直沒好感,他的秘書鬼鬼祟祟的看來也不是好東西,我估計這兩人在密謀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張小虎警覺的神經立即繃緊:「你說的‘最近’,能不能更確切一點?」

賈秋瑾想了想說:「應該是大前天和前天。」

張小虎說了聲「謝謝」,拉著解正迅速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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