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峰迴路轉

水落石出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龍正平帶著他的助手在荷蘭用了四天時間,在荷蘭s化工集團董事長範霍斯曼的通力合作下,終於弄清了範佳法爾誣陷李毅的緣由及詳細經過,在向中紀委領導作了電話彙報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南吳省。

原來範霍斯曼曾有意將集團ceo一職讓位於範佳法爾,他將療養期由兩個月改為三個月,就是想考察一下範佳法爾在主持工作期間的表現。待他療養回來後,經過有關方面的彙報和他自己的細心檢查,發現範佳法爾貪慾嚴重,利用職權大肆侵吞了集團利益,單是說不清的財務支出,就高達五百多萬歐元。念在範佳法爾跟他創業多年的情分上,範霍斯曼才未將範佳法爾開除甚至法辦,而只是將他降為部門總監,以觀後效。範佳法爾對這樣的處理耿耿於懷,欲將範霍斯曼及整個集團置於死地而後快。因此,當中紀委第一次找範佳法爾核實李毅受賄的情況時,他提供了偽證,意在敗壞集團的聲譽,破壞s化工集團與江南化工集團的合作。在龍正平一行來荷蘭進行第二次核實調查時,明正義、顧大局的範霍斯曼對範佳法爾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給他指明瞭兩條路:一條路是說出實情,既往不咎,並視為將功贖罪;另一條路是被中方紀檢機關和本集團查出真相,將對他繩之以法,因為他不僅犯了貪汙罪,還犯了誣陷罪和毀壞公司名譽罪,後兩項罪名在荷蘭量刑很重。範佳法爾在再三權衡利弊之後,終於吐露了事情的真相:他從集團支出賬目上送給李毅二十萬歐元,原準備侵吞十萬歐元,後因李毅和歐陽皓的堅決拒絕,他就索性將二十萬歐元全部中飽私囊了;原擬送給蔡興發的二十萬歐元,他也從中私吞了十五萬。他還說明,在中紀委第一次來核實情況時,他主觀上並未想誣陷李毅,只是對範霍斯曼發洩自己被降職的私憤。

當黃春江在紫金賓館聽完龍正平的核實情況彙報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然後問道:「正平同志,下一步你準備怎麼辦?」

龍正平說:「我覺得首先要做的工作是向李毅同志說明真相,請他能夠理解我們調查中的曲折,儘量減輕他的負面情緒。」

黃春江把右手一搖:「李毅那裡你不必有任何擔心,他從政以來還沒有經歷過大的風雨,這一次也算是對他的歷練,如果他有什麼負面情緒,我絕不會對他有任何安慰,而只會好好地教訓敲打他。好馬不懼崎嶇山道,利劍需要千錘百煉。」

龍正平點點頭:「你對下屬愛得嚴、愛得狠,這一點我在多年前領教過了,看來你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了。那我就說說自己的第二項工作——找祝一鳴同志進行一次誡勉談話。」

「找祝一鳴同志進行誡勉談話的理由充不充分?」黃春江呷了口茶,用目光打量了一下龍正平,「對於祝一鳴的秘書王德興,十多天前省紀委就對他實行了‘雙規’,他的態度十分頑固,對冒名舉報李毅一事,咬定全由自己一人所為,與其他人特別是祝一鳴毫無關係,還自稱是反腐中的‘打虎英雄’,只是方式魯莽而反受其害,像這樣的情況,你怎麼把他與祝一鳴聯絡起來?」

龍正平冷笑一聲:「老黃,你應該知道我龍正平算個老獵手了,飛禽走獸的痕跡逃不過我的眼睛。我辦案除了重證據,還十分重視邏輯推理。一個小小的秘書如果背後沒有人指使和撐腰,他敢誣陷一個省委常委、省城市委書記嗎?即使王德興那裡毫無口供,他祝一鳴能推脫得了失察之職嗎?此事如此重大,他卻從未向你彙報,能說心中沒鬼嗎?還有一事我一直未告訴你,王德興的舉報信是直接寄給中紀委一位領導的,如果沒有幕後推手能做到這一點嗎?祝一鳴向中紀委這位領導通電話雖沒有說有人要舉報李毅,卻點出了有人要舉報省委班子成員,請領導予以關注,其中的內在聯絡我會推斷不出來嗎?」

黃春江用右手食指輕指龍正平的鼻尖:「老龍,祝一鳴與中紀委領導的電話聯絡你對我瞞著一手是理所應當的,這是你的職責所在,再說我也可能成為你們的調查物件,可你自己說出來犯了紀律,可能要承擔責任的。」

龍正平回答:「春江同志,我龍正平官沒有你大,智慧和能力也無法與你相比,可在敢說敢為、對黨坦誠方面絕不輸任何人。今天我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就乾脆說個痛快。你作為中央政治局委員,有沒有認真思考過,像祝一鳴這樣一直有爭議的幹部能帶‘病’上崗,從江河市市委書記提拔為青北省省長,三年後又從青北省調任分量要大得多的南吳省當省長,這正常嗎?」

黃春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翕動了幾下鼻翼,意味深長地說:「你龍正平一向被人稱為‘龍大膽’,這是你的過人之處,也是令我深為欽佩的。對於祝一鳴同志,我一直認為他是個很有能力的幹部,尤其是在抓經濟工作方面,至於有些爭議之處為何一直沒有定論,有些人民來信反映的問題遲遲沒有查處,他的任用為何屢屢打破常規,這些確實發人深省。他的拿手好戲是走‘老人路線’,從根子上來說,還是我們的政治體制有弊端。不過,我們新的黨中央已經清醒地看到了這些問題,正在通過加快政治體制改革來加以解決,還借鑑歷史上治理國家的經驗和警示,禮法合治,以法治為主,治國先治吏,你我對黨中央都要有充分的信心。今天的話題扯得遠了點,現在,我們還是拉近到現實問題吧,你與祝一鳴作誡勉談話,還有沒有其他事?」

「當然有。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項工作,由你和我把李毅同志送到江河市,在全體領導班子成員大會上說明事情的真相,以利於消除對李毅同志的負面影響,鼓勵他大膽開展工作。」

「為什麼非要我陪你去?」

「你不僅是南吳省的一把手,還是中央領導,你出面的分量要比我重得多。」

「我如果請祝一鳴作為我的代表,你以為如何?」黃春江的目光難以捉摸。

「為什麼要讓祝一鳴作你的代表?」龍正平一時沒有轉過神來。

「老龍啊,我剛才跟你說過,要用大智大勇來駕馭全域性,你想想,如果讓祝一鳴同志來代表我,那對他的內心有沒有震撼?對消除李毅被誣陷的負面作用是不是效果更好些?」

龍正平恍然大悟:「老黃啊,你這個傢伙,真是老謀深算啊。」

……

也算是江河市政壇上一次不大不小的玩笑吧。一個月前宣佈李毅被中紀委停職調查,參加會議的有市委常委、市政府全體班子成員、市人大和政協主要負責人以及司徒震等老同志代表;一個月後,由龍正平、祝一鳴護送李毅重回工作崗位,出席會議的仍是上述人員,不過,一個月前的會議主持者是諸葛清,而今天的會議主持者是祝一鳴。

首先由龍正平代表中紀委說了三層意思:經認真調查核實,李毅同志的所謂鉅額受賄案純屬有人蓄意陷害;有人借反腐之名行內鬥之實,這本身也是一種腐敗;李毅對停職調查的態度以及在此期間表現出的思想情操,證明他是一位顧大局、經得住考驗的領導者。接著,祝一鳴代表省委省政府和黃春江書記也說了三層意思:他首先對自己的秘書王德興出於私憤誣陷李毅表示了極大的憤慨,深刻地檢討了自己應負的領導責任;對江河市的各項工作作了高度的評價;最後向江河市領導班子提出了幾點殷切的希望。

按照常規程式及祝一鳴的暗示,諸葛清代表市四套班子對今天的會議主題作一下表態性發言,這對諸葛清來說,本是輕車熟道的,但事態的驟然劇變,使他產生了諸多疑惑:為什麼王德興要對李毅蓄意陷害?為什麼中紀委在荷蘭的複查如此迅速?為什麼今天代表省委來講話的人不是黃春江而是祝一鳴……疑惑歸疑惑,表態還是要讓大家滿意的。他義憤填膺地抨擊了蓄意陷害者的卑劣行徑,滿腔熱情地歡迎李毅重返工作崗位,言辭懇切地表示今後將團結在以李毅為核心的江河市委周圍,不折不扣地完成上級交給的各項任務。

最後是李毅發言。他先講了三個感謝:感謝上級黨組織對自己的澄清和信任,感謝以諸葛清同志為首的班子成員在他不在崗位這一個月期間努力而有效的工作,感謝方方面面對他個人和家庭的關心。講到這裡,他突然戛然而止,鼻翼翕動著,喉結快速地滑動,凡有人生經歷的人都看得出這是一種強烈的感情在湧動,但真正理解他這種感情是來自於自己對妻子和父親的愧疚的人卻寥寥無幾。這樣的情感爆發,在李毅的仕途生涯中還是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縱然有鋼鐵般的意志,有時也會在鋸銼下顯出軟弱的一面。他怕自己情緒失控,只得匆匆地說了聲:對不起,我的話說完了。

善於察顏觀色並掌控大局的祝一鳴覺得李毅的情緒有些蹊蹺,怕會議拖長了可能節外生枝,惹出麻煩,自己得趕緊收場,對龍正平耳語了一下便宣佈散會。

然後,他用和藹可親的口吻徵詢李毅的意見:是否叫班子幾個主要領導成員留下來聊一聊?

李毅說:「龍常委,祝省長,實在對不起,我立即要去醫院。」

「為何去醫院?」龍正平不解地問。

「我妻子……患白血病在醫院治療,我還不知道病情如何?」李毅急切地說。

龍正平和祝一鳴聽了都大吃一驚。龍正平的「驚」中夾著些許內疚,妻子身懷絕症,作為丈夫的李毅卻一直被自己關在外地審查。祝一鳴的「驚」中含有幾分惱怒:如此重要的情況,江河市這麼多耳目尤其是諸葛清為什麼不向他彙報?難道自己對江河市真的失去了控制?因此,兩人懷著不同的心情要求陪同李毅到醫院去看望他的妻子。李毅均婉言謝絕了。

李毅到醫院後首先向鄭院長了解肖雪的病情。鄭院長告訴他,你妻子患的是慢性粒細胞白血病,尚處於中期。任何癌症,早中期治療的辦法多一些,成功率也高一些,到了晚期擴散時,治癒的希望極其渺茫。國外的所謂特效藥尚處於試驗階段,這種藥一針低則上千元,高則上萬元,一般平民百姓,包括你這樣清廉的官員都負擔不起。而且這種藥要用就用在早中期,到晚期就只能是拖時間了。像您妻子這樣的病,目前最有效的辦法是進行骨髓移植,可你妻子很倔強,為了保住孩子健康產出,她硬不肯接受這種手術。無奈之下,我只能擅自做主,叫血液科薛主任每天為她注射一針從德國進口的最先進的針劑,這種針劑時間用長了你在經濟上是支撐不住的。像蔡興發這樣對社會有突出貢獻的人政府可以承擔,但你能為自己的妻子這麼做嗎?我想絕對不會,所以當務之急是你要說服肖雪接受骨髓移植手術。

李毅問道:「您有沒有找到與肖雪相匹配的骨髓源?」

鄭院長喝了口水,感喟地說:「你妻子住院至今,單是江河市的幹部群眾就有三千多位骨髓移植的志願者,如此龐大的人群,是我從醫三十多年第一次見到。在你被中紀委調查之時,這些人的舉動不僅僅是一種可貴的良知,也是對你的一種民意啊,可惜,其中沒有一位與你妻子相匹配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動用了全國的資料庫,才於前天找到一位較理想的匹配者。她今年三十八歲,名叫邵蘇華,是北京醫科大學的副教授,經過初步溝通,她願意為您妻子捐獻骨髓。」

李毅聽後非常感動,對鄭院長說:「正是‘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既然有這麼多善良人鼓勵幫助,有您這樣的好院長,有薛主任這樣的好醫生,肖雪沒有道理不做手術呀,她的工作由我來做。」

鄭院長有些擔憂地說:「我從她的心理和性格上來分析,做通她的工作並非易事,您千萬要注意,一定要使她心悅誠服地接受,而不能用強制的態度和辦法,因為患癌症的病人心理狀態十分重要,心理狀態好,體內會產生有利於遏制病變的細胞抗體,療效事半功倍,反之亦然。我這樣羅唆的用心想必您是能理解的。」

「能理解,能理解,我由衷感謝您,也請您相信我。」李毅滿懷信心地說。

鄭院長覺得自己的功課做得差不多了,說:「那就別磨蹭了,我知道您見妻心切,不過我只能陪您到她病房門口,因為我怕自己會妨礙你們見面的情緒。」

李毅微微一笑:「您這麼忙,就別陪我去了,把她的病房號告訴我吧。」

鄭院長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也好。她在五病區301號病房,就在對面那幢大樓。」

李毅剛到五病區三樓,迎面見到從病房裡被推出一個蓋著白被單剛剛去世的病人,簇擁在周圍的親朋一片撕心裂肺的痛哭聲,從哭喊聲中可以判斷,這是名年輕的女子。李毅的心中猛然一阻,心跳驟然加劇,他迅速朝左邊一拐,急急地衝向301病房。

推開301病房的門,李毅見肖雪安靜地躺在床上,李燁和胡靜坐在床的兩邊向她說著什麼,肖雪的媽媽則呆呆地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李毅的一聲「媽」才使她的神情有了一些活氣。李燁和胡靜的反應都很快,一聽到李毅的聲音立即不約而同地站起來迎著他說:「您終於來了!」李毅向她倆握了一下手,便急切而親熱地叫著:「雪兒,雪兒!」

肖雪轉過頭,清瘦的臉上兩隻眼睛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一見到李毅,淚水禁不住奪眶而出,她什麼話也沒說,把頭鑽到被子裡痛哭起來,被子隨著她的身軀起伏顫抖。

李燁和胡靜用手勢向李毅打了個招呼,拉著肖雪的媽媽一起退到門外,把門反鎖上。她們知道,此時此刻誰都不能打擾這對夫妻。

李毅斜躺著身子,用右臂連著被子將肖雪緊緊摟起,喃喃道:「雪兒,我來遲了,我是個不稱職的丈夫,你痛痛快快地哭吧,哭完再使勁罵我一頓,這樣我也許好受一點。」

肖雪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她主動掀開頭上的被子,帶著淚痕的雙眼對李毅凝視了許久,才低聲說道:「大毅,你是請假來看我一下,還是真的沒事了?」

李毅的眼睛一酸,終於忍不住掉下兩行淚水,淚水滴到了肖雪的臉上。

肖雪一個激靈:「大毅,在我的心中,你是個堅強的男子漢,從來不會輕易掉淚,你的淚水到底是因為我的病,還是你受了天大的冤屈?」

李毅擦乾淚水,強作歡顏:「小傻瓜,我自己就是被坐牢殺頭,也絕不會掉淚,只是想到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能在你身邊,看到你變得如此憔悴,我才心如刀絞。」

肖雪說:「我的憔悴並不僅僅是病魔,更多的是擔心你,你還沒回答我呢。」

李毅把她抱起,在她身下墊上另一床薄被子,使她半躺半臥,然後說:「你如果相信我,就不該在自己重病時為我擔心。我的事情已經完全查清,是有人蓄意陷害,今天中紀委調查組的領導和省領導剛向市領導班子成員宣佈。」

肖雪連問了三遍:「真的嗎?」

李毅像小學生回答老師的提問似地連著回答了三遍:「真的!」

肖雪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接著用疑惑的口氣問:「你對蔡興發這麼好,蔡興發為什麼要誣告你?」

「誣告我的不是蔡興發,而是另有其人。」

「那個人是誰?」

李毅輕輕地撫摩著肖雪的臉蛋:「這事說起來很複雜,你就不要問了,也不必再為這事操心,現在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要放在好好配合醫生的治療上,你的身體康復了,就是我最大的快樂,這是我對你唯一的請求,雪兒,能答應我嗎?」

肖雪若有所悟地說:「我曉得了,你一定先找鄭院長或薛醫師瞭解他們對我的治療方案,然後再來做說客,如果是骨髓移植手術這方面的請求,大毅,請原諒我不能答應你。」

「為什麼?」李毅懇切地說,「他們為你的病操碎了心,骨髓移植是對你的病最可行最有效的方案,況且你的病還處於早期,按這一方案治療有百分百的成功把握,你的生命不只屬於你自己,還屬於我,屬於我們兩個家庭。」

肖雪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可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讓孩子健康地生下來,不能因為我的化療而影響孩子,這既是為了保護我們愛情的結晶,也是我對你父親最大的安慰。至於我的病處在什麼時期,這對我已無所謂了,說實話,剛知道自己得病時我很驚恐和痛心,可平靜下來以後我就逐漸想開了。一個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莊子把生和死看作是生命的兩種自然形態,生源於自然,死迴歸自然,然後是新的輪迴。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靈魂學說也與此相似,認為人的肉體生死只是靈魂從有形變為無形,靈魂不僅不會死,還會在輪迴中得到昇華。既然如此,死亡有什麼可怕呢?下輩子只要你願意,我還會做你的妻子,為你生更多的孩子,更好地體貼和幫助你。還記得剛戀愛時我曾對你說過的一段話嗎?我說自己最喜歡的花是迎春花,它在嚴寒中最先向人們報告春天的氣息,給人以希冀和憧憬,儘管生命短暫,卻自有價值。我能嫁給你這個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和恩人,享受了你對我真誠的愛,為你生一個你和你全家夢寐以求的孩子,我這一生就滿足了。假如老天還能讓我看到我們的孩子,那就是我意外的賺取。所以,親愛的大毅,你別再勸我用化療的方案,這也是我對你的唯一請求,行嗎?」

面對如此單純、真摯而又倔強的妻子,李毅心潮起伏,思緒萬千,他知道現在用任何語言都改變不了她的決定,只有耐心尋找時機,找到開啟她心鎖的鑰匙………

「篤篤篤!」突然有人敲著病房的門。

李毅開門一看,來者竟是蔡興發!他坐在輪椅上,由家人推著,後面跟著一直在門外守候的李燁和胡靜。

李毅感激地看著滿頭白髮、臉色蒼白的蔡興發,上前雙手握住他的手,把他推進病房,在靠門的小客廳坐下,關切地問道:「老蔡,你最近感覺還好嗎?我正想去看您,想不到您反而強撐著身子來看我們了,真是慚愧,慚愧呀!」

蔡興發腦子看來還比較清楚,嘴唇抖了半天,說道:「李書記,我是從鄭院長處得知您到了這裡,別說還能坐,即使是爬也得爬過來看看您和肖雪。」說完,老淚縱橫。

李毅用手紙幫蔡興發擦著淚水,說著安慰他的話。

蔡興發說:「我來看您,主要是來向您謝罪,無意中幾句話被人利用了,讓您背了黑鍋,心裡真是又愧又悔呀!其實,您上次去看我時,我本想跟您本人說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李毅忙說:「老蔡,您千萬別說什麼謝罪,您蔡興發同志是什麼樣的人我能不清楚嗎?我號召全市幹部群眾向您學習絕不是作秀,而是從心底敬佩您。您當時沒有對我說,自然有您的苦衷,再說也並不是壞事,否則,組織上怎麼能及早知道事情的真相?」

蔡興發繼續說:「您的事就此打住吧。我們之間不必說虛話,我來看您妻子,是為她這麼年輕就患白血病而惋惜。我知道自己像一盞隨時可能熄滅的油燈,想最後能為肖雪做點微薄的貢獻。肖雪要用的貴重藥品,我叫鄭院長開在我的名下,這類藥不能進社保報銷,原來您說由政府財政為我承擔,後來我自作主張叫保險公司變通解決。我們集團每年有兩千多萬元財產保險和人身意外傷害費用,為了爭取這些保費各家保險公司經常鬧得不可開交,我把本應由政府負擔的醫療費轉嫁給商業保險公司,他們都求之不得,這大概算不上什麼錯誤吧。」

李毅聽後連忙搖搖頭:「老蔡,你作為有突出貢獻的企業家,醫療費用可以享受政府補貼,用商業行為來通融也未嘗不可。但肖雪絕對不能這樣,所以,您的好意我只能心領而不能接受。經濟上您放心,我父親有一些積蓄,我妹妹在美國工作薪酬較高,她不送給我也得借給我。」李毅怕肖雪知道醫療費用的昂貴程度而有心事,便貼著蔡興發的耳朵低聲說,「有些事我到您的病房去談。」

……

翌日上午,李毅分別與諸葛清、於新潔、姜克己、袁圓芝作了工作上的溝通。下午就按預先的約定找人談話。

李毅約談的第一個人是歐陽皓。

歐陽皓一見到李毅,一股熱流湧上胸腔,眼睛有些發脹發酸,但她強壓住自己的感情,用平靜的口氣道了聲「李書記好」,便坐在李毅旁邊的沙發上,開啟筆記本,一聲不吭地準備像平時一樣寫記錄。

倒是李毅的話語中有些動情:「歐陽皓同志,今天我們只是談談心,不必記錄。首先,我要真誠地感謝你。這次如果沒有你的英勇壯舉,我的事真不知能否澄清,即使能澄清恐怕也得拖些日子。」

歐陽皓臉露羞澀:「李書記,請您快把這個‘謝’字收起,因為要說‘謝’的話,我該對您說無數次,可我至今一次也沒有說出過,只是銘記在心中。何況,我只是憑良知實話實說,毫無‘英勇’色彩。您該感謝的應該是黃春江書記,我當時與他的秘書聯絡要見龍正平,如果沒有他的同意和交涉,根本就不可能見到這位欽差大臣。」

李毅說:「春江書記我無須感謝,因為這是他的分內事,而你就不一樣了。你說你是個弱女子,是的,原來你在我的印象中的確性格文弱,可在我被調查,許多人唯恐躲避不及的時候,你卻挺身而出,毫無懼色,有理有據地道出實情,讓龍正平大為折服。這要是沒有一點英雄氣概是不可能做到的,你知道龍正平說你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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