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興宏儒雅一笑:「其中自有道理。這第一杯,我代表‘老太爺’敬您,他雖沒有直接與您接觸過,可您的為人和才幹他早就耳聞,對您非常欣賞。」其實這完全是信口開河,借勢壓人,「老太爺」連諸葛清的名字都沒有聽到過,何來「欣賞」?「這第二杯,我代表祝省長敬您,他說您為了我們的事出謀劃策,殫精竭慮,承受了很大的壓力。」這話是半真半假,祝一鳴是吳興宏和諸葛清第一次見面的牽線人,同時告訴吳興宏用什麼方式、在什麼時間與諸葛清會談,真正「出謀劃策」的是祝一鳴,而非諸葛清,諸葛清充其量只是個執行者,同時心中另有所圖。「這第三杯嘛,就是代表我們集團敬您,感謝您在我們與江南化工集團的合作中鼎力相助。」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尊敬的諸葛市長,您說我應不應該敬三杯?」
諸葛清含著使人難以捉摸的笑意打量著吳興宏:「吳老闆,你不愧是個儒商,談吐不凡,辦事幹練,好吧,我就接受您這三杯挑戰。」他舉起杯,又遽然停下,「我倆乾杯,那顏小姐呢?」
顏白冠淺笑輕吟:「我當然作陪,不過只能隨意了。」
諸葛清道:「這年頭,男人不能隨意,女人就能隨意嗎?」
顏白冠半推半就:「諸葛市長,我知道您不是隨意之人,小女子也是如此。我的酒量有限,這次先喝一杯,然後再把原因告訴您。」
諸葛清爽朗應允,喝完三杯,注目顏白冠:「尊敬的顏小姐,我想聽聽您的‘原因’。」
顏白冠將長髮一甩,蕩起一波馨香,聲音甜潤地說:「我留著酒量,也想單獨敬您三杯呢!」
「為何要單獨敬我三杯?」
「其一,我代表我乾爹和邵天翔敬您一杯。我乾爹與邵天翔有很深的交情,至於他的名字和身份,容我以後再向您稟告。其二,我代表我的表姐敬您一杯。我表姐把您視為偶像,您也對她真情實意,至於她是誰,也容我以後再告訴您。其三,與江南化工集團的合作,我是專案的具體負責人,我的壓力最大,對您的支援受益也最直接。親愛的諸葛市長,您說,憑這三點我該不該單獨敬您三杯?女人不可隨意,男人可以隨意。」說完,一口氣幹完三杯。
諸葛清哪敢「隨意」?特別是那聲「親愛的」稱呼,叫得他驚喜交加,他仰起脖子,將三杯酒一掃而光。此刻,他的腦中掠過一片疑雲:這個女子看來不是個簡單人物,她的「乾爹」是誰?她的「表姐」又是誰?似乎她瞭解自己的許多隱私,他須臾間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不安。
這第一輪酒喝下來,一瓶就底朝天了,顏白冠不動聲色地開了第二瓶。
第二輪喝酒之前,諸葛清用友好而正經的口氣說:「我們今天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了喝酒聊天,主要是談北方化工集團對江南化工集團的併購,所以,請吳老闆將貴集團的優勢、併購方式及近期目標和長遠規劃說清楚,以便我與荷蘭s化工集團比較一下誰優誰劣。」諸葛清秉承祝一鳴的旨意行事,但他得履行正常的程式,否則就是失職。更為重要的是,他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獨立人格和權威。他從多年的官場生涯中總結出經驗,不管對方有多大的財力和多深的背景,只要他們有求於己,自己就絕不能只當應聲蟲、哈巴狗,否則,只會讓對方蔑視,事成後除了過河拆橋、視同陌路,自己一無所得。相反,如果你能逼使他們尊重、順從自己,那麼,自己在給予他們想得到的東西時,一般都能取得相應的回報。至於這種回報要不要,那要視情而定了。
吳興宏的腦子在急速轉動,他不知道諸葛清的情緒為何像黃梅季節的天氣說變就變,稍加思索後,他捋出了思路,他覺得諸葛清雖然受到祝一鳴的節制,但他畢竟有較高的地位,畢竟在江南化工集團專案的操作中起著直接的、舉足輕重的作用,顯示一下權威或想取得一些回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他頷首稱是,正襟危坐,按照諸葛清的要求,認真地作了彙報。
吳興宏的彙報是否有缺陷其實無足輕重,諸葛清也毫無興趣,但他必須強打精神,聽得十分認真,還不時插話問這問那。待這一程式結束後,諸葛清臉上露出笑容,主動舉起酒杯:「吳董事長的介紹有理有據,將發展戰略與戰術緊密結合,我聽了比較滿意。但要幫助貴公司實現宏偉藍圖,我還是有壓力、有困難的,因為我畢竟不是江河市的一把手。不過,我願意儘自己的最大努力來支援你們,即使冒點風險,受點非議也在所不惜。因為我看好你們與江南化工集團的合作前景,更看好吳董事長、顏小姐以及你們的許多朋友的為人處事。現在,請允許我借你們的酒來敬你們。你倆剛才都各敬了我三杯,我儘管不勝酒力,也不能失了禮數,我對你倆每人各回敬三杯!」說完,諸葛清連幹了六杯。第二瓶酒又底朝天了,顏白冠又要開啟第三瓶,諸葛清趕忙阻攔,這一攔無意間竟抓住了顏白冠拿著酒瓶的又嫩又熱的玉手。諸葛清一愣,隨即把手抽回,對顏白冠說:「對不起,顏小姐,失禮了,請您原諒。」
顏白冠嬌嗔道:「諸葛市長,現在是什麼年代了,你哪來這麼多的禮數?說定了,喝完第三瓶就結束,正好一人一瓶,您意下如何?」
諸葛清估計自己因為喝得太猛,酒量已至六七成。再喝下去,就可能出問題了,便堅持不許開瓶,說來日方長,今後一定好好奉陪。
善於察顏觀色的吳興宏見狀,便叫顏白冠收起酒瓶,說一切聽諸葛市長定奪,並讓顏白冠沏上最為正宗的西湖龍井茶。諸葛清雖對顏白冠怦然心動,完全可以再喝一點借裝酒後失態對她試探虛實,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不好女色並不等於他不愛女色,這輩子論真正的情人他只有兩個。一個是他大學的夢中情人,因為學校追她的人太多,儘管他費盡心思也沒有成功,待他成了家、當了省委組織部的處長後才將她攬入懷抱,可惜好景不長,兩年後她死於絕症,諸葛清悲痛欲絕。他的第二個情人是在六年前當了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後,看中了剛考進來的一位清純漂亮的大學生,儘管這位姑娘絕頂聰穎,但剛進來只能先從打字員做起。諸葛清對她關懷備至,經過幾番努力,終於打動了她的芳心。為謹慎起見,在兩人確定關係後諸葛清將她調到了當時並不起眼的礦山資源局,現在已是位處長,實權在握,呼風喚雨。諸葛清與她的每次相會都極為謹慎縝密,所以他斷定沒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今天他所見到的顏白冠,論才貌、學歷和吸引力都在兩位情人之上,可他對顏白冠的背景和忠誠度都不清楚,要使自己冒極大風險的女人,他寧願忍之、棄之,絕不會輕舉妄動。
在諸葛清想入非非的時候,吳興宏本欲施計將他留在別墅中過夜,使他徹底成為自己的工具,但想到諸葛清的言行舉止,覺得他不是個輕易被情色俘虜之人,便取消了這個念頭,打算另闢蹊徑。他長嘆一聲,滿腹心事地說:「諸葛市長,我還有一件私事想請您幫忙,不知您方不方便?」
諸葛清問是什麼事。
吳興宏說:「民國九年,焦尾縣書香世家葉文宗全家被人滅門,據說兇犯是當地王瓦山的一幫土匪,不知這夥土匪為何要殺害葉文宗一家,背後有沒有人指使?您如能幫我查清此案的真相,我當重重謝您。」
諸葛清有些錯愕:「我作為江河市行政一把手,確有調查的便利,但我不是本地人,時間又隔得這麼久,查起來恐怕難度非常大。冒昧地問一下,難道吳老闆與葉文宗家有何淵緣?」
吳興宏眉宇微蹙:「有關我的身世以及關心此案的原因現在不便多說,我只是請您盡力相助。」
諸葛清沉思片刻,認真地說:「既然吳老闆把這事看得如此重要,那我一定盡力而為,職責所在,情義所為,‘謝’字就省略吧。」
李毅的父親李教授為完成兒子交給的任務,在市古文化研究會的通力配合下,尤其是在夏中華的具體幫助下,經過查閱多種文獻史料和民間走訪,終於對民國九年葉家村的滅門案理出了一些頭緒。
葉家在乾隆、嘉慶、道光三朝曾出過三個舉人,為全縣的書香望族。可惜這幾個舉人都不擅為官,志在辦學育人,傳播儒學和科學,故除一人當過幾年知縣外,其餘都是教書先生。至光緒時期,葉家已開始衰落,史料記載中唯有長子葉文宗中過秀才,家中其他人都未取得功名,可葉家長期來的積德修善,名聲和人緣依然頗好,四鄉八鄰對葉文宗為戶主的葉家十分尊敬。
在滅門案發生的前一年,村上來了一個衣裳襤褸、面黃肌瘦的老人,他以乞討為生,晚上就住在附近的橋洞之中。到了那年的冬天,寒風刺骨,滴水成冰。葉文宗想起住在橋洞中的老人很可能會被凍死,就叫家人把他背到自己家裡,讓他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並飽食了一頓。葉文宗對老人說:「老人家,憐憫之心,人皆有之。不知你從何地而來?因何事窮困潦倒到這般地步?住在橋洞內,我怕你熬不過這個冬季,如不嫌棄,就在我這裡過了冬再走。」
老人沒有回答葉文宗的問題,只是用河南口音說:「謝了,你是菩薩心腸,我相信好人自有好報。」
開春後,老人已調養得身板硬朗,臉色紅潤,兩隻深邃的眼睛虎虎有神。他在離開前從隨身的布包袱中拿出一個被棉絮包裹著的物件,在七八層棉絮被剝開後,最後露出一隻瓷器,高五分左右,上沿直徑為十公分左右,底足直徑四公分左右,顏色青如湖水,通體薄如宣紙。老人對葉文宗說:「這是我祖上傳下的一隻柴窯筆洗,有人因要對我謀財害命,我才躲到這裡,看來帶在身邊凶多吉少,我想暫時存放在您家,待我把一些事情安排好後再親自來取,有勞之處,自當重謝。」
葉文宗目光詫異,他知道柴窯為中國古代青瓷的最高境界。據史料記載,它建立於五代後周顯德初年的河南汴梁(今開封地帶),為周世宗柴榮的御窯。後因黃河決堤將窯址掩埋,故柴窯至今未發現窯址。在此後歷朝歷代皇宮中也未再見過柴窯,只是偶爾民間流傳出有實物遺存。後人把柴窯的主要特徵用十二個字概括:「青如天,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磬」;更把它列為諸窯之冠,認為柴窯最貴,世難一見。據說酷愛古玩的乾隆皇帝曾昭告天下,願出百萬白銀求得數件柴窯,結果仍未如願,柴窯之珍稀昂貴可略見一斑。老人有如此天下奇珍,定非等閒之輩。
葉文宗語氣誠懇地說:「謝謝老伯信任,重謝就不必了,只盼您及早取回,如此價值連城之物,放在這裡時間長了我也怕出差錯。」
老人別過葉家,再無蹤影。葉文宗親自看護這隻柴窯筆洗,心中惴惴不安,兩個月後,便用極隱秘的方法將它埋葬了起來。
到了冬至這天,二十多個騎著快馬的蒙面人突然闖至葉文宗家,逼葉文宗交出柴窯筆洗,以確保全家平安。葉文宗不知這夥人是如何探聽到他儲存了此物,為了誠信,讓物歸原主,加之不願將這一無價之寶毀於匪賊之手,葉文宗誓死不屈,拒絕交出。匪徒們經過一番詳細搜尋,便將葉文宗全家殺害。至於匪徒們是因為沒有找到此物怒而滅門,還是他們找到了此物,怕葉文宗告官,懼而殺之,這一點暫時還不清楚。另外,這夥本縣王瓦山的匪徒到底是有人密報還是受人指使來洗劫葉文宗家,也暫時找不到證據。
不過,李教授的調查也有重大突破:葉文宗一家並未完全被滅門。他生有四子一女,女兒葉金鳳,排行老四,因在北平讀書倖免於難,只是後來不知去向;老五葉恭儉,因在外婆家探親,才逃過厄運,只因他怕匪徒要斬草除根,一直隱姓埋名躲在外婆家,直至解放前夕才敢回家。而這個葉恭儉,正是葉如雲的父親,也就是葉雨菡的外公。葉雨菡在法國一年多杳無音訊,不知與這一舊案有無關係。
李教授將初步的情況告訴了兒子。李毅又將此轉告給了薛夕坤,並對薛夕坤說,葉如雲的父親雖然英年早逝,但他應該會留下一些有價值的史料或物證。另外,邵天翔經常秘密潛往法國;張小虎最近了解到吳興宏出身於法國,只是從中學開始定居中國。這些現象後面有沒有某種聯絡,只有聯絡上葉雨菡,才能叫她配合調查。
薛夕坤覺得李毅言之有理。可是,現在唯一對葉雨菡的蹤跡略有所知的人只有解正,因此,他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找了一個機會把解正叫到家中,與他進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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