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晶既可以說是工頭,也可以說是老闆,又可以說是盜墓賊。十二年前他是建築工地上任人使喚的雜工,五年後,在一次大型土方施工中,挖到了一個戰國時期的將軍墓,裡面有上千萬元的銅器和漆器。老闆本來許願給在場的每個民工獎金十萬元,後來卻沒有兌現。譚晶一氣之下就夥同另外一個民工從老闆家中盜走了這批文物,以三百萬元的價格賣給了邵天翔。老闆的文物因是盜墓而得,始終未敢報案,只能吃下啞巴虧。譚晶有了資本,就盤下了一個瀕臨破產的三級資質建築公司,然後又借用本省一家一級資質公司的牌子,找到了遠房親戚虞志高。當時江南化工集團正值大興工程專案,虞志高作為主管財務和基建的副總經理,正需一個可靠的人為他施工並從中斂財,便為譚晶找了個大工程,一年後集團內的所有專案都由譚晶獨攬了。虞志高為了避嫌,要譚晶對外絕不能說出他與自己的親戚關係,並要求不露富不張揚,因此,儘管此時他已是千萬富翁,但仍裝得像個勉強度日、兢兢業業的工頭。那麼,為什麼說他是個盜墓賊呢?因為譚晶從那個戰國墓中得到了第一桶金,他深知盜墓可以暴富,何況自己又有搞工程建築的掩護,為此他專門請了一個懂風水的苗先生,又招募了幾個熟悉盜墓技術的人摻進了工程隊。由於他的企業規模在不斷擴大,除了江南化工集團內這塊固定的蛋糕,別的地方有工程他也參與競爭,在有些專案中盜墓所得的利潤遠高於工程利潤。
在江南化工集團挖到那個窯藏時,上面一層破碗破罐之類的東西除了譚晶之外誰也不知道它們的真正價值,所以由譚晶全部收入囊中並未引起人們的注意。到了第二層出了金銀器和錢幣時,虞志高已經到場,譚晶為討得主子的歡心就一件不拿不藏。而虞志高在與諸葛清接觸過程中,知道諸葛清喜歡收藏古玩,便立即把這一秘密告訴了諸葛清,想以此作為向諸葛清獻媚的大禮,從而達到他自己接替蔡興發位置的目的。由於譚晶稱得上半個古玩行家,對有個細節可以絕對肯定,即在這批唐代金銀器中,確有十件高等級的金器,其中四件為金佛像,四件為金法器,兩件為金執壺。譚晶之所以被人告發,是因為在兩天後與邵天翔派來的人搞秘色瓷交易時,綽號「溫吞水」的民工譚三伢偶爾知道了其中的秘密,他要求譚晶分給他二十萬元,譚晶不僅不答應,還嚇唬他如果傳出去就打斷他的雙腿。譚三伢認為譚晶欺人太甚,把心一橫,乾脆向市公安機關告發了他。
譚晶是個表面天不怕地不怕、遇到自身危險就尿褲子的人。公安局在審訊中只是略施小技,他就像個醉鬼一樣連穢物帶胃水都吐了出來。他不僅交代了有關那批唐代金銀器的全過程,交代了他與邵天翔長期以來在盜墓文物上的骯髒交易,而且為了立功,還供出了邵天翔以私立博物館作為平臺所形成的關係鏈:邵天翔以博物館的名義冠冕堂皇地收購文物,暗地裡建立了出境的秘密通道,將一些高等級文物偷渡境外(至於具體是什麼樣的秘密通道譚晶說不清楚);同時,邵天翔利用自己的高檔會所和邀有頭面的朋友到他辦公室以喝茶、交流藏品為名,讓國企領導和私企老闆為高官購買文物行賄,一件東西少則幾十萬元,多則上千萬元。而高明的官員「笑納」後大都把真品留下,用極低的價格買一件贗品退還,以防患於未然。
對於譚晶交代的情況,按照程式張小虎必須向局長萬二球進行如實彙報,可是由於張小虎對萬二球一直有懷疑和戒心,所以對萬二球的彙報只是涉及金銀器和秘色瓷的內容,至於邵天翔的關係鏈等內容就省略了,他怕萬二球將這一關係鏈捅給諸葛清,給以後的辦案帶來後患。
萬二球對張小虎的彙報,顯得很滿意,他誇獎張小虎足智多謀,辦事效率高,用充滿信任的口吻對張小虎說:「對譚晶怎麼處理你拿一個意見,跟我打聲招呼由你全權處理。對邵天翔的立案本來已經取消,現在看來必須重新立案,由你親任組長,指揮協調,沒有非常特殊的情況無須向我彙報,遇有緊急或意外的事,可以先斬後奏,我絕不會怪你。」
萬二球對張小虎的這種姿態出於複雜的原因。他出生於京南區(原京南縣)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二球」這個名字不太好聽,卻是有些來歷的。按照當地的習慣,孩子生下來母親第一眼見到什麼就叫什麼。他的母親第一胎生的是個女孩,父親問,你第一眼見到了什麼東西?母親很難回答,因為她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女兒的那條小縫,以此取名實在太不入耳,便編了個謊言,說是我朦朦朧朧見到一隻鳳凰,因此給女兒便取名大鳳(因為老大就用「大」字,不是老大一般用「小」字)。母親生下萬二球,父親又問,你第一眼見到了什麼東西?因為生了男孩,母親很高興地說,我見到的是他的小球球,就叫他小球得了。父親說,他排行老二,正名就叫萬二球吧,學名今後再請先生起。萬二球一直埋怨父母沒文化,把自己這個名字起得太俗氣,上初中時,他請自己上小學時的語文老師給他改名為萬秀,意即一切優秀,對這個名字他滿心喜歡。可他和父親路過一個測字先生的攤位時,測字先生叫住了他,給他算了一卦。說他單名一個秀字,大為不吉。「秀」的上部是禾,即為禾苗;下面是「乃」,即為定勢,永遠與禾苗打交道的人就沒有出息。再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自古至今,道理一樣。所以,我勸你改為本名萬二球。「球」是最為圓通之物,於生命而言,強盛不衰;若能進入仕途,則左右逢源,飛黃騰達。萬二球對此將信將疑,認為測字先生以巧舌如簧來騙錢,而他的父親卻深信不疑,因此,謝了測字先生,重新取名「二球」。萬二球進入仕途後,從民警、派出所所長、公安局副局長直至局長,雖然不能算是一帆風順,但遇到許多險境都能逢凶化吉,這時候他才相信測字先生是個高人。現在他面臨的最大威脅就是張小虎。他知道張小虎一直懷疑他是為前市政法委書記趙德龍盜取保險櫃資料的兇手,並在不動聲色地堅持暗中調查,萬一被他拿到證據,他萬二球的一切努力就會彈指間灰飛煙滅。為此,他也曾不止一次地設想過除掉張小虎這個心腹大患。但張小虎實在機敏過人,他的老丈人薛夕坤又是原市委書記現省紀委第一副書記,加之李毅對張小虎格外看重。所以,沒有絕對的把握萬二球始終未敢輕舉妄動。他思來想去,覺得除掉張小虎的最佳方法是借刀殺人,與自己無痕無跡。他之所以叫張小虎全權負責邵天翔案,是因為他深知邵天翔絕對不是一個簡單人物,黑道白道,道道皆通,要扳倒邵天翔,張小虎要麼自取滅亡,要麼與邵天翔同歸於盡,這是他最想看到的結果。
萬二球對張小虎表示出極大的信任,還有另一層原因。最近,諸葛清市長叫他到辦公室單獨彙報工作,順便叫他將涉及邵天翔的案子毫不隱瞞地向他和盤托出。萬二球對此正在疑惑時,諸葛清向他說了半句話:「老萬,實話告訴你,只有我對你用人不疑。」至於後半句「誰對他用而疑之」,就由萬二球自己去體會和想象了。萬二球當然不是個麻木之人,回了一句「士為知己者死」,既無卑躬屈膝之態,又讓諸葛清明白了他的忠貞之心。萬二球瞭解李毅和諸葛清都有背景和能力,兩虎相爭,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在情況不是十分明朗的時候自己旗幟鮮明地倒向哪一邊都是魯莽愚蠢的,他這個「球」必須留有進退伸縮的餘地,關鍵時刻才能成為一張王牌,因此他不管是對李毅還是諸葛清,都只是暗表忠心。前些天,邵天翔通過萬二球的一個發友送給他一塊翡翠,價值不下百萬元。萬二球覺得拿了這塊翡翠,就會被邵天翔牽住鼻子走,因此婉言謝絕。現在,他把邵天翔案交給張小虎全權處理,既討好了李毅,又便於應付諸葛清。一旦諸葛清向他了解情況,他可以推託,萬一發生對邵天翔或諸葛清不利的事,責任全在張小虎和李毅。當然,倘若局勢發生了驚天逆轉,他也有辦法坐收漁翁之利,至少能夠分到一杯羹。
張小虎將譚晶交代的情況徹底地向李毅作了詳細彙報。李毅聽後思考良久,把拳頭緊緊一握,說:「不管邵天翔的關係網有多複雜,對他都要堅決出擊,繩之以法,待他從法國一回來,就立即批捕。」
張小虎劍眉輕揚,目光炯炯,他滿懷信心地準備打一場漂亮的伏擊戰。
……
荷蘭s化工集團董事長範霍斯特親率考察談判組來到江河市。諸葛清邀請李毅一起參加考察談判,以便掌握方向並表示對對方的尊重。李毅說,這是政府主抓的事,有你去就行了,我相信你完會能夠掌握方向,至於出於禮貌,我可以在你們談後單獨會見他一下。諸葛清對此表示服從。
諸葛清帶了宋超、賀元等人陪同範霍斯特一行人先到江南化工集團進行實地考察。按照慣例,先由謝百威彙報生產經營、產品結構等方面的情況,然後由對方提出問題並參觀考察。
由於範霍斯特聽得懂中文,謝百威的介紹只用了二十五分鐘,其中只有七八分鐘是用於介紹經營管理、產品結構及銷售等方面的情況,其餘時間都在說明本企業存在的諸多問題和危機。諸葛清聽了心中暗自高興,但他不清楚一向支援李毅的謝百威為何如此一反常態,是他不願與荷蘭s化工集團合作,還是僅為顯示自己的標新立異,抑或有其他難以訴說的原因?而範霍斯特對謝百威的介紹卻頗為讚賞。他說,他以往瞭解的絕大多數中國企業家在商談合作時一般都竭力美化自己的企業,甚至不惜編造許多虛假的資料和業績來欺騙對方,存在的問題基本閉口不談或一掠而過,像謝百威這樣真實、誠懇的人還是第一次遇到。
諸葛清對謝百威的介紹未加評論和補充,其他人也就不便說什麼了。當諸葛清詢問範霍斯特還有什麼問題和參觀什麼環節時,範霍斯特淡淡一笑:對貴企業的所有環節我們早就瞭解,這並非竊取商業情報,而是我們有專家認真考察過。另外,貴企業公開的許多資料我們都通過現代資訊系統蒐集後並作過分析。我只想看兩個地方,一個是你們的安全控制系統,因為憑我多年的經驗,我一進工廠就感覺空氣中的氯含量較重,這是用於製冷系統的液態氨有洩漏的緣故,偶爾輕微的洩漏問題不大,但嚴重的洩漏後果就不可估量了,當空氣中的氯達到一定濃度時,遇明火就會爆炸,所以我就在本廠看一看這個環節。另外,請坐車帶我參觀一下週圍環境,原因是我要研究一下工廠萬一發生安全事故或汙染物超標時,會對周圍造成什麼程度的後果。
諸葛清不得不佩服範霍斯特的專業水平和考慮問題的縝密,他滿足了範霍斯特的要求。
對企業考察結束以後,雙方就在市政府會議室進行了第一輪洽談。範霍斯特態度極為誠懇地講了本企業的優勢以及與江南化工集團實行雙贏合作的有關方案。諸葛清對範霍斯特的方案彷彿表示濃厚的興趣,給予了高度評價,並補充了江南化工集團的內在價值、良好發展趨勢以及對對方的一些要求。雙方的洽談是在極其友好的氣氛中進行的,效果看起來也比較滿意。
第二天早晨,李毅帶著秘書小沈和歐陽皓到範霍斯特下榻的賓館陪他吃了早餐,然後又在範霍斯特的房間進行了交流……
對諸葛清來說,與荷蘭s化工集團的合作談判僅僅是一場演戲,只是要把戲演得儘量逼真,給李毅、給江河市領導班子、給江南化集團一個美妙的騙局,以便他按照祝一鳴的意圖「暗渡陳倉」。
就在與荷蘭s化工集團談判後的第二天晚上,諸葛清與北方化工集團的董事長吳興宏進行了真實而秘密的談判。吳興宏只帶了顏白冠,諸葛清獨自一人,連秘書都沒有帶。談判地點就在金寧市顏白冠所住的高檔別墅中。
由於是吳興宏親自將諸葛清帶至別墅中,諸葛清當然就不清楚別墅的居住者了。稍後顏白冠手捧一個西瓜和一包水果才到,見了諸葛清,她急忙放下瓜果,用絹帕擦了擦纖纖玉手,才與諸葛清禮節性地握了握。
吳興宏向諸葛清介紹道:「這是我們的專案經理,北大高才生,姓顏,名白冠。今天因為正好是立秋,本地有‘啃秋’的習俗,所以我特地叫她買了點瓜果。我們先‘啃秋’,後吃飯,正事邊吃邊談,既輕鬆,又節約時間,諸葛市長,您看如何?」
諸葛清對吳興宏已不是第一次相見,但對顏白冠卻是初次見面。他雖不是好色之徒,但一見顏白冠的身材容貌,不覺心頭一動。他微微一笑道:「既是立秋之夜,‘啃秋’是免不了的,就看怎麼個啃法?文化人比較講究,一家圍坐,瓜切開後一人一瓣,尊老愛幼,井然有序。普通工人特別是農民就野了,他們在廠房或田野裡,甚至在樹下水中,把瓜一拍,唏哩嘩啦啃得肚子滾圓,滿臉沾著瓜子瓜汁。」
顏白冠嬌聲如燕:「看來諸葛市長對‘啃秋’經歷得多了。我倒是農村出生,喜歡野趣,可二位領導如此高貴的身份,豈能不用最文明的啃法?」
諸葛清把手一指:「我聽吳董事長的。」
吳興宏開懷大笑:「諸葛市長這麼說,那我就聽小顏的了。小顏,今天你是‘啃秋’總指揮,願怎麼啃就怎麼啃。」
顏白冠莞爾一笑,臉上的酒窩中充斥迷人的風情,秋波顧盼間勾魂攝魄:「既然領導這麼抬舉我,那我就取一個儒野之間的玩法。這瓜是當地的‘爆炸瓜’,一拍即炸,我把瓜放在茶几中間,一拳打下去倒向誰的瓜就由誰啃掉,不準用手,只准用嘴。」說完,舉起玉手,用力一捶,瓜立時炸開。說來也巧,倒向諸葛清的瓜瓣最多,諸葛清只得按照事先定下的規矩,蹶著屁股,臉貼著茶几啃了一會兒,其間,顏白冠在啃瓜時長髮有意無意地飄散在諸葛清的臉上,那清香和酥癢撩得諸葛清心跳加劇。
「啃秋」活動結束後,各人到洗手間洗刷了一下,然後在餐廳入座。
就如變戲法一般,諸葛清並未看到有任何人送菜進來,但餐桌上已擺好七道菜。兩道長江名鮮:鰣魚和鱸魚;兩道山中野味:穿山甲和刺蝟;各人面前放著一公一母一對大江蟹;一道什錦菜,一道蕃茄蛋湯。其實,這是吳興宏事先叫他分公司的廚師燒好送來的,在諸葛清清洗之時,由顏白冠在餐廳內的微波爐中轉了一下。
諸葛清知道有幾道菜的價格十分昂貴,尤以鰣魚為最。長江中下游的鰣魚已絕跡十餘年,經過多年的禁捕和近七八年的放養,只有在江河市的太平洲縣偶有發現,其價每市斤要三四萬元,政府官員若是吃這道菜要是傳播出去,不僅會引起民怨,還會受到紀委的調查,因此,他帶著幾分抱怨的口氣說:「吳董事長,咱們只是坐下聊聊,哪用得著這麼鋪張,一杯清茶,一碗麵條就蠻好了。」
顏白冠不失時機地顯露了一下自己的才情,吟起了范仲淹的《江上漁者》:「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
吳興宏則打著哈哈回應道:「為了清靜,在這裡吃飯就只能簡單一點了。諸葛市長,您喝白酒還是紅酒?」
「我從不喝白酒。」諸葛清回得很乾脆,其實他的白酒酒量起碼在八兩以上,但為了防止喝多了酒失言亂性,他對酒量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到萬不得已不喝白酒。在酒桌上控制好自己,才能在其他方面更好地控制別人,這是諸葛清的一條經驗。因此,他建議:「如果非得喝點酒助助興的話,那就開一瓶普通的國產紅酒吧。」
吳興宏道:「實在抱歉,這裡沒有國產紅酒,全都是法國的,怕您再批評我搞鋪張,咱們今天就喝檔次不高的1996年‘瑪歌’吧。」這種品牌國內不多見,其價格超過萬元,略低於大拉斐。
待顏白冠將三個杯子的酒斟滿後,吳興宏與諸葛清交換了一個位置:讓諸葛清坐在中間,吳興宏坐在他右邊,顏白冠坐在他左邊。這樣的座次就使諸葛清成了今天的主人,他雖覺得有些不妥,但似乎難以推辭,只能客隨主便了。
吳興宏舉起酒杯:「諸葛市長,我先敬您三杯。」
諸葛清感到奇怪:「為何端起酒杯就要先敬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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