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中國傳統節日端午節。
李毅先後回掉了兩撥宴請,並非僅僅是為了扼制吃喝風的死灰復燃,還因為想盡量抽時間陪陪家人,尤其是妻子肖雪。因受槍傷一直不能生育的妻子昨夜給了他一個天大的驚喜,她經醫院檢查確認懷孕了!李毅當時激動得把妻子抱到床上用耳朵貼著她的肚子,非要聽聽有什麼動靜。妻子嗔怪道:「呆瓜,才兩個月,能聽得出什麼名堂呢?」李毅急切地問:「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大概四個月左右。」「以後我倆還能……那個……那個嗎?」妻子羞紅了臉:「看你這猴樣,你要想保住小寶貝,從今天起就再也不許碰我的肚子。」「好,這點犧牲我還是能夠承受的,看來我倆以後只能分被睡了?」「傻冒,除了肚子,別的地方就不能……」李毅像孩子般醒悟過來,一把摟住妻子來了個長長的熱吻,胡茬把妻子扎得又疼又癢……
李毅和肖雪從去年開始住進了市委市政府分配的單體小別墅,住別墅要有人氣,所以李毅把父親和保姆薛阿姨也接了過來。父親本欲一個人清靜自在,但為了用自己的氣功給肖雪治病,也就勉強答應了,偶爾需要拿書時才到老住房去一次。今天他聽兒子說肖雪已有身孕,如像盼到了久等的甘露,高興得似乎年輕了十歲。兒媳能夠生育究竟是醫院治療的結果還是他的氣功產生的神效,一時半會還說不清。管他呢,只要有了孫輩,他不貪這個功!至於生男還是生女,他嘴上說男女一個樣,而骨子裡卻巴望著最好是個孫子,這樣李家的血脈就能傳承下去了。所以,今天肖雪的父母一起來團聚,飯菜由肖雪的媽媽主理(薛阿姨過節回家了),按常規都是肖雪打下手。可李教授一見媳婦進廚房,就急忙把她拽了出來:廚房煙味大,你以後千萬不能進!接著,他又指著兒子,你這個冒失鬼,從今天開始,你必須學會忍受,進了家門不許抽菸,否則,我會親自處罰!
李毅其實心悅誠服,但逗了父親一下:「爸,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假如我不小心違反了您的規定,您準備怎麼處罰我?」
「像小時候一樣,脫掉褲子用竹片打屁股!」父親一本正經。
其他人都鬨堂大笑。
唯有肖雪的父親肖疙瘩笑得有些不太自然。他當然對女兒的懷孕充滿喜悅,可在他看來因此而不讓男人在家抽菸,這未免有些小題大做了,何況他是個有三十多年煙齡的老煙槍,不許他抽菸比斷他的糧還難受。女兒出於孝順,常要他來這裡休養,可他卻覺得在這裡不是休養,而是受罪!這裡的裝潢雖然比他家考究十倍,但在他眼裡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中看不中用,還弄得人提心吊膽不敢碰、不敢摸,心中悶得慌。而他在肖家村的家,雖說沒什麼檔次,可敞亮、簡潔、自在,在地上翻跟頭豎蜻蜓都沒關係。加之房子周圍散發的竹香,從山坳處竄來的涼風,以及門前擋風遮雨的老槐樹和不遠處山澗的潺潺流水,使他這個山野之人心曠神怡,陶醉其中。他是個大男子主義十足的人,幹完活回家往沙發上頭一仰,腳一蹺,一聲咳嗽,妻子就會將茶端來;一個眼神,妻子就會心甘情願地為他捶背揉腿,真是愜意透頂!來到女婿家,什麼都放不開不說,還有一點自卑感。親家李教授學富五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無所不通。他雖沒有什麼架子,和藹可親,可自己除了與他胡侃一點神仙故事外,講別的事就常常鬧笑話、出洋相。女婿忙的都是公家的大事,回家後不是接電話就是接待客人,他這個泥腿子老丈人很少有插得上話、幫得上忙的時候。女兒呢,親倒是對他親,可文縐縐的語言他聽了不自在,時常冒出的網路詞彙讓他覺得像天書一樣。甚至那個保姆薛阿姨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也顯出他看不怪的洋腔,真是眾人皆順唯他梗。但是,話又說回來,他肖疙瘩畢竟與常人一樣也有虛榮心,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當別人提起他的市委書記女婿和教授親家時,他嘴上說:「這又算得了什麼,還不都是一個腦殼兩條腿。」心裡卻美得泛油,說話的腔調和神態有著擋不住的自豪感,有時還會洋洋自得地哼幾句走了調的京劇《包龍圖》。想著想著,他不知不覺地摸出一支菸,正欲點燃,恰好被從廚房出來的老伴看到,她急急忙忙地把他手中的打火機一擋,嘴朝門外努了努。肖疙瘩這才醒悟過來,有些羞愧和不大情願地拖著鞋推開大門,在外面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李教授看到了這個細節,趕忙從門外把肖疙瘩拖了進來:「親家,我剛才是教訓兒子,你可別誤解了,你在這裡抽菸永遠是自由的,親家親家,應該親如一家嘛,再說,幾口煙哪能真有多大副作用,那只是醫生誇大其詞而已,你千萬別介意,千萬別介意。」
李毅為了表現一下自己,破天荒地系起圍裙,準備代替妻子到廚房幫丈母孃當下手,沒料到被丈母孃轟了出來:去去去,你在這裡只會礙手礙腳,俗話說,大呆子幫忙,越幫越忙。李毅見自己吃力不討好,只得嬉笑著退了出來。他正思忖著應該乾點其他的事給家人獻獻殷勤,不料手機響了起來,一看是市公安局局長萬二球打來的。
萬二球向李毅報告:上午十點龍山頂上發生了一起惡性事件。市旅遊局辦公室主任沈亞鵬帶了四個民工前去移植那三株君子蘭,民工們剛把蘭花旁的岩石清理完,就有一批圍觀者出面阻止移植。沈亞鵬說,我是奉局長之命來的,請你們不要妨礙執行公務。圍觀者說,你們局長是個大賊,你是小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好端端地供老百姓觀賞的蘭花你們要偷到哪裡去?是不是想中飽私囊?沈亞鵬教訓他們道,你們這些土鱉懂得什麼,這叫保護性移植!他命令民工排除干擾,抓緊時間挖掘,天大的事由他頂著。人群中不知誰喊了聲「抓小偷」,便有人一擁而上,亂拳之下,沈亞鵬被打得鼻青臉腫,昏倒在地,有個躲閃不及的民工也被打掉了兩顆門牙。我正在值班,知道這一情況後就立即帶人去了現場,先將沈亞鵬和那位民工送進了醫院,又把一老一少兩個為首者暫時拘留了起來。可此事看來並未平息,現在公安局門前集聚的人越來越多。
李毅聽完萬二球的報告,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早就當面跟諸葛清說過,這三株蘭花要就地保護,諸葛清當時明明是滿口答應的,不知是遺忘了還是不以為然,抑或是米樂景一意孤行,最終導致了目前的局面。打人當然是違法的,若事態發展到聚眾衝擊公安機關,其後果就不堪設想了。想到這裡,李毅只能忍痛拋卻家中的溫馨,叫司機小孟火速趕來。
李毅的車開到公安局門前時,那裡已聚集了三四百人,見到李毅,有人領頭高喊:百姓無罪,不要官官相護!李毅心中雖稍感緊張,但微笑著寬慰大家:請相信黨和政府。
李毅的車在公安局辦公室前剛剎住車,萬二球就滿面堆笑地幫著開了車門。
進了萬二球的辦公室,李毅把事情的經過更詳細地瞭解了一番,得知沈亞鵬只是輕微腦震盪,傷勢並不嚴重,主要是急火攻心而致昏迷,現在已完全清醒。他這才鬆了一口氣,然後又詢問被抓起來的兩個人的情況。
萬二球告訴李毅:那老的叫谷惠蘭,是名退休女教師,她是主要指使者;那少的叫胥建強,是谷惠蘭的兒子,聽說是個社會上的小混混,第一個動手打人的就是他。
李毅感到有些驚訝,他對這兩個人並不陌生,司徒震曾對他說過,谷惠蘭酷愛蘭花,曾在龍年的重陽節老年賽詩會上以蘭為題寫了一首意深詞清的七律,後被入選《江河市詩詞精品集》,她就是被原公安局長龔春陽迫害致死的郭素貞的母親。胥建強是她的兒子。像谷惠蘭這樣善良、溫雅的弱者,怎麼可能煽動聚眾傷人?幾百號老百姓聚集在公安局大門口,說明老百姓在感情上與谷惠蘭有著共鳴,說明公安局抓人抓得不得人心。於是,他果斷地對萬二球說:「我建議先放人,平息事態,那幾株蘭花你們要派人保護,不允許任何人遷移。」
「放人?」萬二球大惑不解,「李書記,他們這是妨礙執行公務呀。」
「什麼叫執行公務?」萬二球垂下了頭不吭聲。「奉旅遊局長之命行事不一定就是公務,違背民意的事即使是公務也不一定非要執行,我們每個幹部辦事心中一定要有老百姓。這件事中的有些細節我暫時不便向你解釋,以後你會明白的。」
「可他們聚眾傷人了呀,至少是違反了治安條例的。」萬二球說話的聲音低了下來。他本以為自己今天親自處理這件惡性事件立了大功,會受到李毅的嘉獎,沒想到反被李毅興師問罪,心中實在不服。按他的脾氣要是換了別人他一定會拍案爭辯,可久蟄在心中的奴性使他只能見風使舵,唯命是從。
「群眾傷了人確是事實,可有些人先傷害群眾,傷害民心,這一點你可能沒有看到,因為你不知道這事的前因後果,這是情有可原的。萬局長,你不要有什麼顧慮,是我讓你放的人,將來有責任全部由我承擔,與你不相干。」李毅遞給萬二球一支菸,繼續說,「我只是為了先放人平息事態,有些情況該調查清楚的還是要調查清楚,該處理的還是要依法處理。待到要你重新出手的時候,我會通知你的。你先把人放了困不困難?」
精明的萬二球已經從李毅的話中聽出蘭花的遷移背後有著非同尋常的背景,他豈能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違拗市委書記的意志?何況他一直搞不清這位看似還有些書生氣的市委書記到底是什麼原因對他既用又防,其他地方的公安局長都是高配一級,兼任副市長,全省唯他一人沒有高配,其中的緣故他猜不透摸不清,因而對李毅既怕又恨。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趕快要找梯子下臺,便立即變了嘴臉,自責自己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只被表面現象所迷惑,本欲履行職責,結果事與願違。至於放人的事,那就自然堅決遵命了。
李毅的車開出公安局時,聚集的群眾大都自動散去,想必是公安局有人向他們通報了放人的訊息。尚有三個一堆五個一群地在交頭接耳,大概是在議論市委書記為何為這等小事親自出馬解圍吧。
李毅回到家中,見酒、菜早已擺放在桌上,可家人都沉悶地呆坐著沒有上桌,看到他進門時一臉笑容,這才又恢復了節日的氣氛。
……
兩年前,原江河市市委書記薛夕坤冒著生命危險揪出了原市長柳曉曼、原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龔春陽等一批腐敗分子,將犯有受賄罪的妻子送進了大牢。同時,他得知自己年輕時與初戀情人葉如雲生有一女葉雨菡,便向組織上坦陳相告,使葉雨菡由恨轉愛,恢復了親情。薛夕坤對自己進行了反省剖析,主動向省委引咎辭職,省委書記黃春江未予批准。他在找薛夕坤談話時,先是讚揚了薛夕坤對黨的忠誠和對人民的責任感,說他是黨內少見的盧梭式人物;繼而批評了薛夕坤信仰不夠堅定,把個人的榮辱看作重於黨和人民交給他的歷史使命。明確地告訴他:不同意他的辭職。經省委常委會討論,任命你為南吳省紀律檢查委員會第一副書記。薛夕坤經過鄭重考慮,接受了省委的任命。
今天下午三點鐘,薛夕坤攜同女兒薛韻、女婿張小虎一起到焦尾縣葉家村看望葉雨菡的姥姥王氏。開到半路,江河市市委常委、焦尾縣縣委書記殷駿不知從何處得到這一訊息,打電話給薛夕坤欲趕來陪同。薛夕坤回道:這是我的家事,你在場不太方便,謝謝你的好意。
三人開心地陪姥姥嘮著嗑,剛要開飯時,解正氣喘吁吁地趕了來。姥姥見了解正,高興得皺紋裡都充滿了喜氣。今晚本是葉雨菡的姨媽掌勺,可姥姥非要親手做幾道拿手菜慰勞各位。
大家在歡樂的氣氛中向姥姥敬酒,祝姥姥健康長壽。
姥姥興奮得幹完了三杯白酒,約有一兩半左右。大家怕她喝多了身體吃不消,再三勸阻,最後她才以茶代酒。
不過,姥姥依然沒有忘記問解正:「小伢,你跟姥姥說實話,菡丫頭最近有沒有音訊?」
解正為免姥姥煩惱和擔心,寬慰姥姥道:「姥姥您放心,雨菡現在一切都很好,她正在潛心研究一個課題,結束後馬上就回來。」
「什麼時候回來?」姥姥追問。
「具體日期我也不知道,不過,時間不會太長了。」解正搪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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