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棄子謀勢

水落石出 宋定國 第1頁,共2頁

夏中華受姜克己之託,與穿了便衣的張小虎一道去拜訪邵天翔。

邵天翔,年近花甲,精神矍鑠,一副夫子相。據說他爺爺和父親都是知名收藏家,到了他這裡,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共有三個博物館,一個是玉器館,一個是瓷器館,一個是青銅雜件館。館中藏品除了祖傳的以外,到他這裡大都是親自盜竊或是從盜墓集團手中所得。他的經濟來源主要是十多年前在緬甸開了個翡翠礦,礦中的原石運到他在金寧市的廠裡直接加工,然後批發售出。翡翠近二十年價格漲了一百多倍,他日進斗金,賺得盆滿缽滿,自然有資本大量購買古玩。他只要賣掉其中很小一部分,便可把成本收回。因此,他嘲笑那些靠房地產和挖煤致富的是土豪,他認為在中國最賺錢的除了販毒就是搞古玩,聽起來還十分儒雅。

邵天翔的翡翠加工廠位於金寧市東面的城郊,佔地約四百多畝,其中五十畝左右為私人別墅花園,他的私人博物館有一個在別墅一樓,另兩個在地下室。別墅前的工廠中心地帶為他的十層辦公大樓。一樓為翡翠批發部,二至四樓為翡翠展覽室,五樓為他的辦公室,室內藏有許多供客人欣賞或炫耀他身份的寶物,六樓為倉庫,七至十樓為其他人員辦公之用。每層樓不僅有電子監控裝置和報警裝置,還有兩名保安晚上站崗,可謂戒備森嚴。

夏中華一進廠門就用手機向邵天翔作了通報,所以在保安的陪同下順利地進了邵天翔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佔整整一層樓面,卻顯得有些擁擠,因為除了進門的一間用一米高左右的清代揚州漆雕屏風圍成了一個接待室,後面就是敞開的古玩陳列室,左邊還有許多大小不一的暗室。

見夏中華和張小虎進來,他把原來跟他在聊天的幾個人立即打發走了。

三人圍著長條茶几在老紅木太師椅上坐下後,邵天翔親自泡了陳年普洱茶,幾經過濾,倒進頗為精製的小紫砂杯中,端到兩人面前,然後儒雅地笑道:「二位今天怎有興致到我這裡坐坐?夏館長的大名如雷貫耳,這位年輕人好像面生。」

夏中華忙說:「這是我的徒弟,姓張。」

「名師出高徒,那我得考考你這位高徒的眼力。」邵天翔不歡迎陌生人進他的辦公室,考張小虎也是為了摸清他的底細和發出一種警示。他從旁邊的木盒中拿出一隻銅香爐放在桌上,掃視了一下張小虎:「這是我給剛走的那批客人欣賞的東西,請你斷斷它的代,品品它的位。」

夏中華看到這隻香爐,心中咯噔一跳:這是二十年前自己從潘阿狗家以二十萬元買來的,當時夏中華剛剛出道,雖知此物價格驚人,但國內市場贗品太多,有行無市,夏中華找了好幾個買家都沒能成交,只有邵天翔看到此物,以八十萬元價格一錘定音。現在的市場價要數千萬元。夏中華一直認為這是自己做得最丟臉的一筆生意。今天看到此物,他就不能先開口了。

張小虎對古玩鑑定只是在夏中華那裡學到了一點皮毛,但他的腦子反應極快,記憶力驚人,去年他在省博物館辦案時見到過與此相似的爐,便鎮定地蒙了一下:「我跟師傅還只學了點常識,說得不一定對,這應該是正宗的宣德爐吧。」

邵天翔立即豎起拇指,並借題發揮:「小夥子該滿師了。這件東西全中國真正識得的人屈指可數,你師傅夏中華就是其中一個。你嘛,說得不客氣一點可能帶有蒙的成分。宣德爐為明代宣德年御製,存世量極少,流落在民間有歷史記載的只有兩三件。它分為小號、中號、大號,以大號最為珍貴;顏色分為四種,尤以藏經紙色最為上乘,此爐集二‘最’為一身,可見等級之高。夏館長二十年前就敢用幾年的工資購買此爐,我就斷定他日後定是古玩界的奇才。」

夏中華開始時為張小虎捏著一把汗,現在聽邵天翔誇自己,如芒刺在背,接過邵天翔的話頭:「承蒙邵老闆誇獎,夏某人愧不敢當,最近就看走了眼,讓我的朋友吃了大虧。」說完,從背包中非常小心地拿出謝百威交給紀委的那對唐代銀碗,恭恭敬敬地放在邵天翔面前:「您看這東西對不對路?」

邵天翔看後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東西的出土痕跡、品相、工藝與自己從虞志高那裡拿來的這批貨完全是一路,難道還有許多散失在外面?臉上卻鎮定自若,笑意綿綿:「這種開門見山的東西夏館長還用得著來考我?」

夏中華嘆息了一聲:「我剛拿到手時也以為開門見山,但後經仔細琢磨,感覺有問題,經向上海博物館汪老請教,他也認為是足以亂真的高仿品。」

「怎麼可能是贗品?」邵天翔不屑一顧。

夏中華知道邵天翔鑑定只憑經驗,理論鑽研不夠,便開始編造了:「邵老闆一定知道,老的銀器外面有一層黑中發亮的包漿,而它卻沒有,表層的鏽跡看來是化學劑製成的。」其實這批銀器由於長期受到汙水的侵蝕,外表結成了一層薄薄的腐蝕殼,只要去了這層殼,裡面的包漿就會顯現出來。「再說,還有一個常人不注意的細節,凡是江河市丁家橋出的唐代金銀器,底部大都用毛筆字寫有‘力士’二字,且清晰如新,它卻見不到,另外,魚子紋也不像唐代那樣圓潤均勻。」

「夏館長,這可能是你一家之見了,魚子紋只是因鏽跡才模糊了點,再說,我還沒聽說過國內的三大唐代金銀器窯藏,獨獨只有江河市的寫有‘力士’二字。」

邵天翔對唐代金銀器的看法雖然專業,但並不全面。金銀器作為古玩的一個分支,源於商代,盛於唐代。唐代金銀器的數量之多、工藝之精、價格之昂可謂登峰造極,空前絕後。雖然俗稱唐代金銀器,實際上罕見金器大都為鎏金或不鎏金的銀器。金與銀的價格今天差別很大,而從唐代文物的角度看,金銀質地區別不大,關鍵在於工藝的精湛程度。國內公認的唐代金銀器重大發現有三處:陝西法門寺地宮、西安何家村窯藏、江河市丁家橋窯藏。專家對前兩處金銀器的來歷已有定論和專著,唯有對江河市金銀器的來歷一直說不清道不明,從而形成了一個歷史和文化謎。

夏中華在古玩理論研究上略勝邵天翔一籌,想殺下邵天翔的傲氣,便娓娓道來:「我從宋代的《京口雜記》等書中瞭解到,江河市之所以出大量盛唐金銀器,那是因為此地的金銀器工藝水平為南方之冠,被宦官高力士欽定為皇室用品製作之地。高力士深得唐玄宗的信任,不僅是宮中內務總管,還掌控著皇家禁衛,一度曾指揮羽林軍,被封為神策大將軍,權傾朝野,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命人在江河市制作的金銀器,一部分作為皇上生活起居、恩賜寺廟和祭祀之用,另一部分則進入了以他為首的宦官集團的私囊。我原以為‘力士’是指高力士或這裡的坊號名士,後來知道並非如此,而是佛教中的金剛大力神之意。安史之亂使唐代由盛轉衰,唐玄宗的帝位被太子李亨取代,高力士隨之失勢,江河市的唐代金銀器製作也就從此走向衰敗。」

邵天翔冷笑一陣:「這段故事聽了倒是長知識,可我還是不信這批唐代金銀器是贗品,因為它是從窖藏中出來的,還有‘開元天寶’錢幣佐證。」說完,起身走進一間密室,拿出一枚帶有月牙圖紋、十克左右的「開元天寶」;一隻「六曲葵口盤」,一隻「十瓣花開盤」,銀盤外殼也被腐蝕得鏽跡斑斑,不見包漿。

三人一齊站到桌前觀看,張小虎趁邵天翔轉身吐痰之際,迅速用微型相機把這幾件器物連同室內的背景都拍攝了下來。待邵天翔轉過身時,夏中華和張小虎已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全神貫注地在欣賞藏品。

邵天翔頗為得意地說:「夏館長,以你的功力,應該看出我這兩隻盤子和你帶來的這對碗是同時出土的吧?古玩的水深不可測,靠賭博式地撞運氣固然十賭九輸,但也絕不能拘泥於所謂專家的既有結論。在我看來,許多專家在館內是專家,出了館就是磚家,都是館中之蛙。你如果懷疑自己這對碗是假的,那就由我來收購。」

夏中華臉露愧色:「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邵老闆雖是私人博物館館長,可眼力卻在國家博物館館長之上,我今後一定向您多多請教。至於這對碗,就不勞您大駕了,我還是自己處理吧。」

邵天翔聽夏中華說得如此謙虛,也有點過意不去,回道:「我可能有點倚老賣老了,良藥苦口,請別介意。敢問夏館長準備如何處理這對碗?」

夏中華說:「我還沒想好,請您賜教一二。」

邵天翔鄙視地一笑:「這還用得著賜教,當然是設法轉出讓給那些貪官呀。從古至今,無官不貪,這幾年反腐聲勢浩大,貪風一時似乎有所收斂,其實只不過是手段更巧妙罷了。我前兩天收到一個段子,說三位官員聚會喝酒,商議作詩定勝負,負責做東,詩中必須有‘尖尖,圓圓,千千萬,萬萬千,有沒有,沒有’這些詞句。宣傳部長打了頭陣:逗號尖尖,句號圓圓,寫過的文章千千萬,審過的文章萬萬千,有沒有真話?沒有!組織部長緊隨其後:筆頭尖尖,公章圓圓,審查的幹部千千萬,提拔的幹部萬萬千,有沒有好人?沒有!本地的書記最後做總結:乳頭尖尖,屁股圓圓,提拔的女強人千千萬,睡過的女秘書萬萬千,有沒有處女?沒有!領導一走,廚子感嘆:子彈尖尖,手銬圓圓,殺過的貪官千千萬,抓過的汙吏萬萬千,有沒有冤的?沒有!」

大家鬨堂而笑,誇邵天翔這個段子說得精彩。

張小虎趁邵天翔得意時虛心求教:「邵大師,貪官們是不會用鉅款購買古玩的,要把古玩轉讓到他們手中,您有什麼錦囊妙計?」

邵天翔是這方面的高手,他根本不用動腦筋,只要把經驗之談略舉一二,便足以讓這位年輕人大開眼界,但想到對張小虎並不瞭解底細,便改口道:「小夥子,你我還是初交,有些話只能點到為止,今後待我們熟悉了,再給你指點不遲。」

張小虎立即順應道:「邵大師這話實在,來日方長,但願我有這樣的機會。」

夏中華本想用激將法讓邵天翔再拿幾件唐代銀器出來欣賞一下,不料邵天翔看了看手錶,見快到晚飯時分,嘆息了一聲說:「朋友來訪,按禮數本該請你們喝上幾盅,無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馬上祝省長要到我這裡視察,我還得到廠門口迎他一下,怠慢你們了,請多包涵,咱們後會有期吧。」

聽他這麼一說,夏中華和張小虎知道在下逐客令了,急忙向他告辭。

夏中華和張小虎將今天的所見所聞向李毅和姜克己作了如實彙報。

姜克己很快就得出三點結論:第一,地處丁家橋附近的江南化工集團總部工地上挖到的那些唐代金銀器確實藏匿於邵天翔處。第二,邵天翔始終不肯吐露他是如何得到這批東西的,那就說明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第三,當務之急是要把這批東西追回,作為深入調查的物證。

張小虎說:「邵天翔等人已觸犯了國家文物保護法,我們公安部門完全可以依法將他們刑事拘留,立案偵查。」

李毅收攏拳頭:「我同意一查到底,但既要依法辦事,又必須講究方法和效果。我倒不怕邵天翔有多大的保護傘,只是希望以最小的犧牲取得最大的勝利。你可先禮後兵,勸邵天翔交出贓物,協助公安機關調查,如果他頑固對抗的話,再對他採取刑事措施,直至逮捕法辦。邵天翔是金寧市的名人,白道黑道都有不少朋友,真要拘捕他,我還得先與副省長兼省公安廳廳長笪維平打個招呼,取得他的支援。這位老同志一身正氣,對走歪門邪道的人天王老子都不買賬。」他把目光轉向姜克己,「克己,你和小虎好好商量一下,在動邵天翔之前是否先動虞志高,他是整個鏈條的重要環節,是紀委先出手還是公安先出手,你倆斟酌一下。」

姜克己笑道:「看來這事可以由紀委為主轉為公安為主了。」

李毅搖搖頭:「並非如此。整個案子還是由你負責,政法系統都配合你。憑我的經驗,虞志高作為江南化工集團的財務‘一支筆’,蔡興發又婉轉地說他私心太重,我估計他經濟上的問題一定不會小。」

姜克己說:「現在許多案子都是拔起蘿蔔帶出泥,我就怕涉及我們的許可權不能查的人,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就會變得複雜而棘手。」

李毅完全聽得懂姜克己話中所隱含的意思,口氣沉重地說:「克己,我們要千方百計地愛護企業經營者,要搞好班子團結,要尊重上級領導,可是,無論誰違反了黨紀國法,都理應受到制裁,有腐必懲,有貪必肅,對此我們必須旗幟鮮明,毫不動搖。如果我們的許可權不夠,可以向上級提建議,可以進行配合。」

夏中華離開市委後心情比較複雜。他是應姜克己之請而配合調查,不太情願地到邵天翔處當了一次特工。現在他一方面為國家文物可能被追回而感到高興,另一方面又因此事可能攪動巨大的政治漩渦而擔憂。兩年前,他的情人江小蘭為他生下一對雙胞胎,這個隱私雖然只有潘阿狗一人知道內情,但潘阿狗的那張臭嘴能否把住風也不知道,緋聞的傳播只是時間問題,因此他在忐忑不安中採取了兩個大的動作。第一個大動作,他向市委市政府提出辭去江河市博物館館長的職務。市委認為他這個黨外人士專業水平很高,且未發現什麼問題,因而沒有同意他的辭呈。夏中華沒有勇氣將自己的婚外情向組織上坦白,只得暫時收回辭職報告。他採取的第二個大動作,就是與妻子洪珠離婚。妻子因為早就與夏中華感情破裂,對丈夫主動提出離婚要求心中是竊喜的,因為當今有產者的離婚,誰先提出離婚,誰就必須破財,因此她便提出了苛刻的條件。夏中華為了息事寧人,並彌補對妻子的傷害,全部答應了妻子的條件,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字。

離了婚的夏中華生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寧靜。出於親情和責任,沒有特殊情況他每個星期都要看望一次與前妻所生的女兒。此外,相當一部分時間他要到焦尾縣天鵝湖畔的秘密愛巢中與江小蘭相聚,並陪伴他倆愛情的結晶——夏江龍和夏江鳳。他本以為江小蘭會很快向他提出結婚要求,可江小蘭卻沒有這樣做。她對夏中華說,對我來說,你離不離婚並不重要,我是個愛情至上主義者。另外,柳曉曼被捕後我才知道自己是遭她遺棄而被人收養的私生女,她的名聲如此不好,你若與她的私生女結婚有損形象。因此,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待到你我都確認婚姻不是我們愛情的墳墓時,我們再步入婚姻的殿堂。夏中華對江小蘭獨特的個性既欣賞又擔憂,對她的痴情既感動又有幾分內疚——她本來是個光芒四射的青春少女,卻因為與他墜入情網而遠離父母和朋友,生活在陰影重重之中。他覺得自己無論在道德、情義還是責任上,都不能愧對江小蘭和這對孿生兒女。

夏中華滿腹心事地開著他的「寶馬」越野車奔向天鵝湖畔,走到半路時,潘阿狗向他打來電話:「夏兄,你在哪裡?」

夏中華回答:「我在開往天鵝湖的路上,你有事嗎?」

潘阿狗說:「真是飛來橫禍,我家上午失火了。」

夏中華關切地問:「損失嚴重嗎?」

「幸虧發現得早,燒到一半被撲滅了。可是我奶奶留下的寶貝差不多燒了三分之一,我真對不住奶奶的在天之靈啊!」

夏中華清楚,奶奶是潘阿狗這輩子最親的人,也是他最敬的神。記得當初剛認識他時,就聽他說過有關奶奶的經典神話。據說當年華瑩山的「雙槍老太婆」與他奶奶結拜為姊妹。初次見面,他奶奶要試一下「雙槍老太婆」的槍法是否名副其實。「雙槍老太婆」聽後唰地從腰間拔出雙槍,朝兩邊樹上左右開弓,兩隻鳥兒應聲落地。而後,「雙槍老太婆」把槍遞給他奶奶說:姐姐,您是否也讓我開開眼界。他奶奶說:我從來沒摸過槍,既然妹妹相邀,我就不妨一試。言罷,朝腦後開了兩槍,四隻鳥兒從空中落下,且是兩公兩母!「雙槍老太婆」見狀,拱手道:姐姐,你真是神仙下凡,我自愧不如。對於這段神話,夏中華認為其中固然有潘阿狗習慣於吹牛的成分,但也可能藏匿著他奶奶的詭秘身份。因為他奶奶臨死前交代潘阿狗無論如何要保護好她留下的兩件寶物,其中一件就是前面提到的那隻「宣德爐」。潘阿狗當時因賭博窮困潦倒,為給奶奶厚葬,不得已將這隻爐賣給了夏中華。夏中華當時就暗想,如此珍稀昂貴的皇家御用品怎會流落到潘阿狗奶奶手中?他奶奶很可能有不凡的來歷。至於第二件寶物是什麼,潘阿狗一直不肯吐露。現在,潘阿狗突然說到他奶奶留下的第二件寶物被火燒損,夏中華很想探個究竟,便在手機中說:「潘兄,假如你相信我的話,就馬上把寶物帶到小蘭的住處,讓我看看損失的程度如何,還有沒有辦法修復。」

潘阿狗激動地說:「夏兄,你是我全天下最信任的人,既然寶物有修復的希望,我一定十忙丟掉九忙來見你。」

夏中華的車停在江小蘭房前空地時,未見潘阿狗那輛破「吉普」,料定他還未到,便推門而入,迎接夏中華的是保姆孫阿姨。她今年五十歲左右,是江小蘭在船上的主要幫手扈三孃的表姐,在家負責照料兩個孩子。因為江小蘭白天經常要在她承包的8號龍舟招呼顧客,晚上就拜託幫手扈三娘和胡艄公。夏中華曾數次請求江小蘭不必再上船辛苦,把生意全部委託給扈三娘負責罷了。可江小蘭說成天待在家中恐怕會悶出病來,到了船上心才會像湖水一般清靜恬淡。

夏中華問孫阿姨:「小蘭不在家嗎?」

孫阿姨說:「她今天上船了,剛剛打來電話,說乘潘阿狗的車一道回來。先生,您是先喝茶還是先看看您的那對寶貝?」

夏中華笑道:「當然是先看寶貝嘍。」說完,循聲走向江小蘭的房間。

他見兒子和女兒坐在地上,頭湊在一起。兒子夏江龍在用蠟筆畫一個人:一個不規則的大圓圈代表人頭,圓圈中的上中下五個點代表眼、鼻、嘴,耳朵比豬八戒的還大,肚子像個將要爆炸的氣球,氣球下的兩條斜線代表腿,奇怪的是沒有手!女兒夏江鳳問:「哥,你畫的是誰?」夏江龍「撲哧」一笑:「爸爸唄,像不像?」夏江鳳說:「爸怎麼沒有手?」夏江龍做了個鬼臉:「手、手、手,手被我綁起來了!」

夏中華上去一手一個將兒女抱起,使勁地親了他倆一會兒,問兒子:「你為什麼要綁爸爸的手?」兒子說:「你不天天來陪我們,就要綁!」女兒立即幫腔:「你從來、從來不替我們穿衣服,等於、等於沒有手。」

真是童言無忌,孩子的話使夏中華羞愧交加,是啊,自己雖然在經濟上供養他們,也隔三岔五地來逗他們一下,可生活起居上對他們從無照料啊,這難道算稱職的父親嗎?孩子們綁自己的手難道不是一種直覺式的思維嗎?

這時,隨著一陣嘻嘻哈哈的聲音,江小蘭和潘阿狗進了門,兩個孩子聽到媽媽的聲音,都親熱地叫著「媽媽」,欲從夏中華懷中掙脫出來。

潘阿狗上前摟住兩個孩子,呲牙咧嘴地笑道:「小龍小鳳,你倆要懂事,讓你爸先抱抱你媽,然後才輪到你們。」

江小蘭臉一紅,在夏中華的手臂上擰了一下,衝著潘阿狗說了聲「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便伸手奪過孩子,「去,快把你那堆破爛讓他看看。」

潘阿狗聽罷,從他帶來的大面粉袋中小心地倒出一個燒破的枕頭,這枕頭的料子是黃色的綢緞,針腳密密匝匝,整整縫了四道,可見主人對它傾注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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