聳立在江河市揚子江畔的龍山老出奇事。繼山頂上那棵千年古樹「問天柏」在龍年夏天被雷電劈掉一半而大難不死,頑強地呈現出生命的神力,翌年春天,在滿是岩石的樹根處又長出了三株蘭花。這些蘭花在開始兩年可能因為過於嬌小羸弱,沒有開花,因而也未引起人們的足夠注意。到了今年春天,它們那劍一般的葉子肥大挺拔,青翠欲滴,還綻放出一串串美妙的花兒,花兒白裡透紅,疏密相間,其狀或相顧而如笑,或相背而如嗔,或相掩而如羞,或偃蹇而如傲。同時,它們散發出濃郁的幽香。古人曾說,士之德蓋一國,則曰國士;女之色蓋一國,則曰國色;蘭之香蓋一國,則曰國香。蘭花不與群芳爭寵,又不求聞達於世,卻自有一種淡雅清麗的韻致,人們冠之以「君子蘭」。它在兩年前就成為江河市的市花。
這三株君子蘭自開花之日起,江河市的百姓和外地遊客就蜂擁而至,一睹為快,臨別時還有些戀戀不捨之意。
剛從青北省調任南吳省任省長的祝一鳴,沒有向市裡任何領導打招呼,輕車簡從,只帶了秘書王德興和綜合一處處長解正前來觀賞「君子蘭」。這大概不僅僅是顯示他的君子風範,更多的是品味在這裡複雜的歷史回憶。他在江河市當了五年市長,五年市委書記。龍山的修建、「問天柏」的搶救、「鳥巖雕」的發現和研究都是在他任市委書記時完成的。在他被破格提拔為青北省省長時,是個有爭議的人物。以江河市原市人大主任司徒震、市長薛夕坤等為代表的一些人認為,祝一鳴是個深諳政治潛規則、善於鑽營的隱蔽貪官,而上級領導卻認為他能夠駕馭大局、熟悉經濟工作,具有雄才大略。祝一鳴在青北省三年,經濟工作搞得很出色,口碑也不錯,因此在新一輪黨政換屆前調到了南吳省。官場的人事變動微妙多多:青北省省長和南吳省省長雖是同一級別,但其含權量和影響力絕不可同日而語;換屆前一年的調動凡是年齡不夠幹滿一屆者,基本上都是退居人大、政協,而祝一鳴卻從偏遠地區調到經濟發達、人口眾多的南吳省任省長,這對南吳省尤其是已成為省會城市的江河市可謂石破天驚,耐人尋味。這是對他的歸宿性安排,還是意味著他將可能取代風傳即將調往中央工作的黃春江任省委書記?如若是後者,祝一鳴作為經濟大省的省委書記進入政治局,至少作為政治局候補委員應該是機率很大的,那就不僅僅是對他個人政治生命的延長和政治權勢的提升,還將對南吳省特別是新的省會所在地江河市的政治生態和格局帶來不可估量的影響。
龍山「君子蘭」開花和祝一鳴省長親自觀賞之事,不久便傳到江河市的領導層,還引起了小小的波折。市旅遊局局長米樂景認為,這三株蘭花絕非等閒之物,頗有神奇色彩,如不加以特殊保護,可能自然夭折,或者被人偷盜,因此在向市長諸葛清彙報工作時,提出要將其移植到室內加以保護和研究。諸葛清覺得這點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要向他請示,未免有點小題大做,便習慣性地說了半句話:「這事你不是定了嗎?」說完便轉身去整理檔案。
一向善於揣摩領導心思的米樂景,對諸葛清這種暗示式的表態已經心領神會。米樂景這個旅遊局長權力可不同於從前的那些局長。市內五大名山(龍山、鳳山、鰲山、瑞山、圌山)由於都是風景名勝,以往有好幾個部門都爭著分管或兼管,文化和宗教部門自然當仁不讓,連園林等部門都要插上一腳,搞得管理不。,旅遊業的發展更是障礙重重。半年前市委書記與市長統一了旅遊改制意見,把宗教局和園林局合併到旅遊局(全名為民族宗教園林旅遊局),對市內風景區的資源重新整合,以旅遊發展集團公司為平臺,由旅遊局統一管理開發,投資和收益直接向市政府負責,其他部門只有配合的事權,並視情由政府給予一定的補貼。為便於領導,旅遊局由常務副市長宋超直接分管。這樣一來,米樂景這個旅遊局局長,就成為既有實權又有實惠的美差。
米樂景對龍山的蘭花表示出極大的興趣,除了工作職責外,還與他的愛好和私心有關。他的綽號叫「花痴」,對花的嗜好很少有人理解。據說他在自家別墅的後院中種植了許多奇花異草,視它們為熱戀的情人。他經常失眠,睡不著時經常坐到院中,在月光下與花為伴。妻子稱他走火入魔,而在米樂景看來,花不僅有著自然美色,且可與美女融為一體。古人常將鮮花與美女互為比附,甚至認為人花能夠互變,這些觀念給米樂景以很深的思想烙印。他的內心非常貪婪女色,無奈妻子潑辣兇悍,他有賊心而無賊膽,故而緋聞不多,像個謙謙君子。他還有些相通道家的神仙之說,因此認為龍山頂上的三株君子蘭蘊含神靈之氣,心中盤算著以遷移為名,然後伺機偷樑換柱,竊為己有。
米樂景還未來得及對君子蘭實施移植,這個訊息就傳到了李毅的父親李教授耳中。李教授覺得,龍山之蘭為天地造化之物,豈可違背自然,任意蹂躪?正當之舉應是在原地採取保護措施,成為一個景點,既顯鍾靈毓秀,又可供百姓賞心悅目。
李毅深知父親從不干預自己的政事,但對事關民意之事時有反映,他覺得父親的想法不無道理,便安慰道:「爸,難得您有心操勞這種事,放心吧,下午我正好要與諸葛市長談事,順便跟他打聲招呼,由他跟旅遊局發話吧。」
自今年春節後,省城正式搬遷到江河市,因為城市功能運轉還不正常,許多突然冒出來的瑣事忙得李毅和諸葛清焦頭爛額,因而一般的事情他們都是通過電話或手機來商量。而今天下午要談的關於江河市最大的國有企業江南化工集團改制之事,這絕不是電話中能夠說清的,他倆先後議過幾次,意見難以統一。今天,李毅跟諸葛清預先約好,自己上他的辦公室來談。作為一把手,李毅打破常規,常主動到市長辦公室談事,這主要是出於對諸葛清的尊重。諸葛清今年五十四歲,在李毅任縣委書記時他就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李毅每上一個臺階,幾乎都少不了諸葛清參與考察。兩年前,原市委書記薛夕坤主動提出辭職,市長柳曉曼因受賄被批捕,省委考慮到大局的穩定,先讓李毅以副書記的身份主持了半年市委工作,而後正式任命為市委書記。不到一個月,諸葛清也從省委組織部調至江河市任市長。為平衡關係,原來主持政府工作的常務副市長於新潔提為市委副書記,年紀最輕的副市長宋超擢升為常務副市長。論資歷,諸葛清比李毅要老得多;論人脈關係,在省委組織部當了十年領導的諸葛清也比李毅略勝一籌。當然,這些並非李毅尊重諸葛清的主要原因。在李毅的心目中,黨政一把手的真誠親密合作是整個班子的關鍵。自祝一鳴調任南吳省任省長後。李毅就更增加了一份壓力。
李毅剛走上位於本樓的市長辦公室的最後一個臺階,諸葛清已站在辦公室門外恭候。他中等個子,沒有發福,清瘦的臉上可能由於長期的職業習慣笑紋肌顯得有些僵硬,淡眉下一雙不大的眼睛有些深沉;雖然中氣不足,但話音頗具磁性,顯得精神抖擻,精明老練。他遠遠伸出雙臂握著李毅的手,陪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親自為李毅倒上一杯當地的「瑞山翠芽」,帶著歉意說:「我是長期搞組織工作的,懂得規矩,今後商量事情還是我上你的辦公室,否則我的壓力很大。」諸葛清有意無意地把「我是長期搞組織工作的」作為口頭禪,其中隱含的深意常人不可能完全領會,組織部負責幹部的考察和推薦,很大程度上左右著別人的政治生命,其地位無形中比其他同級部門要高出許多,且被視為秉公辦事、廉潔自律的典範,能在組織部當頭的人,自然出類拔萃,無可挑剔,將來的前程也無可限量。所以,官場早就流行這樣的俗語:進了組織部,不愁沒前途;跟著組織部,年年有進步;得罪組織部,遲早要吃苦。
李毅朝他眯了一眼:「諸葛市長,你我之間不必客套,更不必拘泥於那套陳規舊俗,畢竟我比你年輕,腳一蹽就到了。」他吹了吹茶杯口上的熱氣,抿了一口茶,「在談正事之前,有一個群眾的反映我先與你溝通一下。」接著,便將父親對龍山君子蘭的想法轉化為群眾意見告訴了諸葛清。
諸葛清稍稍愣了一下後說:「你是經濟學博士,歷來很講究層級管理,這種小事本來就不應該你我操心,但既然皮球踢到了我們這裡,你又發了話,我理當認真執行。」他話說得很輕鬆,但心中掠過一絲不快,覺得這種事市委書記都要插上一槓,未免把他這個市長當擺設了。
李毅沒有覺察到諸葛清表情上的細微變化,說道:「那就談正題吧,關於江南化工集團改制的方案,我想再聽聽你的意見,然後上常委會討論,或者由常委副市長聯席會議討論也可以。」
諸葛清本來不抽菸,但自到了江河市任職後,或許為緩解工作壓力,或許為了與下屬打成一片,漸漸地也有了煙癮。不過,他拿煙的姿勢不像多數人那樣用中指和食指夾著,而是用拇指與食指捏著,並且從來不吐菸圈,顯得既有個性又中規中矩。他拆開桌上的「軟中華」煙,先遞給李毅一支,然後自己才深深地吸了一口,說:「按社會上流行的說法,央企是共和國的長子,我市為數不多的大中型國有企業,就是江河市的驕子了。江南化工集團是其中的老大,這個企業改制的成敗,對江河市的經濟發展可謂舉足輕重,因此,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正如你上次對我說的那樣,改制的關鍵問題是引進什麼樣的戰略投資者和由誰來當掌舵人。關於第一個問題,我經過再三思考,還是覺得與北方化工集團合作為宜。畢竟對方的實力強大,又有很深的背景,既便於協商,又可受到國家政策的保護。至於這個集團新的掌舵人,我同意你的看法,覺得市國資委主任謝百威可以擔此重任。他原來就在江南化工集團任過副總,比較懂行,再說今年已五十五週歲了,在政壇幹兩年後就要退居二線,到企業可以多幹幾年。」
李毅感到,諸葛清的精明就在於他說的話有真有假,但聽上去卻很誠懇,你很難分辨出真假的痕跡。比如說他贊成與北方化工集團合作,這其中既有他自己的觀點,也有祝一鳴的主意,而他始終不提出祝一鳴。對於謝百威他並不賞識,只是李毅曾提出過把他作候選人之一,而現在卻變成了他諸葛清的推薦,真有點讓人不好捉摸。李毅接過話頭說:「江南化工集團以前曾進行過改制,但那是小打小鬧,主要是讓經營班子有了很少一部分股權。董事長蔡興發同志如果不是身患絕症,這次企業的改制也許會比較順利,現在他病倒了,班子內部關係錯綜複雜,職工聽了謠言人心惶惶,改起來恐怕難度很大。引進什麼樣的戰略投資夥伴,這要著重從企業機制的脫胎換骨和長遠的發展前景來看。」李毅非常反對諸葛清那種還是寄希望於權力庇護和政策保護的想法,認為那是新瓶裝老酒的膚淺改革,但他不願挫傷諸葛清的自尊性,便比較策略地說:「於新潔同志建議與荷蘭s化工集團合作,也許有他的道理。江南化工集團主要以生產農藥為主,而荷蘭的農業較為發達,s化工集團的農化工技術和市場份額是全球聞名的,我去年十月去荷蘭考察時曾拜訪過這個集團。如果把國企改制放在國際經濟的大迴圈中考慮,我更傾向於於新潔同志的意見。至於說謝百威到江南化工集團任董事長,我本來也有此想法,但現在暫時不予推薦,必須等有件事情調查清楚以後再說。」
「什麼事?」諸葛清問。
「最近有人舉報他接受了江南化工集團常務副總經理虞志高的一對唐代銀碗,據說價值不菲,此事如果屬實,他不僅不能去江南化工集團任職,而且要受到黨紀國法的處分。」李毅說話的態度很嚴厲。
「會有這樣的事?謝百威看上去並不貪,在機關和基層的口碑不錯,是不是被人誣陷了?」諸葛清說得好像很隨意,心中卻不覺一驚。他推薦謝百威只是一種策略,而這一策略還未來得及發揮任何作用,就因兩件唐代銀器而棄之作廢。更有甚者,虞志高手中怎麼還會有唐代銀器?如果對這批唐代銀器深入地追究起來,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會露出蛛絲馬跡?
「人貪不貪表面上哪能看得出來?有些人渾身都是光環,很難將他們與貪婪和卑鄙聯絡在一起,就說前任市長柳曉曼吧,誰也想不到她受賄近千萬元,最終被判了無期徒刑。對於謝百威一事,因為證據還不充分,我已叫市紀委的同志抓緊核實調查,此事今天也順便與你溝通一下。」
諸葛清憑自己的觀察力看出李毅並不瞭解他在唐代文物中所扮的角色。他知道李毅在反腐問題上六親不認,也知道江河市原來班子內部矛盾錯綜複雜,有些矛盾甚至擴充套件延伸到現在的省委省政府班子成員中。他不想過多地捲入歷史的漩渦,但剛才李毅提到前任市長柳曉曼,他的思維邏輯很自然地跳到了現任市長,心中自然有些不快,可又不便辯駁,只得訕訕一笑,準備問李毅到底想定誰為江南化工集團的掌舵人,他很希望李毅的提名正合他意。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諸葛清抱歉地向李毅打了個招呼,跑過去抓起了話筒。
因為隔得較遠,李毅聽不清電話裡的聲音,但從諸葛清恭敬的表情、聲音和含糊、簡短的回答中,他估計對方的身份非同一般,加之諸葛清在對話中刻意斷掉有些話語在對他迴避,李毅斷定來電者不是祝一鳴,就是省委副書記佟立群,這兩人是諸葛清的主要支援者,也因為有各自的原因時刻提防著李毅。
……
江南化工廠建於二十年世紀七十年代,主要生產直接為農業服務的農藥產品。九十年代在淘汰小化工時,它兼併了一批相關企業,規模一下擴大了兩三倍,搖身變為江南化工集團。後來又花巨資投入了幾個新產品。但農化工產品涉及「農」字,產品的價格並不能完全按市場機制定價,而要受到國家相關部門的調控。因此,到二十一世紀初,江南化工集團雖然已有一百多億元資產,可還只是微利,經常要靠國家政策性補貼。
江南化集團經營班子的核心被外界稱為「三駕馬車」。董事長兼黨委書記蔡興發是企業的主要創始人和掌舵人,他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二十多歲開始直至去年滿頭白髮時,一直是企業的一把手。他工作勤奮、踏實,任勞任怨,且不貪財、不貪權、不貪色,是個典型的「老黃牛」式人物。除了精通業務之外,還十分關心職工利益和諳熟權力的平衡。在業務發展方面,蔡興發充分放手讓總經理魯大同負責;與此同時,他又打破一般企業在財務費用報銷上由總經理「一支筆」簽字的習慣,改由分管財務和基建的常務副總經理虞志高負責日常費用的審批簽字;他自己主要抓董事會規定的重大事項和思想政治工作,這就形成了董事長、總經理和常務副經理既獨立分工、又相互制約的權力機制。
從去年開始,農化工產品價格回暖,加之中央提出深化國有企業的改革,蔡興發滿懷信心地準備大幹一番,但天不從願,他被醫院診斷為肺癌晚期,眾人為之惋惜,他自己也不得不向市委市政府打了請辭報告。李毅曾數次到病房看望他,順便請他推薦接替他職務的人選,蔡興發卻未作推薦。他說,企業是國家的,我應該對國家負責。魯大同闖勁十足而戰略目光不足,虞志高深謀遠慮,但私心太重,因此,企業新的掌舵人只能由市委市政府決定。另外,他說自己已經寫好遺囑,十年前企業改制時自己按政策享有一億多元的股份,這些股份請市委市政府收回,用於獎勵有突出貢獻的員工。
李毅對蔡興發的胸懷和節操為之動容。在物慾橫流、貪官前赴後繼而令人痛心疾首的當下,蔡興發這樣一個不謀私利、以天下為公的企業家,對黨風、民風不啻是一陣清風,一聲驚雷,反腐不僅要有反面典型,更要樹立正面典型。為此,他決定在大力宣傳蔡興發事蹟的同時,認真選好江南化工集團新掌舵人。李毅又對中央提出的深化國有企業改革有著比常人更深刻的理解。自改革開放以後,企業改制已有兩次浪潮:第一次是城市中集體企業和一般鄉鎮企業的改制;第二次是國有中小企業和集體大中型骨幹企業的改制。這次中央提出的國有企業改制,不僅包括央企,還包括各地方政府控制的規模較大的企業,其中大部分為壟斷型和半壟斷型企業。如果說以往的改制因為處於「淺水區」可以「摸著石頭過河」的話,這一次卻進入了「深水區」而必須「打碎石頭過河」。如果說以前的改制主要是為了明晰企業產權的話,這次改制則主要是解決市場經濟的「腸梗阻」,使市場機制徹底融入國際經濟的迴圈之中。在當前世界經濟處於衰退、人民幣國際化阻力重重的時期顯得尤為緊迫。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他不同意諸葛清提出的與北方化工集團合作的方案,不僅僅是因他不看好有高官作背景的北方化工集團的發展前景,還隱隱感到其中可能暗藏著利益輸送。
對於江南化工集團新的掌舵人這一問題,李毅先後徵求過班子相關領導成員的意見,由於意見分歧較大,一時難以形成統一,面對這樣的局面,他沒有草率行使一把手在人事問題上的最終決定權,而是等待意見融合的機會。諸葛清和常務副市長宋超原來一直推薦的是虞志高,市委副書記於新潔推薦的是魯大同,自己和組織部長印東華推薦的是謝百威。而今天諸葛清卻一反常態地與自己保持一致,推薦了謝百威,他這是真心還是假意,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按理,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成員推薦的這三個人都各有特點。
魯大同是江南化工集團的二把手,業務精,闖勁十足,人氣高。雖說戰略目光稍顯欠缺,但經過壓擔子是可以提高的;他號稱「酒俠」,既有千杯不醉的氣概,又有拔刀相助的膽量,也有醉話豁邊的弱點,但這也反映了他是個性情中人。
虞志高是江南化工集團經營班子中唯一具有碩士研究生文憑的成員,比已到「知天命」之年的魯大同整整小了十歲,年富力強,足智多謀,潛力頗大。雖然蔡興發說他私心重,但並未查出他有什麼貪汙受賄的行為,私心嘛,人皆有之。雖說他還有「情聖」的稱號,是青春少女到中年婦女的大眾情人,但許多人都認為這是因為他的英俊儒雅、溫柔倜儻所致,並未發現他有招蜂引蝶、放蕩不羈的證據。
謝百威上個月已過五十五週歲,圓臉大耳,眼睛眯得像一條縫,別人諷刺他睜不睜眼沒什麼區別,他卻自詡小眼聚光。論學歷,他是「文革」後恢復高考的第一屆大學畢業生,後來又在清華大學讀完emba.論資歷,他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就當過江南化工廠的副廠長,九十年代末任市化工局局長,在國資委主任崗位上已經八年。德才兼備的謝百威之所以老是提拔不上去,大多數人認為是他太傲了,這種傲還不是表面上的傲,而是骨子裡的傲。據說三年前省國資委牛強生副主任來江河市檢查工作時就領教過謝百威的傲氣。這位牛副主任是從部隊副師長轉到地方上的,架子很大,派頭十足,每到一地檢查工作都要當地的國資委一把手到高速公路口迎接。謝百威就是不吃他那一套,堅持閉門不迎。晚宴時,牛副主任藉著酒興指桑罵槐:老子在部隊當師長時(他把「副」字略去了),叫一位團長來彙報工作,他遲到了五分鐘,被我罵得屁滾尿流。官就是能壓死人!謝百威介面道:牛主任說得對!十五年前我當化工局局長時,市委要求我安排四個正團職幹部,一個副師職幹部(他把「副」字的尾音拖得特別長,以暗示牛主任在部隊時不是師長,而是副師長),那時我們是地級市,廟就這麼大,僧就多不了。我們黨組研究,團職幹部到四個中型企業任副書記或紀委書記,副師職幹部到一個大型企業任黨委副書記。這位副師職幹部感到委屈,對我發牢騷,老子當時就拍著桌子訓道,你以為你一個副師職很嚇人嗎?老實說,讓你當現在的職務是高抬你了,按你這種盛氣凌人、伸手要官的德性,看來還得降職安排。在我們這個地方,老子至少是你的軍長!牛主任聽得出謝百威這是在借和尚罵禿驢,但自知理不在自己這邊,只得憋著一肚子氣喝悶酒。此事傳到李毅耳中,李毅覺得謝百威傲歸傲,但傲在理路上,再者,聽說謝百威不貪不浮,對他平添了幾分好感。自當了市委書記後,李毅一心想重用謝百威,曾希望謝百威到市委任副秘書長,無奈謝百威不識抬舉,說自己「年事已高」,如果領導要他做點貢獻,他願到企業去幹點實事。蔡興發病倒後,李毅想到的第一個人選就是謝百威。可與諸葛清商量時,諸葛清心裡有自己的人選,再說他忌恨謝百威對他這個市長不太尊重,便以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否定了。現在到底是什麼原因促使諸葛清轉變了對謝百威的態度?而謝百威在這關鍵時刻又為什麼被風傳收受賄賂?李毅覺得其中定有不尋常的緣由,他要找紀委書記姜克己認真查問一下謝百威的事,再視情作出決定。
市紀委書記姜克己來到李毅辦公室,剛一落座,李毅就直截了當地問道:「克己,我請你調查的有關謝百威受賄一事有沒有結論?」
姜克己笑笑:「李書記,人家說我是急性子,我看你的性子比我還急,這事你才交代我四五天時間,就急於要結論,是否還有其他原因?」
李毅說:「確實另有原因,我待會兒再跟你講,你先說說調查的結果吧。」
姜克己的資格比李毅老,李毅在三真山任縣委書記時,姜克己就是市紀委書記了。但他對李毅的德才心悅誠服,因而工作上對李毅十分支援,說話也從不轉彎抹角。聽李毅急呼呼地催促調查結果,也就不加鹽不加醋地做了彙報:我接到你的吩咐後,當天就叫市紀委副書記楊志才帶了兩位同志著手調查。恰在其時,謝百威來到我這裡,把那對唐代銀碗交給我,說明了事情的原委。不久前他到江南化工集團調研時,常務副總經理虞志高在他臨走時塞給他兩件東西。謝百威見是一對鏽跡斑斑的鎏金銀器,也不知是什麼朝代的,經再三推辭後收了下來。幾天後,市博物館館長夏中華到他家玩,見到這對碗後認為不是尋常之物。此碗的口沿為蔓草捲舌紋,足部為蓮花紋,碗底正面由精美的鏨花工藝形成精細而勻稱的「魚子紋」,紋中還凸現出一條捶揲而成的摩羯魚,是典型的盛唐器物,其經濟價值在百萬元以上。謝百威聽後大驚失色,翌日就打電話給虞志高,問他這一對碗的來歷,並說要立即送還給他。虞志高聲稱他出差在外,並說這對碗是農民工在廠內建廠房時無意中挖到的,區區玩物,要退還就瞧不起他了。謝百威怕這事拖久了發生變故,便將它交給了我。後經楊志才他們在江南化工集團核實,證明謝百威之言符合事實。不過,又發現了新的情況,虞志高說農民工就挖到這對碗,而經楊志才他們跟農民工詳細詢問,得知他們不是隻挖到一對碗,而是在傍晚鑽機打樁時打到了一口藏有財寶的古井,古玩界稱作窯藏。當在場的工頭譚晶發現在井裡打出古玩後,過了不久就把他的恩人虞志高請到了現場。從井裡清出來的唐代銀器裝了足足三個麻袋,還有一麻袋「開元通寶」錢幣。虞志高叫譚晶把這些古玩通通運到了他指定的一個房間,並給了在場幾位民工一筆封口費。幾天後,原省城金寧市的最大收藏家邵天翔把這些東西全部運到了他的私人博物館。
李毅吐了口煙:「我原來對古玩與官場的關係不甚了了,最近看了某些高官收受‘雅賄’的案件,才知道里面的水竟深不可測,據說隨著這幾年中央反腐力度的加大,現在許多行賄和受賄的人都不用現金做交易,而是以古玩為手段或幌子,其欺騙性和隱蔽性更強,也算得上是一種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高超伎倆。這可是反腐中值得注意的一個新動向。」停了停,又說道,「克己,你說虞志高為什麼送給謝百威如此貴重的東西?」
姜克己說:「不外乎兩個目的,一是市委還在醞釀的江南化工集團掌舵人首推謝百威,外面已有耳聞,虞志高想籠絡與謝百威的關係。二是虞志高本人也想競爭,他想借此陷害謝百威使其出局。」
「虞志高對人不是以溫文爾雅著稱嗎?他會如此陰損?他後面有沒有推手?」
「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了一個重要情況,據說在工地上挖到窯藏的第二天,諸葛市長到江南化工集團視察工作,時間不長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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