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中華看到枕頭的料子,就知道它不是尋常之物,而是晚清宮廷專用之料。他問潘阿狗:「可以開啟嗎?」
潘阿狗蹙著眉,眼中似有淚花,咂了咂嘴說:「這就是我奶奶臨終前要我保管好的另一件寶物,她說枕頭裡的東西一定要在三十年後才能開啟,並叫我發了誓,所以,我連你、連我老婆都一直瞞著。奶奶走了才二十年,我如違背誓言提前把它開啟,就是對她的不孝,要遭報應啊。」
夏中華安慰道:「阿狗,我欣賞你對奶奶的一片孝心,可現在枕頭的外套燒燬了這麼多,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就無法補救,那才是更對不起你奶奶。我要開啟它,沒有任何私念,完全是為了幫助你。」
潘阿狗覺得夏中華說得有道理,咬了咬牙關,一拳砸在山牆上,然後「撲通」一聲跪下:「奶奶,原諒我這個不孝之孫,因火神老爺把寶物損壞了,我只能違背對您的誓言提前把它開啟了。」
夏中華帶著潘阿狗進了他的書房。
在鎂光燈的照射下,夏中華用專用鉗子細心地把被燒燬處的殘物撿到盤子裡,然後用剪刀剪開一道口子,從枕頭裡極為小心地移出一件件物品,想不到看似平常大小的枕頭裡掏出的物件居然堆了半張書桌。裡面全都是書籍、照片、信件、冊頁之類的東西,連一件金銀財寶都沒有。
斗大的字只識幾筐的潘阿狗似乎有些失望,嘴裡咕嚕道:「怎麼會是這些破垃圾,這算什麼寶貝?」
夏中華吸著煙,大致地瀏覽了一下,只對幾封信看得格外認真,始終一言不發。
潘阿狗急得抓耳撓腮,不停地問:「中華兄,夏館長,這些東西有用嗎?」
夏中華吐出菸圈,嘴裡唸唸有詞。潘阿狗一句都聽不懂,跺著腳求道:「夏館長,中華兄,夏館長,你快告訴我吧!」
夏中華終於抬起頭來,凝視著潘阿狗,用欣喜不已的口氣說:「潘兄,這些東西我現在只是粗看,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暫且放下,今晚哪怕通宵達旦你也得陪我仔細看完,因為這裡面幾乎件件都是無價之寶。」
潘阿狗以為夏中華是在誆他,慚愧地說:「夏、夏館長,你曉得我心裡不好受,就別再作弄我、取笑我了。」
夏中華遽然變得神情恭敬,口氣虔誠:「我現在只先告訴你三件事。第一件,你奶奶不是一般農家婦女,而是北洋軍閥頭子吳佩孚的親生女兒。第二件,中國最早向你奶奶求婚、寄給你奶奶情書最多的人,就是蔣介石的兒子蔣經國。第三件事,你奶奶給你留下的那隻‘宣德爐’,就是吳佩孚給你奶奶的陪嫁品,目前在金寧市收藏家邵天翔手中。至於你奶奶後來如何流落輾轉到焦尾縣雙峰鄉,這就說來話長,待我詳細看完資料再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吧。」
潘阿狗神情呆滯,如入夢中……
市紀委為查清這批唐代金銀器的來龍去脈和背後交易,決定對虞志高實行「雙規」。以往對市國有大中型企業班子成員的「雙規」決定由市委常委會做出,李毅任書記後破了這個規矩,除了企業一把手,副職都由市紀委直接決定。儘管如此,李毅還是把市紀委的這一決定向諸葛清作了及時通報。
諸葛清聽到虞志高被「雙規」的訊息,感到有些突然,但多年的官場歷練使他很快就鎮定下來,習慣性地咬了咬上唇,從顧全大局的角度提醒道:「李書記,在江南化工集團即將實行改制前,為了這點小事就對虞志高實行‘雙規’,這是否會引起經營管理層的混亂,影響改制的程式?」
「我認為這不僅不會影響,而且只會促進改制的成功。」李毅用左拳撐著腮幫,聲音平靜,但態度堅決。稍頃,他單刀直入地問,「諸葛市長,你認為虞志高私吞國家文物是件小事嗎?」
「這事我瞭解一點內情,他並非完全私吞,主要部分暫時存放在博物館。」
「我們國家沒有實行土地私有制,任何地下文物都歸國家所有,如果他交給國有博物館沒有錯,可他交給了私人博物館,這樣做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交給私人博物館不是他決定的。」
「誰?」
「我!」
李毅有些錯愕。他原來只是認為諸葛清在這事上有疑點,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地自己承認,便微笑著說:「諸葛市長你做事向來比較縝密,我相信你做這樣的決定想必有充分的理由吧?」
諸葛清也微笑一下,儘管這種微笑與李毅的一樣不太自然,但也算以禮相待吧。他說:「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是個思想解放的人,想不到在公有制還是私有制問題上你還比較保守。把這批文物暫時存放在政府所直接管理的博物館與政府所批准的私人博物館有何區別?說起來也真湊巧,江南化工集團挖到唐代文物的第二天,恰逢我到那裡做工作調研,知道這事後就隨意說了句可以先存放在實力雄厚的天翔博物館。因為我知道江河市博物館以前曾多次發生過館內文物被盜的案件,至今一件都未偵破。所以,從安全性的角度考慮,存放在公有博物館未必一定比存放在私人博物館好。我再強調一下,是暫時存放,而非歸誰所有。」諸葛清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實際上是以守為攻。他對古玩有一定的鑑賞能力,對這批文物的價值也判斷得七不離八,可沒有想佔為己有。他既不貪錢,也不貪女色,就是在權力上有強烈的進取性或佔有慾。在虞志高晚上向他彙報挖到了一批窯藏文物的情況後,他第二天就以工作調研為名親自鑑賞了一下,當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現在從省裡到中央有一批領導都喜歡收藏文物,自己只要不將這批東西私吞,將來作為給領導鑑賞把玩之用,誰能分得清為公還是為私?所以,他當即叫虞志高與邵天翔聯絡,並責令虞志高不能私自扣留,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誰知虞志高利慾薰心,硬是私扣了一部分,還想用一對碗將謝百威打倒,落得個偷雞不著蝕把米。現在虞志高既已被「雙規」,誰能保證他不胡說八道。與其被他咬出,還不如自己主動承認。
李毅雖然不能完全摸透諸葛清的心思,但既然諸葛清能夠爽爽快快地說出來,就證明他至少還沒有構成嚴重謀私行為。在李毅看來,黨政一把手的團結和配合是整個班子的旗幟,二者相合,其力斷金,二者相爭,兩敗俱傷,還可能攪亂整個班子。兩人自搭班子以來,雖然難免有磕磕碰碰之時,可總體還說得過去,他不想因為此事而加深彼此的矛盾,便大度地說:「諸葛市長,你的話有一定的道理,如果是暫時存放而你對邵天翔又完全信任的話,這倒也未嘗不可。不過,解鈴還須繫鈴人,悉數追回的事,就要勞你費神了。市博物館那裡,自夏中華任館長後從未被盜過,夏中華和張小虎對以往的幾次盜竊案作過多次分析,認定這是內外勾結,案情告破是遲早的事。」
諸葛清聽李毅說話緩和,便試探道:「從邵天翔處要回國家文物,對我來說是義不容辭的,可是,對虞志高的‘雙規’決定變不變?」
李毅聲音仍然很平和,但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當然不能變,別的不說,單說他瞞著你私自扣下文物用來向謝百威行賄,難道還不應‘雙規’嗎?再說,像這樣的人還有沒有其他行賄或受賄行為,難道不需要搞清楚嗎?」
諸葛清心中已完會明白,李毅在平和的外表下實際上早就下定了決心,非得從虞志高身上開刀不可,看他潛伏的水有多深,激起的浪花有多大。諸葛清慶幸自己對虞志高的多次獻殷勤留了個心眼,作了防範措施。同時,他感到一直以剛直著稱的李毅逐漸地學會圓通了,這對自己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在他心中李毅雖然是一把手,但畢竟肩膀還比較嫩,特別是在為人處事的謀略上比他這個老大哥還略遜一籌,未料到在不知不覺中,他變得羽翼日豐,越來越老練了。諸葛清知道當時在確定江河市委書記人選時,分管組織的省委副書記佟立群和省委組織部長姚南軍都是推薦的他,認為李毅任職年限達不到中組部的規定。省委書記黃春江卻堅持要用李毅,他認為在用人問題上也要有改革精神,對特別優秀的幹部就是要敢於不拘一格,打破常規,最後才形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長期搞組織工作的諸葛清自然知道祝一鳴的調任意味深長,只要黃春江調中央工作,祝一鳴能接黃春江的班,扭轉現在這樣的局面就大有希望。想到這裡,他把虞志高就像一片瓦礫一樣扔了出去:「李書記,我只是試試你的決心,私吞文物和向謝百威行賄的問題,在虞志高那裡可能只是表皮的一撮毛,他在經濟和生活作風上問題不會小,對這樣的人實行‘雙規’我舉雙手贊成。」
李毅沒料到諸葛清的態度轉變得這麼爽快,他來不及細想其中的原因,便趁熱打鐵地與諸葛清商量道:「我看在企業改制前,先整頓、配備好經營管理班子,這也叫磨刀不誤砍柴工嘛。現在,謝百威受賄一事真相大白,是不是可以來個快刀斬亂麻,儘快由常委會討論一下,讓他去江南化工集團任董事長兼黨委書記,國資委主任一職由市政府副秘書長賀元同志擔任?」
諸葛清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不假思索地說:「你是市委書記,人事問題主要由你拿方案,我除了積極配合,還是積極配合。」儘管諸葛清對「配合」二字感到十分苦澀、彆扭,但他畢竟是個圍棋高手,深諳棄子而謀勢的手法。
兩人在一片笑聲中分手……
真是沒有不透風的牆!市紀委下午才對虞志高做出「雙規」決定,下班前姜克己就收到了舉報虞志高有嚴重經濟問題的人民來信。信中案情清晰,證據充分,從時間、空間到人證、物證寫得一清二楚,如果沒有長期充分的準備是不可能做到的,看來舉報者早就萬事俱備,只等東風了。
下午兩點鐘,市紀委副書記楊志才請虞志高來紀委談話。自前年下半年第一副書記支正通到三真山接任賀元的縣委書記職務後,楊志才便成為市紀委的二號人物,也是姜克己頗為信任的得力助手。
大約半個小時後,虞志高就到了楊志才的辦公室。他見辦公室內還有紀檢二處副處長老張和紀檢員小王坐在那裡,再聯想到臨行前他打諸葛清的手機,諸葛清一直沒有接,預感到情況有些不妙,朝大家尷尬地笑了笑,然後在門旁一把椅子上準備坐下。
楊志才露出兩顆虎牙:「虞總,你就別坐了,以後屁股上會坐出老繭的。」他向虞志高宣佈了紀委對他的「雙規」決定,隨即就由老張和小王把他帶到了審問室。
開始時虞志高對這一陣勢嚇得小腿發抖,當他弄清老張和小王是要他交代那批唐代金銀器的事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心中有了底。不管老張和小王怎麼審問,他就是翻來覆去這麼幾句話:金銀器是工地上民工挖到的,這與盜墓的性質不同;我不懂得那些破爛是什麼重要文物,不知者不為過;把這批東西移交給天翔博物館是奉領導之命,至於領導是誰,你們無權知道。這時候的虞志高還寄希望於諸葛清來救他。
吃過晚飯後,老張和小王開始重點審問虞志高用一對唐代銀碗向謝百威行賄的動機目的。虞志高故伎重演,說自己根本沒有行賄;送一對碗只是為了試探謝百威的人品,主動權在他手裡,他願拿就拿,不願拿我也不會用槍逼他就範。
審問看上去似乎進入了僵局,但已過「知天命」之年的老張在紀委幹了十多年,審問的物件不下三位數,多種嘴臉熟稔於胸,他完全清楚什麼樣的人要用什麼樣的手段,什麼事件和時間最容易突破被審者的心理防線。因此,他和小王輪流擔當主審員,節奏不緊不慢,聲音不急不躁,表情時冷時熱。審得累了,還給虞志高抽支菸,與他聊聊工廠的情況,玩的是貓抓老鼠的遊戲。虞志高以往雖沒有被審問的經歷,但耳邊聽得多了,加之心中時常盤算著如何應付意外局面,也就積累起許多間接經驗。他誤以為審問人員如此對他,很可能是因為諸葛清發了什麼話,他們只是例行公事走過場而已。
到了凌晨一點,虞志高處於睡眼蒙朧、呵欠不斷的時候,審問室裡又來了個四十多歲的老盧。這時候,老張拉著老盧在門口耳語了一陣,然後回到原位,突然提高嗓門對虞志高說:「虞志高,關於私吞文物案和你向謝百威行賄案,我們已給了你足夠的時間,你卻沒有珍惜。現在別人已說清楚了,反正你是主謀,在這裡就沒機會說了,待公安部門對你批捕後由他們另行審問吧。從此刻開始,我們要重點審查你的經濟問題。這事由老盧來主審吧。」
虞志高一聽到說審他的經濟問題,立時緊張起來。他覺得文物案自己還有推諉的餘地,而經濟上審查起來就是坐班房甚至掉腦袋的事了。更主要的是,如果諸葛清想救他,根本就不可能讓紀委來審查他的經濟問題,官場上人人都清楚,要是真正刨根究底,是沒有幾個人經得起審的,關鍵問題在於你會不會保護自己,有沒有過硬的後臺。虞志高覺得諸葛清很可能採取了丟卒保車的手段,要讓他成為犧牲品了。既然如此,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他要讓諸葛清這條真正的大魚浮上水面,既讓自己將功贖罪,又可轉移視線,取時間,讓家人和朋友為他毀滅犯罪證據。於是,剛才還鎮定自若、儒雅倜儻的虞志高突然一把上前抱住老張的大腿,「撲通」一聲跪下,痛哭流涕地說:「張處長,我真是糊塗蟲,王八蛋,把別人拉的屎往自己臉上抺。那些唐代金銀器我完全是受諸葛清指使交給邵天翔的,邵天翔與諸葛清有深交和不可告人的勾當。」說完,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諸葛清如何指使他與邵天翔私自轉移文物的詳細經過全部交代了出來,並把邵天翔拿去的文物總件數以及自己暗中私留的十件也如財務做賬一樣列得一清二楚。
老張又重新坐下,猛吸了幾口煙,聲音冷得像冰一樣:「看來你比妓女還賤!要你說的時候東躲西藏,不要你說的時候反而囉唆個沒完。你認為文物案往大人物身上一引,我們就會放過你的其他問題了?做夢!橋歸橋,路歸路,文物案是文物案,經濟案是經濟案,你只有老老實實、徹徹底底地將自己的經濟問題主動交代清楚,才是你的唯一齣路。」
接著,就由老盧主審虞志高的經濟問題。小王在旁作記錄。老張半躺在座椅上,聽了半個時辰左右,老張覺得虞志高對經濟犯罪是屬於那種「擠牙膏」式的交代,沒有足夠的證據不會讓他放棄僥倖心理,想到天亮後自己還要帶有關專業人員到江南化工集團進行調查,便向老盧和小王打了個招呼去對面的值班室休息了。
由於舉報者留有聯絡電話,第二天上午老張帶著四個人(其中兩個財務專業人員)來到江南化工集團。按照程式,老張首先向集團總經理魯大同出示了調查虞志高的領導批示,要求魯大同通知有關部門配合調查。早就將虞志高視為勁敵的魯大同自然暗暗高興,十分賣力。然後,老張又通過聯絡電話找到了舉報人,原來她就是集團財務總監錢婉容。她今年四十歲左右,皮膚白淨,身材勻稱,風韻猶存。她對老張說,自己早就想舉報虞志高這條蛀蟲,礙於他的權勢和蔡興發董事長的保護,只能一直在等待機會。在她的配合和引導下,調查組進展神速,到晚上七點鐘左右,已查明虞志高利用職務之便貪汙一千五百多萬元,另有六千多萬元資金疑似利益輸送或用於領導公務消費。
當天晚上,楊志才親自掛帥,利用老張等人所提供的證據,對虞志高的經濟問題進行了突擊審問。已經兩天一夜沒有閤眼的虞志高在確鑿的證據面前精神終於崩潰,他不僅交代了自己的貪汙受賄行為,而且舉報了魯大同、錢婉容等人的經濟問題,特別是對六千多萬元「疑似」資金做了說明:這是五年來市委市政府領導指令的贊助款和送禮款,其中既有前任領導祝一鳴、柳曉曼等人,也有現任領導諸葛清、宋超等人;同意這些款子付出的最終決定人是蔡興發,不過蔡興發本人從不簽字,而是指令虞志高代簽。虞志高此舉無疑是在絕望之中找到一根能減輕自己罪行的救命稻草。
由於涉及蔡興發和省、市有關領導,第二天姜克己和楊志才就將案情向李毅做了彙報。李毅要求市紀委一方面繼續深挖,另一方面嚴格保密,除他和姜克己,對省紀委和市其他領導暫時不能透露。
經過長期以來尤其這幾年複雜局面的磨鍊,李毅在領導經驗上有了長足的進步。他覺得在反腐問題上,並非有了證據就能勝券在握,祝一鳴的疑點和證據不可謂不多,但他對官場的顯規則和潛規則都深諳於胸,駕輕就熟,有辦法化險為夷,轉危為安。究其深層次的原因,除了政治體制上的弊端,還在於他具有一張編織嚴密的強大的關係網。要讓這夥人窮途末路,繩之以法,不僅需要司徒震那樣的堅定信仰,薛夕坤那樣的鍥而不捨,而且更要有黃春江那樣的高屋建瓴、佈陣謀局。想到這裡,他叫司機小孟備車,帶上秘書小沈和綜合一處處長歐陽皓趕往第一人民醫院看望蔡興發。自市委副秘書長何光明去年調任三真山任縣長後,李毅就把這個副秘書長的位置一直空缺著,而由歐陽皓行使副秘書長的職權。
躺在床上的蔡興發見李毅一行到來,便強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李毅關切地問了蔡興發的身體狀況,然後對他說:「明天就是端午節了,我今天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這位企業家楷模表示慰問,同時,向你通報一下虞志高的情況。」接著,李毅把虞志高的經濟問題簡明扼要地向蔡興發作了通報。
蔡興發聽後並不感到吃驚,而是面帶愧色地說:「李書記,虞志高在經濟上的問題,我早就察覺,曾單獨幾次對他提出過警告,他也在我面前發過誓,說一定痛改前非。我考慮到他是個人才,又跟著我含辛茹苦奮鬥了多年,為保證班子的穩定和對外形象,也可以說,不把家醜外揚,就沒有把他的事向組織上彙報。現在回想起來,這是我的姑息養奸,是我的重大失責。」他喝了口水,勻了勻氣息,繼續說道,「這次舉報他的人,我料定一定是財務部總監錢婉容。錢婉容也算個能人,長得漂亮,八九年前就主動追求過虞志高,兩人關係一度如膠似漆。兩年前不知出於何故,彼此反目成仇,魯大同乘虛而入,逐步將錢婉容當作他的心腹之人。這次錢婉容主動舉報虞志高,一定少不了魯大同的支援。唉,從外表看江南化工集團班子和諧,發展平穩,其實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對此我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李毅安慰蔡興發:「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的功遠大於過。」
蔡興髮長嘆一聲,聲音變得沉重起來:「功是功,過是過,功過豈能相抵?今天既然說到集團的內幕,我對一些深層次的問題也就毫不掩飾了。你們所查出來的那六千多萬元疑似資金,都是五年來省市領導用於贊助和送禮的,真正的決定人是我,而不是虞志高。其實往前追溯起來,又何止六千多萬元?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不沾邊的可能寥寥無幾,其中有為公的,更多的恐怕是為了私人關係。江南化工集團長期處於微利甚至虧損狀態,固然與經營管理有關,但與市委市政府把它作為小金庫使用也不無關係。江南化工集團是如此,其他國企又哪能倖免於難?長此以往,國企必被掏空。」
蔡興發可能感到有些疲憊,他吃了幾片藥,舒展了一下身子,意味深長地凝視了李毅一會兒,繼續說道:「話說回來,國有企業本來就屬於政府的,市委市政府的領導有困難藉助企業的力量給予支援,只要他們不是進了個人腰包,再怎麼查,又能有多大說法?在現行的體制下,出了問題往往是人人有責,又人人無法負責。李書記,像我這樣已在閻王殿門口的人用不了再說虛情假意的話,我知道您是個正派、想幹大事的人,可您要是想從江南化工集團或其他國企查出政壇上的‘老虎’,恐怕不僅會失望,而且可能惹火燒身,難以自拔。因為從全國的角度看,江南化工集團只是區區一蟲,有多少龐然大物的內幕是何等觸目驚心!隱藏在這背後的利益集團又怎能甘於束手被擒?我說這話可能是悲觀了些,可用意是希望您對困難有足夠的估計。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江南化工集團改制成功的一天,只能由衷地祈盼它不會在改制中被蠶食甚至吞噬,而會迸發出生機。因為幾十年來我把這個企業視作自己的兒子,傾注了一生的心血啊!」說到這裡,蔡興發動情地流下了淚水,無力繼續說下去了。
李毅緊緊握著蔡興發的手,感喟道:「蔡董事長,您在重病之時想的不是個人的生命安危和榮辱得失,而是企業的發展和國家的命運。您的精神令我敬佩,您的好意令我感動。但是,要我向腐敗勢力妥協,這一點我做不到,即使前面有火坑雷陣,我也不可能後退一步。今天您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有時間我再來看您。」
李毅正欲轉身離開,蔡興發吃力地撐住身子,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吐出幾個字:「有件事我憋在心裡很久,一直想提醒您。」
李毅忙俯下身,問:「什麼事?」
蔡興發突然身子一軟,癱倒下來,氣若游絲地說:「還……還是不提吧,我……我今天真的太累了。」
李毅估計蔡興發有什麼難言之隱,再說怕他的身體吃不消,也就不便追問,親切地向蔡興發作了告別。
李毅和隨行人員向蔡興發告別回到辦公室後,對歐陽皓和小沈說:「我想在全市掀起一個向蔡興發同志學習的熱潮,用正面典型來推進國企改制和政體改革,推進反腐倡廉。我不要你們把蔡興發寫得像傳統中的完人、神人,而要寫出真實的蔡興發;我更不想學傳統的做法那樣去宣傳學習死人,而要宣傳學習活著的人。我現在有一個初步設想,待常委會討論通過後,由宣傳部部長焦家樂同志作為這事的總負責人,由小沈負責寫蔡興發同志的事蹟報告,由歐陽皓同志負責對機關幹部和國有企業的宣傳活動,當然,為了便於開展工作,可以讓袁圓芝秘書長在辦公室系統掛個帥。」
歐陽皓對李毅的器重自然感激,但她對這種帶有政治功利性的一陣風式的宣傳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表示懷疑,出於工作職責,她還是向李毅表示會盡心盡力完成任務。
這時,窗外驟然劃過一道閃電,隨即悶雷響起,雨點噼噼啪啪地射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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