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謝小婉心不在焉地上完一節課,跑進帳篷手術室外,看見老軍醫正在帳篷外洗手。

謝小婉焦急地問:「醫生,他怎麼樣?」

「手術順利,如果他能在三十六個小時內醒過來,就沒事了。」

「那要是沒醒過來呢?」

老軍醫說:「那就難說了,也許某一天能醒過來,也許……」

謝小婉嚇了一跳:「那現在怎麼辦?」

老軍醫又看看她:「你是他什麼人?」

「我我……我是他女朋友……」謝小婉猶豫片刻才說

老軍醫笑起來:「好好,那就更有希望了。他現在需要的就是親情。這三十六小時內,他能不能挺過來,就看你的了。」

謝小婉焦躁地問:「不能轉院嗎?」

老軍醫面帶難色:「我們正在銜接,你知道現在是非常時候……」

謝小婉一頭衝進帳篷。

謝小婉坐在文子平的床邊,握住文子平的手:「子平哥,我是小婉,謝小婉呀,你一定要醒過來,你答應過我,你要陪我去老家那片河灘看蘆花……好大好大一片蘆葦,夕陽,只有我們兩個人……」

謝小婉說著說著,眼圈紅了:「子平,我等你醒來,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我以前只想著爸爸,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對不起……你原諒我好嗎?你一定要醒來啊……」

哭了一陣,她覺得還是要告訴文守衛。於是走出帳篷,爬到一個山坡上,看手機閃爍著一格到兩格的訊號,撥了好幾次,終於撥通了文守衛的電話。

文守衛嘴上沒說,但心裡也一直放心不下兒子,畢竟在重災區,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最為要命的,是這幾天一直沒有兒子的訊息,電話老是打不通。劉蕊幾乎每天晚上都不能入眠,昨天晚上終於倒下了,現在還在醫院輸液。這一次,她不跟他吵了,但狀況比不吵不鬧更糟糕,木訥,發呆,喃喃唸叨著兒子的名字,就像他剛開始看到的謝天明的神情一樣。

陪了妻子一夜,凌晨又趕往局裡。

終於有了兒子的訊息,他有喜有憂。

在地震發生後不久,省委領導很關注監獄這一塊,還特別囑咐,世界上因地震引發大規模騷亂的,比如土耳其、智利,都是罪犯引發的。地震後十幾個小時內,在他的主持下,省區域性署就完成了震中心附近的監獄罪犯緊急避險,落實特殊監管措施確保了露宿關押罪犯的穩定,空投、搶運物資五十餘噸千里馳援震中監獄,應該說,創造了監禁狀態下密集人群在災害第一時間安全有序撤離的奇蹟,為全國抗震救災大局和全省特殊時期安全穩定作出了重要貢獻。第二天,局黨委研究決定,組織實施全省監獄獄內避險轉移、部分監獄跨監轉移和將正中心附近監獄罪犯轉移到其他監獄的「千里大轉移」的應急避險行動。很快,省委省府、司法部批准了這個行動方案。這幾天,監獄局首次聯合省級和地方部門,動員警力數千人,深入雪域高原腹地,艱難跋涉兩萬公里,成功安全轉移全部罪犯。

應該說,這次行動,創造了轉移規模最大、數量最大、時間最緊、效率最高、零脫逃、零事故的奇蹟。抗震救災指揮部領導專門打來電話,給予高度評價,還說,監獄穩,他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但是,這麼多人的安置在異地監獄,很多罪犯離自己的家更遠了,離自己的親人更遠了,加之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少數民族,生活習慣、監管教育環境和方式的一些變化,都有可能引發突發事件。連日來,全省民警連續奮戰,已經極度疲勞,很多民警都是帶傷、帶病堅守在第一線。

他得去看看他們啊!

他咬咬牙,跟謝小婉說:「小婉,三十六小時後,不管怎麼個情況,都給我來個電話,好嗎?子平,就拜託給你了……」

他感覺眼眶溼漉漉的,趕緊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怕自己抑制不住哭出來。他轉身擦擦淚水,定定心神,努力調節了一下情緒,抓起公文包,走出辦公室。

謝小婉寸步不離地守在文子平床前,她這才體會到什麼叫度日如年。類似的心緒在爺爺墳頭前有過,但是爺爺畢竟已經離世,絕沒有活過來的希望,可這一次,文子平還活著,心裡有希望,有期盼,但是究竟有多大,她實在拿不準。其實絕望不是壞事,人若沒有想頭了,那好辦,行屍走肉,投河上吊,都成,麻木了,就沒那麼痛苦。

就這般守著,不時呼喚他的名字,跟他說說話,她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白天還是夜晚,不知不覺就趴在病床上睡著了。

帳篷外傳來清脆的鳥叫聲。

謝小婉握著文子平的手,文子平的手動了一下。她就像心靈感應一般,倏然驚醒,目光盯著文子平的手。

文子平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謝小婉驚喜地大叫:「子平,子平,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文子平的手指動了動。

謝小婉喜極而泣:「子平,子平,謝謝你……」

謝小婉在文子平的手上狠狠親了一下。

老軍醫聽到聲音跑了進來,給文子平檢查了一下,嘖嘖嘆息:「奇蹟,真是奇蹟……」接著,他若有所思,「也許,這就是愛的力量。這次來地震中心,我見到太多的愛的力量……」

謝小婉望著他笑,臉上流動著感激。

老軍醫也衝著她笑:「現在我老實跟你說吧,這小夥子受了很重的傷,憑我多年的經驗,就算用直升機轉送到北京最好的醫院,能醒過來的機率真的很低。」

謝小婉嚇得跳起來:「啊?那現在?」

「現在呀,我等著吃你們的喜糖。」老軍醫慈祥地笑。

謝小婉破涕為笑:「能轉院嗎?」

老軍醫搖搖頭:「顛簸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還是讓他在這裡養傷吧。」

謝小婉深深鞠躬:「謝謝伯伯。」

在清水監獄一監區多功能廳,馬旭東和民警們正家住在重災區的罪犯們觀看民警從災區拍攝回來的錄影和照片。

電視螢幕上,倒塌的房屋,軍隊救援,臨時避難所,罪犯們凝神靜氣,滿臉肅穆。

突然,畫面上出現了一張張笑臉。

刀疤臉大叫:「你們看,那我爹,我爹,還有我媽!」

緊接著,罪犯們相繼興奮地大叫起來:

「那是我老婆!」

「哇,我兒子!」

「我的家人呢?我的家人呢?」

「你猴急個球,在後面呢。」

畫面上,一個老人對著鏡頭,低沉而語重心長地說:「孫子,我沒想到你們的幹部比我們還著急,大老遠跑來看望我們。我們都好,政府送來了吃的,連水都是從遠處送來的,不讓我們喝當地的,說是要化驗。政府說了,房子倒了,蓋房子,國家給大頭呢。好著呢,別記掛啊。」

這時,畫面上出現一箇中年人,他抱怨說:「倒是你,我們不省心。警官說表現好的,給七天假,你咋沒回來呢?」

刀疤臉和一些罪犯低下頭。

謝天明和李浩健幫一個從災區來的罪犯抱著新領到的被褥,走進208室。

李浩健指指監室:「這裡比你們那裡好吧?」

「哪能跟這裡比呀?好幾天沒有睡安穩覺了。」

李浩健又問:「進來幾年了?」

「五年。」

李浩健叮囑說:「都是老人了,監規我就不重複了,反正一句話,遵守監規,你

就好過。」

「犯了監規呢?」

李浩健嘿嘿笑:「反正你莫想過舒坦日子。」

「不會打屁股吧?」

謝天明插話說:「早就不打罵了。」

這時有人喊,所有人到操場上集合。李浩健連忙大聲吆喝,跑到操場上整隊集合。

馬旭東和一個民警搬出一個募捐箱子,他指著箱子:「不多說,願意表達點心意的,就在這張表格上填寫好,按上手印,然後投在箱子裡,我們會在你們的零花錢賬戶上扣除,一部分寄到災區,一部分定向捐給楊警官……」

他頓了頓,調節了一下情緒,繼續說:「捐給楊陽警官犧牲的那所小學……當然,趙海東也……」

說到這裡,他不知道該怎麼措辭,說死在那裡,有點不妥;說犧牲,更加不妥。

犯人排著井然有序的佇列緩緩向前移動,每個罪犯在一張紙條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在名字下面寫上捐款數目,按下手印。

一個罪犯在自己的名字下寫下100000元。

馬旭東拿起一看,很意外,看看他問:「惡作劇?」

那名罪犯立正:「報告警官,我不是惡作劇,我捐款。」

「你有那麼多錢?」

「報告警官,我家裡有,那是我掙的,合法收入。」

馬旭東尋思了一下,又說:「你是死緩,可以不用捐那麼多,還是留一些吧。」

罪犯低頭說:「這輩子沒幹什麼好事,臨死前就幹這一件好事吧,也為下輩子積一點德!」

馬旭東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只要好好學習,你不會死的。」

罪犯立正,大聲說:「是!」

幾片白雲漂浮在藍格瑩瑩的天上,高山、峽谷、河流、樹林、草甸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就像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輕紗,一群鳥兒從空中掠過,遺留下一串串呢喃。一些不知名的小草,冒出嫩黃的草尖,給劫後餘生的大地帶來勃勃生機。帳篷學校裡,傳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謝小婉扶著文子平一步一步走在草甸上。

不遠處,災後重建已經拉開序幕。

一輛小車停下來,劉蕊下車,四處望望。

一個老人牽著孫子正好經過這裡。

劉蕊迎上去問:「老人家,謝小婉在這裡嗎?」

老人咧嘴笑:「謝老師呀?在在,你瞧,在河灘那邊。」老人朝河灘指,劉蕊看見謝小婉扶著文子平慢慢走。

劉蕊快步走了過去。

河灘上,紫花滿地。

謝小婉說:「我們坐一會兒吧。」

文子平在謝小婉的攙扶下,坐下來。

文子平望著河灘草地:「小婉,這裡真美,我真不想回去了。」

「決定了?」

文子平撿起一塊小石子,投向河裡:「決定了,不回去了,我要留在這裡,幫助老百姓重建家園。」

謝小婉有些失落:「可是,我還不得不回去。」

文子平點點頭:「對,你必須回去,你還要完成學業。」

「拿到畢業證,我就回來。」

「你爸爸、奶奶怎麼辦?」

謝小婉說:「這裡的人更需要幫助和關心。」

謝小婉似乎意識到什麼,扭頭看見劉蕊,驚喜地跳起來:「阿姨?!」文子平回頭看,劉蕊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落淚。

謝小婉連忙扶著文子平站起來,劉蕊快步走過來。

文子平含淚,興奮叫了一聲媽。

母子倆緊緊擁抱。

在二皮老家小學,文守衛等局領導,馬星宇、徐昌黎和馬旭東帶領清水監獄民警、新入黨民警三十餘人佇立著。小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們帶著鮮豔的紅領巾,站在民警方隊的左邊。上百個老鄉靜靜地站在外圍。高高豎立的旗杆上鮮豔的五星紅旗在藍天白雲下輕輕飄揚。陳莉等幾位女民警流著淚邊點蠟焚香燒紙倒酒邊說著什麼。

文守衛說:「開始吧!」

馬星宇出列,整隊,立正,敬禮,向文守衛報告:「局長同志,清水監獄新黨員入黨宣誓儀式準備完畢,是否開始,請指示!」

「開始!」

馬星宇轉身:「下面,由我們新黨員在我們的黨旗下和楊陽烈士面前認證他們的光榮身份!陳莉、劉凱、石永剛……」

新黨員到前排立正站立。

不僅新黨員民警,其他民警都舉起右拳,民警注視著鮮豔的黨旗,神情肅穆而莊重。

「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擁護黨的綱領,遵守黨的章程,履行黨員義務,執行黨的決定,嚴守黨的紀律,保守黨的秘密,對黨忠誠,積極工作,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隨時準備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永不叛黨。」

民警洪亮的聲音在山樑上回蕩,所有人熱淚盈眶,孩子們幼稚的臉上掛著淚滴,有的還在嚶嚶抽泣。

馬星宇拿出一張支票,走到老師面前:「這是清水監獄全體民警和罪犯們的一點心意,請你們收下。」

老師接過支票,帶著全體孩子鞠躬。

文守衛把秦歡叫到一邊,沿著山間小路,邊走邊說:「秦歡,這次在地震中,聽他們說你表現很勇敢。」

秦歡眼裡噙著淚:「文叔叔……」

「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不想幹預,但是我有個建議。今天你阿姨到了重災區,子平已經決定留在那裡,我儘管捨不得兒子,但是我支援他的決定。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秦歡點頭。

文守衛動情地說:「孩子,判斷一個人值不值得你去愛,你只需要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他能不能與你共患難。子平在地震來襲時候,第一時間不是跑來找我、找你阿姨……」

秦歡顯得很平靜,只是流淚:「文叔叔,我明白了,我會祝福他和小婉的。」

文守衛語重心長地說:「我以前說過,你只要在兩年內拿到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資格證,我調你到局裡,現在我還是這個想法。好好努力,啊!」

秦歡破涕為笑,立正:「是!」

文守衛笑:「這才是像個英姿颯爽的女警嘛。」

大地震過後,一切又恢復正常。對於馬旭東、陳莉他們來講,每天都有出監的人,也有進來的人,來來去去,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天他們都要面對很多的新面孔,遇到很多的新問題,面臨很多的新危機,他們面臨的不是一年兩年,也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終身,真正意義上的「無期徒刑」。

但是對於謝天明、潘佳傑和魯本川他們來講,內心在經歷煉獄般掙扎和痛苦之後,監獄的日子變得輕鬆起來。每天當太陽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的時候,公示欄上改造分又增加了幾分,哪怕是零點幾分,也意味著他們離開監獄的日子在加速縮短,帶著期望進入夢鄉,一覺醒來,又開始了第二天新的生活。

就這樣,不知不覺間,三年又過去了,雖然在此之間,謝天明的母親、二弟相繼去世、潘佳傑的作家夢一直難圓、魯本川的老父親也辭世了,但在心理中心的干預下,在各級領導和民警的引導下,他們都渡過了危機,並且都獲得了幾次減刑的刑事獎勵,距離刑滿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雨絲迷離,漫天飄飛,清水監獄後山上那棵梨樹又開花了,在朦朧的細雨中透出一團團朦朧的白色,像沉睡了幾千年的精靈,還在揉著惺忪的眼睛……

就在今年清明節即將來臨之際,清水監獄公示了第一批也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減刑名單,謝天明、潘佳傑、魯本川都榜上有名。監獄的意思很明確,這批服刑人員將在清明節之前回到家中,與親人團聚,在逝去的親人墳頭祭拜。

這一夜,三人都失眠了。

隨後的幾天裡,就連管理他們的民警都在給他們道賀,似乎來得太突然了,他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十幾年的鐵窗生涯眼看就要結束了,他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一切的一切似夢如真,他們開始急匆匆地思考出去以後的日子,患得患失,躊躇彷徨,但心裡更多的還是喜悅。

有這種心態是正常的,幾乎每一個即將滿刑的服刑人員都要經歷這種心態,面對即將滿刑後的社會生活而產生的預期焦慮、煩躁、害怕和乃至於恐懼心理,正常滿刑的罪犯,在滿刑前三個月就要對他們進行出監教育,引導他們如何面對已經變化發展了的社會,建立合理信念,指導他們如何謀生和就業,消除他們焦慮的心理。

馬旭東發現,潘佳傑卻有些反常,沒能像謝天明和魯本川那樣很快調節好心態,嚴重的失眠,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他萎靡不振,沒有食慾,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整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頭兩天他還能強撐折,第三天開始,估計他實在是撐不下去了,神情恍惚,反應變慢,感覺遲鈍,有時別人叫半天才聽到,上下班報數時居然也會出錯。

必須要儘快解決這個問題,否則說不定潘佳傑因承受不住心理壓力而又鬧出什麼事端來,於是找他談話,也吩咐管教民警跟他談話。

談話之後,潘佳傑似乎心裡好受了一些,但是還是失眠。

謝天明很不解地問:「你究竟怎麼了?難道不想出去?」

「哪裡不想出去啊?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是失眠,我盡一切努力控制調節自己,還是不行。」潘佳傑說,緊接著像哪裡在劇烈疼痛,痛苦地呻吟。

「我剛開始也跟你心情一樣,出去了,我能做什麼呢?你說找個工作吧,都五十幾歲的人了,誰要?」提到這個話題,謝天明也有些沉重。

「是啊,不僅年齡到這點上了,而且我們這種人,要特長沒特長,專業知識早就忘了,就是有工作崗位,恐怕也幹不下來……實際上這是一個普遍現象,只要你是公務員,到了四十歲這個點,我估摸著絕大部分找不到工作,更何況你我啥身份?刑滿釋放分子。」潘佳傑越說越沮喪。

謝天明覺得他的話有些過了,於是說:「老潘,你悲觀過頭了吧?你都沒法過,我們怎麼辦?我這樣想的,出去總比在這裡強,對吧?管他呢,出去再說。不成,我回老家種地去,採菊東籬下,悠悠見南山,哈哈……」

「那倒也是,老潘,老謝說得對,天無絕人之路,出去再說,別擔憂了。」魯本川也勸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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