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潘佳傑連連搖頭,滿臉沮喪:「我跟你們不一樣,老魯你家底殷實,再怎麼說,還有個公司,還有個家嘛,老謝呢,女兒工作了,就是回老家種地,至少還有地可種,我呢?家沒了,兒子不到十歲,一個人連自己都不能確信自己能養活自己,還能養活兒子嗎?且不說兒子還小,現在教育成本那麼高,既然不能把兒子接回到自己身邊,那出去和待在監獄裡,有什麼兩樣呢?」

魯本川笑道:「你呀,杞人憂天,要不,你到我那裡去?」

潘佳傑搖搖頭,沉默不語。

「去申請心理干預吧。」過了好一陣子,魯本川建議說。

「是啊,這個眼骨節上可不能出半點差錯。」謝天明也關切地說。潘佳傑又搖頭:「沒用的……」

「要不,跟馬監他們說說?」謝天明說。

潘佳傑嘆息一聲,說:「監獄又不是萬能的,其實這幾年我們心裡也很明白,他們為我們做的很多事情已經超出了他們的工作範圍……唉,現在反思,如果我們的各級政府都像監獄這樣開展工作,我們國家,我們的社會將會更加和諧……」

清水監獄被省紀委列為警示教育基地,計劃在本月底舉行成立儀式,屆時,省紀委副書記王炳松將帶領省委省府和公檢法司各級領導五十餘人來來接受警示教育,聆聽罪犯的現身說法。對於省監獄管理局來講,這可是件大事,也是宣傳監獄系統的一個良機,所以文守衛親自掛帥,籌備掛牌儀式。

罪犯現身說法是重頭,所以必須先選出現身說法的人選。不僅要認罪悔罪,而且改造表現要好,在職務犯罪中還有具有代表性,文守衛和清水監獄協商,都覺得謝天明、潘佳傑和魯本川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但是現身說法,法律沒有相關規定,也就是說法律沒有明文強制性規定,所以不能把罪犯是否願意現身說法作為衡量他們是否認罪悔罪與否的標準,所以還得徵求他們的意見。

謝天明和魯本川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可潘佳傑的態度卻讓監獄有些意想不到,他一口回絕,而且態度堅決。

儘管不能把罪犯是否願意現身說法作為衡量他們是否認罪悔罪與否的標準,但是這裡面也涉及一個態度問題,如果態度不端正,談何認罪悔罪?既然不認罪悔罪,那麼就不夠減刑的條件。馬旭東不會這樣認為,但並不能代表其他同志和領導也不會這麼認為,所以權衡再三,他還是向監獄報告說,三個人都願意現身說法。

馬旭東想,先報上去,接下來就是做潘佳傑的工作,他叫潘佳傑再好好考慮一下,至於講稿嘛,他寫的那本書就是講稿。

過了幾天,潘佳傑還是那個態度,他只好把利害關係給他講了,滿以為潘佳傑會明白其中的道理,哪知潘佳傑還是不同意。

馬旭東百思不得其解,有些生氣。

潘佳傑有些惶恐,想了想還是說:「馬監,我知道你對我好,處處為我考慮,在我心底裡,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叫我做什麼都行,可這件事……」

「你,一個罪犯,面對夢寐以求的刑事獎勵而不要,這是我馬旭東個人的失敗,也是我們監獄的失敗!」馬旭東一下子火了。

潘佳傑驚愕地看著他,不知所措。

「我代表你兒子盼盼給你下一道命令,你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都得去現身說法!」馬旭東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潘佳傑望著他的背影,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吃過晚飯不久,監獄長馬星宇給一監區值班室打電話,詢問馬旭東是不是在值班。不大一會兒,他就來到一監區,問馬旭東潘佳傑是否真的願意參加現身說法。

馬旭東警覺地問:「監獄長,你是不是聽到啥了?」

一個罪犯面對夢寐以求的減刑出獄而無動於衷,這中間必定有原因的,要是真把潘佳傑的減刑取消,不僅對潘佳傑不公平,而且也對清水監獄的形象造成負面影響。

對於潘佳傑,他是瞭解的,就在上個禮拜,他找謝天明進行例行的個別教育談話時,謝天明就把潘佳傑出監後所面臨的困境和目前的情況跟他講了,但是,潘佳傑如果還是這個態度,那只有取消他的減刑。

馬旭東急了:「怎麼能這樣呢?監獄長,就算他潘佳傑不願意現身說法,也不能成為取消他減刑的依據吧?」

「你只是把潘佳傑的情況如實告訴我,其他你別管。」馬星宇說。

馬旭東就把自減刑公示以來潘佳傑的反常表現詳詳細細作了彙報,最後說:「監獄長,潘佳傑的情況就是這樣,他出獄後所面臨的困難確實很大,我個人認為,取消他的刑事獎勵,還是得慎重。」

這時,潘佳傑在外邊喊報告。

馬旭東說:「這不,我正準備繼續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呢。」

「那好,你再找他談談。」馬星宇說完,匆匆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又走了進來,潘佳傑連忙站起來,顯得很是侷促不安。「你坐吧。」馬星宇和顏悅色地說。

潘佳傑坐下來,只有半個屁股在沙發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馬星宇笑了笑:「你在清水監獄比我資格還老,別那麼拘謹嘛。」

潘佳傑也跟著笑了,在沙發上坐實。

「這就對了嘛……其實,你的情況我在上個禮拜就有所耳聞,今天主要是來找你們監區長核實一下情況。這幾天你可能都在思考那些問題吧?怎麼樣?有什麼想法?」馬星宇問。

潘佳傑情緒一下子低落起來,搖搖頭,長吁短嘆。

馬星宇說:「有一點你要記住,監獄對於那些出去後生活困難的,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為他們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這些天,我們一直在思考怎麼幫助你,所以,監獄不會把你送出大門了事。」

潘佳傑眼圈又紅了起來。

馬星宇又說:「不過,你要知道,監獄不像其他政府部門,所掌握、能支配的社會資源有限,有些事,說起來容易,但是做起來還是很難,需要一個過程。」

潘佳傑點點頭:「監獄長,你有這份心意,我就感激不盡了。」

「還有一點你也要記住,不能光靠監獄,你自己也得努力才行,對吧?如果你連這個坎從心理上都戰勝不了,那你不是一個稱職合格的父親。」馬星宇繼續說。

第二天早晨起來,馬旭東發現,昨晚監獄長給潘佳傑的談話作用似乎不明顯,他在報數的時候還是出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吃過早飯,馬旭東就把他帶到罪犯心理干預中心,對他實施心理干預。

心理諮詢民警很清楚問題的癥結,就是面對即將滿刑後的社會生活而產生的預期焦慮、煩躁,感到茫然。就個體而言,每個人即將面臨的問題都不一樣,所以要解決潘佳傑的心理問題,必須對症下藥。潘佳傑最大顧慮在於兒子,其次是出去之後自己的生計問題。

然而,這兩個問題都不是監獄能解決的,最多就是傾聽一下,讓潘佳傑發洩心裡的鬱悶,緩解一下心理壓力而已。

潘佳傑似乎也明白這個道理,不管怎麼樣引導他,他只是出於禮貌,很簡短地回答,然後就是沉默。

心理諮詢民警對馬旭東說:「他的情況很特殊,不解決他所面臨的實際問題,任何疏導、干預手段僅僅只是治標。」

從干預中心出來,潘佳傑對馬旭東說:「馬監,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不能辜負你的期望,不能對不起你和馬監獄長,我願意現身說法。」

馬旭東知道他不是從心底裡願意,還是故意問:「真心的?」

潘佳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馬旭東很是欣慰,心裡想,儘管不是百分之百的願意,但畢竟他表態了。他把潘佳傑帶回監區後,就跟馬星宇作了彙報。

馬星宇說:「你立即來我辦公室一趟。」

馬旭東剛剛走出二大門,遠遠地看見陳莉正從車子上下來,就像見到救星一樣,一陣小跑過去:「陳主任,我正說給你打電話呢……」

陳莉笑道:「老領導,什麼主任不主任的,在你面前,我永遠是個小兵。對了,是不是為了潘佳傑的事?」

「哎呀,真鬧心……昨天監獄長還給我說,局裡不知怎麼知道了潘佳傑不願意現身說法,要取消對他的減刑。」

「我就是為這事兒來的,走,我們去見馬監獄長。」陳莉說。

按照常理推測,魯本川居於官宦世家,本人也官至一縣之長,而家族中身居要職的很多,據說,堂兄弟中還有一人現在還是某個省的副省長。這樣顯赫的家族,這麼龐大的社會關係網,就算謝天明、潘佳傑被刷下來,他魯本川無論如何都不會被刷下來。

可魯本川的減刑在法院就被卡住了,這令許很多民警和罪犯出乎意料,也很費解,不考慮所謂的社會關係,就是按照減刑條件,魯本川也是符合的,怎麼就被刷下來了呢?何況,魯本川前幾次也減過刑呀?

面對這個結果,魯本川顯得很平靜,這讓馬旭東有點意外,於是把謝天明找來,先從側面瞭解一下情況。

謝天明說:「我們也替他惋惜,只是當天有點失落,然後他很平靜。」

「你問他自己分析原因沒有?」

「問了,我們也幫他分析原因。不管我怎麼說,他只是笑而不答。」

「喔……」

「哦,對了,昨晚他把我叫醒,問我文守衛一些情況。」

「哦?!」馬旭東感到很意外。

「我說,你就別動歪腦筋了,文守衛是我同學,共事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還不瞭解他?我最後試探他,問他是不是還有什麼尾巴沒有了。」

馬旭東讚許地看著他。

「他說沒有。」

馬旭東有些失望,但是可以斷定的是,魯本川心裡還藏著事情。

潘佳傑的書正式進入出版流程,預計在假釋裁定書下發之前能印刷出來。

文守衛決定在法院對謝天明等人的裁定書下發之日,清水監獄舉行省紀委警示教育基地掛牌儀式,並得到省紀委副書記王炳松的同意。

就在法院裁定書送達的前一天,文守衛和洪文嶺突然來到清水監獄,瞭解魯本川的情況。

清水監獄認為,魯本川肯定還有問題,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充分的證據。

文守衛沉思說:「看來,對他這一次的減刑,緩一緩是正確的,這樣吧,我們找他談談。」

很快,魯本川被帶到了心理干預中心談話室。

魯本川進來,不住地打量文守衛。

文守衛笑道:「怎麼呢,我的臉沒洗乾淨?」

魯本川忙致歉:「哪裡哪裡……失禮了失禮了……」

魯本川說著,立正,端端正正地站著。

「你累不累呀?坐吧坐吧。」

魯本川坐下來,還是很端正,不過,令文守衛出乎意料的是,沒等他開口,魯本川說:「局長,我明白你要給我談什麼……」

「噢……那你說說,我今天要找你談什麼?」

「容我想想……」魯本川遲疑而低沉地說。

文守衛點點頭,注視著他,良久才說:「也許,某些事兒不至於那麼嚴重,不會影響你假釋,就算有點嚴重,大不了再坐幾年,又可以假釋,對吧?」

魯本川下意識地點頭,然後抬起頭看著他:「謝天明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看來,謝天明做了不少工作,他感到很欣慰。

「他還說什麼沒有?」文守衛問。

「他還說,就算多坐幾年,也划算,因為心裡徹底亮堂了,端端正正地過完下半生,沒有了心理壓力,說不定能多活幾年。就算以後辭世,也了無牽掛,死也死得清清白白的。」

「哈哈……知我者,謝天明也!」文守衛開心地笑起來。

中午時分,一監區來了一個新犯,被分配到謝天明他們的監舍。明天上午,謝天

明和潘佳傑給前來接受警示教育的領導們講講自己的感受,就要走出監獄大門,魯本川接替了謝天明,成了室長。值班民警把新犯帶到他們監舍,對魯本川說,你先給他講講規矩。

魯本川看了看新來的罪犯,其實他是認識他的,故意問:「叫啥名字?」

新犯也看看他,臉上掠過一絲恐懼,低聲說:「吳友明……」

「什麼?」謝天明正在收拾行李,突然停下來,盯著他,那眼神就像盯著怪物一般。

吳友明嚇了一跳,手上抱著的被子一下子掉在地上,驚慌地看著他。

「吳友明?」謝天明瞪著他。

「你們有過節?」一個犯人從上鋪跳下來,摩拳擦掌地問。

吳友明驚恐地說:「你們……不會欺負新人吧……」然後以一種祈求的眼光看著魯本川,「老大……我……我可不認識他……」

魯本川也想逗逗他,取取樂子,於是嘿嘿奸笑道:「這得聽老謝怎麼說。」

謝天明站起來,看看吳友明,慢吞吞地說:「算了。」

然後又開始收拾行李。

「啥職務?」魯本川繼續問。

「縣委書記。」

「啥罪?」

「貪汙、受賄、挪用公款。」

魯本川「嘿嘿」地笑起來:「咦,老謝,怎麼跟你一樣,難道你們做縣委書記的,都犯同樣的錯誤?」

其他罪犯也笑起來。

謝天明好像沒有聽見一般,繼續慢吞吞摺疊前一天就洗得乾乾淨淨囚服。

「你……你是……謝天明?」吳友明結結巴巴地問。

謝天明朝他友善地點點頭,幫他把被子抱起來,放到床上:「你的床位在這裡。」

吳友明頹然地站在那裡,滿臉尷尬。

謝天明把摺疊好的囚服送到他面前,說:「我明天就出去了,這些你拿著吧。」

吳友明機械地接過囚服,臉上驚疑不定。

謝天明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剛來跟你一樣,沒事,過一段時間適應了,就好了。」

吳友明似乎找到了保護神,一下躲在謝天明身後。

謝天明笑道:「老魯,你就別逗他了,看把他嚇的。」

這時,馬旭東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本書,另外一隻手提著一個紙袋。

「老潘,這是你的書。」馬旭東把書給他。

潘佳傑立即睜大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指指那本書:「我的書?!」

馬旭東微笑著點點頭。

其他人一下子圍過來,其他監舍的罪犯聞訊也趕了過來,爭相看那本書,監舍裡立即擠滿了人。

「別急別急,一會兒每人發一本。」馬旭東說,「咦,潘佳傑呢?」

一些人退了出去,這才發現潘佳傑蹲在地上,輕聲啜泣。

馬旭東也蹲下,拍拍他,然後把一個紙袋交給潘佳傑說:「這個你拿著,明天好穿。」

潘佳傑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幾年前去兒童遊樂園見兒子時,馬旭東借給他的那件t恤。他捧著t恤,萬千思緒一下子湧上心頭,泣不成聲。

這時,民警通知各監舍到圖書室去領書。

「好了,你們去領書吧。」馬旭東晃眼間看見了吳友明,便問,「新來的?」

魯本川立即立正,報告說:「報告監區長,是新來的,叫吳友明。」

「嗯……」馬旭東慢步走到吳友明面前,看看他,和藹地說,「每個人剛來的時候,都有點緊張,很正常。」隨後對魯本川說,「你看著點,別欺負新犯。」

魯本川立即立正回答:「是!」

馬旭東走後,屋子裡一下寂靜起來。

「他……他是監區長?」吳友明湊過來小聲問謝天明。

「他叫馬旭東,原來是我們監區的監區長,現在是副監獄長。」

吳友明「哦」了一聲,隨後自言自語地說:「他們不像傳聞那樣的嘛……」

「別聽外邊那些人瞎說。」謝天明說,「他可是個熱心老頭,有困難你找他就是了。」

吳友明若有所思,一副似信非信的表情。

潘佳傑看不下去,憤憤不平地說:「老謝,你跟他囉唆啥呢?」

「唉……」謝天明搖搖頭,淡淡一笑,「老潘,你記一下我女兒電話號碼,出去安頓下來後,記得打個電話,我好來看你。」

吳友明疑惑地看看他們,然後坐在床上開始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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