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輛客車在高速公路上緩緩移動,車廂上掛著「抗震救災志願者專用車」的紅色條幅。文子平穿著志願者服裝,坐在大客車上。他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連忙拿起手機看,是媽媽打來的。

文子平急切地問:「媽媽,你沒事吧……」

「兒子,你在哪裡?」

「我在去地震中心的路上……」

劉蕊焦急而帶哭腔傳來:「你去那裡幹嗎?趕快回來,回來!」

文子平平靜地說:「你別擔心……」

訊號又斷了,文子平看看手機,目光投向天際,天邊烏雲翻滾,一陣又一陣大風呼嘯而來,他感到身體的熱量在迅速地消散,縮著脖子,本能地裹緊夾克。

文子平喃喃地說:「媽媽,我應該去幫助那些受災的人……」

前面突然塌方,所有車輛都停下來。

謝小婉坐在客車上,不時探出頭看看窗外。車燈的光影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臉,前方光影中,她看見了文子平的身影。謝小婉連忙使勁揉揉眼睛,再次伸出頭看。可是,前方人影晃動,沒有了文子平的身影。

謝小婉喃喃自語:「眼花了?」

有人歡呼有訊號了,謝小婉連忙拿出手機,幾十個未接電話,全部是文子平打來的。謝小婉忍不住淚水漣漣,激動地撥文子平的手機,就在這時,訊號又中斷了。

高速公路入口,一輛沒有牌照的拖拉機突突地開了過來,拖拉機上,二皮爹和幾個老人面無表情,兩個孩子緊緊偎依著老師。

幾個高速交警立即圍過來。

支書跳下拖拉機,指著拖拉機裡用床單蓋著的兩具屍體:「他們是清水監獄的,一名警官,一名犯人,在救小學的孩子們時候……」

村支書說不下去,老淚縱橫。

幾個交警面面相覷。

一個交警問:「你們這是要去哪裡?」

二皮爹淚水嘩嘩直淌:「犯人是我兒子,楊警官是送他回來探親的。我們救他們出來的時候,楊警官已經斷氣了,我兒子還有一口氣,他說今天滿假,要我們送他回監獄……」

幾個交警立正,轉向拖拉機,敬禮。

黃昏時分,徐昌黎和馬旭東終於找來了吊車,開進監獄,直奔禁閉室。吊車緩緩吊起橫樑,徐昌黎和馬旭東把王壽貴的遺體抬出來,放在草地上。

一道閃電,一個炸雷在頭頂上響起。頃刻間,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馬星宇和所有的民警和罪犯都佇立在雨中。

一個特警跑步來報告說楊陽和罪犯趙海東回來了,楊陽犧牲了,趙海東也死了。馬星宇轉身就跑,其他人也跟著朝二大門跑去。

一輛交警警車閃爍著警燈,停靠在監獄大門口,後面是一輛拖拉機。這時,又來了幾輛警車,文守衛走下車。

大雨中,十幾個老人和老師牽著兩個孩子的手,在雨中佇立。大門口,擺放著兩具屍體。陳莉跪在楊陽的遺體前,雨水已經將她澆透,在電閃雷鳴中,隱約可見她那張悲哭的臉。

李長雄、馬星宇和馬旭東等跑過來,蹲在屍體旁。

文守衛走過去:「老鄉,怎麼回事?」

支書上前一步,指指兩個孩子和老師:「為了救小學孩子,他們……」

二皮爹指著另外一具遺體,沙啞地說:「警官,我是趙海東的爹。他死前說……說……今晚六點一定要歸隊……」

文守衛大聲下令:「送趙海東歸隊!」

馬星宇等人站起來,立正,朝文守衛敬禮,幾乎在吼:「是!」

馬星宇和徐昌黎抬起楊陽。

陳莉嗚咽說:「我來……」

馬星宇和陳莉抬著楊陽,徐昌黎和馬旭東抬著趙海東,緩緩朝監獄二大門走去。

幾千罪犯在風雨中肅立。

王壽貴、楊陽和趙海東被抬上主席臺。

文守衛走上主席臺,沉默了一下,悲痛地說:「王壽貴同志為了救罪犯魯本川犧牲了,楊陽同志和罪犯趙海東為了救小學的孩子們,獻出了年輕的生命。楊陽同志用身體保護了最後一名被埋的孩子,這名孩子得救了……」

他過度悲傷,哽咽著,說不下去。

馬旭東大聲說:「楊陽警官與陳莉警官,原本打算在下月初三舉行結婚典禮……」

下面傳來嗚嗚的哭聲。

馬星宇環視罪犯,說:「趙海東在臨死前,要他爹一定要在六點前歸隊。」他突然提高聲音,近似歇斯底里,「一監區,報數!」

一監區罪犯報數,馬旭東立正,轉生向文守衛報告。

馬旭東立正,敬禮,吼道:「局長同志,清水監獄一監區全體罪犯到齊,罪犯趙海東請求歸隊,請您指示!」

文守衛還禮,大聲道:「趙海東歸隊!」

「是!」

謝天明和潘佳傑走過來抬趙海東,突然一個聲音傳來:「等等!」

大家循聲望去,原來是吉牛馬二抱著吉他,站在主席臺旁邊。他朝主席臺鞠躬,然後立正:「報告!我要為王警官、楊警官和趙海東送行,請指示!」

大家都看著文守衛,文守衛點點頭,退到一旁。

吉牛馬二走上主席臺,凝視王壽貴、楊陽和二皮。

一聲低吟,穿透大雨和雷電,在運動場上彌散。

吉牛馬二低吟:「木之阿烏……木之阿烏……」然後從低吟到高音,「阿姆,阿姆……」

吉他錚錚響起來。

吉牛馬二吟唱道:「木之阿烏……木之阿烏……/阿姆,阿姆……/黑夜被火把點亮/映紅了阿姆的臉龐/阿姆阿達的我/等待回家的牛羊。木之阿烏……木之阿烏……/阿達,阿達……/黑夜被火把點亮/映紅了阿達的煙槍/阿姆阿達的我/還在回家的路上。」

【注:木之阿烏(藍天),阿姆(母親),阿達(父親)。】

一些彝族罪犯踏著節拍跳舞,悲傷地跟著吟唱。

憂傷的歌聲迴盪在廣場上,像海浪一般一波接著一波撞擊著罪犯們的心靈,淚水和雨水,一起淌過面頰。

會議室點著幾根蠟燭,光線暗淡,文守衛、馬星宇等渾身溼透,還滴著水,站在會議室。

文守衛問:「老鄉們安頓好了麼?」

「已經安頓好了。」馬星宇說,「局長,這裡冷,又沒電……」

文守衛打斷他的話說:「對於王壽貴、楊陽的感人事蹟我們要大力地表彰、宣傳。要讓他們的事蹟深入人心,讓我們每一個民警都受到教育,在社會上得到廣泛的關注。你們立即整理他們材料,上報局黨委,請功!」

徐昌黎有些冷得發抖,哆嗦著說:「我們一定遵照文局的指示辦,一定把王壽貴和楊陽的後事處理好,讓死者安心,讓活著的人放心!」

文守衛接著說:「對於趙海東,也要大力宣傳,讓那些思想還處於模稜兩可狀態的人在心靈上經受一次淨化和洗滌,為我們今後的工作開啟新思路。」

「還有一個罪犯,不,他已經不是罪犯了……吉牛馬二……」馬旭東插話說。

文守衛點點頭:「對,也要大力宣傳。同志們,你們辛苦了,你們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我代表局黨委感謝你們!」

屋子裡響起掌聲。

文守衛話鋒一轉:「但是,這次地震,損失最慘重的,是震源地區的監獄。現在那裡幾所監獄已經成為孤島,我們必須要在短時間內把他們全部轉移出來。你們,清水監獄要做好準備,無條件接受從那裡轉移出來的罪犯。」

徐昌黎遲疑地說:「文局,我們的帳篷不夠,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

文守衛沉思了一下,語氣堅決:「我知道你們的困難,局裡會和你們一道克服困難!你們立即組成十人押解組待命,明天早上隨局裡前線指揮部出發。」

馬星宇等人立正:「是!」

文守衛又問:「陳莉呢?」

馬星宇哽咽地回答:「本來陳莉和楊陽準備在下月初三舉行結婚典禮……」

文守衛仰頭望著天花板,極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但是還是抑制不住。

陳莉出現在門口:「報告!」

所有人都轉身,看著她。文守衛擦擦眼淚,上前幾步,伸出手,緊握她的手:「陳莉……」

「局長,我能挺得住。我正想找你,罪犯現在的心態主要放在自身安全上,一旦他們確信自身安全沒有問題後,他們的注意力就會全部轉到親人的安危上,我怕……我們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陳莉有些焦慮。

文守衛問:「你有什麼辦法沒有?」

「建議:一、暫時解除民警手機不能帶入監管區的禁令……」

一個人插話問:「這……要是出了問題怎麼辦?」

馬星宇立即表態:「我負責!」

「我也來負責。陳莉,你繼續說。」文守衛也表態。

「一旦通訊恢復,我們開放親情電話;允許所有人利用民警手機或者座機給家裡通一次電話;二、馬上組織民警對家在震中心附近的罪犯進行家訪;三、心理干預中心對罪犯實施危機干預。」

大家都看著文守衛,文守衛沒有立即表態,而在沉思,過了一會兒,他抬頭看看大家說:「我完全同意,另外,我代表局黨委決定,三天後,家在震源附近的、表現好罪犯,准予七天探親假。」

在場的都吃了一驚,看得出,特別是基層的有顧慮。

徐昌黎遲疑地說:「這個……要是跑了怎麼辦?」

大家臉色凝重。

文守衛抬起手,在空中一劃,堅決地說:「跑了,你們就把他抓回來!」

眾人立正回答:「是!」

「對於那些表現不好的,又住在震源附近的,你們要派出民警進行家訪。另外,你們明天……」文守衛加重語氣,「最好是現在,找相關機構和專家對監管區進行評估,如果不是危樓,就叫罪犯搬回去住。這麼大的雨,堅持一兩天可以,時間久了,會積累不穩定因素。」

文守衛說完就往外走,馬星宇等人要送他出去。

文守衛轉身,以命令的語氣說:「你們不要送了,馬上研究落實。」他看著徐昌黎,關切地問,「老徐,注意身體,如果……」

徐昌黎立正:「報告局長,我沒事!」

文守衛點點頭,眼眶一熱,連忙轉身離去。

電閃雷鳴,大雨如注。

監獄集中了所有車輛,還動員民警私家車,大小三十多輛車等距離排開,將運動場中央的帳篷圍成一圈。車燈光交錯映照在帳篷上,光影中,雨點濺起的水霧清晰可見。

警車前,沿著運動場用警戒帶子圍成了一圈,每隔十米,一個監獄特警和一個武警戰士並肩站立,注視著帳篷。

帳篷與帳篷之間,民警們打著手電,來回巡邏。

光影中,一個民警揹著一個罪犯,另外一個民警撐著雨傘,朝臨時帳篷醫院跑去。

不斷有老年罪犯送過來,清水監獄廣場醫院臨時帳篷內人滿為患。

魯本川頭上纏著繃帶,已經被擠到最裡面,坐在一個小塑膠獨凳子上,注視著進來的每一個警官。

一個醫生走了進來。

魯本川馬上站起來,立正:「報告警官……」

醫生笑笑,打斷他說:「我還沒有遇見馬副監獄長。」

魯本川耷拉著腦袋,沮喪地坐下,突然,他又站起來:「報告警官,我請求出院。」

醫生看著他,多少有點意外。

魯本川活動著身體,咬牙,忍著痛:「我沒事了,你看。」

「好吧,我請示一下。」

醫生說著,走了出去,他剛剛走出帳篷,馬星宇和馬旭東走了過來。

馬星宇問:「情況怎麼樣?」

「馬監,老年罪犯突發疾病的突然增多,帳篷差不多擠滿了,很多病犯得不到很好的治療……」

馬旭東插話說:「監獄長,我建議轉移一部分年輕罪犯到多功能廳。」

馬星宇還是很擔憂:「要是大的餘震來了怎麼辦?」

在場的人都沉默起來。

魯本川突然衝出來,撲通跪在雨水流動地上。

馬旭東用手電掃掃他:「魯本川,幹什麼?」

「讓我看看王隊長,讓我看看王隊長吧!」魯本川已經泣不成聲。

馬旭東拉他起來,魯本川站起來,馬旭東剛剛放手,又撲通一聲跪下。

馬星宇看不下去,心頭一陣難過:「帶他去看看吧。」

馬旭東拉他起來:「跟我走吧。」

「老馬,你留下,讓其他人帶他去。」

旁邊的獄政科長連忙說:「我帶他去吧。」

馬旭東望著大雨中魯本川的背影,自語道:「但願王壽貴同志不會白白犧牲……」

馬星宇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這場災難會融化他那顆堅硬的心。」

「但願吧。」馬旭東語氣中有些沮喪。

馬星宇盯著他看:「老馬,咋啦,這可不像你喲。」

馬旭東悲涼地說:「你看,王壽貴、楊陽,還有二皮,昨天還在我們面前……人的生命,在大自然面前,真是太脆弱了。」

馬星宇立刻嚴肅起來:「馬副監獄長,我們可不能悲觀,尤其是我們共產黨員。」

馬旭東搖搖頭說:「我不是悲觀,我馬旭東從來沒有悲觀過,打小也不知道啥叫困難。馬監,陳莉說得對,在大地震面前,這些罪犯又處在極端環境下,他們的心理比我們要脆弱得多,我們所有人都需要極大的熱情來關懷他們。」

「是啊。眼前這個困境,必須要儘快解決,否則,就是我們的失職。」

馬旭東又提出剛才的建議:「所以,我建議疏散一部分罪犯到監管區一樓多功能廳。馬監,震源距離我們這裡那麼遠,我參與了這座監獄建設的全過程,我心裡有底,八級沒有把我們的房屋震垮。我剛剛帶人檢查了一監區的牆體,除了裝修材料部分脫落外,沒有發現牆體有裂縫。」

馬星宇沉思了一會兒,終於下了決心:「那好,動員一部分罪犯搬到多功能廳。我的意見是自願,哪怕沒人去,我們也不能強迫。」

罪犯們靜靜地待在帳篷裡,有的在打盹,有的望著帳篷頂上在光影中亂濺的水花,還有的不顧一切地呼呼大睡。其實,他們心裡也很清楚,在這樣的大災大難面前,無非就是生與死,所以他們最擔憂、最想念的,是家裡的親人。只是,誰都不願意提及而已。這種強迫欲蓋彌彰,隨時間的推移會像麥芒一樣紮在心臟上,感知到的,大多是痛楚。到最後,所有的感知,全部是痛楚,撕心裂肺的痛。

而帳篷裡的窒息,加速了這種這種感覺,就像大戰前的平靜,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火山一般地爆發。

潘佳傑明顯趕到自己的心臟在加速,他閉上眼睛,彷彿聽見了自己那顆正在膨脹,壓迫得他喘不過氣來。就在這個時候,馬旭東走了進來。

李浩健像看到親人一般高呼:「馬監獄長來了!」

罪犯們一陣騷動,忙不迭地要爬起來。潘佳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個虎跳,立正,昂首挺胸。

馬旭東擺擺手說:「大家都坐著吧。」

罪犯們坐下,抬頭看著他,只有潘佳傑還是直挺挺地站著。

「誰願意跟我去監管區檢查牆體?」馬旭東話音未落,又一次餘震,帳篷呼啦啦地響。

罪犯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應答。

潘佳傑大聲說:「報告,我去!」

謝天明站起來。

李浩健等罪犯一個個站起來。

馬旭東點點頭,動情地說:「謝謝大家的信任……」

罪犯們鼓掌,所有的罪犯全部站起來。

馬旭東叫上謝天明、潘佳傑、李浩健走了出去。他又叫上一個監區民警和基建科一個民警,給謝天明他們三人也找了一隻手電筒。

潘佳傑仔細檢查牆體,自語說:「要是魯本川在就好了……」

「對呀,魯本川是搞建築的。」馬旭東面露喜色,對監區民警說,「你去把魯本川叫來。」

監區民警一頭扎進風雨中。

馬旭東衝著他的背影喊:「不來也不要強求。」他回頭招呼謝天明等人,「來來,坐下抽支菸。」

馬旭東摸摸警服的衣袋,把煙拿出來。一盒雲煙,全部溼透了。李浩健連忙把自己的煙拿出來,還是中華,發給每人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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