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親人們已經離去,但罪犯們還是沉浸在濃濃的親情中,興奮、安慰、失落、悔恨,還有因各種原因沒有親人來而產生的懊惱,像調味劑一樣,在他們心裡遊走。吉牛馬二吃飯的位置本來與魯本川挨著,因後天要出獄,變換到了最後排。打飯的時候,吉牛馬二走過來跟魯本川打招呼,魯本川黑著臉,一聲不吭。
潘佳傑見狀對魯本川說:「嘿!老牛跟你那麼好,他要出去了,你咋不高興呢?」
魯本川將飯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對著潘佳傑吼:「我高不高興關你什麼事?!」
潘佳傑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他,不知所措。
值班民警立即跑過來喝道:「魯本川,又發瘋是不?」
魯本川突然站起來,衝著民警狂叫:「我就發瘋了,怎麼著?」
他說著,抓起潘佳傑的碗要砸向民警,潘佳傑展開雙臂,死死抱住他,二皮一個猴跳,抓住魯本川的後領,使勁一拉,魯本川和潘佳傑重重摔倒在地。
二皮衝上去,將潘佳傑扶起來,將魯本川按在地上。
又有兩個民警跑過來,叫二皮他們放開魯本川。魯本川仰面倒在地上,像牛一般
喘息。
值班民警大聲說:「魯本川,你真瘋了是不?起來!」
魯本川在地上打滾,嚎叫:「老子就瘋了,沒活頭了……」
其他兩個民警抓住他的胳膊,從地上扯起來,值班民警拿出手銬,將他銬住,拖了出去。
吉牛馬二看著這一切,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傍晚,謝小婉把奶奶安頓好,匆匆趕去上班,剛到金帝大酒店,前臺小姐就要他到張總辦公室去一趟。她換上工作服,來到張大新辦公室外,辦公室的門是開啟的,辦公桌上擺放著十幾張照片,張大新正拿著照片看,臉上露出祥和的笑。
謝小婉敲門。
張大新抬頭見是她,連忙招手:「小婉,進來,進來。」
「張總找我有什麼吩咐?」謝小婉走到辦公桌前,恭恭敬敬地問。
「來來,你看看。」
謝小婉走過去,十幾張幼兒的照片擺在桌子上,她心頭掠過不安,似乎明白了什麼。張大新說:「這是你小媽……李文君的孩子……」
謝小婉拿起照片看,臉上泛出笑意:「真乖……」
「你好像一點都不覺得驚訝……」張大新詫異地看著她。
謝小婉苦苦一笑:「孩子是無辜的……」
張大新長吁一口氣:「小婉,你變了,我為你趕到高興,也很欣慰。」
「謝謝,爸爸都知道了。本來,爸爸準備起訴,要回那套房子……」
張大新說:「你放心,我已經收這個可憐的孩子為乾兒子,李文君真被判刑了,我會照顧他的。本來,我是想告訴你,然後請你告訴你爸爸。我的想法呢,勸和不勸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在適當時候轉告給爸爸。」
張大新又說:「小婉,我還有一個請求,我還希望你去看看你小媽,她現在最需要親人的關懷……」
謝小婉遲疑了一下,還是說:「我考慮一下,好嗎?」
張大新點點頭。
謝小婉回到咖啡廳。
前臺小姐朝一個卡座指指:「小婉,小婉……他又來了。這是他點的咖啡,你送過去吧。」
謝小婉點點頭,端起咖啡就走。文子平坐在卡座上,望著窗外出神。
謝小婉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文子平回過頭來,看著她:「謝謝……」
謝小婉在他對面坐下來說:「今天文叔叔給我打電話了。」
文子平抬起頭。
謝小婉看著他:「他說你想報考公務員。」
文子平點點頭。
謝小婉問:「你現在工作不錯,何必要非要考公務員呢?文叔叔是擔心,公務員不是你要的職業。」
文子平沉默。
謝小婉說:「我知道,你這是為了我。子平……」
「不是為了你!」文子平斷然否定。
謝小婉默然了一會兒,真誠地說:「子平,我希望你能慎重對待你的選擇。」
她站起來就走,走了幾步,轉身說:「除了奶奶、爸爸之外,你永遠是我最親的人。」
文子平抬頭,看著她的背影,繼而,眼睛裡閃動著淚花。
第二天,楊陽要送二皮回家探親,陳莉破天荒一大早就來到清水監獄。馬旭東有些意外,招呼她到辦公室坐,笑問:「丫頭,我這個紅爹怎麼樣?」
陳莉撲哧一口笑出來。
馬旭東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笑啥,嚴肅點。我代表組織給你談話。」
陳莉抗議說:「嘿!我都調走了耶。」
「你的黨組織關係還在這裡,我是書記,你是黨員。」
陳莉咯咯地笑:「拜託,我還不是黨員。」
馬旭東拍拍自己的頭:「那是團員吧,寫了入黨申請書了吧,嚴肅點,哼!」陳莉正襟危坐。
馬旭東一本正經地說:「這才像話嘛。我問你,你覺得楊陽同志怎麼樣?」
陳莉忍不住笑:「什麼怎麼樣?」
馬旭東瞪了她一眼:「嚴肅點。」
陳莉收斂笑容。
馬旭東清清嗓子,乾咳幾聲,拿捏著腔調:「陳莉同志,楊陽同志儘管參加革命時間不長,但對黨忠誠,革命熱情高,組織上決定,讓你們成為革命伴侶,你覺得怎麼樣?」
陳莉哈哈大笑。
馬旭東也跟著笑:「這革命先輩還真不好當。」
陳莉又大笑。
楊陽走了進來,看著他倆,奇怪地問:「笑啥?」
馬旭東和陳莉又大笑。
馬旭東、陳莉、楊陽等為二皮送行,走到監獄一大門外時,二皮回過身向陳莉、馬旭東深深地鞠躬。
楊陽侃笑說:「你二皮啥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了?」
陳莉說:「就是。你快走吧,回家還有一段路程,別耽擱了。」
二皮有點興奮:「誤就誤了吧,我到省城好多年了,還沒有認真看過這座城市是
啥子樣的呢,也正好去耍一耍。」
馬旭東揚手敲了一下他的頭:「你沒事找事?你老孃身體不好,別讓她老人家等得心急。你早點回家,也就早點讓她放心。」
馬旭東從口袋拿出一件嶄新的夾克和一頂帽子:「拿著!」
二皮接過衣服和帽子,激動得有點結結巴巴:「老大,我我……」
馬旭東瞪了他一眼:「啥?滾!」
二皮再一次鞠躬後,和楊陽轉身離去。
馬旭東和陳莉看著他們的背影。
馬旭東問:「陳莉,你就不跟楊陽告別一下?」
陳莉瞪眼說:「你現在可是副監獄長了哈,別成天給楊陽嘀咕,把他帶壞了哈。」
馬旭東嘿嘿笑:「我的兵,我知道。這小子,你叫他變壞,都沒那個膽子。我說陳莉,你們的事情咋樣了?好久我能吃喜糖?」
「吃喜糖?便宜你了,你得跟我們當證婚人!」
馬旭東驚喜地問:「定日子了?」
陳莉點頭,喜笑顏開:「下月初三。」
馬旭東沉思說:「哦?哎呀,只有七天了,這不耽擱你們了嗎?我去把他叫回來,另外派個人去。」
陳莉笑道:「沒事,我們又不大操大辦。」
秋天的鄉村像一幅水墨畫,二皮看著眼前熟悉的山巒、農田、竹林、遠處嫋嫋升起的炊煙,駐足在小山頭上久久無語。
這個時候,不遠處山樑上響起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楊陽放眼望去,原來是一所村小學。
二皮也轉身望著學校,自語:「放學了……」
一隊小學生蹦蹦跳跳走過來,邊走邊揹著兒歌:「奶奶的腦袋像地球,有山、有水、有河流。不吃中國的大米飯,就吃美國的原子彈;不跳中國的壩壩舞,要跳泰國的肚皮舞。」
二皮聽得出了神,憨痴痴地笑。
楊陽拍拍他,笑道:「想起童年了?走吧。」
二皮不好意思地笑笑,隨後重重嘆息一聲。
二皮的房子是一個單家獨戶,四間土牆瓦房,牆體有些破敗,牆體上刷寫的「文革」時候的標語還依稀可以見。一隻老狗突然竄出來,衝著二皮和楊陽狂吠。二皮衝著老狗憨笑,臉上洋溢著難以名狀的親切感。老狗似乎被他笑得不好意思,使勁嗅嗅,也許聞見了些許熟悉的氣息,不好意思地嗯嗯嗚嗚了幾聲,掉頭跑開,站在遠處懶洋洋地朝楊陽汪汪叫。
二皮媽在屋裡問:「誰呀?」
二皮衝進屋子裡:「媽,我回來看你了。」
「二娃啊,媽想你,想你,媽的眼睛都快瞎了,嗚嗚……」二皮媽躺在床上,二皮跪在床前,緊緊抓住她的手,她認出了二皮,哭了起來。
「媽,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沒讓你老人家過上好日子……」
二皮媽哭訴道:「你說你啊,生得牛高馬大的,幹啥子不可以找碗飯吃,為啥子要去搶人嘛?」
二皮哽咽說:「媽,是我對不起你老人家,是我的錯,我錯了!」
二皮母子倆抱頭痛哭。
二皮的老父親從外面回來,看見二皮,一下子愣在那裡,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二皮叫了一聲爸。
二皮的老父親醒悟過來,拿起一把掃把就打:「你個不孝子,你居然敢逃跑回來!趕快給老子滾回去,回去!」
二皮也不躲閃,任由老人打。
楊陽拉住二皮父:「老伯,是他表現好,政府獎勵他回來探望你們!」
二皮連忙探出證明:「你看,你看!」
二皮父親看了看,扔下掃把,摟住兒子痛哭起來。
今天是吉牛馬二出獄的日子,陳莉一大早就趕來跟他道別。吉牛馬二向馬旭東請示,是否可以去看看魯本川。
馬旭東尋思了一陣說:「老牛啊,有些心結需要時間來淡化,特別是這裡面的人,我建議啊,今天你就不要去看他了,過一段時間,明年吧,你來看看他。」
吉牛馬二點點頭,朝馬旭東和陳莉鞠躬。
陳莉說:「我就不跟你說再見了,走,我送你到二大門吧。」
吉牛馬二憨笑:「這裡又不是人間地獄,為什麼不能說再見?我保證,只要我不死,每年一定會再來看望你們。」
陳莉說:「好,我們等著。」
三人朝二大門走去。
吉牛馬二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回頭朝禁閉室望望,低聲說:「我總覺得對不起魯本川……」
馬旭東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在拯救他,他總有一天會感激你的。」
早飯後,二皮也該啟程回監獄了,臨行前,她把母親背到院壩裡,在院壩裡走圈圈。
二皮邊走邊說:「媽,曬曬太陽,好得快。」
「這兒子,進來一趟勞改隊,懂事了。」
二皮說:「媽,等我出來了掙錢,也在城裡買一套房子,以後,你就跟爸爸到城市裡養老。也學學城裡的老人,跳壩壩舞,打太極拳,唱歌。」
二皮母輕輕打了一下他的頭:「你就吹吧。」
「伯母,別小看二皮,他現在一身技術,製衣公司說等他出來,聘請他當技術員呢。」
楊陽在一旁說。
二皮的母親笑得合不攏嘴。
馬旭東和陳莉送吉牛馬二剛剛走到二大門,王壽貴從外邊走了進來,馬旭東一把拉住他,責備道:「老王,誰叫你出院的?」
王壽貴指指前方,笑笑:「我好多了,去看看魯本川。」
吉牛馬二朝王壽貴鞠躬,王壽貴一把拉住他。
王壽貴說:「使不得,使不得,現在你我不存在管教關係,我呀,應該叫你一聲老哥。」
吉牛馬二感動地不知說什麼好:「王隊長……」
王壽貴緊緊握住他的手:「叫王老弟。」
吉牛馬二侷促不安地叫:「王老……王老弟……」
「還是這麼叫聽起來舒坦……」王壽貴哈哈大笑。
大家都笑起來。
這時,天邊滑過一道閃電,一群鳥鋪天蓋地從上空飛過,嘰嘰喳喳亂叫。大家正在驚愕之間,突然,大地震動,幾個人把持不住,東搖西晃。馬旭東一把拉住吉牛馬二,陳莉本能地蹲在地上。
王壽貴大叫:「地震了,地震了!」
王壽貴喊著,撒腿就往監管區跑。
二皮把母親剛剛放在椅子上,大地震動,椅子翻倒在地,他連忙把母親扶起來。房子轟然坍塌。
二皮懵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楊陽跑過去,緊緊抓住二皮媽,大叫:「地震了,快……」
二皮和楊陽抬起二皮母親就跑,跑到一塊長滿青蒿的田裡,才把她放下。楊陽問:「屋裡還有人嗎?」
二皮媽嚇得連煞白,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有……幹活了……」
楊陽突然想起山樑上的小學校,大叫:「小學,小學……」
楊陽朝山坡上跑。
二皮也跟著朝山上跑去,跑了幾步,停下來轉身喊:「媽,你就在這裡別動,我去救人。」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來,民警們魚貫從大樓衝出來,驚魂未定。
馬星宇衝出來大聲喊:「老徐,徐政委。」
徐昌黎跑了出來。
馬星宇急急地說:「你負責外圍,我進監管區。」
馬星宇撒腿朝二大門跑。
徐昌黎大聲招呼民警:「大家不要慌亂,都在辦公區草坪集合。五十歲以下的民警,跟隨馬監獄長進入監管區,安撫並控制住獄犯!」
上百人朝二大門跑去,徐昌黎看見有女警也朝二大門跑,大叫:「女警不要進去!」
馬星宇站在二大門前,大聲下令:「命令,武警迅速包圍監獄圍牆,特警在二大門前一級警戒!重複命令,武警迅速包圍監獄圍牆,監獄特警在二大門前一級警戒!」
馬旭東把持住身子,對吉牛馬二大叫:「快,到廣場上去躲躲。快去……」
馬旭東轉身朝一監區跑去,陳莉也跟著朝一監區跑去。
吉牛馬二跑到監獄廣場,看見罪犯們像潮水一般從樓裡跑出來,猶豫了一下,朝禁閉室跑去。
罪犯驚慌失措,從各個監室湧出來,跑到監區監管區鐵門,使勁拍打著鐵門,大叫開門。
值班民警很驚慌,但就是不開門,大聲命令:「都不準亂動,到操場集合!」
刀疤臉高叫:「房子要塌了,房子要塌了!」
他說著,用身子使勁撞鐵門,其他罪犯見狀,也使勁撞擊著鐵門。
馬旭東邊跑邊大聲下令:「開門,都到監獄廣場集合。所有民警,跑步到廣場,組織本監區罪犯集合!」
值班民警開啟鐵門,罪犯們蜂擁而出。
警笛長鳴。
整個監獄的罪犯都在奔跑,有的像無頭蒼蠅,亂竄。罪犯的哭喊聲、尖叫聲、驚叫聲,響成一片。
馬旭東依舊邊跑邊喊,聲音已經嘶啞:「所有人,到廣場集合,到廣場集合!」
陳莉看見罪犯們潮水般湧向二大門,撒腿又跑向二大門,昂然站在二大門b門外。
小學校一片驚叫、哭喊聲,老師惶恐忙亂地疏導學生。
楊陽衝到學校前的小操場上,一把拉住三十多歲的女教師:「趕快帶著學生撤到山下去!」
女教師一臉驚恐:「教室……還有……還有學生……」
楊陽大聲說:「你帶孩子們趕快撤下去,叫人來救人!」
一塊房子大小的巨石撞塌了一間教室的半壁後牆,整個屋頂搖搖欲墜,時刻都有垮塌的危險。
教室裡傳來小孩子驚恐的哭喊、呼救聲,楊陽衝進教室,馬上抱了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孩子出來,又轉身衝了進去。
二皮也衝進去,抱起一個孩子就往外跑。
大地再次震動,學校後面山崖上滑落大量的泥石,一塊更為巨大的山石搖搖欲墜。
楊陽望望那塊巨石,大叫:「趙海東,照顧這幾個孩子。」
二皮也看見了那塊山石,大叫:「危險,危險……」
楊陽衝了進去,二皮遲疑了一下,也衝了進去。
正帶著孩子們撤離的女教師略一愣神,目光游移不定地看著楊陽和二皮再次衝進教室的背影,一咬牙,也向學校跑去。她剛跑到學校小操場,後山崖上那塊巨石轟然滾落。還好被教室牆體擋住,沒有完全發揮出它的衝擊力,但原本塌了一半的教室全部垮了,揚起避天的塵土
女教師惶急地大聲呼救,不顧一切衝過去,扒著殘磚斷瓦。
各個監區的建制已經打亂,儘管值班的民警在外圍大喊大叫,但驚恐的罪犯你推我湧,場面十分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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