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聽完馬旭東和陳莉的講述,文守衛面沉如水,而李長雄如坐針氈,額頭浸出細細的汗珠,不時把帽子摘下來擦擦。

「把謝天明帶過來。」文守衛沉默良久,才說。

馬旭東站起來,一拐一拐地往外走。

馬星宇忙拉住他:「你別去,叫其他人去。」

「那我安排人去帶。」馬旭東說完出去了。

陳莉說:「局長,根據謝天明現在的情況,我建議你以平等的身份跟他談話,而且最好不要做記錄,當然,以老同學的身份更好。如果你同意的話,不管他說什麼,即使他發表一些反黨反社會的言論,你都不要反對或者糾正、灌輸什麼,只是傾聽。等他憂鬱症狀消除後,再慢慢引導、糾正他的觀點。」

「他發表反黨反社會的言論,也不糾正?」文守衛加重語氣問。

昨晚文守衛的到來,無疑給謝小婉心靈上最大的安慰,她叫文子平回家去休息,文子平拗不過她,只好回家。這些天他確實很疲憊,回家睡個覺也好。一覺醒來,爸爸已經走了,桌子上擺著熬好的稀粥和麵包,文子平擔心謝小婉,顧不上吃早飯,拿起爸爸給謝小婉準備好的早餐,匆匆趕到醫院。謝小婉的氣色好多了,臉上也出現了些許的紅潤,胃口也好了,吃了兩碗稀粥和一個麵包。她的話也多起來,憧憬著文子平陪著她回老家,回憶著兩人孩提時代的點點滴滴。

就在兩人嘻嘻哈哈的時候,劉蕊突然走了進來。

文子平跳起來,睜大眼睛,驚訝地叫:「媽?你咋回來了?」

劉蕊一臉不悅:「我怎麼不能回來?怎麼說話的?」

「不是,你不是下個月才回來嘛……」文子平解釋說。

劉蕊瞄了一眼謝小婉:「她是誰?」

劉蕊明知故問,語氣很生硬。

文子平連忙介紹:「她就是謝小婉啊。」

劉蕊又故意問:「謝小婉是誰?」

文子平詫異地看著她:「謝小婉就是謝叔叔的女兒呀。」

劉蕊依舊不冷不熱地追問:「哪個謝叔叔?」

謝小婉臉色一變,眉頭緊鎖起來,低下頭。

文子平拉她走到一旁,低聲說:「謝天明,謝叔叔呀。」他加重語氣,「媽!」

劉蕊拍拍自己的額頭,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哦……」她走過來拉起謝小婉的手,親熱地說,「喲,幾年不見,大姑娘了。小婉呀,瞧我這記性……」

謝小婉眼光閃爍,受寵若驚地說:「阿姨,千萬別這麼說……」

劉蕊坐在病床上,望著謝小婉說:「這幾天啊,子平工作的事把我攪擾得心神不寧,這不,學習還不到一半,我就請假回來了。」她抬頭看著文子平,以教訓的口吻說,「子平,我叫你把簡歷拿到財政廳,你拿去了沒有?」

文子平低聲說:「媽,我不想去那裡……」

「嘿!嘿!人家好多人都擠破腦袋想進去,我好不容易才幫你弄了個指標,你可倒好。簡歷呢,給我!」劉蕊站起來,伸出手。

文子平朝廁所裡跑:「我上廁所。」

劉蕊對著謝小婉苦笑一下,抱怨道:「這孩子真不讓人省心,財政廳多好啊,離家近,工作輕鬆,待遇又好。這人一生就三件事重要,一是考個好大學,二是找個好工作,三是找個好伴侶。工作不找好,那以後怎麼談女朋友呀?」她望著廁所那邊,低聲說,「這不,剛剛被人甩了。小婉呀,你和子平是娃兒朋友,多勸勸他。啊!」

謝小婉勉強擠出笑,點點頭。

屋子裡很沉悶,除了陳莉之外,連文守衛在內的所有人的臉上都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神情。

「是的,他是一個有嚴重心理問題的人,必須要先解決他的心理疾病。」陳莉鄭重地說。

文守衛笑笑:「我明白了,他是一個病人。」

「對對,局長就是局長,思想就是開明!」陳莉高興地說。

「哎喲,被我們監獄系統首席心理專家表揚,可了不得!」文守衛爽朗地笑。

大家都笑起來,只是,李長雄感覺自己的笑卻是那麼勉強。

沒多久,謝天明被帶了進來。

謝天明眼神呆滯,表情木訥,動作遲緩,兩眼直直地盯著下前方的地面機械地走,一進來就蹲在地上發愣。

文守衛發現他戴著手銬,立即說:「把手銬解開。」

「報告局長,不能解開!」馬旭東說。

「為什麼?」文守衛本來想發作,但面對馬旭東,他就忍住了。

馬旭東立正,報告說:「謝天明現在處於高危險時期,隨時有攻擊行為發生,我們必須保證局長的安全。」

文守衛說:「他一個病人,能對我怎麼樣?解開吧。」

「局長,我必須要對你的安全負責,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馬旭東固執地說。

文守衛一下火了:「我命令你解開!」

馬旭東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沒聽見一般。

陳莉輕聲對他說:「馬監,不會有事的,相信我。你忘記了,你這間辦公室原來是設計為談話室用的,有監控的攝像頭,我們去監控室盯著,再派兩個民警守在門口,不就萬無一失了嗎?」

「真不會有事?」馬旭東不放心地問。

「你放心吧。」陳莉拿過手銬的鑰匙,給謝天明開啟手銬,然後扶著他坐在靠牆角的沙發上,還給他找了兩個軟墊子,放在他的腦袋後面,拍拍他的肩膀輕聲說:「沒事,這裡很安全。」

謝天明翻動了一下眼皮,認出了她:「是你呀,陳丫頭?你是……好人,他們是……壞人……」

「我們把壞人趕走,好不好?」陳莉問他。

「好啊好啊……」謝天明咧開嘴,痴痴地笑,手舞足蹈。

高考過後在籠子溝分手時謝天明的豪言壯語,任副縣長時還是在籠子溝給他講為官之道的意氣風發,做縣委書記時在臺上講話的洋洋灑灑……一幕一幕像電影片段一般在文守衛腦海裡閃過,那麼清晰,恍若就發生在昨天,而眼前這位,就是自己的同學謝天明嗎?是那個年僅二十八歲就當上了副縣長的謝天明嗎?是那位霸氣十足的縣委書記謝天明嗎?不是,在眼前這個人身上找不到一點點當年的痕跡,而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病人……

陳莉把其他人勸出去,指指文守衛,然後對謝天明說:「我是謝小婉的同學,我倆還是朋友呢,他呢,是我的朋友,他不是壞人。」

「小婉?你,同學?」謝天明似乎在費力思考,指指陳莉,又指指文守衛,「他,朋友……對,朋友,不是壞人,不是壞人……」

陳莉給他泡了一杯茶,發現文守衛的茶杯是他自己帶的,於是把他的茶杯拿開,也換上跟謝天明一樣的一次性紙杯,對文守衛示意,可以開始了。

「你和他,朋友,談談,我出去一下,啊。」陳莉對謝天明說。

謝天明抬頭打量著他,突然,霍然站起來,兩眼發光,直視文守衛說:「你是文守衛!」

陳莉本來打算離開,也嚇了一跳。

謝天明突然無力地坐下,整個身子癱在沙發上,喃喃地說:「我早就知道是你,我……我……」

「你沒事吧?」陳莉輕聲問。

謝天明突然坐直了身子,對陳莉說:「陳警官,我沒事!」

謝天明的語氣不緊不慢,透出一種淡定,淡定中還帶著一絲威嚴。

陳莉也摸不清為什麼他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萬一發生什麼不測呢?是不是應該留下來?她很猶豫,畢竟自己的經驗也不多。

「你出去吧,我跟老同學說說話。」文守衛平靜地說。

謝天明聽到「老同學」三個字,渾身一顫,但馬上恢復了先前的神態,不過,腿部還是不聽使喚地微微抖動,看得出來,他盡力在平抑自己的情緒。

等陳莉出去了,文守衛拿出一包煙,慢慢撕開,才說:「來一支?」

見他沒反應,文守衛就自己先點一支:「我不抽菸,但今天我陪你抽一支。」

接著,他走過去遞給他一支菸。

謝天明接過煙,放在鼻子下嗅嗅,在文守衛的打火機上點燃,抽了一口,背靠著沙發,緩緩地吐出,樣子很優雅,神情也輕鬆了不少。

沉默,兩人都不說話。

「在這裡怎麼樣?」文守衛打破了沉默。

「什麼怎麼樣?監獄,就這樣。我是啥人?犯人,啥叫犯人?就是人民的敵人,無產階級專政的物件,還能怎麼樣?哈哈……」謝天明說著大笑起來,面色有些猙獰。

文守衛看著他,不語。

「你怎麼不說話?專程來看我的笑話?還是奉什麼人指示深挖我的犯罪根源?好讓我悔罪?安心改造,早日新生?這些話就不要說了,我耳朵都聽膩了!」謝天明一副傲慢的樣子。

「我沒有……」

「誰叫你插話的?要是放在以前,你敢嗎?我一直都是你的上級,要是我不翻船,早就是廳級了,說不定還是省級了呢,哈哈……你看看你,還是副廳,我早就斷言過,你沒出息,做不了大官,幹不了大事。」謝天明依舊一副領導的口吻,對文守衛說,「我這幾年也在思考,我為什麼走到這一步?難道真的是必然的嗎?伸手必被捉,屁話!」

他略微停頓,文守衛本來想說什麼,但是怕他情緒波動,就起身給他接了一點水,放在他面前。

謝天明接著說:「在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中有這樣一句話,‘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句話說得好啊,權力嘛,本身具有擴張性與易腐性,最容易與腐敗並存。在中國,黨委更是擁有絕對的權力,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這已成為全世界公認的定理,所以,我官至縣委書記,我腐敗,我必然!」

「所以,權力只要失去了監督,必然導致腐敗。」文守衛很感嘆。

「屁話!」謝天明盯了他一眼,不屑地說,「你懂不懂結構理論?結構決定功能。比如同是碳元素,只是由於排列組合的方式不同,可變成金剛石,也可變成石墨,而金剛石較之石墨,無論在硬度上和用途上均有天壤之別。回過頭來看看我們國家,之所以一方面存在一個龐大的紀檢監察系統,另一方面腐敗現象卻是愈演愈烈,其癥結就在於國家體制的缺陷嚴重束縛了其功能的發揮。」

謝天明突然笑起來:「算了,給你講什麼碳元素,你理科一直沒我好,講了你未必能懂。」

「是的,我長於文科,但是我還是明白你說的意思,你認為你的腐敗、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們國家體制造成的。」文守衛說。

謝天明看看這位昔日的同窗、同事,似乎像從他臉上找出點什麼來,可是他失望了,文守衛很平靜。按理,文守衛應該駁斥他,但文守衛卻沒有那樣做,這令他很疑惑。

「難道不是嗎?」謝天明接著說,「我們國家的領導體制是黨、政二元混合結構體制,也就是在國家政權中存在黨、政兩套政權機構,黨的治理原則是以權治黨,而政府的治國原則是以法治國,權力和法制本來天生就是一對冤家。而我們國家是一黨制,在權和法制發生衝突的時候,是權大還是法大?」

文守衛認真地聽著,若有所思。

「於是乎,地方黨委是第一個不受法律制度制約和監督的盲區;在法不責眾的機制下,‘集體領導’就成了第二個盲區;既是‘地方黨委’又是‘集體領導’的就是第三個盲區;最後,在地方黨委一把手的保護下個別政府部門、個別黨員幹部就成了第四個盲區。」

謝天明說到這裡,有些得意,他喝了一口水,嘖嘖嘴,繼續發表高論:「這四個盲區中,最要命的是地方黨委的一把手不受監督和制約,在小固縣,我是縣委書記,我就是土皇帝,連縣長都是我治下的,小固縣的紀檢和其他幹部對我起不到監督作用,他們都是我提拔的,誰敢來監督我?而上級呢?上級紀檢呢?離我太遠,他們一來,我賠笑臉,迎來送往,人際關係和諧,官場和諧,於是社會也和諧,上上下下一片歌舞昇平,他怎麼還拉得下臉來監督你?」

「怎麼?你有不同意見?」謝天明發現文守衛眉頭緊鎖,於是不滿地問。

文守衛說:「我聽著呢……」

「我腐敗,是觸犯了法律,犯了罪,這一點我承認。但是,在這樣的體制下,你能不犯罪嗎?」

「噢?」

「所以我承認我犯了罪,但是我的犯罪過程都是在失去控制、失去監督、不知不覺中完成的,這不令人悲哀嗎?所以,我也是個受害者,是我們國家體制的犧牲品,憑什麼我要悔罪?憑什麼要我懺悔?」謝天明有些激動,情緒開始波動。

文守衛連忙又給他遞上一支菸,乾脆就坐在他旁邊,邊給他點菸邊給他戴高帽子:「哎呀,你激動啥?要我說呀,你還是以前的你,一點沒變,還是那麼意氣風發,來來來,抽支菸,消消氣。」

「唉,這就是本性啊。」果然,謝天明又平靜下來,嘆息,「官做到我們這一級,主要靠自己的德行操守,而不是什麼法律制度。」

「又怎麼說?」文守衛故意問。

「這你還不明白?組織部門的無奈啊!我國建國以來就沒有真正的法治,德治、人治一直居主導地位,雖然改革開放以來,健全完善了很多法律制度,但仍然存在超越法律制度之上的權力,法律制度只是權力的附庸。這種體制下也只能強調人本身的自律,於是乎上級總是試圖選拔出一個黨性原則強、道德素質高的官員,把國家行政的寄託在幹部自身素質養成上,這不是在賭博嗎?」謝天明侃侃而談,神情飛揚。

「但是,我們黨員幹部大多數還是清正廉潔的,比如老領導王華山,一輩子兩袖清風,一輩子不貪不佔,清正廉明,為了小固縣百姓,為黨的事業那可以說是兢兢業業,廢寢忘食,最後落得個癌症,送到醫院時候,已經到了晚期,幾天就去世了。是我們的榜樣啊,遺憾呀,他走的時候我都沒趕回來送他老人家一程……」文守衛說到這裡眼眶溼潤了。

謝天明冷笑:「兩袖清風?兩袖清風就是好官?!」

「怎麼說?」

「這老頭子,我太瞭解他了,他的後事就是我料理的。家裡那個窮啊,一樣像樣的傢俱都沒有,被子還打著補丁,還有一個女兒在家待業,最後還是我打招呼安排在城管執法局呢。我當時想啊,這麼好的領導,上級部門應該給予表彰,我就把他的材料報上去了。哪知,上級一個領導說,王華山?一點政績都沒有?表彰個啥?我當時心都寒了,做清官就是這麼個下場?王書記一生是清廉的,但也是悲哀的。不過,細細想來,人家上級那位領導說得也不全錯,他王華山任職那麼久,給小固縣帶來了什麼?他在上面要不到錢,也引不來商,沒錢嘛,就辦不了事,百姓不滿,上級不滿,縣裡大大小小的官員們更不滿。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你說,這樣的官,是好官?」

「不算好官,但是總比貪官強。」文守衛說。

「你別給我裝清高!你也做過縣長,你說你收過紅包禮金沒有?」謝天明連連冷笑,死死盯著他。

「是啊,我來省監獄管理局之前,就是小固縣縣委書記。老實說,我收過禮金,也收過紅包。」文守衛說。

「你接我的班?這不就對了,話又說回來,你不收行嗎?」謝天明喪氣地說,「而你,好端端的,我呢,成了你的階下囚,你說這合理嗎?要不是那年幾個刁民攔了省委書記的車,我能翻船嗎?省委書記發火了,下令雙規我,這不正是我國現行體制的‘書記’現象嗎?想來真是可笑啊可笑!」

「這個謝天明,還真攻擊我們黨來了。」文守衛想,要是繼續談下去,還不知道他會怎麼樣大放厥詞呢,於是說:「老謝啊,我一點還有個會議,改天我再來看你,啊!」

不等謝天明反應過來,他同他握手道別。

文守衛走了出去。

李長雄一行從監控室裡出來,陳莉激動地說:「局長,你是一個合格的心理諮詢專家,我相信,謝天明會變個樣!」

一席話說得文守衛哈哈大笑:「不是恭維我吧?」

李長雄慚愧地說:「那倒不是,我就沒有做到這一點。」

一行人剛剛下樓,監管區傳來淒厲地喊叫:「我要見局長,我要見局長!」

謝天明壓根兒沒有料想到文守衛突然告辭,還沒有回過神來,文守衛已經走了出去。謝天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怔怔地不知所措。接著,門關上了,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一陣風夾雜著雨點從窗戶獵獵而來,猛烈地,幾點雨滴打在他的臉上,他不禁全身戰慄,從懵懂中驚醒。

「這算什麼?!」他有些憤怒,「還口口聲聲同學同學的,就這麼對待我?要是在以前,他敢嗎?」

他想起以前文守衛在聆聽他講話時候那種認真、恭順的樣子,心裡泛起一陣快意。

「或許,我把他說得啞口無言,他無地自容吧……」想起剛才文守衛那副專注、又想反駁但又不知道何從開口的樣子,真滑稽,心裡那一陣陣快意正像一塊巨石投入小河中濺起的水花,正在放大,擴散到每一個神經的末梢,在每一個細胞裡勃勃生長。

「對,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哈哈……」他在心裡放肆地大笑。

文子平從廁所出來,一臉無助和失望。

劉蕊恨了他一眼:「搬救兵去了?我告訴你,你爸爸回來還是得聽我的!」她站起來,「跟我回去拿簡歷。」

「媽,我已經與公司簽約了,一畢業就去上班……」文子平為難地說。

劉蕊沉下臉:「不行。」

文子平叫嚷道:「媽,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長大了,有權決定自己的事情。」

劉蕊生氣地說:「我不講道理?我為你好,我還不講道理了?我凌晨就起床,大老遠跑回來,你就這麼評價你媽的?」

劉蕊有些傷心,眼圈紅了,抹淚。

謝小婉看了一眼文子平,用手拉拉他的衣服。

文子平只好道歉:「媽,我說錯了,你不要哭嘛。不就是一份工作嗎?我只是找一份自己專業對口、自己喜歡的工作。我是學外貿英語的,你說,我當公務員能做什麼?」

劉蕊對著謝小婉說:「小婉呀,子平太天真了。我們不求富貴,但求個穩定總可以吧?他工作穩定了,以後日子就穩定了,我們也就放心了,是吧?哦,合資公司是給的薪水高,企業不可能幾十年幾百年生意都那麼好吧?萬一……」

文子平打斷她,抱怨說:「那我又找別的工作嘛,何況我也活不了幾百年。」

「咋說話呢?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到時候……」劉蕊白了他一眼。

文子平讓步說:「我們改天再討論好嗎?」

劉蕊又生氣了:「你這孩子,我都跟那邊約好了,你以為就你時間寶貴?哼!」文子平看著謝小婉,謝小婉笑笑,朝他點點頭。

文子平說:「小婉,我去投個簡歷就回來,很快的,啊!」

劉蕊在門口催:「子平,快點。」

文子平跑了出去。

謝天明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點上一支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仰頭徐徐吐出,心中往日那種鬱悶、痛苦、絕望似乎隨著煙霧吐了出來。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來回踱步,習慣性地外八字官態步伐,把他帶回到以前在自己辦公室那種居高臨下、從容不迫的狀態中,他隨後坐到馬旭東的位置上,習慣性地朝右邊轉,又轉,再轉,椅子還是一定不動,他這才意識到這把椅子不是他那時候坐的大班椅子,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腳直板木頭椅子。他低頭左右看看,又搖晃著身子使勁動搖西蕩,那椅子還是紋絲不動。

「破椅子……」他咕噥了一句,腦海裡不自覺地冒出一個念頭,「這東西,很普通,

卻很穩固……倒有幾分像文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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