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有意識地認為這是一個很異類的念頭,於是想把它排擠出自己的思維之外,越是想趕跑這個念頭,可它卻如藤蔓一般在心裡纏繞起來,使他很是糾結,繼而心裡開始隱隱作痛。

他索性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呼吸,平抑情緒,試圖讓自己寧靜下來,屋子裡一下子異常安靜起來,就連窗外那一片沙沙的雨聲,也變得很微弱,像是從無垠的地方傳來,又在無垠的空間盪開,若有若無,感覺有的時候卻像一根根細細的針芒,紮在身體的某處,很痛的樣子,但是若要去專心捕捉那種痛的時候,似乎一下子又消散了;不去想的時候,說不準就在不經意之間,這種痛楚又出現在身體的某個部位,揮之不去,欲罷不能……

他痛苦地悶哼一聲,想回到老家的山巔狂叫,想找一百個女人發洩,想端起機槍把顧洪城那一幫子人全部打成篩子,想……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咦?!」馬旭東走了進來,看到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養神,他有些不滿,但還是用平靜的語氣說,「謝天明,走吧。」

他下意識站起來,下意識地惴惴不安,他終於徹底明白了,這裡不是他辦公室,是監獄,他知道他要去哪裡,那間他經常光顧的禁閉室。雖然有些黯然,但他心裡還是泛著些許的快意,作為一個囚犯,能給局長上一堂課,如果古代的御使知道了,估計要記入歷史,可惜現代沒有御使,只有糊弄人的紀委。

他漠然地跟著馬旭東走,直到他走進禁閉室,鐵門咣噹一聲關上,緊接著沉重的鎖門聲揪打著他的心臟,剛才殘留的那點快意,一下子被敲碎。

「謝天明。」馬旭東隔著鐵窗叫他。

好一會兒,他才回頭,漠視著他。

「文局長讓我告訴你,他在上任半年後,那個上……上什麼鎮……哎呀,我沒記住,反正就是一個鎮,某個村的村民也把省委書記的車攔住了。」馬旭東說。

「啊?!」謝天明眼光一閃,馬上又黯淡下來,似乎明白了什麼。

馬旭東看著他那副瞠目結舌的樣子,有些好笑:「局長說,過些日子他再來看你。」

謝天明無力地垂下頭。

「明天,陳莉和楊陽警官要去看望你父母,你有什麼話需要我轉達嗎?」

謝天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來很茫然的眼神一下子充滿了光芒,雙手哆嗦著,嘴唇劇烈地翕動,卻說不出話來,不停地指指自己的耳朵。

「明天,陳莉和楊陽,去探望你父母!」馬旭東一字一句地說。

謝天明的眼淚奪眶而出,他轉身面對牆壁,他不想讓馬旭東看到。

「好了,既然沒有什麼話需要我轉達,那我走了。」

「馬監區長……」謝天明在鐵窗邊喊。

馬旭東又走了回來。

「對不起……我昨晚不該咬你……」謝天明低頭低聲說。

一絲微笑從馬旭東臉上盪漾開來,他說:「我接受你的道歉,也不怪你。我也有錯,不該安排你去餵豬,傷了你的自尊心。」

馬旭東說完,大步流星而去。

謝天明把臉緊貼在鐵窗上,目送他走遠,眼淚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流出來,他聽潘佳傑說,監獄認為是因為馬旭東安排他餵豬而傷了他的自尊,導致他採取自殺行為,馬旭東因此受到了嚴厲的批評,還要給他處分。其實呢,哪裡是這個原因啊?只不過……

「謝天明,面壁!」禁閉室值班民警站在他頭頂的鋼筋上命令道。

謝天明轉身靠牆而立,動作比先前快了一些。

文子平他們剛剛離開,護士就來給謝小婉掛上液體。

本來,文守衛昨晚的一席話,讓她看到了希望,心裡也平靜了不少,而劉蕊的態度再度澆滅了她的憧憬。她明顯感覺到每一個毛孔都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沒有一絲縫隙,身體變成了一個鉛球,正慢慢墜入冰冷的河水裡,不,是海水,冷,而且苦澀。謝小婉視線慢慢模糊起來,腦海裡浮現出她給文子平家打電話的情形。

那是怎樣一種境遇呀?她爸爸出事後,爺爺心梗躺在醫院裡,後媽李文君不知所蹤,她和奶奶束手無策,她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困境,什麼叫苦難,什麼叫無助……

「喂,是文叔叔家嗎?」

電話裡傳來劉蕊的聲音:「你是哪位?」

「阿姨,是劉阿姨吧?我是謝小婉,小婉,阿姨……嗚嗚……」

「哦,是小婉呀,找我們什麼事?」

「阿姨,我爸爸……」

「我知道,都上報紙了。小婉呀,我們家老文不在,就是在,他一個小小的縣處級幹部,又不在小固縣工作,也幫不上什麼忙的。有什麼事情,你向小固縣縣委反映,啊!就這樣,保重啊!」

謝小婉恍然若夢,有些喘息。她定定心神,木訥地看著天花板。突然,她使勁扯掉輸液針,一陣風死似跑了出去。跑到電梯口,電梯還在二十六樓,她轉身從樓道往下跑。三步並作兩步,深一腳淺一腳,顛顛倒倒,像一個醉漢。

她跑到醫院外一個取款機前,將銀行卡插進去,顯示還有5134元,她遲疑了一下,取出了5000元。沒有絲毫的猶豫,她破天荒招了個計程車,直奔文子平的家,來到文子平的房間,把5000元錢放在桌子上,找了一張紙,拿起筆就寫,寫了一行字,晃眼間看見相框中的文子平正衝著她笑。她拿起文子平的相框,摸索著照片上他的臉,眼淚撲簌簌簌落下。

謝小婉拿起行李,走到門口,慢慢轉身,打量這所房子,朝空房子鞠躬,再鞠躬。她擦汗眼淚,開啟門,走了出去。

文子平像個機器人一樣跟著劉蕊去交簡歷,藉故上廁所,一溜煙跑回醫院,見謝小婉沒在病床房裡,找了一圈,又問護士。護士也大吃一驚,連忙把走廊的監控調出來,才發現謝小婉跑下樓去了。文子平轉身衝下樓,飛奔到街道邊,攔下計程車,忙不迭鑽進車裡。

文子平焦急地催促師傅到汽車總站,死死盯著大街上的人流,還不停地撥打謝小婉的手機。

謝小婉的手機一直關閉。

手機響起來,文子平看看號碼,是母親劉蕊打來的,狠狠按下拒絕接聽鍵。

馬旭東來到監區監管區大門口,把潘佳傑叫出來,讓他跟他走。潘佳傑忐忑不安地跟著馬旭東走,他心裡早有準備,大不了關禁閉。

馬旭東停下來,指指路邊的木頭椅子:「坐會兒。」

馬旭東坐下來,潘佳傑還是站在那裡,沒動。

馬旭東拍拍椅子:「坐呀。」

潘佳傑侷促不安地說:「你一身警服,我一個灰衣灰褲的囚犯,太扎眼了,我還是蹲著吧。」

潘佳傑蹲下來,馬旭東欲言又止。

潘佳傑平靜地說:「馬監區長,其實,我在之前都料想到要受處罰,想想……」他苦笑了一下,「以前我當副市長的時候,遇到上級領導來檢查,像我這種行為,給上級領導難堪,又掃了地方領導的臉,怎麼著也得收拾收拾他。」

馬旭東說:「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不過,平心而論,對你的處理,有點重。」

潘佳傑又苦笑。

馬旭東嘆息:「想想,你原來是副市長,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現在呢,一張照片就把你難成這樣……」

「這就是政府的權力。但是,濫用權力,會導致公信力下降。」潘佳傑無奈地說。

「你要是早些悟到這個道理,你就不會在這裡面了。」

潘佳傑又苦笑,看了他一眼,沉默。

馬旭東接著說:「作為你的監區長,我會就你的處理問題向上級繼續申訴,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有牴觸情緒。禁閉室不是地獄,對吧?」

潘佳傑點點頭。

馬旭東拿出煙:「抽一支?」

潘佳傑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馬旭東給他點菸,他連連擺手:「我自己來,自己來。」

馬旭東白了他一眼:「咋了,我就那麼可怕?」

「只是不習慣……」潘佳傑勉強笑。

馬旭東說:「你要還是副市長,我恐怕連見你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潘佳傑尷尬地笑笑,吸菸。

馬旭東剛剛把潘佳傑送進禁閉室,楊陽風風火火地跑來說,接到監獄電話,解除謝天明的禁閉,送到醫院繼續治療。

值班民警抱怨道:「這咋回事?剛進來又解除禁閉,小孩子過家家?」

馬旭東笑問:「怎麼?寂寞?」

「可不是嗎,這裡一個月沒有禁閉犯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說無聊不無聊?」值班民警嘟囔說。

馬旭東哈哈大笑:「不是還給你留了一個嗎?」

值班民警癟癟嘴:「這些個職務犯,別說了,你想給他們拉拉家常吧,半天悶不出一個屁來,哎呀,你好久送一個刑事犯來嘛,最好是黑社會那種。」

馬旭東和楊陽相視一笑,帶著謝天明走了。

走到監區門口,謝天明報告說要回監室拿兩本書,楊陽叫他去了,轉頭問馬旭東:「老大,潘佳傑的事……」

馬旭東無奈地搖搖頭。

楊陽又問:「那?那誰去護理謝天明?」

「你和陳莉商議一下,安排個合適的人吧。」馬旭東說完,掉頭朝二大門走去。

謝天明來到監室,二皮、李浩健等罪犯頭挨頭地聚集在一起,正籌辦一場「蟲蟲特攻」。

李浩健打量謝天明:「咦,謝書記,這麼快就放出來了?」

二皮也打量著謝天明:「我的媽呀,瘋子回來了。」他眼珠一轉,看著謝天明嘻嘻笑,指著瓶子裡的土狗和黑螞蟻,「來得正好,來來,看看你們職務犯是怎樣自相殘殺的。」

魯本川哼了一聲。

李浩健在二皮屁股上踢了一下。

二皮被他踢懵了:「咋了?」

李浩健呸了一口,教訓說:「什麼職務犯社會犯?職務犯是犯人,社會犯不是犯人?」

二皮撓撓頭,一頭霧水:「老大,啥意思呀,你今天……」

李浩健不再搭理他,大叫開始。

二皮將一隻土狗兒(一種在牆角的泥灰裡生存的蟲豸,約指頭般大小)放進一隻透明的礦泉水瓶裡。

二皮嘿嘿奸笑:「這就是貪官。」

二皮又將一隻黑螞蟻放進去:「這是我們老百姓。」

一個刀疤臉罪犯直嚷嚷:「不公平,不公平。」

「咋不公平了?」二皮問。

刀疤臉恨恨道:「貪官那麼大的個人,不公平。」

二皮拍了一下他的頭說:「個兒不大叫貪官?別嚷嚷。」

二皮蓋上瓶蓋,那土狗兒和黑螞蟻先是在封閉的瓶裡焦躁地左衝右突,一會兒,便因瓶裡空氣的稀薄而癱軟瓶底。

二皮用針尖在瓶子的側面刺出了兩隻小孔,馬上,那隻土狗兒和黑螞蟻迅速地各霸一孔,貪婪呼吸。

李浩健又放進去五隻黑螞蟻:「這下公平了吧?嘿嘿。」

魯本川瞥了一眼,有拿起書看,嘀咕:「無聊。」

五隻黑螞蟻開始在瓶底自由自在地爬來爬去。一會兒,好像意識到有某種危險逼近,它們馬上聚攏一起,喁喁私語了幾句,隨後便一齊快步向土狗兒爬去,頃刻間貼近土狗兒。

二皮和幾個刑事犯手舞足蹈:「打貪官咯,進攻!」

五隻黑螞蟻分別在土狗兒身上的各個部位使勁叮咬,土狗兒迫不得已離開那孔,奮力用手足蹬打叮咬自身的黑螞蟻。

二皮舉起右拳高喊:「土狗兒雄起!土狗兒雄起!貪官雄起,貪官雄起!」

刀疤臉拍了一下二皮的頭,不滿地質問:「你是紅方還是黑方?」

「你說貪官贏還是老百姓贏?」二皮瞪了他一眼,反問。

刀疤臉說:「我看貪官贏。」

二皮猛地一拍桌子說:「老子賭老百姓贏。」

「賭什麼?」

「今晚的回鍋肉。」

刀疤臉來勁了:「好!」他也高喊助威,「貪官贏,土狗兒雄起!」

最先進瓶的那隻黑螞蟻也離開那孔,爬過來參戰,它叮咬住了土狗兒的眼睛。

土狗兒開始翻背仰身,手腳顫抖,一會兒便無聲無息。

六隻黑螞蟻幾乎同時從土狗兒身上不同的部位爬出,有兩隻悄悄地向那小孔移動,慢慢接近那孔,把頭貼上去。

此時,瓶底剩下的那四隻黑螞蟻兵分兩路,兩隻一組地開始向佔據小孔的那兩隻黑螞蟻襲擊,頃刻,那六隻黑螞蟻相繼跌入瓶底,相互叮咬成一團。

稍後,瓶底留下了四隻黑螞蟻殘缺不全的屍體。兩隻勝利了的黑螞蟻精疲力竭地向各自面前的那隻小孔爬去。

大家發出一陣陣歡呼聲,二皮耍著瓶子,笑鬧著。

二皮轉向刀疤臉,揚揚得意地說:「記著,回鍋肉!」

刀疤臉指著幾個職務犯罵:「不爭氣的東西,連幾個老百姓都打不贏。」他轉身面向李浩健,「老大,你說氣不氣人?」

謝天明等幾個職務罪犯把頭一扭。

李浩健白了他一眼:「我是罪犯積極分子委員會的,不講這些是非。」

二皮笑著奚落地說:「能夠進積委會的,全都是你這種寶氣。」

李浩健翻翻白眼:「你想寶,還寶不進去呢。」

二皮「哼」了一聲,隨手將礦泉水瓶丟在牆角里。

謝天明趁二皮不注意,從牆角撿起那瓶子,迅速跑到監舍水龍頭前,恨恨地將瓶子灌滿水。

那兩隻勝利了的黑螞蟻在水中激盪,賡即,水面漂浮著兩隻黑螞蟻的屍體。

謝天明臉上露出笑。

樓下傳來楊陽叫謝天明的聲音,謝天明連忙拿起兩本書,跑出來應答,慢騰騰地往樓下走。

魯本川拿出香菸,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李浩健走到他床前,瞪著他。魯本川只好又拿出那盒煙,給他發了一支。

李浩健瞧瞧香菸:「喲,中華?把煙盒拿來我看看。」

魯本川把那包中華遞給他。

「呀,呀呀,還是軟中華。我日,比我們警官抽的煙高几個檔次。」李浩健把那盒煙放進自己的衣兜。

魯本川看著他。

其他犯人都朝這邊看,李浩健把那盒中華拿出來,扔給二皮:「哥兒幾個,出去抽支菸再進來。」

犯人們拿起煙就跑到外邊,

李浩健看著魯本川:「老魯,我看你這幾天累得夠嗆,需不需要我老李幫你?」

魯本川看著他,點點頭。

李浩健壓低聲音:「我找幾個哥們,賣一點生產任務給你。」

魯本川壓低聲音:「你若幫我,我有的是銀子。」

李浩健拍拍他:「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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