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帝酒店咖啡廳,李文君端莊地坐著,從玻璃窗看著高樓下大街上像螞蟻一樣的人流。吳友明走進咖啡廳,東瞧西瞧,找到了李文君。他走過來,在李文君對面落座。
李文君依望著窗外。
吳友明有些不悅:「你急急火火地,究竟什麼事?」
李文君轉頭,把手放在桌子上,看著他,冷冷地說:「工程的事情。」
「唉喲,這個事兒吧……」吳友明鬆了一口氣,信誓旦旦地說,「我可是盡了力的,哪知道半道上來了個比我後臺還硬的……」他拍拍李文君的手,「下次,下次有專案,我一定給你留著,啊!」
吳友明看看手錶:「呀,我還有個應酬,改天聯絡哈。」
他站起來。
李文君把這一張醫院報告單影印件放在桌子上,看著他,似笑非笑。
吳友明一愣:「這是啥玩意兒?」
「恭喜你,中獎了。」李文君似笑非笑。
吳友明拿起來一瞧,目光就像釘子一般,釘在那張紙上。他又坐下來,拿著那張化驗報告單,雙手微微發抖:「這……這,這什麼意思?」
李文君把頭朝他那邊湊了湊:「明知故問?不懂裝懂?」
「就那麼幾次,這怎麼可能呢?」
李文君抿嘴道:「所以說嘛,你運氣太好了,就那麼幾次,就中彩了。」
吳友明很是氣惱:「這是不是我的喲?」
李文君臉色唰地變了,使勁拍了一下桌子,厲聲說:「快活了,就不認賬了?要
不要我把這張紙交到紀委去?」
吳友明慌忙擺手,四處看看:「小聲點兒,我的姑奶奶,小聲點兒,啥大事兒呀?好好商量嘛。」
「那你說,咋辦?」李文君靠在沙發上,雙手抄在胸前,斜睨地盯著他。
吳友明額頭上浸出汗珠:「工程,給……給你,給你。」
「你錯了,工程不是給我的,是給你兒子的。」李文君嫵媚地笑起來。
吳友明眼珠掃視她,低三下四地說:「姑奶奶,奶奶,你是我奶奶,行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樣,只要你同意打掉,啥條件,你說。」
李文君說:「200萬,加上工程專案。」
吳友明急了:「姑奶奶,你當我是開銀行的呀?」
李文君冷哼:「你別在我面前裝,姑奶奶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書記?我沒有逼你離婚,算是退讓了一大步了。看來,我們沒有共同語言了。」
李文君站起來,拿起坤包。吳友明連忙走過來,雙手把她往沙發上按。李文君坐下來,誇張地摸摸肚子:「輕點,輕點,這可是你的孩子……」
吳友明哭笑不得。
在大廳一個角落裡,張大新偷偷盯著李文君和吳友明,最後把目光落在李文君的臉上,搖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在小固縣公司辦公室裡,張大新坐在大班椅子上,把雙腳放在豪華的辦公桌上。
屋子裡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手臂上的文身很搶眼,還有幾分恐怖。張大新從抽屜裡拿出一大疊錢,扔在桌子上。
張大新說:「事成之後,會有人把餘下的錢送給你們,你們就到外地避避風頭。」
高個子拿著錢,親吻了一下,獰笑:「老大放心,保證天衣無縫。」
張大新揮揮手,癱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揮揮手。
兩人走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張大新開啟電視,電視正播放新聞,說今天下午,在籠子溝附近發生一起慘烈車禍,一輛小車被撞入山谷,車上三人全部遇難。目前警方正介入調查……
張大新臉上露出一絲陰笑:「謝天明,李文君,你們怎麼感謝我呢?」
張大新眼角瞟見吳友明夾起公文包怏怏而去,便朝李文君走去。
張大新搓著手,依然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親熱跟她打招呼:「文君,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李文君一怔:「你怎麼……怎麼在這裡?」
張大新彬彬有禮地坐在她對面,一本正經的樣子,像個英國紳士。
張大新笑笑:「這座大樓有我的股份。」
李文君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張大新指指吳友明去的方向:「男朋友?」
「婚都還沒離呢。」李文君慘然一笑。
「這個謝天明也是,半拉子老頭,怎麼一點風度都沒有。改天,我去看他,做做工作,啊。」張大新突然憤憤不平地說。
李文君笑笑,不語。
張大新看看她,吞吞吐吐問:「那他……」
李文君淡淡地說:「姓吳,也是個縣委書記。」
張大新溫文爾雅地笑笑:「你跟縣委書記還真有緣哈。說吧,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李文君有些動情,眼圈也潮溼起來:「張哥,說實話,謝天明完蛋後,那時候真是走投無路,多虧了你,真的很感謝。這輩子怕是……」
張大新擺擺手,苦笑:「言重了,言重了。你以前也沒少幫我嘛。」
張大新轉身叫來一個服務員,讓她去把經理叫來。服務員應了一聲,走了。
張大新又問:「最近見到過黃小偉沒有?他小子現在飛黃騰達了,當上了副縣長。」李文君點點頭,臉上表情捉摸不定。
經理急匆匆走了過來。
經理點頭哈腰地巴結說:「張總好,請問有什麼吩咐?」
張大新指著李文君說:「以後這位小姐在這裡所有的消費,全部掛在我頭上。」
這時,張大新的手機響起來,他看看手機上的號碼。
張大新滿臉歉意:「文君,我還有事,就不陪你了。」
李文君站起來:「張哥,我也走了,謝謝你啊。」
張大新吩咐經理送送李文君,目送他們走遠,才接電話:「你上來吧,我在a樓十層咖啡廳。」
不大一會兒,黃小偉春風滿面走了過來,兩人寒暄坐下。
黃小偉指責他:「張哥,這麼久才接電話,是不是,是不是,嘿嘿……」
張大新也不在意,笑笑:「李文君,剛走。」
黃小偉有點意外,一臉壞笑,比畫著:「你倆這個了吧……」
「朋友妻,不可欺,這一點是我張大新的原則。」張大新正色道。
黃小偉大笑:「你對謝天明可不是這麼說的喲。」
張大新大笑:「說歸說,做歸做,人與人還是有些不同的。」
黃小偉點點頭:「你別說,這李文君還是那個樣子,怎麼就一點都沒老呢?」
張大新盯著他:「後悔了?」
「談不上後悔,怎麼說呢,有得必有其失嘛。」黃小偉搖頭。
張大新有些惋惜地說:「說實話兄弟,當初要不是你求我,我不會把文君介紹給謝天明。」
黃小偉不以為然地說:「你也不要自責,她現在也不錯嘛,又跟上了我的縣委書記。」
張大新看著他,似乎不相信。
「她在我們那裡攬工程嘛,不過,吳友明可是人精……」
張大新說:「你也別小看你這位前女友。小偉,恭喜你榮升副縣長,今晚我做東,哥兒倆好生喝一杯。」
「現在你我呀,少喝點,身體好,多活幾年,那就是銀子。」黃小偉擺擺手說。
張大新翻翻白眼:「說吧,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黃小偉有些遲疑,盯著他:「張哥,你是我的領路人,你還得推我一把。」
張大新笑著說:「你小子,貪心不足。想轉正了吧?」
黃小偉兩手攤開:「我當得越大,就越好給你辦事嘛。兩會一過就要換屆。我呢,現在不缺人脈,就是缺資金。」
張大新問:「要多少?」
黃小偉四處瞧瞧,把頭湊過去低聲說:「至少300萬。」
張大新沉吟。
黃小偉拍拍他的手說:「你放心,我要是上了,一句話,你賺的豈止300萬?」張大新伸出手:「成交!」
一輛警車旁,何凱華正在四處張望,看到文守衛,他連忙迎上去。
文守衛問:「有啥急事兒?」
何凱華誠懇地說:「我是來向你檢討的……」
文守衛有些詫異:「這話從何說起?」
「就是魯本川單間的事情,唉……」
文守衛看著他,不語。
何凱華說:「文局,魯本川你是知道的,官宦世家,在我們省乃至於其他幾個省都有影響,關係盤根錯節。哎呀,也是一個領導給我打招呼……我想啊,我們監獄局是二級局,求爹爹告奶奶的事情多著呢,你剛來,也不想給你增加思想負擔,就叫李長雄辦了。」
文守衛眉頭緊鎖,看著他。
何凱華接著說:「說實話,我還真得感謝洪書記,現在想想,這個單間存在一天,我就增加一分危險。」
文守衛點點頭說:「老何,你說的是實情,我理解。但是我們是國家執法機關,一切以法律為準繩,在法律面前,沒有特權、關係可講。」
何凱華連聲說:「是是,文局批評,我一定銘記於心。我的意思呢,單間的事,也只是違規,沒有造成大的影響,如果以後上級部門問起,你看能不能……」
文守衛打斷他的話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好了,老何,你回去休息吧。」
文守衛匆匆走到街邊招計程車。
何凱華走過來問:「司機呢?」
「又不遠,他來回跑,更耽擱時間。」
何凱華說:「那坐我的車,我打車回家。」
文守衛看看手錶說:「這……那這樣,你也別打車,把我送到二醫院。」
明天就是清明節,下午還春光明媚的,剛到黃昏,老天一下子就幽怨起來,雲層壓得很低,淅淅瀝瀝的雨絲鋪天蓋地而來,才展開小葉片的梧桐,渲染著那一片動人心魄的綠,在雨絲中一下子變得朦朦朧朧。盛開的杏花,飛英如萍,飄蕩盤旋,最後無力地跌落,猶如遍地落魂……
一切的一切,就因為這雨,失魂落魄起來。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君問歸期未有期……」謝天明心裡反反覆覆地吟誦著這首詩。
監舍的窗戶開得很高,只有仰起頭才能看見一尺見方的天空,而又被密密排列的鋼筋分割開來,所以,儘管只有一尺見方的天空,也是殘缺的。即或在走廊上,也是被密密麻麻排列的鋼筋包裹著,之間的空隙容不下一個拳頭,只有站在凳子上,把臉緊緊地貼著鋼筋,一隻眼睛所看到的天空才是完整的。
然而,只有一隻眼睛看到的,真的是完整的嗎?
謝天明以前不瞭解監獄,做縣委書記時候,省委組織他們開展警示教育,參觀過一所監獄,那所監獄的環境綠化、陳設還沒這裡好,他當時就感觸,監獄怎麼像花園像學校?他與其他官員交流時候說,監獄是國家刑罰執行機關,是國家專政工具,就是不應該給罪犯提供這麼好的條件。
現在,他明白了,什麼叫監獄。
設施再好,哪怕是總統套房,只要搬進監獄來,那就是搬進了鐵籠子,人們把監獄稱為牢籠,把他們稱之為囚,現在想來,真生動,真貼切。說白就是像馬戲團圈養的那些低等動物,只不過圈養人這種高等動物的鐵籠子相對大一些而已,本質上就是一回事兒。
在鐵籠子裡面生活,就是錦衣玉食又能怎樣?比得上在外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勞累得來的粗茶淡飯麼?目力所及的東西都是殘缺的,自由、尊嚴、人格被限制了,與其說監獄的功能是禁錮人的身體,還不如說是禁錮人的心靈,折磨人的意志。
而今想起古代寡婦數黃豆的故事,說寡婦長夜難熬,為了打發時間,把黃豆撒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起來,又撒,又撿,如此重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某一天穿上衣服再也沒有脫下來。這些囚徒們,跟那些寡婦不是一樣的嗎?煎熬著度日如年,但你還得要重複前一天上演的苦澀、委屈,甚至羞辱。
所以,在謝天明心靈深處,自己就是被圈養的狗,就是古代那個哀哀怨怨的寡婦。
吃過晚飯,謝天明就坐在床沿上,歪著頭審視那一尺見方的天空,灰衣灰褲,灰色的帽子,佝僂的身子似乎還捲縮了一部分,遠遠望去,說不準究竟是人還是雕塑。
直到那一尺見方的天空漸漸變暗,最後融入一片黑暗之中,他依舊歪著脖子盯著,似乎在等待長著翅膀的天使穿過兩釐米寬的縫隙飛進來,給他帶來驚喜。
其他的獄友要麼在樓下活動,要麼被民警叫去談話,只剩下他一個人,監舍的燈開了,光線蒼白蒼白的,充斥著一股悲涼的氣息,女兒謝小婉小時候稚幼的哭聲好像從窗外飄進來,清脆而委屈;哭聲中還夾雜著母親呼喊聲,淒厲而悲慟:「兒啊,你啥時候回來啊!」繼而,父親呵斥聲隆隆傳來,像夏天的雷:「逆子,逆子啊!」
他腦袋裡雜七雜八的事情紛至沓來,攪擾得他心神不寧,心慌、氣短,大口大口地喘息!
「或許美國的戰機要轟炸這裡……」他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緊接著就似乎聽見爆炸聲,然後就聽見獄友們鬼哭狼嚎的聲音。
「叫什麼叫,那是美國來解救我們了!」謝天明突然蹦起來,雙目圓睜,抓狂地揮舞著拳頭,歇斯底里地吼叫。
二皮剛好進來,迎面遇上謝天明的拳頭,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謝天明像一隻發狂的獅子,拳頭雨點般地打在二皮的身上。
二皮被打蒙了,雙手護著頭,在地上滾,像狼一樣哀號:「殺人了,殺人了,謝天明殺人了……」
謝小婉診斷為嚴重貧血、植物神經紊亂,醫生再三囑咐,植物神經紊亂這個病要引起重視,因為這個病是長期的精神緊張,心理壓力過大,以及生氣和精神受到刺激後所引起,而且現在的治療手段也僅僅是抗抑鬱治療,主要還是自我調節為主。一定要她保持心情舒暢。
文子平守在病床前,一天一夜都沒有閤眼。
謝小婉終於醒了過來,文子平一臉倦意的臉上樂得像花兒一樣,端起早已準備好的稀粥,一口一口地給喂她。謝小婉吃了幾口,搖頭示意不想吃了。
文子平放下碗,摸摸她的額頭:「又發燒了……」
他用溼毛巾搭在她的額頭上。
謝小婉扭頭望望窗外:「現在什麼時候了?」
「晚上了,你呀,昏睡了一天一夜。」
謝小婉望著他充滿血絲的眼睛,動情地說:「謝謝你,謝謝……」
文子平說:「小婉,昨晚爸爸來電話了。他說,他明天到清水監獄調研,順便看看你爸爸。」
謝小婉突然坐起來,驚喜地看著他:「真的,我爸爸……怎麼樣?還好嗎?」
文子平把她輕輕按在床上躺著,說:「爸爸明天才去呢,對了,爸爸要我陪你回去辦個證明,這樣你每個月可以探視一次。」
謝小婉咧嘴笑:「我要好起來,馬上好起來……」
「所以你要堅強起來,從吃飯開始,好麼?」
謝小婉連連點點頭:「我吃,吃……」
謝小婉吃了幾口,望著他:「我想去那片蘆葦灘,我想……我想……我……我在南方的時候,每晚都睡不著,我……我不敢去大街上,我就在……就在租房的樓下,走啊……走啊,走累了,就坐在地上……睡著了……」
謝小婉無力地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弱。文子平再也忍不住,淚水嘩嘩直流。
謝小婉強睜開眼睛,微笑:「我沒事,就是感覺太累。吃飯,繼續……」
文子平連忙擦擦淚水,給她餵飯,看著她下嚥的痛苦表情,於心不忍:「小婉,實在不想吃就不吃,啊。」
謝小婉搖搖頭,語氣堅定地說:「我要吃,要吃。」
謝小婉正艱難地吃著飯,文守衛走了進來。謝小婉像被雷擊了一般,一口稀飯含在嘴裡,痴痴傻傻地盯著文守衛。
文守衛微笑說:「小婉,好點了嗎?」
謝小婉還是一副呆傻的樣子,文子平連忙拉拉她的衣服,謝小婉驚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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