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守衛歉意地說:「小婉,叔叔今天上午才回來,事兒多,沒有及時來看你,別生氣啊……」
謝小婉眼淚嘩嘩,哽咽地說:「文叔叔,你別這麼說,我我……我都不知道如何感激你……」
「別說傻話了,孩子,這些年受苦了吧?以後,你就把這裡當成你的家,啊!」文守衛拍拍她的頭,「你安心養病,等你好了,子平陪你回趟老家,把證明開來,這樣,你每個月就能見到你父親了。對了,我明天去清水監獄看看,等我回來告訴你爸爸的情況,好嗎?」
謝小婉感動得哭起來。
當其他罪犯和民警趕到時,謝天明呆坐在床沿上,而二皮還是抱著頭蹲在地上哀號。
罪犯們譁然大笑,值班民警一把抓起他,喝道:「你神經病?!下去給我勾起!」
二皮看看周圍,才發現情勢有些不對,連忙解釋說:「政府、幹部,不不……警官,他真的發瘋了,要殺我呢,你看,這裡,這這兒,就是他打的。」
二皮急了,在臉上身上亂指。
除了鼻子流血外,其他沒有一點異樣。
其他罪犯顯然不信:「他?一個半殘廢老頭,打你?你扁他還差不多,切!」
二皮連忙把衣服脫下來,哭喪著臉說:「你們看,我背還疼呢……」
二皮的背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罪犯們面面相覷,驚訝不已。
值班民警指著謝天明和二皮,命令說:「你們兩個,隨我到值班室。」
其他民警聞訊趕來,把謝天明和二皮連拉帶拽的帶到值班室。
謝天明一臉木然蹲著,而二皮則逢人便說自己被打的經過。
今晚值班的正好是馬旭東。
他帶著幾個民警去監控室調錄影,看完後,民警們都一臉驚駭。
「瘋了,真瘋了……」一個民警說。
另外一個說:「那萬一是裝瘋賣傻呢?」
大家都沉默了,也許都在思考謝天明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民警問:「現在怎麼辦,老大?」
正在馬旭東猶豫之間,外邊又鬧起來,幾個人連忙衝出值班室。
原來是潘佳傑又在鬧,他站在值班室外要找馬旭東討說法,與值班民警頂撞起來,其他犯人遠遠地看熱鬧,監管區一片躁動。
監獄特警隊正好巡邏至此,立即衝了進來,把潘佳傑控制起來,驅散了圍觀的罪犯。
潘佳傑依舊用盡全身力氣哭叫:「為什麼沒收我的照片,那是我父親生前的照片,我向監區反映了一個月了,為什麼一點訊息也沒有?我父母的照片難道也是違禁品嗎?那為什麼進來時候檢查的警官沒有沒收?馬旭東,你是領導,你給我個說法!犯人就不是人?憑什麼你們可以祭奠親人,我們懷念一下就不可以?」
特警隊一警員大聲喝止,命令潘佳傑不要嚎叫,有問題可以通過正當途徑反映,但他就是不聽,還是又哭又鬧。於是,這位警員就用電警棍電擊了他一下。
潘佳傑渾身一哆嗦,果然不鬧了,跪在地上低低地抽泣。
就在大家準備把潘佳傑帶走的時候,謝天明突然嚯地站起來,走了出來,面目猙獰,緊握雙拳,對馬旭東說:「把照片還給他!」
聲音儘管不高,但那語氣卻令人不寒而慄,或許大家都沒有料想到一個罪犯會用這種語氣跟管教民警說話,都有些發愣。
謝天明猛然撲過來,抱住馬旭東的一隻腿,張開嘴,狠命地咬下去。
馬旭東哎喲一聲,幾乎站立不穩,其他民警回過神來,七手八腳地想分開他倆,可謝天明死死抱住,死死咬住。鮮血汩汩地流下,染紅了謝天明的雙手。
特警隊叫其他人讓開,舉起狼牙棒就要朝謝天明身上亂打,馬旭東忍住劇痛,立即大聲說:「別打他,你們都別動!」
「馬監……馬監……」民警們圍著他,不知所措。
「奶奶的,給我搬一把椅子來,老子……坐下來,看他能咬好久!」馬旭東鎮定地笑笑,汗珠從額頭上冒出來,摸索出拿出一盒煙,旁邊的民警連忙給他點上。可這一陣風雨交加,怎麼也點不著。
罪犯們震撼了。
民警們肅立地站在雨中,護衛著馬旭東,眼眶裡噙著淚水。
雨,下了一夜,整個城市被籠罩在一片煙雨濛濛之中。
幾天前,文守衛便安排今天去清水監獄對職務犯管理相關問題進行調研,而且指定了紀委書記洪文嶺、分管副局長、政治部主任和辦公室、管教線所有處室領導以及相關工作人員一同隨行參與。
一上班,文守衛便叫馬星宇通知清水監獄,召集隨行人員,九點鐘準時出發。
省紀委王炳松副書記找他廉政談話時,指示他關注一下職務犯的管理問題,本來就應該馬上組織相關部門進行調研,找出問題,研究制定針對性的措施,儘快給他報告落實情況。但是對於監獄這一塊工作,他是一片空白,可以說要從頭幹起,得先摸清情況;二是省紀委對最近兩年來針對監獄的信訪件進行調查梳理,既要統籌安排全力配合他們,還要關注基層監獄的反應;三是無條件把外勞罪犯收監,這其中的阻力也不小。原計劃在上任後第二個禮拜就安排到清水監獄調研,但是上面幾件事都忙不過來,所以一拖再拖。
緊接著局紀委協同審計、財務對全省監獄系統進行大檢查,規範財務行為;重新研究佈局調整,把全省監獄納入一盤棋來考慮,嚴禁監獄擅自異地搞建設,同時把監獄所有專案的立項統一歸口到局規劃處,不準監獄直接跑省發改委;凡是先建設後申報立項或者邊建設邊申報立項的,監獄長就地免職。把最艱苦、最偏遠的監獄,要麼納入佈局調整規劃,要麼直接撤銷,將民警、罪犯分流到已經搬遷的監獄。其中,平溪監獄被列入撤銷範圍,民警原則上併入清水監獄。
然而,新的考驗緊接著又來了,原來省委相關領導承諾省財政對監獄系統經費100%保障,變成了90%,尚有10%還得靠監獄自己。訊息一齣,局裡和監獄反響就來了,這外勞一收,獄內加工一時半會跟不上,今年經費尚有的缺口怎麼辦?
同時,個別佔有社會緊缺資源的監獄,經濟效益一直很好,堅決反對收支兩條線,甚至包括個別局領導也明確表示反對,說這樣一來,白花花的銀子就被省財政收了,多可惜,往後一切按照財政要求來,一步一動,局裡用錢也就很不方便。
有的人甚至提出,是不是暫緩將外勞罪犯收監?
文守衛幾次召開黨委會統一思想,可有的成員就是想不通,他火了:「你不就是在為兩三個效益很好的監獄說話嗎?我就想不通了,他們那幾個一年的效益加起來不也就一千多萬嗎?而我們整個系統經費缺口是多大?是你為省財政做貢獻呢,還是省財政保障我們呢?我不相信連這個簡單的算術題都算不出來?圖自己用錢方便,就不顧大局?這是什麼思想?我看,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利益格局?文嶺書記,你牽頭查一查。」
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他接著說:「中央決定改革公務員分配製度,實行工資加地方津貼的收入分配製,實行的具體時間由各省根據自身財力決定。這意味著公務員收入在現有基礎上翻倍,全省兩萬多監獄民警,工資支出翻翻,同志們,這是個什麼概念?監獄系統本來就沒有享受同等公務員待遇,如果在讓外界特別是省委省府認為自身還具備造血功能,那以後將面臨更大的壓力。」
恰在這個時候,省人大組織有關專家對《監獄法》落實執行情況作大規模調研,省黨報記者根據調研結果在省黨報上刊發了一則新聞,新聞說,監獄執法工作人員是警察,是一隻帶槍的隊伍,是維護國家、社會安全穩定的不可缺少的力量,人大對監獄落實貫徹《監獄法》調研後認為,《監獄法》的配套措施沒有制定出來,監獄民警很多權益得不到保障,人大呼籲,黨委政府要關心監獄,關心監獄民警,讓他們早日享受國家公務員待遇。
於是,文守衛帶領一幫人,實事求是地向廳裡、省委省府、人大政協反映監獄的情況,堅持收支兩條線,將監獄經費全盤納入省財政統一管理。
而省紀委對監獄信訪件調查梳理工作已經結束,向省委作了專報,也對發生這些問題的原因進行了分析,建議省委保障監獄的經費。
結果,不僅省委決定監獄系統經費100%納入財政保障,而且可以先行一步實行新
的收入分配方式。這就意味著,監獄自己造的血可以用來試行工資加地方津貼的新的分配機制。不過,這個結果還要等省委常委會原則通過,所以,他沒有跟班子通氣。
文守衛終於鬆了一口氣,可以騰出時間來關注對罪犯的教育改造了。然而,省紀委根據調查情況,又「雙規」了三名監獄長,對一名違紀較重的監獄長進行了通報,責成省司法廳、省監獄管理局紀委提出處理意見,經同級黨委批准後上報省紀委。
補充班子,研究處理意見,對被處理的監獄長誡勉談話,一晃又是一個月過去了。
令他欣慰地是,就在短短的一個多月,監獄系統面貌煥然一新,監獄逐步迴歸主體地位,日常工作也慢慢步入正常軌道。而最令他充滿信心的是,省委省府不僅終於解決了困擾監獄幾十年的經費保障問題,還根據監獄的特殊性開了綠燈,可以先行一步讓民警拿到地方津貼,這對於以後整頓監管執法,創新教育改造罪犯的新方法新模式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他想到謝天明悽苦、可憐的樣子,不再那麼憂心忡忡,他堅信,謝天明會轉化過來的,會以新的心態、新的精神面貌直面餘下的監獄生活,就像浴火的鳳凰一樣,涅槃重生,走向新生。
一行將近三十餘人的龐大的調研隊伍來到清水監獄,把李長雄他們嚇了一跳,他自任監獄長以來,還沒接待過大的調研團。不僅李長雄困惑,甚至包括局辦公室主任馬星宇在內很多人都很困惑,這位新局長要麼特別低調,近乎古代的微服私訪,要麼聲勢浩大。
文守衛對李長雄說:「先調研,再聽你們彙報。你們找四個人,陪著他們四個組就行了,其他人散了,該幹嗎就幹嗎。」
局裡調研隊伍分成四個組:監管執法、教育改造、罪犯生活、民警思想,分別由一個副職帶隊。李長雄也分別叫相應分管副職陪同,自己則陪著文守衛。
「我去見見謝天明。」文守衛說。
「這個……」李長雄遲遲疑疑地說,「文局,我們工作沒做好,謝天明……昨晚又被禁閉……」
「究竟怎麼一回事?」文守衛很意外,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表情捉摸不定。
今天剛剛上班,李長雄正在安排迎接局長,見馬旭東一瘸一拐、急急忙忙地跑來,便說:「你怎麼沒有回去休息?怎麼了嘛?不會又出事了吧?」
馬旭東苦笑,這段時間來,不知道是運氣不好還是怎麼的,監區總是出事,而監獄領導呢,形成了習慣性印象,出事了,八成就是一監區。馬旭東還聽小道訊息說,有監獄領導建議,是不是調整一下一監區的班子。
「李監,陳莉打了辭職報告。」他把陳莉的辭職報告遞給他。
「什麼?」李長雄一下火了,「這個陳莉還真會挑時候,早不辭職晚不辭職,文局長一來她就辭職,啥意思?」
馬旭東很意外地打量著他,眼光很複雜。
「你先簽署意見,上報政治處,拿給我幹什麼?」李長雄繼續發脾氣。
馬旭東把辭職報告拿了過去,掏出筆就在上面簽字,然後交到政治處主任手中,頭也不回地走了。
政治處主任一看,馬旭東籤的是「不同意,建議監獄黨委找找原因再研究決定」,這無疑是在向李長雄宣戰,就拿給他看,建議說:「李監,我看這事兒先冷處理一下,我去找陳莉和一監區班子談談,瞭解一下情況再說。」
李長雄也冷靜下來,也感覺剛才說話有點過了,但話已至此,也不便當眾承認錯誤,便沒說話,默許了政治處主任的建議。
「究竟怎麼回事?」文守衛見他一副沉思的樣子,忍不住問。
「襲警,把監區長馬旭東的腿咬了,傷儘管是輕傷,但情節很惡劣,四五個民警沒把他拉開,足足咬了幾分鐘,所以關了禁閉。」李長雄說。
「咬了幾分鐘?不鬆口?」馬星宇奇怪地問。
「是啊,本來特警隊也在,準備按照突發事件來處理,但馬旭東不讓他們打,就由他咬。這個老馬,啥都好,就是脾氣不好……」李長雄想起剛才的事,嘆息說。
「這跟他脾氣有什麼關係?我看這個馬監區長值得表揚!我去看看他,他在家裡還是在醫院?」文守衛問。
李長雄說:「我叫他休息,他不幹,在監區呢。」
「那我們去監區。」文守衛說完就走。
李長雄心裡一下子忐忑不安,不知道這個陳莉還在沒在監區?但是當著局長的面,他不好打電話,心裡只有默默地祈禱,希望在這眼骨節上不要又爆出辭職的事兒來……
正在忐忑不安地尋思,哪知文守衛卻問:「陳莉考試通過了沒有?」
「好像通過了吧?」李長雄不確定地回答,越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偏偏卻發生了。
「好像?」文守衛停頓了一下,繼續走,「把她也叫來,我也想見見她。」
「這個……文局,她打了辭職報告……不知道還在監區沒有……」李長雄吞吞吐吐地說。
馬星宇看看他,責備說:「我說,李大監獄長,你知道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是個什麼概念嗎?目前,我們省取得這個資格的最多不超過100人,全省多少人,接近一個億,而你這裡就窩著這麼一個金鳳凰。」本來他對李長雄一直很尊重,平常都稱他老領導,一聽陳莉辭職了,一下就急了,語氣中不免帶著情緒,「你別忘了,前幾年也是在你這裡發生的註冊會計師事件!」
「註冊會計師事件?」文守衛不解地問。
「前幾年他這裡出了一個註冊會計師,他們反而把她從財務崗位上調整為內勤,這個註冊會計師一氣之下,啥都不要,跑了,現在她在市裡一家很有名的會計公司工作。」馬星宇解釋說。
「我馬上了解情況,儘量做工作讓陳莉打消辭職的念頭。」李長雄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不以為然,就是博士、科學家來又怎麼樣?監獄工作還不就那樣?我還是技校畢業的呢,還不是搞得好好的?反而近幾年招考進來的大學生出的監管事故多,我們也按照陳莉那套方法做了,結果呢,問題比以前還嚴重,反而還對罪犯造成了不良影響,民警們也頗有微詞……
馬旭東站在監區門口迎接文守衛。
文守衛躬身拉起他的褲管,看看,然後關切地問:「怎麼樣?還痛嗎?」
「謝謝局長關心,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早就不痛了。」馬旭東感動地說。
文守衛對馬星宇說:「你瞭解一下情況,回去發個通報,引導我們的民警要像馬旭東同志這樣,具體情況具體分析,而不是一概而論,在管教過程中充分體現人性化,把罪犯當人看。當然,我們是專政機關,我們民警的人身安全應該放在第一位。」
接著,他問:「陳莉在嗎?」
「在,還在……」馬旭東看看李長雄說。
「走,我們去你辦公室談談,把陳莉也叫來。」
陳莉好半天才過來。
馬星宇有意挑起話題,笑道:「千呼萬喚,總算來了。怎麼,還在鬧情緒?」
「哦,不是,陳莉把警銜標誌都摘了下來,既然局長要見她,她說自己還沒走,還是一個民警,又把警銜標誌上好才過來。」馬旭東解釋說。
文守衛讚賞地點點頭:「陳莉,你辭職的事兒等候會兒再說,我想聽聽謝天明的情況,就馬旭東和你說。」
那天李長雄他們走後,楊陽向馬旭東建議,按照陳莉的意見試試,馬旭東請示李長雄後,說監獄長同意我們試試,帶他去省精神病院檢查一下,先解決他絕食的問題。
陳莉就說:「讓他吃飯不再絕食很好辦,說服醫院安排一個單間,讓跟他關係比較好的罪犯潘佳傑去照料他。」
「就這麼簡單?」楊陽有些不相信。
「不簡單啊,你看看我們監區長的表情就明白了。」陳莉笑道。
果然,馬旭東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說:「你這小妮子,不是為難我嗎?住單間?醫院本來病房就緊張,就算有空病房,這獄政上那幫子人會同意嗎?」
「只要說服醫院就可以了嘛。」楊陽說。
「醫院歸楊天勝副監獄長管,就是報告給李長雄,也還不一定同意呢,說不定還罵你一頓。這個方法不成,陳莉你再說說其他辦法。」馬旭東說。
陳莉搖搖頭:「你要求立竿見影,我沒其他辦法。」
「你保證他就不自殺了?」馬旭東追問。
「先宣告一下,我是說這種方法可以讓他進食,而不是說他不會自殺。還有,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證他今天中午就自己吃飯。」陳莉說。
既然不能百分之百保證,馬旭東猶豫了。
「馬監,不是新局長要來麼?說不定李監獄長比我們還著急呢,你請示一下,他同意了,醫院就好說了。」楊陽說。
馬旭東想了想說:「豁出去了,大不了挨一頓批。」
馬旭東把建議給李長雄報告了,李長雄沉吟了半晌才說:「我跟楊副監獄長商議一下。」
果然,一會兒副監獄長楊天勝就來電話了:「馬旭東,虧你還是老革命,跟陳莉那些屁孩摻和什麼?我們李監住院都沒有享受單間呢。謝天明不就是文局的同學嗎?你這破點子要是文局知道了,不撤了你才怪!」
馬旭東捱了一頓批,喃喃地說:「算了吧,一個罪犯而已,死了就死了吧,也不關我們的事,瞎操心什麼呀?」
陳莉和楊陽相對無言。
而陳莉呢,辭職的念頭一下子變得那麼清晰,那麼強烈。
一會兒過後,獄政科長卻打來電話,說李監同意他們的方案,要他們去醫院,末了又說:「老馬,悠著點,畢竟我們還是監獄,改革者往往付出的代價很高的……」
安頓好後,陳莉說我去陪他聊聊天,馬旭東也要去,陳莉不同意:「他是個奄奄一息的老人,能把我咋樣?你就放心吧。」
馬旭東和楊陽就留在值班室,不時焦急地張望。
一個小時後,陳莉出來了,叫潘佳傑進去陪他。
馬旭東、陳莉和楊陽就蹲守在醫院,令人欣慰的是,謝天明果然不再絕食,中午就吃了兩碗米粥,還想吃,醫生不準,說是一下子吃多了,反而對身體不好,得慢慢來。
馬旭東朝陳莉伸出大拇指:「不錯,不錯,我馬上向監獄長報告。」
楊陽問:「陳姐,你真行,怎麼談話的?教教我吧。」
陳莉笑笑:「聊天你不會呀?你qq上怎麼跟人聊天的,就怎麼聊唄?」
「是不是喲?」楊陽睜大眼睛問。
「你把他當成一個生病的老人,而不是罪犯,只要你調整了這個心態,轉換了角色,你自己就知道應該怎麼說話了。」
楊陽面露難色:「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恐怕很難……」
「下一步我們怎麼做?」馬旭東給李長雄彙報完畢,急急地問。
陳莉說:「去省精神病院檢查,如果確診患有憂鬱症,先用藥物治療,等他的抑鬱行為狀態消除或者明顯減輕時,介入心理干預和治療;楊陽視其情況在這兩天之內找他聊一次,楊陽,記住,不是談話,而是聊天,隨便聊,能引導就引導,但不要強行灌輸什麼。」
第二天,三個人帶謝天明去省精神病院檢查,醫生診斷症狀:思維遲鈍、情緒低落、意志減退、行為退縮,自責觀念強烈,有自殺行為傾向,對自己目前狀況缺乏自知力。初步診斷為憂鬱症,且處於急性發作期間,自殺、自傷自殘的危險性很大,還伴有偶發性高危行為,建議進行抗抑鬱藥物治療,並開了一個療程的治療藥品。
服藥前三天,謝天明症狀無明顯改善,但是由於住單間,加之潘佳傑陪著他,情緒尚算穩定,依舊失眠、噩夢,精神狀態很差。第四天開始,睡眠增加,眼神較前期靈活,少有呆滯現象,與他聊天時,陳莉發現他能夠將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能看著她眼睛進行交談;情緒改善明顯,在談話中出現笑容;思維較過去流暢,但自述仍有時想不起一些事情,頭痛症狀消失;四肢顫抖症狀消失;抽菸時能夠主動注意菸頭情況,抽完後立即主動將其熄滅,說明他的知覺狀況有改善。
然而,第一個療程後,本來謝天明應該繼續一個療程的藥物治療,可獄政上不同意了,憂鬱症是心理問題,不是精神疾病,可以通過自身調節得到改善,一個療程就幾百元,要是以後每個心理有問題的都來幾百元,監獄哪有這麼一筆經費?國家財政預算,也沒有心理治療這筆費用。鑑於謝天明目前的狀況,可以出院,長期住單間,影響其他病犯的情緒。
就這樣,謝天明出院了,回到一監區。
陳莉無奈,試著對謝天明心理進行了干預,也許是因為他憂鬱症狀態沒有得到明顯改善,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不過,在干預過程中,她發現謝天明內心最敏感的地方,就是他的女兒。
陳莉和楊陽立即調閱他的檔案,研究他女兒的情況,他被捕那年,謝小婉二十二歲,大三,那麼現在應該早就工作了,而探視記錄上,只有謝天明的弟弟來過一次。五年了,親人就來過一次,工作了的女兒為什麼一直不來?難道他家裡發生了重大變故?
他們把情況給馬旭東說了,陳莉建議,立即派人去他們家瞭解情況。
馬旭東說:「再等等吧,看看情況再說。」
於是,謝天明又迴歸到原來的改造生活。
陳莉也失望了,辭職的意念就越來越強烈,是啊,自己喜歡的心理諮詢,有知識有理論,卻無法實踐,待在這裡有什麼意思呢?
然而,令她更無法接受的是,這個季度減刑指標,一監區只有五個名額,少了一半多。馬旭東給獄政科一個要好的同事打電話詢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位同事說:「討論的時候有人說,你們動用了那麼多資源,可謝天明呢?還是那樣。老兄,就這條理由就夠你喝一壺的,你到哪裡都不好說,你注意一點,得罪我們獄政上可沒有好果子吃,還是忍了吧。還有,有的人還說,謝天明自殺事件都過去一個多月了,也沒有查出有其他什麼原因,那就是你工作失誤,安排謝天明去餵豬直接導致他自殺,而且,自殺用的玻璃碎片從哪裡來的,也沒有查清楚,提議給你處分呢。」
馬旭東他們嘴上雖不說,其實陳莉心裡清楚,就是自己得罪了獄政上造成的。
今天是清明節,星期三,陳莉思考了幾天後,終於下了決心:辭職!
她早早地來到辦公室,把昨夜寫好的辭職報告列印了一份,開始慢慢清理東西。
作者「洪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