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平拉著謝母的手:「奶奶,我明天一早就回去,我一定找到小婉,帶她回來看你。」
謝母咧嘴笑:「那……那感情好,好好……」
一行人心裡更加沉重了。
「李文君呢?就沒來過?」司法所長忍不住問。
「別提了,那是天明瞎了眼!」老人無奈而憤怒,「從來沒有來過。」
「小婉沒去找她親生母親嗎?」陳莉問。
「其實,大媳婦人好,可好人命不長,車禍死了,天明才找的李文君。」老人幽幽地說,接著她似乎又在自言自語,「好好的怎麼就出了車禍了呢?天明也是,那麼好的工作,不愁吃不愁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還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啊?好端端一個家,就這麼給毀了,可憐我那孫女啊……」
謝小婉租了房子,簡單打掃了一下,感覺特別累,躺在床上休息一會兒,百無聊賴,拿起手機胡亂看。
她喃喃地說:「子平哥,怎麼不給我打電話了?真不理我了嗎?」
她坐起來,看看反鎖的門。她下床,把門開啟一個縫隙,朝外看,確信另外一個房客還沒有回來後,走了出去。
走到另外那個房客的門口,停下腳步,側耳聽,沒有任何動靜。遲疑了一會兒,輕輕敲門,沒有任何動靜,她大著使勁敲門,還是沒有動靜。
謝小婉失望地在房子裡轉悠了幾圈,大吼了幾聲,失望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文守衛追上顧洪城,見李長雄和徐昌黎一前一後急急忙忙追趕過來,便說:「老徐,我陪顧主任走走,你們倆自便吧。」
李長雄和徐昌黎對視一眼,望著顧洪城和文守衛慢慢走遠。
李長雄深深嘆氣,自嘲地說:「老徐,還是你原來單位好,山高皇帝遠啊!」
徐昌黎笑笑,不語。
李長雄又說:「他們不吃,我們哥倆還得吃飯,是不?走,我們喝兩杯去。」
徐昌黎搖搖頭說:「老李,我看算了吧,現在也沒那心情,是吧?我先走了哈。」
李長雄目送徐昌黎招了個計程車走了,心情低落到了極點,也沒有了食慾,打電話叫司機開車過來,直奔監獄。這些年他養成了習慣,只要心裡有事,就在監獄裡轉悠轉悠,心情也就變好了。
就在這時候,楊天勝來電話,客客氣氣地報告說,何凱華局長把電話打到他那裡,問他知不知道什麼時候上工,還委託他幫打聽一下。李長雄心頭一咯噔,領導輾轉向楊天勝打聽,說明他已經很不高興。心裡尋思,今天把合同也拿給文守衛看了,他也沒有表示什麼意見,看來何凱華說的是實情,文守衛不瞭解系統現狀,貿然下令撤回外勞點,遭到各方面的阻力了。想到這裡,他馬上給何凱華打了個電話,表態說明天就上工。何凱華的語氣還是以前那種領導兼哥們調子,還說,今年獄政設施改造經費會向清水監獄傾斜。
文守衛追上氣鼓鼓的顧洪城,顧洪城陰沉的臉一下子滿面春風,文守衛開玩笑道:「有個諺語怎麼說來著?早晨的天,婆婆的臉——說變就變。」
顧洪城反問:「做個沒心沒肺的人,不好麼?」
「嗯,有點意思。不過,再沒心沒肺的人,總要對付肚子吧,我們找個地方也沒心沒肺一下?」文守衛笑。
顧洪城環顧了一下,指著一家路邊小食店:「好,就那家。」
兩人剛剛坐在一張小桌子邊,文守衛的手機響了,剛接通,電話裡傳來劉蕊的責罵聲:「文守衛,兒子到現在沒有訊息,你咋就不關心呢?你像個當爸爸的嗎?財政廳明天面試,你知不知道?」
文守衛說:「我打了電話,打不通嘛……」
「打不通,打不通就……」
文守衛打斷她說:「我說劉蕊,子平不是孩子了,我們不要過多幹預,好不好?」「他好久能趕回來?」
文守衛有些鬱悶:「我咋知道?」
劉蕊蠻橫地說:「那就去找!」
文守衛看了一眼顧洪城說:「咋找?再說我工作這麼忙,我說劉蕊,你……」「咋找?你手下不是有幾萬警察麼?」劉蕊帶著譏諷的口氣嚷嚷。
文守衛來氣了,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顧洪城問:「嫂子?」
文守衛苦笑:「不管她,我也做一回沒心沒肺的老公。」
兩人對視,哈哈大笑。
文守衛的電話又響起來,是紀委書記洪文嶺打來的,文守衛聽著聽著,臉色嚴肅起來。
二皮他們都出去了,連魯本川也不知去向,吉牛馬二也頗覺無趣。
謝天明從市醫院回來後,馬旭東安排吉牛馬二看著他一點。一整天,不管他走到那裡,監舍、樓梯、走道還是監區操場,他一會兒便愣愣地發呆。
他看看潘佳傑,又看看謝天明,關切地問:「老謝,今天感覺怎麼樣?」
謝天明似乎沒有聽見,依然發呆。
吉牛馬二也沒再打攪他,爬上床,第一眼就看那把吉他。他把吉他放在枕頭邊,一會兒又把吉捧起來,左看右看,靠牆放在床中間,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也許是受到謝天明的影響,他也發起呆來,往事像陳年的電影一樣,一個片段一個片段在眼前晃過……
秋天,滿山紅葉,吉牛馬二坐在山岩上,抱著吉他彈唱。
春天,繁花似錦,公路上,吉牛馬二邊走邊彈,偶爾一輛車呼嘯而過。
夏夜,繁華的城市華燈初上,吉牛馬二在街邊彈唱,一些行人駐足聆聽,不時有人把五元十元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十幾個警察突然出現,四面八方將吉牛馬二包圍起來。把他按倒在地,警察從吉他中搜出一包毒品。
一道閃電,緊接著一聲巨雷,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吉他被扔在地上,雨點打在吉他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吉牛馬二掙扎著伸出手,想抓那把吉他,但他被幾個警察死死摁住,拖上警車,警車遠去。
恍惚中,他似乎聽見那把吉他的哭泣聲,悠遠、憂傷,如訴如泣。
……
吉牛馬二坐起來,甩甩頭,望著陳莉和楊陽給他的那把吉他。吉牛馬二伸手去撫摸琴絃,遲疑,撫摸,下意識撥了一下琴絃。
吉他發出悅耳的聲響。
吉牛馬二忍不住將吉他抱在懷裡,深呼吸,撥動琴絃。
悠揚的吉他在死氣沉沉的屋子裡彌散開來,謝天明和潘佳傑幾乎同時站起來,抬頭注視著吉牛馬二。
吉牛馬二情不自禁地低聲彈唱,音聲滄桑,低沉而憂傷。
謝天明凝視著窗外,痴痴呆呆的樣子。潘佳傑則閉著眼睛,一隻手打著節拍,身子左搖右晃,一副陶醉的樣子。
李浩健、二皮和魯本川等人走了進來。
二皮叫道:「喲,開演唱會呢?」
吉牛馬二一驚,吉他聲戛然而止。他把吉他放在枕頭邊,躺下。二皮麻利地爬上去,一把拿過吉他,跳下來,胡亂使勁地撥打琴絃。
吉牛馬二坐起來大聲說:「還給我!」
二皮把吉他揚了揚,問李浩健:「老大,這玩意兒多少錢?」
李浩健說:「少說也得幾百塊吧。」
二皮看著吉牛馬二說:「我說蠻子,你吃飽了撐著是不是?幾百塊,多貴呀,買泡麵火腿腸,一個月都吃不完……」
吉牛馬二直接從上鋪跳下來,瞪著眼:「還給我!」
二皮嘻嘻笑:「哎呀,我玩會兒嘛。」
二皮使勁拍打琴絃,邊走邊亂唱:「哥呀,妹妹呀……」
「還給我!」吉牛馬二跟過來大聲吼叫。
吉牛馬二揮舞拳頭:「老子偏要耍耍,咋的?」
二皮抱著吉他跑出去,邊跑邊胡亂撥動琴絃,還扯起公鴨嗓子胡亂唱:「妹妹呀……哥呀今晚……」
吉牛馬二從後面衝上來,揮拳砸在二皮的頭上,二皮唉喲一聲,倒在地上。吉牛馬二搶過吉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二皮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住吉他狠命搶奪。
吉牛馬二緊緊抓著不放,雙方都死死抓住吉他兩端。
幾個罪犯從監室走出來,遠遠瞧著,一個罪犯拍手喊加油。
刀疤臉走過來嘲笑道:「二皮,你娃連一個老人都拉不過,廢了廢了。」
二皮咬牙,突然發力,吉牛馬二被拉過來,但就是不放手。琴絃把吉牛馬二的手掌勒破,鮮血流在吉他上。
二皮一驚,連忙鬆手。
吉牛馬二仰面倒在地上,吉他飛了出去,從二樓掉在一樓操場上,碎成幾塊。吉牛馬二從地上爬起來,趴在二樓欄牆上望。
吉牛馬二憤怒地吼叫一聲,「砰」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李長雄正好走進監管區前,看見裡面的情況,勃然大怒,使勁拍打鐵柵門。值班民警從值班室探出頭來,看見是監獄長來了,連忙拿著鑰匙板來開門。
李長雄虎著臉走進去,站在監管區操場上大叫:「馬旭東,馬旭東!」
二樓上傳來李浩健驚慌的報告聲:「報告警官,吉牛馬二暈倒了!」
值班民警看了一眼李長雄,朝二樓喊:「快,抬下來。」
馬旭東等人從辦公樓跑來,李長雄狠狠瞪了馬旭東一眼,扭頭就走。
李浩健和魯本川等將吉牛馬二從二樓抬下來,放在地上。
馬旭東吼道:「都他媽的吃飽了沒事幹?還愣著幹啥,送醫院!李浩健,集合。」
李浩健本來已經把吉牛馬二背在背上,只好又把吉牛馬二放在地上,跑到操場中央。
李浩健大叫:「集合,緊急集合,緊急集合!」
馬旭東似乎意識到什麼,轉身跑出去追李長雄去了。全監區罪犯排好隊,可馬旭東走了,現場只有三個民警,他們也不知道馬旭東為什麼叫罪犯緊急集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吉牛馬二。
一個民警說:「我帶他去醫院。」說著,叫了一個罪犯過來揹著吉牛馬二,朝醫院跑去。
過了好一陣子,馬旭東才回來,虎著臉,八成是被李長雄狠狠教訓了一頓。他抬頭看見罪犯們整整齊齊站在監區操場上,詫異地問:「咋回事?」
值班民警低聲提示他:「老大,你不是叫緊急集合嗎?都等你呢。」
馬旭東晃晃腦袋,恍然大悟,長長嘆了一口去,揮揮手:「散了,散了吧。」
他扭頭朝辦公樓走去。
值班民警跑過來,關切地問:「老大,你是不是有病?」
馬旭東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才有病!」
值班民警一愣,吐吐舌頭,轉身跑回去,大叫:「散了,散了!」
馬旭東回到辦公室坐著,沉著臉。剛才他追上李長雄,李長雄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訓斥。末了說,其他監區都還保留著外勞工地,你可倒好,穩穩當當吃起皇糧來了。皇糧就那麼好吃?我李長雄還沒有吃皇糧呢。馬旭東咕噥道,局裡要求撤出所有外勞點,監獄也發了檔案,你還在大會上講了嘛。李長雄瞪了他一眼,我怎麼說的,我是怎麼說的?儘快撤出外勞點,啥叫儘快?你不明白?其他監區都還保留著外勞點,就你馬旭東精貴?你也是監獄的老人了,不要一天到晚跟陳莉他們瞎混。馬旭東來氣了說,監獄長,你這話從何說起?我一大把年紀,跟陳莉他們混?李長雄停下腳步,看著他說,老馬,你我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你想想,監獄這麼大個攤子,每年開支那麼大,真沒錢了,你叫我咋辦?跟他文守衛要?我就給你一句明白話,只要局裡不再追問,我們就要保留外勞點,獄內加工嘛,也做,做做樣子嘛。
這下馬旭東犯愁了,當時撤出外勞點的時候,他把那些老闆都開罪完了,現在又要搞外勞,這可怎麼辦?尋思了好一陣子,抓起座機,一個一個打電話,果不其然,都拒絕了。終於,一個外勞工地的老闆數落了他好一陣後,才勉強答應,叫他明天就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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