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剛過,謝小婉返校的當天,謝天明被通知去省城開會。兒媳李文君第二天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也不吃飯,問她也不說究竟出了啥事兒。做婆婆的有些著急,以為他們兩口子吵架了,就給兒子打電話,手機關機,到了第四天,手機還是關著,兩個老人再也坐不住了,就催促兒媳李文君去縣委問問。
李文君說:「不用問了,縣裡都傳開了,說他被‘雙規’了。」
謝天明的父親一聽,立即癱坐在地上。
她把老伴攙扶起來,她雖然不懂啥叫「雙規」,但意識到肯定出事了。老頭子坐了一會兒,就朝外面走,說他去縣委確認一下。
她問李文君:「天明是不是出事了?啥叫‘雙規’?」
李文君說:「就是被關起來了。」
她急了:「他犯啥事兒了?」
「你問我,我問誰去?」
不久,縣委來了個電話,說老頭子暈倒了,正往人民醫院送,叫他們趕快到醫院。謝天明的母親和李文君趕到醫院,老頭還在昏迷中,正在急救室搶救。
醫生說是腦溢血。
謝天明的父親命保住了,但是右腿失去了知覺,依靠柺杖走路都困難。
沉默。
「最可憐的,還是我那孫女呀……」謝母臉上那深深的皺紋像乾裂的橘皮,怔怔地望著火堆,自言自語。
陳莉問:「你說的是謝小婉吧?她怎麼了?」
「嬸,你家又來客人了!」支書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大家都詫異扭頭望外瞧,謝天明弟媳婦拿出手電筒走了出去,謝母顫顫抖抖地站起來,陳莉連忙扶住她。
支書領著文子平走了進來,文子平渾身溼漉漉的,髒兮兮的,臉上也有兩道被荊棘劃破的血痕。
謝母打量著他。
文子平看看屋裡的人,目光落在謝母臉上。
謝母問:「孩子,你是……」
支書指著謝母說:「她就是謝小婉的奶奶。」
文子平愣怔了幾秒,帶著哭腔說:「奶奶,我是子平啊。」
謝母像是很遲鈍:「子平?子平……」
文子平拉著她的手:「文子平,我是文子平,小時候我經常到你這裡來玩過,你還記得嗎?」
謝母依然疑惑地看著他,搖搖頭。
文子平又說:「我爸爸是文守衛,你記得吧?」
陳莉和楊陽大吃一驚,對視一眼,馬上又把目光投向文子平。
謝母恍然大悟,喜滋滋地說:「原來是你呀?坐坐,坐。」她顫巍巍轉身,對謝天明弟媳婦說,「給孩子弄些熱水,先洗洗,再找幾件衣服出來。」
文子平急切地問:「奶奶,小婉回來了嗎?在哪裡呢?」
「沒有啊。孩子,你見過小婉?」
文子平點頭,焦急地說:「沒回來?怎麼可能呢?」
陳莉指著馬旭東、楊陽說:「文子平,我和他是清水監獄民警,來了解謝天明家的情況。」
文子平伸出手與陳莉握手,又與馬旭東、楊陽握手。
文子平坐在火堆邊,表情頹然。
「究竟怎麼一回事,能說說嗎?」陳莉問。
楊陽扶著謝母也坐下來:「孩子,小婉她怎麼了?」
文子平低沉地說:「奶奶,前些天我偶然遇到小婉,生病了……」
謝母萬分焦急的樣子:「病了?什麼病?好了麼?」
文子平說:「奶奶你彆著急,她已經好了。她身份證掉了,又沒有當地公安機關的證明,沒法去探視謝叔叔。爸爸就叫我陪她去找她的戶籍,然後開證明。可是剛剛要出門的時候,我媽回來了。我媽不知道給小婉說了什麼,小婉就走了。我以為她回來了,所以就趕過來了。」
陳莉疑惑地問:「找戶籍?小婉不知道自己的戶籍在哪裡?」
「小婉說她被學校開除了,可能在學校吧?」文子平說。
陳莉轉頭看著謝母:「奶奶,你繼續給我們講講小婉吧。」
謝母點點頭,神情一下子憂傷起來。
「造孽啊,小婉是多好的孩子啊,以前愛說話,那次回來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只曉得不停地幫我幹活,一天到晚說不上兩句話,問她呢,就是嗯嗯啊啊的,看著揪心……」老人望著火堆,喃喃自語。
謝小婉跑回來了,她爺爺出院後,他們叫她回學校,她說請了假,等爺爺身體再好一些就回去。後來她對爺爺奶奶說,爸爸的事沒個結果,她哪裡有心思上學。
過了大約一個月,聽縣委人說謝天明涉嫌貪汙,已被檢察院逮捕。謝天明的父親越發著急了,就同老伴商量,把房子賣了,把錢給他填上一部分,這樣可以少判幾年。
「可我那兒媳不幹啊,就吵啊鬧啊,讓我們不得安寧。」老人邊抹眼淚邊說,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為這,小婉還跟她打了一架。」
陳莉給她撫撫背,輕聲說:「婆婆,你慢慢說,別急。」
老人喘息了一陣,繼續說:「這房子名字是老頭的,老頭堅決要賣房子,連同家裡值錢的東西全賣了,加上老二(謝天明的弟弟)把家裡的豬呀雞呀糧食呀賣了些,一共是42萬,全部交給了縣委。我想,這下就好了,雖然啥也沒有了,但是兒子可以出來了吧。我們三人就找了一家10塊一晚上的旅館住下,靠著老頭子的工資生活,等訊息。小婉讓我們睡床,她沒地方睡,就打了個地鋪,二三月份啊,還下雪來著……那日子,真比三年自然災害還難熬……」
「那李文君呢?」楊陽問。
此刻,李文君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電話。
「喂喂,我是房東。房子下月三號到期,你還租不租?租的話,每月租金漲200元……那不行,就這麼定了,要繼續租,最遲就把房租在這月底錢打在我銀行卡上。」
李文君開打一個盒子,把一張房產證拿出來,翻開盯著戶主一欄的名字——謝天明和李文君。謝天明三個字深深刺痛她的神經,她恨恨地說:「這個老不死的……」
她陰著臉坐了一會兒,收起房產證,拿起手機撥打副總的手機,通了但被結束通話。李文君又打,又被結束通話,她把手機狠狠摔在沙發上。不一會兒,手機叫起來,李文君拿起來看看號碼,是副總撥過來的。
李文君生氣地叫:「你死哪去了?」
「姑奶奶,這麼晚,你打什麼電話,我在家裡呢。」
李文君以命令的口氣說:「你馬上過來陪我。」
「你這不是為難我嗎?我現在還躲在廁所裡的呢。」
李文君威脅說:「你過不過來?!」
「你不是懷上了嗎?又不能幹那事,我過來做啥子嘛?」
李文君發怒說:「過來陪你兒子!」
「好好好,馬上馬上……」
李文君結束通話電話,陰沉地笑,她摸著肚子,溫柔地哼哼:「兒啊,好好待著啊,你待住了待好了,我們孃兒倆就有錢賺。」
當楊陽問到李文君的時候,老人很氣憤,語氣也提高了一些:「別提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等待的日子很漫長。
老人心裡琢磨,反正平常也沒事,與其坐在屋子裡等,還不如去撿些破爛,還可以賣幾個零花錢。跟老頭一商量,老頭早有這個想法,說能撿就撿些吧,多給國家交一分錢,多減輕他一份罪孽。於是兩個老人四處拾荒,小婉則待在屋子,幫他們做飯。
然而,似乎縣城所有人都在議論謝天明的事兒,他們走到哪兒,哪兒都議論紛紛,大都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不是大罵貪官,就是拍手稱快。在外邊遇到認識的人或者正在議論謝天明的人,都像老鼠遇見貓一樣,趕緊逃離,一天到晚都東躲西藏的。
「那過的是什麼日子啊,走到哪裡都聽見人們在議論,天明真的有那麼壞嗎?真的有那麼壞嗎?」老人又喃喃自語,被柴火映紅的臉上,鐫刻著一直困擾著她的疑惑。
兩個月後,謝天明的父親和母親把賣破爛的錢又送到紀委。錢不多,就53元3角錢,紀委同志問明情況後,都唏噓連連。當時剛好省紀委主辦謝天明案子的顧洪城也在,當時顧洪城還是第四檢察室副主任,收了老人那53塊多錢,但自己掏出200元硬是塞到謝天明母親手中,說你們年紀也大了,身體要緊,他會向領導和檢察院反映,爭取在量刑上予以考慮。紀委的其他同志本來大多都是謝天明提拔的,都紛紛拿出一百兩百的,一會兒就是1000多元。
謝天明的父親一下子跪在地上,他們拉都拉不起來,倔強地向他們叩了三個頭,起來把1000多元錢又交到顧洪城的手上,轉身邊抹淚邊走了。
半年後,法院終於判決了,謝天明因受賄、貪汙公款、挪用公款,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報紙上登出訊息的當天,兩個老人從外面拾荒回來,旅店老闆正興高采烈地提著一大卷火炮,大聲喊:「放火炮咯,放火炮咯。」
謝天明的父親問:「老闆,今天啥喜事兒?」
「嗨,你不知道哇?大貪官謝天明終於被判,十五年,雖然有點輕,該槍斃,但也要老死在監獄裡,活該,哈哈……」
城裡大街小巷都陸陸續續響起了鞭炮。
旅店老闆點燃了鞭炮,很多人都跑出來,像過年一樣,臉上都洋溢著歡笑。
謝天明的父親在鞭炮聲中倒下去,再也沒有醒過來。
婆孫倆趴在謝天明的父親身上,一個勁兒地哭。
「小固縣縣城離老家有150多公里,怎麼辦啊?」老人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第三天,謝天明的弟弟從老家趕了過來,說他在鄉鄰那裡東借西借,湊了700多元,可連火葬費都不夠。
兒媳婦也抹淚插話說:「那時候不好借錢啊,你家都這樣了,哪個還放心借給你嘛?我和老二跑了整整兩天啊。」
旅店老闆終於知道他們是謝天明的家人,也許是擺個屍體在他那裡晦氣,沒客人來,也許聯想到這大半年來他們的悽苦,引起他的同情心,便把他們的房錢退給他們,說趕緊燒了吧,這大熱天的,再不燒都臭了。緊接著,老家的村支書也趕來了,協助把謝天明的父親火化了,一家人抱著骨灰回到了老家。
「小婉呢?上學去了嗎?」陳莉問。
「可憐這孩子,在老頭下葬的那晚,她死活要守夜,我就陪著她,實在熬不住了,我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她頭髮白了一大片,唉……」老人深深地嘆息。
嘆息聲似乎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若有若無地穿透每個人的心臟,攪擾得馬旭東他們心神不寧。
文子平抱著頭,身子微微起伏。
沉默。
「那後來呢?」陳莉問。
「她都這樣了,也就沒強迫她去上學,也沒得錢。過了幾個月,她留下一封信,說打工去了。這些年都沒回來過,只是每一兩個月給我寄點錢,天明寫給她的信,都放在那裡,都不知道怎麼交給她。」老人說到這裡,神情流露出擔憂,「這幾個月沒有了訊息,不會出啥事兒吧?」
「哦?」楊陽問,「怎麼回事?」
「春節那個月開始,她沒有給家裡寄錢,也沒有託人拿他爸爸的信,婆婆就擔心了。」二媳婦解釋說。
「匯款單上不是有地址嗎?」陳莉問。
「匯款單上不是很詳細,大概在省城、上海、廣州,對了又有次還是從內蒙古寄回的呢。」二媳婦說。
「你老公呢?」楊陽對她本來就沒有好印象,於是帶著責備口氣問。
「我那口子,出去打工,工資沒拿到不說,還受了傷,小腿斷了,老闆支付了幾千塊醫療費,跑了,沒法子呀,只好回來,這不還躺在屋裡呢,婆婆身體不好,這家裡家外就我一個人,唉唉……這日子,真沒法過了……」兒媳婦嗚嗚地哭起來。
「我也不怨二媳婦。」老人也聽出了楊陽的責怪之意,「她也難,家裡兩個病人,孫娃子還在上高中。要不是天明有兩個同事時不時寄些錢來,這家怕是唉……」
末了,她感激地說:「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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