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旭東趕到黨委會議室,裡面坐了四五個人,除了監獄長李長雄外,其他監獄領導都在場陪著,面色很沉重。
監獄紀委書記說:「顧主任,這位就是馬旭東。」然後對馬旭東說,「這位是省紀委的顧主任。」
顧洪城說:「你坐吧,我們找你核實一件事情。」
省紀委一個工作人員交給他一份影印件,他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份監獄協調地方關係的清單,上面寫有需要送禮人的姓名、金額和誰負責送,最後兩筆各五十元,赫然寫著他的名字,是送給當地村支書和村主任。在馬旭東的記憶中,這是監獄還沒搬遷之前在老基地的事兒,距今都四五年了,多大一回事兒呀,不就是一百兩百的事兒嗎,怎麼現在翻出來了呢?他錯愕地看看監獄紀委書記和其他領導,也許是由於紀委書記也參與了送禮金,面色更加不好看。
「這上面關於你送給村支書村主任各五十元,是否屬實?」顧洪城問。
他點點頭說:「有這麼一回事兒。」
「你能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況嗎?」顧洪城又問。
「當時……當時……哦了,記起來了,當時領導們都覺得五十塊錢拿不出手,都不願意去送,恰好我給監獄長請示找村長幫忙找幾個臨時工,監獄長就讓我帶去了。領導,多大的事兒呀,不就五十塊錢嗎?這事兒要傳出去,不成笑話了嗎?」馬旭東說。
顧洪城嚴肅地說:「黨紀國法是笑話嗎?我拿到這份舉報材料時候,沒有覺得可笑,反倒心裡很沉重,相反,五十元也收,難道還不能說明一些問題嗎?」
馬旭東碰了一鼻子灰,揶揄地笑笑,發現所有人都一臉肅穆的表情,連忙收斂笑意,一本正經地坐在那裡。
「通知名單上的所有人,馬上來清水監獄!」顧洪城說。
工作人員應了一聲,拿起手機給清江縣紀委書記打電話。
李長雄從局裡火速趕回來,一進監獄大門,辦公室主任早在那裡等候,急急地說:「李監,有人向省紀委舉報五年前我們監獄給地方一些領導拜年的事兒,現在顧主任他們正在會議室等你呢。」
「五年前?拜年?」李長雄邊走邊問,有點納悶,他都記不清楚了。
「就是給分管煤炭的副縣長、煤管局局長什麼的拜年的事兒……」辦公室主任緊跟著解釋。
李長雄還是記不起來,這樣的事兒哪個單位哪年沒有?他們怎麼就專門來查我們呢?他快步奔向二樓黨委會議室,剛要推門進去,聽見裡面一個人在發脾氣:「你們都是黨培養多年的幹部,是警察,是執法者,居然開黨委會研究怎麼去送禮金,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這確實是一個笑話,這個笑話的笑料點不在於錢少,而在於一級黨委乾的這個蠢事!這要是傳出去,我們的百姓會怎麼樣?黨委都在研究如何行賄,難道我們國家,我們這個社會真腐敗到這個地步了嗎?」
李長雄頭皮發麻,這麼一說,他這個黨委書記還脫得了干係?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進去還是不進去,他實在沒有勇氣推開這道門。
「你們監獄長呢?怎麼還沒回來?打電話催催。」又是剛才那個聲音。
李長雄知道非進去不可了,於是推門進去。
清水監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面無表情。
紀委書記站起來介紹:「李監,這位是省紀委顧主任。」
李長雄過去主動伸手同他握手,哪知顧洪城看了他一眼,指指空著的位置。他只好退了回去,繞道過去坐下。剛坐下,一位紀委的同志就給了他一份影印件,他看看監獄其他人,每人面前都擺了一份,於是拿起來看。
這時,剛才打電話的那位省紀委工作人員對顧洪城說:「縣紀委書記來電話,說當年分管煤炭的吳友明副縣長現在已是該縣縣委書記,說他要到省發改委去辦重要的事,請示能不能派縣長過來。」
顧洪城一下火了,質問:「你說呢?他是當事人,派縣長過來幹什麼?叫他立即過來,否則,後果自負。」
李長雄心想,剛才在門外聽到發脾氣的想必就是這位顧主任。
顧洪城接著說:「不用問我都知道,你們大多數一拿到這個材料是不是跟這位……」他指指馬旭東。
李長雄忙說:「他叫馬旭東,一監區監區長。」
「馬旭東同志想法一樣呢?多大的事兒呀,不就是幾十塊錢的事兒嗎?那麼我反問,真的只是幾十塊幾百塊錢的事兒嗎?那是你們站在社會風氣原本就是這樣的立場上在看待這個問題。監獄的同志們呀,監獄的領導同志啊,你們想過沒有,把自己的違紀行為視為再正常不過的事,這是很危險的!你們是執法者,連你們都這樣認為,我問問你們,還怎麼把罪犯改造好?如果今天的事情還沒能給你們警示,那我毫不客氣地說,這個人世界觀、人生觀有問題,不配做領導幹部。」
李長雄誠懇地說:「顧主任的話,猶如當頭棒,這件事情足以表明我們很多人把違紀違法當成一種習慣性工作來做,我們在無形之中也養成了一種習慣性思維,確實是世界觀問題,我檢討,也請顧主任放心,我們班子召開一次民主生活會,開展深刻批評與自我批評。」
顧洪城點點頭:「李監獄長,你知道這份材料是從哪裡來的嗎?」
「這個……」
「就是從你們財務憑證上覆印下來的!」顧洪城說。
李長雄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茫然與驚訝。
「我說實話吧,這事兒真拿到桌面上說,你們當時的班子成員都脫不了干係,處理起來恐怕是很嚴重的。但是,你們新來的文局長向炳松書記求情,說監獄有它的特定情況,與地方上不一樣,越是歷史悠久的監獄,歷史遺留問題越是多而複雜,所以,炳松書記指示,就事論事,不擴大化,給你們敲敲警鐘,達到效果就行了,至於處理嘛,由你們局紀委拿出意見。」顧洪城最後問,「你們有什麼意見?」
大家都清楚,這是省紀委放他們一馬,都七嘴八舌地說,感謝炳松書記,感謝顧主任,我們一定加強學習,堅定黨性,以後絕不再犯這種低階的錯誤。還有人說,文局不愧是當過縣委書記的領導,看問題一針見血啊,瞭解監獄情況,看來我省監獄系統有希望了。云云。
顧洪城笑笑說:「我想看望關在你們這裡的一個罪犯,不知道法律許可不?要辦哪些法律手續?」
李長雄忙說:「你看望一個犯人,那是對我們工作的支援,怎麼不可以?何況上級部門領導來視察監獄,與一個罪犯談談話,有什麼不可以的?不知道顧主任想見哪一個罪犯?」
「謝天明。」
李長雄一怔,其他班子成員都交換眼神。
「怎麼啦?不可以?」
「可以可以,謝天明就在這位馬監區長的監區改造。」李長雄連忙說。
「那,現在就去看看?」顧洪城說完就站起來,隨後吩咐紀委其他工作人員,「他們來了,就叫他們先等著。」
馬旭東故意走到前面一些,馬上給醫院值班室打電話。
值班民警說:「謝天明吃了早飯,現在睡著了。」
他這才放心了,其實他心裡早就有數,二皮採用的方法不外乎就是強行灌,就像對於小孩不吃藥那樣,把麵包撕一塊,硬塞到謝天明嘴裡,然後灌牛奶。只要沒出什麼意外,達到目的就成了。其實呢,這種方法也是民警們常用的一種方法,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罪犯自虐吧,萬一真出什麼事情而沒有采取有效措施,說不準還得承擔法律責任。
但是,自從關押職務犯開始,這種方法遭到了他們強烈抵制,去年有幾個罪犯就不停地向上級機關寫舉報材料,而罪犯寫給上一級機關的信件監獄是無權檢查的,結果司法廳紀委派人來調查。雖說最後也沒啥後果,但是被紀委、檢察院召喚去談話,心裡總是不爽,本來是為這些罪犯著想,到頭來還挨一記批評,費力不討好。特別是對付謝天明這類罪犯,那就得更慎重一些。當然,自己不插手,讓其他罪犯幹這事,就是上面追查起來,也好開脫一些。
一行人陪著顧洪城來到醫院,值班民警說謝天明剛剛吃了早飯,睡著了,我去把他叫醒。
顧洪城擺手說:「算了,讓他休息吧。」
隔著鐵門,他端詳著謝天明的臉,記憶中的謝天明一點也不顯老,四十多歲的他就像三十來歲,白淨,紅光滿面,精神飽滿,舉手投足之間折射出睿智、精明和幹練,而眼前這個人是他嗎?消瘦,皺巴巴的皮膚如同刀斧雕刻的,那輪廓,清晰得令人心顫,而花白的頭髮,更顯示出他已經是一個垂暮之年的老者。
「唉……」顧洪城不由自主地嘆息,搖搖頭,轉身就走。
李長雄跟在後邊,見他神情凝重,也不說話,便小心翼翼地說:「顧主任,我們工作沒做好……我們正採取措施……」
顧洪城停下腳步:「罪犯的身體狀況堪憂啊,他們的伙食是按照標準供給的?」
「絕對是!實話說吧,我們監獄是視窗單位,監獄每月對每個罪犯還額外補貼了二十元生活費。」李長雄說。
「那謝天明怎麼成這樣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這個……」李長雄一時答不上話來。
馬旭東在後邊說:「顧主任,我有意見。」
「噢?」顧洪城看著他。
「謝天明進來後,不管怎麼教育、引導,儘管認罪,但不悔罪,一個月後就被列為重危犯,第三年依然如此,被監獄列為頑危犯,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他是我這幾年親自包教轉化的物件,我向毛主席保證,我在他身上投入的精力比對我孩子還多,就是沒有效果,這不,去年,我這個監區啥都走在監獄的前頭,就是因為他沒有轉化過來,監獄黨委取消了我們四好班子的獎勵。」馬旭東委屈地說。
「嗯,我相信你說的。」顧洪城拍拍他的肩膀。
馬旭東受到鼓勵,又大膽說:「有一句話,叫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謝天明真就是這樣的,又臭又硬,我調動監區所有的警力資源,也無濟於事,我真沒法了。」
「我相信你會找到轉化他的方法的。」顧洪城欣慰地說,「炳松書記說得好啊,抓一個人容易,改造一個人,意義更重大,對在職黨員幹部的警示力度更有衝擊,對我們反腐敗更有現實意義。」
顧洪城參觀了一監區,又到罪犯勞動改造現場看了看,然後回到黨委會議室。除了縣委書記吳友明沒來之外,其他當事人都來了。
李長雄看看時間,請示說:「顧主任,馬上十二點了,是不是先吃飯?」
「你給在座的準備一個盒飯,我們辦完事兒再吃。」顧洪城說,「不等了,我們開始吧。」
他目光掃視了一下那幾個當事人:「給他們發一份,讓他們自己看。」
幾個人看了一眼就明白怎麼一回事了,面面相覷,臉上表情驚疑不定,都弓著身子坐著,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我就一句話,把錢退給監獄,現在就退!」顧洪城面無表情,冷冷地說。
村支書捅捅村主任,低聲說:「不就五十塊嘛,我倆退了吧。」
村長連連點頭,和支書一起拿出五十元問:「領導,交到哪裡?」
清江縣的煤管局長、鎮長、鎮黨委書記、副鎮長等一行人耷拉著腦袋,都把錢退了。
這時候,吳友明走了進來,先掃了一下全場,然後說:「請問哪位是省紀委的領導?」
紀委一個工作人員介紹說:「這位是顧主任。」
吳友明連忙走過來,恭敬地說:「顧主任……」
顧洪城臉色一沉:「找個位置坐,都幾點了?從你那裡到這裡就要走兩個小時?當了縣委書記,是不是沒人監督你了?」
吳友明沒想到顧洪城一點餘地都不留,愣怔了一下,深深地呼吸,看樣子很久沒有人這麼對他說話了,很不適應,內心倏地升騰起怒火來,但是他沒法發洩出來,只好拼出全力將怒火壓制下去,勉強擠出一些笑意說:「顧主任,我哪敢呀,這不,接到你的電話就趕過來,哪知在途中市長又叫我……」
工作人員也發給他一份影印件。
顧洪城打斷他的話:「閒話少說,看看你面前的那份材料。」
吳友明瞄了一眼,臉色一下煞白,連忙抓起來仔細看,看了又看,繼而,雙手微微哆嗦起來。
「不用看了,你一看心裡就明白,還是那句話,退錢,現在就退!」顧洪城冷笑說。
吳友明抬起頭說:「顧主任,這……這從何說起?」
顧洪城這一著不亞於給了他一記清脆的耳光。
李長雄等人心裡再清楚不過了,要一個縣委書記當眾退那三百元錢,錢是小事,但是傳出去可就成笑話了,就連普普通通的百姓都看重臉面,何況領導幹部呢?說不定政治前途也因此而毀掉。
「我不跟你說那麼多廢話,你不承認也行,我找個賓館讓你好好生生地回憶,如何?」顧洪城說。
吳友明臉漲成豬肝色,結結巴巴地說:「領導,你也不能偏信……算了,我退……」
吳友明摸出一疊票子,數了三張,扔給旁邊的煤管局局長,意思是你幫我去交了。
煤管局局長連忙拿起錢站起來。
顧洪城笑道:「吳書記,你這態度嘛,要不要我立即彙報給炳松書記?」
吳友明訓斥煤管局局長:「你站起來幹什麼?!」隨後對顧洪城尷尬地笑道,「顧主任,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愣頭兵多事……」
他親自交了錢,簽了字。
「好了,不知道各位肚子餓了沒有,反正我是餓得呱呱叫,李監獄長,開飯吧。」然後,顧洪城看看在座的人,含沙射影地說,「各位,清水監獄為我們準備了盒飯,監獄的飯不好吃啊,你們願意吃的,跟我一起吃,不願意的也可以走。」
吳友明表情依然是陰晴不定,獻媚地說:「我們緊跟領導,顧主任指到那裡,我們就打到那裡,叫我們吃吃監獄飯,我們就吃監獄飯。」
顧洪城笑笑:「吳書記這話過了,太抬舉我顧某了,不是我叫你吃監獄飯,人吶,要是想方設法地為吃監獄飯創造條件,那我也沒法,是不?」
眾人勉強笑笑,不再說話。
臨行,顧洪城主動伸出雙手,緊緊抓住吳友明、李長雄兩人的手,說:「老吳,老李,上午我拒絕跟你們握手,現在呢,我現在表示一下歉意,請你們理解。這個事兒呢,就此打住,我衷心希望這次警鐘能夠起作用,說實話,官做到你們這份兒上,更多的是憑良心為黨和人民幹事了,稍有不慎,就會跌落深淵,萬劫不復啊,關押在這裡的那些人就是鮮活的例子,不得不引以為戒啊。」
李長雄和吳友明不住地點頭,也緊緊握住他的手。
文守衛主持開完上任後第一次黨委會,就到各處室走了走,算是跟局機關同志們
見見面。匆匆吃過午飯,跟洪文嶺打了個招呼,沒有帶司機,只是帶上辦公室主任馬星宇便匆匆上路。他計劃在這個禮拜內跑至少六所監獄,第一站是北部偏遠的平溪監獄,然後向東南方向,到中部的幾所正在遷建的監獄看看,禮拜天返回,到清水監獄。馬星宇算是摸著了他的一些風格,既沒有給監獄方去電話,也沒有告訴其他分管局長,包括分管監管執法的副局長何凱華等打電話或者發簡訊給他詢問局長的去向,他都說不敢問,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裡。
但是,局長到基層的訊息還是很快透露了出去,全省監獄都行動起來,裡裡外外打掃衛生,把地面衝了一遍又一遍,要求民警著春秋小西裝,加重對遲到早退的處罰,派出特警隊在監獄周邊不停地巡邏,督察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不定時巡查,停止休假,要求監區強化訓練民警的報告詞,要求民警強化訓練罪犯的行為規範,班子成員該出差的也暫緩出差,等等,就像在「兩會」期間抓穩定保安全一樣,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迎接不期而至的局長。
就連李長雄也接到很多監獄長打來的電話,詢問這位新來局長的情況,打聽他的動向。
一路上,馬星宇的手機不停地響,影響他開車,他笑道:「文局,都在追查你的行蹤呢,我把手機關了可以不?影響我開車呢。」
「關吧。」文守衛說,「我先睡一會兒,你開累了,說一聲,我來開。」
「你安心睡吧,我慢慢開。」馬星宇嘴上這麼說,心裡在想,哪能讓局長開車呢,就是再累我也得撐下去。
晚上七點,濃濃的夜幕彷彿一下子落下來,把群山籠罩得嚴嚴實實的,馬星宇開啟大小車燈,狠命地瞅著前面的公路,嘀咕說:「這山裡……怎麼說黑就黑下來了呢?怪嚇人的。」
文守衛笑笑:「山區跟城市不一樣,特別是冬季,天色黑得很快,城市裡燈火通明的,所以不怎麼覺得。看來,你沒有開過山區公路,還是我來吧。」
馬星宇確實沒有開車走過山區這種碎石公路,早已經緊張得一身是汗了,只好讓局長開車。
文守衛很熟練地開車在公路上跑,車子也沒有剛才那麼顛簸。
馬星宇由衷地說:「文局,看來你以前經常跑山路。」
「是啊,為官者若不深入群眾,你就是個瞎子。也許看到的是個別現象,不能作為決策的依據,但是會給你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使你在以後的工作中學會更加全面深入地思考問題,這樣我們的決策就會少一些失誤。」文守衛說。
馬星宇沉思著說:「希望我們監獄系統的領導幹部們能學會你這種工作作風,那麼我們系統的工作將會提升一個檔次。」
「你以前沒下過監獄?」文守衛奇怪地問。
馬星宇感嘆地說:「下過,但大都是當天去當天回來,而且都是一大幫子人,最少也得兩臺車吧。提前通知監獄,監獄把什麼都準備好,彙報材料、吃的喝的、迎來送往,哪像你這樣啊?」
一個急彎,三個人影在車燈範圍內晃了一下,就沒入黑暗中。
「好像有兩個是犯人!」馬星宇驚訝地叫起來。
臨近黃昏,文子平來到金帝大酒店外,站在不遠處的街道上四處張望,在潮水般的人流中搜尋,終於看見謝小婉從天橋上匆匆而來。文子平揮手跑過去攔住她,謝小婉一愣,看著他。
文子平笑笑:「怎麼,不認識我了?」
「你還想喝酒?」謝小婉也笑笑,不住打量他。
文子平連連擺手,還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說:「不喝了,不喝了。」他拿出一疊百元大鈔遞給她,「給。」
謝小婉接過鈔票說:「你還記得,我以為……」
「以為我溜了,是吧?喂,你叫什麼名字?」
謝小婉反問:「那你叫什麼名字?」
「文子平。」
謝小婉睜大眼睛看著他,滿臉驚愕、驚喜、無奈,突然,她的眼淚簌簌落下。
文子平大吃一驚,有些不知所措:「你?」
謝小婉扭頭就跑,邊跑邊擦眼淚。
「什麼?!」文守衛緊急剎車。
「三個人,兩男一女,那兩個男的像是犯人。文局,我下去看看,你就在車裡。」馬星宇說著,掏出手槍,把子彈頂上膛。
文守衛說:「一起去!」
三個黑影走了過來,馬星宇突然開啟強光手電照射過去,喝道:「什麼人?!」
趁著三人發愣,馬星宇已經衝到他們面前,一看,有一個光頭,還穿著灰色的囚服。「蹲下!」馬星宇吼了一聲,把槍對準他們。
一個犯人反應過來,撒腿就跑。
「砰!」馬星宇鳴槍,喊道:「站住,再跑我開槍了!」
槍聲嚇傻了逃跑的罪犯,一下子癱在地上。
馬星宇說:「文局,你看著這兩人,我去把他拖過來。」
他跑過去,抓起那犯人半拖半拽地走過來。他叫文守衛拿著槍和強光手電,自己則把兩罪犯的皮帶解下來,將雙手捆上,搜搜身,一個罪犯身上有1300多元錢,一個則有1600多元。
那女人蹲在地上,嚇得渾身直哆嗦。
那個沒跑的犯人倒是很鎮靜,說:「兩位好漢,錢都歸你們了,你們要是看得起這娘們,也歸你們,放了我們吧。」
「住口!我們是省監獄管理局的,說,你們是什麼人?」馬星宇厲聲問道。
剛才說話的犯人原本蹲在地上,一聽就站了起來。
「蹲下!」馬星宇踢了他一腳。
那罪犯只好又蹲下,高興地說:「是監獄管理局的呀?好啊好啊,沒事啦沒事啦……」
文守衛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抓錯了?那可麻煩了。」
馬星宇罵道:「你個死狗,啥意思?」
「報告警官,我倆是平溪監獄的罪犯,我是外宿犯,他是外勞犯,我以為剛才遇到搶劫的了呢。」犯人站起來立正,但馬上又意識到什麼,連忙又蹲下,大聲說。
文守衛這才發現,這個外宿犯是光頭,那個外勞犯是個平頭,沒穿囚服。
「這女人是什麼人?」馬星宇接著問。
「是他從外頭帶回來的,是個小姐。」光頭朝平頭看了一眼。
馬星宇喝道:「胡說,監獄准許你帶小姐進去?!」
光頭說:「監獄當然不準,但我是外宿犯,住在外面的,所以可以睡我那裡。」
「錢是哪裡來的?」文守衛問。
「報告警官,我這一千六百多是家裡人帶來的,他那錢是幹部叫他收的外勞款。」光頭說。
「文局,怎麼辦?」馬星宇試探問,作為下級,他很知道分寸。
文守衛說:「我開車,你押著他們。」
不到十分鐘,他們來到監獄大門口。
馬星宇對守門的老民警說:「我們抓到兩個犯人。」
老民警立即出來看了看。
光頭叫起來:「王警官,是我呀。」
老民警罵道:「你個狗日的,又在外面晃?」接著他給兩個罪犯解開皮帶,「趕緊給老子爬回去。」
兩個罪犯朝監獄裡跑去,邊跑邊系皮帶。
文守衛和馬星宇面面相覷。
老民警看著他們抱怨說:「兩位怎麼面生?是公安局的吧?唉,抓他們幹嗎?他們又不會跑。」
馬星宇正要發作,文守衛連忙擺擺手,對老民警說:「老哥,這裡怎麼還這麼冷?找點水喝,暖暖身子。」
「來吧來吧。」老民警把他們帶到值班室,給他們倒了一杯開水。
文守衛坐下問:「老哥,剛才那兩罪犯真不會跑?」
「不會,這兩娃都放出去一年多了,沒出事。你想想,在外邊總比在裡面強吧,加之餘刑很短,頂多就一年半載就可以回家了,跑啥呀?」
「那就不怕他們出去惹事?」
這時,車子上那個小姐走過來,小心地問:「我可以走了吧?」
「走吧。」老民警說,「姑娘,朝西走再拐個彎,有個招待所。」
小姐說了一聲謝謝,便消失在夜色中。
馬星宇見文守衛不制止,也就沒說什麼。
「惹事?哪能不怕嘛,畢竟還是罪犯,但是沒得法子。」老民警接著說,「你們公安不瞭解監獄,以為監獄有無償勞動力掙錢,哪裡知道我們監獄的苦處啊。工資,工資拿不齊,獎金沒得,你領多少工資?」老民警說著問文守衛。
「我1500多一點點。」文守衛說。
「我三十二年工齡,才1400多,這三個月才拿80%。」
「噢?監獄不是可以掙錢嗎?」
「是啊,監獄是可以掙錢,關鍵你能掙得到嘛。我們這裡生產石墨和稀土,早就虧得不敢生產了。上面又只撥70%,怎麼辦?監獄只好把犯人放出去搞點外勞,掙點錢,聽說還是不夠。夠不夠我也說不準,反正是領導說不夠。」老民警說。
文守衛沉默了。
馬星宇說:「我們搜查兩個罪犯身體,一個1312元,一個有1623元,交給誰?」
「啊?」老民警有些驚訝,想了想說,「今天是監獄長值班,那我給他打電話吧。」
不一會兒,監獄長徐昌黎來了,見著馬星宇,又看看文守衛,張開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顧洪城回到省紀委把處理情況給王炳松副書記作了彙報,然後回到辦公室,心想還是給文守衛通報一下情況,可電話就是打不通。臨近下班時間,依然無法接通。他感覺有些不對勁,便打電話問監獄管理局紀委書記洪文嶺。洪文嶺說他到基層監獄調研去了,但他沒說具體去哪個監獄。晚上七點,手機依舊無法接通,他深知這位大學同學的作風,一定是到最偏遠最艱鉅的監獄去了,那些地方一般山高路險,萬一有個差池,說不定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想到這些,他擔心起來,又打電話給洪文嶺,說了自己的擔憂。洪文嶺也覺得事情很不妙,於是急忙召集幾個副職和辦公室副主任到辦公室商議。
新來的局長剛到局裡上任不到一天,在去基層監獄的路上失去聯絡八個小時,大家都覺得是個問題,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建議在座的分別給全省所有監獄打電話,查詢文守衛的行蹤。
然而,跟所有監獄都打了電話,都說局長沒來。這下洪文嶺急了,大家都急了,真是出了車禍什麼的,怎麼向廳裡交代?怎麼向省委交代?大家都建議給廳長報告一聲。
於是洪文嶺就給廳長打了電話。
廳長感覺事態嚴重,馬上給分管省委領導報告,於是省委書記就知道了,省府也知道了。
就在這時候,洪文嶺接到平溪監獄監獄長徐昌黎報告,文守衛剛剛達到他們監獄。洪文嶺立即向廳裡報告,他了解那所監獄,至今只有一部外線電話,監獄內部用的還是老式手搖電話機,手機在那地兒就是一個擺設,你就是把幾千元的手機送給當地人,他們可能會當成不值錢的玩具交給孩子玩耍。然後再撥通電話要跟文守衛通話,過了好一陣子,文守衛才來。
洪文嶺抱怨說:「書記,你以後走哪裡去,跟我說一聲總可以吧?」
文守衛歉意地說:「老洪,是我不對,讓你擔心了。」
「啥也不說了,我就一個請求,要到哪裡去,走之前給我說一聲,到了給我打個電話,我這要求不過分吧?」洪文嶺說。
「好好,我聽你安排。」文守衛笑笑,心裡一陣溫暖。
洪文嶺來氣了:「書記,班長,你這話帶有情緒啊,找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啊,下次我也讓你找我一次!」
文守衛忙說:「老洪,我開個玩笑呢,你別往心裡去,啊!我以後一定注意點。」
不一會兒,廳長又打來電話,隨後何凱華等也打來電話。
文守衛看著大家搖搖頭,正無奈之際,電話又響了。他便對徐昌黎說:「你接一下,就說我休息了。」
徐昌黎拿起話筒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接著右手緊緊握住話筒,說:「對方說他叫顧洪城,叫我喊你一聲。」
文守衛笑笑:「這個電話得接。」
顧洪城說:「你小子又出名了哈,恭喜你呢,還是替你擔心呢?」
「怎麼說?」文守衛不解地問。
「洪文嶺向廳長報告,廳長向省委分管領導報告,我估摸著省委書記都知道這個事兒了,據內情人透露,在接到你的準確訊息時,省委辦公廳起草好了大規模搜尋文守衛的行動命令,馬上就要發往各地市州。」顧洪城說。
文守衛說:「老兄,別開玩笑。」
「我好久因工作跟你開過玩笑?」
「這……這下麻煩了……」文守衛擔憂地說。
「也不算啥麻煩,大不了以後遇到這些領導們說一聲謝謝罷了,好了,言歸正傳,按照你的要求,我在清水監獄把他們班子成員都召集起來,全程目睹了當事人退還禮金的全過程,其中還有一個縣委書記,該講的講了,該提醒的也提醒了,我想他們應該受到了警示教育。」顧洪城說。
「對他們怎麼處理?炳松書記有指示沒有?」
「我跟炳松書記彙報時建議,由於金額確實不大,只是黨委開會研究這個問題嚴重一點,但監獄有監獄的特定情況,就由你們局紀委提出處理意見,經局黨委研究後上報即可。炳松書記同意了我的建議。」顧洪城說。
文守衛感激地說:「老顧,謝謝你。」
「也是我的工作嘛,再囉唆幾句,那個謝天明……對對,就是他,我當是還在第四監察室,他的案子是我主辦的,既然去了清水監獄,就順便看看他。唉,老兄,這人現在都不成人形了,我倆是同學,他又是你的同學,算起來跟我還有些淵源,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你關照他一下吧。真有個三長兩短,他那個家恐怕真的徹底完蛋了。」顧洪城痛心地說。
文子平木頭人一樣地站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金帝酒店門口。他在腦海裡飛速搜尋,說真的,從昨晚見到她到現在,他還真沒有認真打量過她,在他腦海裡留下的也就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印記。這個印記似乎很清晰,但細細回想,卻又是那麼模糊,那麼遙遠。
微寒的小雨淅淅瀝瀝地飄然而至,文子平抄著手龜縮在金帝大酒店的屋簷下,緊緊盯著大門口。
大門口不時有小姐模樣的人進進出出,他也不時跑過去瞧,然後失魂落魄地回到原地。
今夜照樣沒有人點謝小婉,那些姐妹妖嬈而風騷的肢體語言和曖昧的嗲聲嗲氣,她也想學,可是怎麼也做不出來。她索性找一個僻靜而幽暗的角落坐下,痴痴呆呆地望著窗外。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這種地方遇見子平哥哥。
由於謝家與文家的特殊關係,她和文子平理所當然成為童年的玩伴,從幼兒園到小學,幾乎形影不離。在她的記憶深處,文子平不僅是她哥哥,還是心目中唯一的英雄。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文子平作業沒有完成被老師留下來,她等了一會兒見文子平還沒出來,就自己回家。在一個小巷子裡遇到三個高年級的同學,他們攔住她,叫她把零花錢交出來。她嚇得大哭。一個男生拿出一把水果刀,在她臉上晃了晃,不准她哭,說再哭就放她的血。三個男生搜她的書包,又搜身,找出五元錢。男生晃了晃水果刀,叫她每天一塊錢保護費,否則就劃花她的臉。她嚇得蹲在地上,驚恐地看著水果刀。就在這時,文子平高舉書包衝過來,朝三個男生一陣亂打。三個男生一陣慌亂,發現文子平跟謝小婉差不多大後,把文子平包圍起來。那個拿刀的男生朝文子平膀子上劃了一刀,鮮血一下子流了出來。文子平毫無懼色,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直接朝拿水果刀的男生衝了過去。那個男生嚇得拔腿就跑,其餘兩個也逃之夭夭。
文子平揚揚手中的磚頭,衝著他們的背影吼:「你們再敢欺負小婉,我砸爛你們的腦殼!」
想到這裡,謝小婉心裡暖暖的,暖暖的。
這時,有人在喊謝小婉,她一聽是經理,連忙站起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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