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凱華的介紹下,文守衛同李長雄他們一一握手。文守衛臉上掛著的笑容,讓李長雄心裡暗自吁了一口氣。這時,醫院報告說謝天明已經脫離危險,只是因體質虛弱,尚在昏迷中。他連忙向文守衛報告了情況。
「怎麼自殺的?」文守衛問。
李長雄說:「從現場來看,是用碎玻璃割腕的。」
「喔?碎玻璃從哪裡來的?」何凱華馬上問。
「正在調查中,一監區正在組織清查違禁品。不過,要查清來源估計要等謝天明醒來後才知道。今天這事發現得很及時,傷情也不是很嚴重,只是這個謝天明剛剛從禁閉室出來,體質很弱,加之流了一些血,所以現在還在昏迷中。」
「不僅一監區要清監,你們要組織一次全獄大清監,總結經驗教訓,堵住違禁品流入的漏洞。」何凱華嚴肅地說。
文守衛點點頭說:「這件事你們處置得當,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值得表揚。不過,何局說得對,要認真分析一下,找找原因,特別是謝天明自殺的內在和外在原因,這個很重要。對了,是誰第一個發現的?我想見見這位民警。」
李長雄有些慌亂,難為情地說:「報告局長,這個……就是剛才那位鬧著要找你請假的陳莉……」
「噢?」文守衛頗為意外。
「聽監區長講,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她一個月就要請假六天,基層本來警力就緊張,加之今天出了謝天明自殺事件,而局長你要來,所以監區長就沒有同意,她就跑到你和何局面前鬧……我下來要教育批評一下,保證以後不出現類似事件……」李長雄一本正經地解釋。
馬星宇馬上打斷他的話,笑道:「老領導,我給陳莉求個情,請一天假,如何?」
李長雄拍拍腦袋,恍然大悟似的,憨憨地笑:「既然領導都表態了,我還有啥說的?」
「你把在外邊的人招回來吧。」文守衛看了一眼李長雄,意味深長地說,「這雨,好像比剛才大了些。」
李長雄一怔,立即醒悟,連說三聲是。為了迎接文守衛,他叫一隊外勞收監的罪犯在外邊等著。
「我們進去看看?」文守衛笑笑說。
一行人陪著他進入二大門,以為他要到醫院去看望謝天明,哪知他卻不按李長雄指引的方向走,徑直來到一監區內看守值班室前,轉身對後面的人說:「你們找個地方休息,或者該幹嗎就幹嗎,我自己轉轉,馬星宇跟著我就是了。」
文守衛說完,徑直走進了值班室。
李長雄想跟進去,被馬星宇攔住。
馬星宇說:「你留下一個民警遠遠地警戒一下,然後去監區辦公室喝茶,完了我來叫你。」
「領導在工作,我們哪敢坐下來喝茶?」李長雄吩咐政治處主任陪何凱華去辦公室休息,而自己執意要等候局長。
何凱華也只好表態說我們也不喝茶了,就等等局長吧。
於是一行人、大大小小的頭頭腦腦們都遠遠地站著等候,民警們指指點點,不時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朝這邊張望。
一監區監區長馬旭東從醫院跑回來,悄悄問李長雄:「老大,局長來了?」
李長雄面帶憂愁地指指值班室:「正在找你的人談話呢。」
馬旭東說:「你放心,我的人不會亂說話。」
李長雄發現何凱華正看他倆,恨了他一眼,便走過去跟何凱華說話。
馬旭東又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低聲問:「老大,要不要通知其他監區,跟民警打
個招呼?」
「你有完沒完?」李長雄脾氣一下子來了,「你今天給我惹的事還少?趕快到醫院把謝天明給我守著。」
馬旭東五十幾歲,算是監獄在職的元老級人物,還沒有人當著這麼多人面這麼訓他,臉色掛不住了,但也不好發作,悶哼一聲,耷拉著腦袋就走。
哪知李長雄又把他叫住:「明天陳莉要去考試,準她一天假。」
馬旭東一聽,犟牛脾氣就來了:「老大,你這麼一竿子插到底,我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
李長雄正待發作,何凱華忙拉拉他,對馬旭東說:「老馬,有意見下來再交換嘛,啊!」
「何局,不是我鬧意見,明天外勞有兩個點,我都頂上去了,陳莉一請假,監控室真沒人守……」馬旭東一臉無奈地說。
「要不要我來幫你守?」李長雄壓住火氣說。
馬旭東氣呼呼地走了。
何凱華問:「難道警力真這麼緊張?」
「最近工程多,外勞點也增加了,所以警力特別緊張。」李長雄說。
「老李呀,這個得注意啊,別生出什麼事端來,我看還是收縮一些點吧,把有些無關緊要的,砍了吧。出了監管安全事故可不是鬧著玩的,現在新局長剛來,還摸不清他是怎麼想的,到時候恐怕我想保你都保不住。」何凱華擔憂地說。
李長雄點點頭:「我按你的指示辦。」他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卻嘀咕,「站著說話不腰疼,砍,怎麼砍?你插手的那幾個專案我敢砍嗎?好不容易找了幾個賺錢的專案,可那白花花的銀子……」
這時,文守衛走出值班室,看見何凱華他們遠遠地站著,便走了過來。
李長雄恭維地說:「文局,去看看謝天明?」
文守衛點點頭,隨他們去醫院。
謝天明仍在昏迷中,雖然剃了光頭,從腦袋上冒出的淺淺的頭髮幾乎全白了,顴骨很高,面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半張著嘴吃力地呼吸,牙齒也脫落了不少,乍看起來活脫脫就是一具殭屍。
文守衛心裡一陣酸楚,不忍再看,就退了出來詢問了一些情況,囑咐醫生全力治療,如果有異常狀況就轉到省醫院去。他在醫生值班室隨手翻看了一些記錄,走到其他病房看了看,隨意問了一些病號的情況。
從醫院出來,文守衛邊走邊問:「李監獄長,我剛才翻看了值班記錄,民警值班都長達二十四小時,怎麼回事?」
「我們監獄點多線廣,警力很緊張。」李長雄說。
「點有多少?線有多長?」
李長雄介紹說:「我們監獄目前有十三個臨時外勞點,一個距離這裡有三十來公里的固定外勞點,文局,別小看這外勞,去年我們僅外勞收入就有五百多萬呢。」
「喔……」文守衛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似乎在思考什麼,也沒有再問什麼,只顧走。
一行人跟在後面,氣氛有些壓抑,李長雄快步跟上他,想給他介紹一下監獄整體環境情況,正要開口,文守衛卻又走到了前面,只好算了,疑惑地看看左右其他人,其他人都跟他一樣的表情。
文守衛在監獄二大門外停下來,轉身突然問:「如果把罪犯從外勞點全部撤回來,需要多長時間?」
一行人都吃驚地看著他。
李長雄結結巴巴地確認:「文局,你是說撤回來?」
「是的,從外勞點撤回來!」文守衛聲音不大,卻鏗鏘有力。
李長雄不知道說什麼好,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這個問題,愣住在那裡,心裡嘀咕:「一年五百多萬啊……」
「馬星宇,你說,需要多長時間?」文守衛接著問,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不高不低,卻像扔了一記重磅炸彈。
馬星宇遲疑地說:「理論上,一天時間就夠了。」
「什麼意思?」
李長雄搶著解釋:「文局,臨時外勞點好辦,頂多幹完不再攬工程就是了,也就一個禮拜;但固定外勞點都簽訂了合同,要突然撤回來,涉及賠償,那直接損失就很大,間接損失就更大。」
文守衛點點頭:「明白了。」
文守衛向一大門走去。
「請局長到會議室坐坐,我們班子先彙報工作,再請你作指示,完了吃一頓便飯再回去。」李長雄緊隨其後,請示說。
文守衛停下腳步,轉身看了看跟著他的一行人,半晌才說:「我對監獄工作是一片空白,今天是以局外人的身份來走馬觀花的,何談指示?不過,就我這個局外人看來,有兩點值得商榷:一是我和馬主任大搖大擺就進了監獄一大門,監獄不是菜市場吧?二是我翻看了民警值班記錄和醫生對罪犯開的處方,值班記錄我說了,這個處方嘛,不知道你們這些做監獄領導的檢視過沒有?我翻了二十三張處方,是今天上午一個警官醫生在四、五、六監區給罪犯看病開的,竟然都是一樣的,難道我也可以在監獄當醫生?」
李長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嘴唇哆哆嗦嗦,想說什麼,就是說不出來。
文守衛看看其他人,包括何凱華在內,表情也好不到哪裡去,便笑笑:「當然,我不瞭解監獄情況,也許說的不準確。你們研究一下,回頭給我個書面報告,我說對了就是對了,說錯了就是錯了。」
一行人愈加無地自容,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在心頭蔓延開來,迅疾向身體各部位血管侵襲。
這時,監管區傳來一陣喧鬧聲,讓所有人本來緊繃的神經更加敏感起來,也變得脆弱不堪……
黃昏剛剛降臨,街上的路燈便亮起來,朦朦朧朧的,像一隻只惺忪的眼睛,無精打采地盯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和車流。
謝小婉在人流中急匆匆地小跑。一輛賣燒餅的手推車龜縮在街道的拐角處,旁邊擺著一個籮筐,籮筐裡歪歪斜斜地插著一個毛邊了的小紙牌子,上面有幾個像蚯蚓一般的字:「小柿子,十元/半斤。」只是那個「半」字寫得很小,乍看之下,會誤認為「十元一斤」。
一個老婆婆瞄著那些柿餅。
老闆是個黑壯漢,大聲說:「很便宜的,來一點?」
老婆婆有些心動,蹲下來拿起一個柿餅看。
謝小婉正好走過來,指著燒餅問:「這個,多少錢?」
黑漢子正在招呼老婆婆,隨口答道:「很便宜的,你自己看。」
謝小婉扭頭看看他倆,看看牌子,蹲在婆婆身邊,指著牌子上那個「半」字。老婆婆恍然大悟,扔下柿餅,指著漢子教訓道:「你這人咋這麼不地道呢?」
老婆婆氣呼呼地走了。
漢子惡狠狠盯著謝小婉,謝小婉笑笑:「老闆,來個燒餅。」
漢子不情願地給她拿了一個燒餅:「八元!」
謝小婉嚷起來:「昨天還是五元嘛!」
漢子沒好氣地說:「漲價了!」
謝小婉又笑笑:「好好,八元就八元!」
她接過燒餅,轉身朝天橋跑去,邊跑邊啃。
今天她找到了工作,是五星級的金帝酒店的酒吧,據說幹得好的話,一個月可以掙一萬多元。所以她就沒有在乎五元還是八元,要是在昨天,她打死也不會多花那三塊冤枉錢。
謝小婉換上酒吧職業裝,緊身西裝上衣,超短裙,來到前臺站著。儘管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但幾年的打工漂泊的生活,她看起來又黑又瘦。一個又一個客人走進來,大多醉醺醺的,朝她們東瞧瞧西瞧瞧,然後挽起一個小姐,勾肩搭背地走向包間。
小姐們一個一個被點走了,沒有人點謝小婉。
謝小婉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神色有些尷尬。
有幾分醉態的文子平走了進來,上前挽著她的手:「走,喝……喝酒……」
謝小婉面露喜色,連忙扶住他說:「先生,這邊請。」
她把文子平扶到包房坐下。
謝小婉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問:「先生要喝點什麼酒?」
「啤酒,要最好的……」文子平倒在沙發上,含含糊糊地說。
謝小婉沒有點最貴的,而只是點了一件啤酒。
謝小婉給他倒滿,端起酒杯,往他身上蹭了蹭:「來來,帥哥,小妹陪你喝一杯。」文子平一哆嗦,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謝小婉看他這樣,有些不忍,又給他倒酒,這一次只倒了半杯。
「你還是學生吧?還是少喝點。」
文子平醉眼矇矓,很生氣地盯著她說:「只想伺候老闆,當官的,是不?倒……倒滿……」
文子平的手機叫起來,他從桌子上抓起來看了一眼,扔在桌子上,端起酒杯喝酒。
手機連續不斷地叫。
文子平抓起手機,對著手機吼道:「你們不陪我,我自個兒陪自己,不行?!我在喝酒,喝酒!」
文子平抓起手機,狠狠砸在地上。
「今天是你生日?」謝小婉輕聲問。
「你只管倒酒!」
謝小婉看著他一杯一杯地喝個不停,也不要自己陪喝,心裡暗自慶幸,但也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擔憂。她端詳著那張臉,想弄清楚這莫名其妙的擔憂究竟來自哪裡,在昏暗的燈影下,瘦瘦的,除了有些緋紅和醉態,她看不出有什麼特別,這是一張多麼普通的臉,在大街上一抓就是一大把的臉。可自己就是擺脫不了他的困擾,難道僅僅是因為他今晚點自己陪酒嗎?她有些自怨,覺得自己很自戀。她算什麼?一個陪酒女,還是一個皮膚黝黑、粗糙的陪酒女。
文子平真的喝醉了,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她站起來,來到吧檯,對經理說:「經理,我陪的那位先生喝得爛醉,咋辦呢?」
經理招呼幾個保安,扯著公雞嗓子:「走,去看看。」
經理扭動屁股帶著幾個保安朝包間走去。
陳莉原本要去跆拳道館,可父母說好說歹拉著她去相親,她只好陪著父母去吃晚飯。飯桌上,陳莉如坐針氈,不得已偶爾禮貌地朝男方父母微微笑笑。她的這種表現,在母親看來,就是端莊、文靜,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母親心裡暗喜,滿意地朝老伴使勁地使眼色。可轉眼間發現女兒不見了,連忙藉故跑出酒店,遠遠看見陳莉正在攔計程車。
陳母跑過去一把拉住她。
陳莉不滿地叫:「媽,我練跆拳道要遲到了!」
陳母急得直跺腳:「你這丫頭,客人還沒走呢!」
「那我不管,反正有你和爸爸在嘛。」
陳母一個不留神,陳莉掙脫了她的手,扭頭就跑。
她無奈地搖搖頭:「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我看誰敢娶你。」
陳莉擺脫母親後,招了個計程車趕到跆拳道館,換上衣服,給楊陽打了個電話,手機關機。陳莉有些納悶,今晚不該他值班呀?這小子跑哪裡去了呢?難道在加班?於是給值班室打了個電話,果然在值班。原來因謝天明自殺的事,監區加派了民警在醫院守護。
陳莉頓覺無趣,有幾個學員見她來了,紛紛要求與她對練。陳莉三下五去二,將他們一一撂倒在地。
陳莉拿起毛巾擦汗,看著他們說:「算了算了,真沒勁!」
陳莉說完,就往外走。
矮個子學員巴結說:「陳莉,你是警察吧?」
「是呀。」
高個子學員恍然大悟:「難怪,難怪,哪?是武警還是刑警?」「獄警。」
高個子學員滿臉驚愕,搖頭,再搖頭:「什麼?沒聽說過……」「監獄,聽說過嗎?」陳莉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高個子誇張地驚叫:「啊?山上下來的!」
陳莉指著他走過去,高個子連忙舉手投降,往退後。
陳莉笑道:「你小子才從山上下來的吧?」
高個子說:「沒……沒有,我一個哥們在山上待過……」
陳莉拿起衣服,轉身看著他:「告訴你,我們從山上搬下來了,胡漢三回來了,哈哈……」
高個子衝著她喊:「陳莉,嫁給我唄。」
「好呀,你打贏我,我就嫁給你。」陳莉朝外走去,頭也不回。
馬旭東和楊陽走進監獄醫院謝天明那間病室,站在病床前觀察了一陣,不管怎麼問,謝天明假裝昏迷,就是不出聲。馬旭東恨恨地掃了他一眼,招呼楊陽走了出去。
馬旭東邊走邊焦慮地說:「楊陽,你今晚多留點心,吉牛馬二交代了酒的來源,可是這割手腕的玻璃片是從哪裡來的,只有謝天明知道。這不,李老大還在辦公室等著要我們的獄情分析呢。」
楊陽擔憂地說:「老大,謝天明又臭又硬的,今晚怕是……」
馬旭東跺了一下腳,頭也不回地走了。
經理開啟所有的燈,使勁搖搖文子平。
文子平爛醉如泥。
謝小婉看看文子平,這一次,她才看清了他的臉,心裡油然滋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那裡見過。
經理翻他的口袋,把錢全部拿出來,數了數,才一千二百多元。
經理輕蔑地數落:「切,窮鬼,一千多塊也想到金帝來晃?算算,多少錢?」
經理把錢又放回文子平的衣袋。
前臺小姐數數瓶子說:「算上陪酒費,一共兩千八百元。」
「拿一盆水來,弄醒他,要錢。」經理指著一個保安說。
保安走了出去,端來一杯水,潑在文子平的臉上。
文子平醒了過來,四處看看,驚慌地問:「你們?」
經理一臉恭敬地媚笑:「小哥,你一共消費了兩千八百元,這是賬單,明碼實價。」文子平哆哆嗦嗦地把錢掏出來,一數,愣怔在那裡。
經理拍拍他的肩:「打電話叫你朋友送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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