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平一臉惶恐:「我我……我明天給你們送來,好嗎?」
「你說呢?」經理「哼」了一聲。
一個保安上來就是一拳,文子平哎呀一聲,下意識握住鼻子,血從手指間流下來。
經理托住文子平的下巴,嘿嘿奸笑:「打電話吧,我可是最最最不喜歡暴力,但是這社會就這樣,我也沒法子。」
文子平驚慌失措,帶著哭腔哀求:「我我……」
保安又掄起拳頭。
謝小婉突然撲過去擋在文子平的面前。
謝小婉央求道:「經理,我不要陪酒費了,行不?」
經理嘖嘖嘴,看著謝小婉:「喲!美女救英雄?不不,狗熊,狗熊。這也不夠呀,還差八百。」
「那……明晚,我也不要陪酒費,行不,求你了,經理。」謝小婉說。
經理轉身就走,邊走邊吩咐保安:「把他弄出去,晦氣。」
謝小婉扶著文子平從金帝酒店走出來。
謝小婉問:「你家住在哪裡?」
文子平突然轉身,跑到花臺旁,趴在花臺上嘔吐。嘔吐完,靠著花臺喘息了一陣,搖搖晃晃地走。
謝小婉走過來扶住他:「你家住在哪裡?我幫你叫個計程車。」
文子平突然扭頭盯著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謝小婉鬆開他,急忙搖手。
文子平站立不穩,半跪在地,謝小婉連忙扶起他。
文子平提高了聲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謝小婉有些慌亂,是呀,我憑什麼這麼對他?
文子平用力甩開她的手,搖擺了幾下,站定,衝著她張牙舞爪地揮舞著拳頭,憤怒地叫喊:「我不要你可憐,不要,不要!」
謝小婉有些氣惱,轉身就走,可後面卻傳來嚶嚶的啼哭聲,她又轉身,文子平蹲在地上哭。
文子平抱著頭,邊哭邊喃喃自語:「爸爸出差,媽媽出差,從我懂事起,就知道他們一直出差,出差……他們心裡只有工作……工作……」
文子平突然抬頭,可憐巴巴地望著她:「我給她寫了那麼多信,她一封都不回,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謝小婉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眼神透出憐憫。
文子平哭了一陣,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小婉若有所思,望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朦朧的街燈裡,她依然朝那個方向望著。
雨下了一夜,催開了清水監獄背後山坡上的一樹梨花,在晨曦中搖曳著,格外養眼,只是,在早春還有些料峭的風中,略顯得幾分孤單……
清水監獄監獄長李長雄一大早就直奔監獄管理局,到局裡時候,工作人員才三三兩兩地來上班,一些處長們早已聽到了昨天的事情,都駐足和他寒暄幾句,說些同情或者安慰的話。
李長雄越聽越不是滋味,長吁短嘆地苦笑,人背了,連喝清水都要咬到舌頭。本來局長大人就要離開了,哪知道一監區又出事,罪犯潘佳傑不滿民警把他的照片沒收了,像狼一樣號叫著對民警表示不滿,引發其他罪犯起鬨。職務犯大都傾向於潘佳傑,但刑事犯大都站在管教民警的立場,罪犯大組長是個刑事犯,早就看不慣這些貪官們,衝上去就打了潘佳傑幾耳光,潘佳傑便同他廝打起來。兩派犯人都上前勸阻,與其說是勸阻,還不如說是趁機搞小動作偷襲,一場混戰就開始了。何凱華是分管執法的副局長,儘管跟李長雄是那種同志加兄弟再加酒肉朋友的關係,這時候臉色也掛不住了,接二連三地出事,讓他也在新來局長面前顏面掃地,當時就火了,下令儘快查明事件原因,第二天把處置報告上報省局。李長雄立即跑回去親自坐鎮,平息事態,又連夜召開會議,分析原因,形成事故報告後,又召開班子會議,研究措施。還守著辦公室把兩個檔案起草簽發列印出來後,才回家吃飯。
他跟他們打聽文局長是不是還在原來局長辦公室辦公,都說還不知道,八成要換個辦公室,要是我是新局長,也要避一避晦氣,四樓(原局長辦公室在四樓),就是死囉,死嘍囉,多晦氣!這不,三樓朝南那一面中間那兩間都打通了,正在裝修呢。
他給馬星宇打電話,馬星宇說老領導,這時候恐怕你見不到局長,我現在正在省委大院呢,局長一上班就去恭候組織部長大駕,現在還沒下來呢,你先到我辦公室等吧,等宣佈完班子,我來叫你。
好不容易等到宣佈班子的會議結束,馬星宇小跑來說,文局馬上要組織召開黨委會,你還得等等,我已跟他說了你在等他。馬星宇說完,急匆匆地又跑了出去。李長雄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十點過了,這黨委會不知道開到什麼時候,看來今天上午是沒戲了,暗自抱怨:早知道這樣,我不如下午來,上午還可以跑幾個外勞點。不過這次到沒等多久,半個小時後,馬星宇就來叫他到局長辦公室。
文局長還是在前任局長辦公室,李長雄對這間辦公室太熟悉了,就連那兩盆發財樹有幾片葉子他都清楚。他進去打量了一下,晃眼間沒有發現這裡的擺設有什麼變化,只是辦公桌上那尊鎦金尊貴的、插筆用的硯臺不見了……
文守衛親自給他泡了一杯茶,他有點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去,端在手中。文守衛叫他坐,他才恭恭敬敬地坐下來,把茶杯放在案几上,又直起身子,像小學生正在上課一般。
「事件平息了?」文守衛問。
他把兩份報告雙手呈送到局長面前,發現報告文本顛倒了,連忙拿回來把方向校正。
文守衛拿起報告很仔細看,李長雄有些緊張,不時偷偷看看他臉上的表情,急於知道局長對這兩個報告是不是很滿意。然而,他有些失望,文守衛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讓他讀不出任何蛛絲馬跡來;繼而,他開始進一步緊張起來,背心發熱,額頭上感覺似乎在冒汗,因為他發現,文守衛看著看著就不那麼仔細了,甚至只是翻了翻第二個報告。
果然,文守衛抬起頭,眉間一挑,說:「你們工作效率和態度值得肯定,但是我怎麼看都感覺這樣的報告像格式化的公文,也許套在任何一件事故上都可以。」
李長雄不知如何回答,愣愣地看著這位局長。
「報告上說事件處置及時,程式上沒有違法,那麼說明我們的民警執法意識很強,處置應急事件的能力水平都不錯,那麼後面又在強調加強民警執法意識教育、提高業務素質等等,我感覺怎麼有點勉強的意味呢?你們這報告,說實話吧,我是越看越糊塗。」文守衛看著他說。
「這……這個……」李長雄語無倫次,不知怎麼回答。
文守衛眉頭鎖緊了:「更重要的是,你們黨委研究決定給直接管理的兩個民警警告處分,按照報告上說的,責任心不強,摸排和獄情分析不準確、不深入,這豈不是前後矛盾?」
李長雄感覺臉有些發燙,雖然以前的報告都這樣寫的,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位局長看問題就是不一樣。
文守衛把聲音提高了一些:「要麼你們沒有實事求是地上報情況,要麼你們思路有問題。」
李長雄喃喃地說:「我們……我……我回去進一步核實……」
文守衛笑笑:「你也別緊張,我也不是說你們上報的情況就是虛假的,相反我認為你們報的這個基本情況是實事求是地。」
「那……」李長雄錯愕地看著他。
文守衛又翻了翻兩個報告,看著他說:「我看問題是出在你們對事件的固有思路上,監獄出了事故,一般是不是先從監管制度、紀律制度、當事民警的責任心和民警的思想教育、從業素質等等方面進行分析?」
「是呀。」李長雄納悶地說。
「那麼,為什麼不換個角度,從罪犯個案入手,就現在這兩起事故而言,就是對謝天明和潘佳傑的個案分析呢?」
「這個……獄政部門正在分析……」李長雄確定自己在冒汗,底氣不足地回答。
「那就好,不要求快,也不要抱有應付上面的思想,要認真、深刻地分析,從外圍入手,最好結合罪犯的家庭、生活經歷和現實監獄改造環境,挖一挖他們內心的東西,這樣才有的放矢,是吧?」
李長雄徹底服氣了,對這位新來的局長一下有個全新的認識,忙站起來立正,說:「我回去馬上落實局長指示!」
文守衛接著說:「老李呀,這事兒你真得去抓一抓,搞好了,說不準就開啟了一條不一樣的改造罪犯的道路,那你可就是我們全省監獄系統的功臣啊。」
李長雄有些激動,身體又向上挺了挺:「感謝局長信任,我保證盡心盡力完成這次任務。」
文守衛微笑著擺擺手,說:「你也別這麼講究什麼規矩,這樣還怎麼說話呢?我也不習慣。」
這時,李長雄的手機叫了起來,他連忙結束通話,並來電提示設定為震動,然後說:「哪能失了規矩?那就不像警察了。」
文守衛無可奈何地笑笑,看來自己還真得有個心理準備和適應過程。
「局長,沒其他的事,那我就回去了。」
「如果局裡決定取消罪犯外勞,在一週之內把外勞罪犯全部收監,你有什麼看法?」
李長雄剛剛回暖的心一下子跌落回去,昨天文守衛問他從外勞點撤回需要多少時間,他著實感到驚訝,從他懂事的那天起,聽父輩們講,民警的工資是國家給一部分,犯人給一部分(罪犯勞動創造的價值),如果不把犯人盯緊點,工資就拿不齊。這種說法雖然很刺耳,但參加工作從普通民警一步步到股級、科級、副監獄長,一直到現在的監獄長,都是這樣的。近幾年隨著國家對監獄的保障大幅度提高,去年甚至達到了70%多,但還是有20%多需要監獄自己創造價值,監獄靠什麼創造?而監獄唯一可以靠的就是罪犯,不靠犯人靠誰?哪個監獄長不想把罪犯關在監獄裡,既安全又簡單。前年省局決定要把清水監獄作為全省監獄一個示範視窗,專門關押職務犯,把刑事犯調往其他監獄,他急了,要是全部關押職務犯,這些貪官不僅年齡偏大,難管,還沒幹過體力活,這些年監獄做了那麼多事情,還不是靠外勞創造的效益?他跑到局裡一個領導一個領導的訴苦,終於說服了主要領導,答應逐步分流,自然過渡。而現在,說撤了就撤了,說起來簡單,可是往後怎麼辦?監獄一年的經費缺口在八百萬以上,這隊伍還怎麼帶?就算是撤,固定外勞點合作方勞動力怎麼解決?也得要一個過程吧?
「怎麼,有困難?」文守衛問。
又有人打電話進來,他伸進衣袋摸索著結束通話電話,遲疑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既然……局黨委作出了決定,我們堅決執行。只是……不過……」
「有什麼意見或者建議就直說,不要有顧慮。」文守衛對他點點頭。
「那我就直說了。」李長雄深深呼吸,「我建議局長到各監獄走走,瞭解一下監獄的狀況,我們監獄可不像地方……」他意識到這話有點過了,馬上改口說,「我的意思監獄沒有地方資源多,沒有地方富有,就拿我們監獄來說,我們還得自己掙八百萬,要不監獄就難以運轉。再說了,全省大多數監獄都有固定外勞點,都是簽訂了合同的,現在撤回來,不僅賺不到錢,而且還要賠償對方一筆不小的損失……」
文守衛見他又將手伸進衣袋裡,便笑著說:「你先接電話。」
李長雄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接聽。
電話是監獄紀委書記打來的:「李監,省紀委來人了,要我通知你馬上回來……」「他們……他們來做什麼?我正在給局長報告工作呢,你就不能先擋一擋?」
「我說了,可是帶隊的顧主任說,就是給省委書記彙報工作,也得馬上回來。你還是趕快回來吧,他們正在財務上查賬呢。」紀委書記焦急地說。
李長雄心裡一沉,隱隱感到要出大事。
文守衛見神情異樣,關切地問:「出什麼事了?」隨即又笑笑,「不會又出什麼監管事故了吧?」
「沒……沒有,局長,監獄來電話說,省紀委一個姓顧的主任到了我們監獄,要我立即回去,你看……」李長雄明顯有些坐不住了,語氣裡透出焦急。
文守衛說:「那好吧,你回去吧。不過,在一個禮拜內撤回外勞點是局黨委的決定,我希望你帶個頭,不管有多大損失,限期內必須完成,一個禮拜後我來你們監獄,我希望能看到我想看到的。」
李長雄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匆匆忙忙走了。
文守衛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後抓起手機給顧洪城打電話。
謝天明今天的早餐很豐富,一杯牛奶、一塊麵包、一個雞蛋,外加一碗米粥,而其他病號依舊是饅頭和米粥。等管教民警帶著送飯的犯人離開了,同病房的其他犯人都盯著他。牛奶麵包的香味一下子勾起了謝天明的食慾,肚子也咕咕地直響,五年了,沒有聞過牛奶麵包的香味,他下意識地坐起來,伸手去拿麵包,發現同室的其他犯人都不吃飯,盯著他,他遲疑了一下,遲緩地把目光轉了一圈,才發現只有他才有這樣的待遇。那些目光像刀子?抑或如虎視眈眈的魔獸那貪婪的目光?還帶著鄙夷、不屑、嫉妒甚至怨恨?他內心開始戰慄,繼而手腳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動,一個勁地在心裡問自己:他們會撲過來嗎?會撲過來嗎?
這時,管教民警在鐵門外喊:「怎麼不吃飯?不餓?那就收了!」
犯人們齊刷刷地埋頭吃飯,一片稀里嘩啦的聲音。
謝天明也從莫名其妙的恐懼中清醒過來,看到眼前這群人,他想起獄友潘佳傑曾悲愴地說:「人啊,只有坐了牢,才體驗到箇中苦澀。進看守所的第一個早餐,我才知道,牛奶麵包的早餐已和我永別了!」他內心突然湧動著一波一波的悲哀,人吃飯,其實跟豬、狗有什麼兩樣呢?人活一世,不就為了三餐嗎?
「要是我不翻船,牛奶麵包算什麼?就是鮑魚也是小菜一碟,哪會跟這幫流氓混混在一起吃飯……」他喃喃地說,無力地閉上眼睛,這可是自逮捕之後第一次吃牛奶麵包啊,想起在這麼一個環境裡,跟一群素質這麼低的人吃牛奶麵包,真是暴殄天物。他在心底裡長長地嘆息,那嘆息聲彷彿被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纏繞著,令他很窒息,而他隱約看見藤蔓上長滿了刺,扎得他的心臟隱隱作痛,繼而,痛楚感蔓延開了,全身每一個神經每一個細胞似乎都錐心的疼……
他痛苦地呻吟。
「謝天明,你怎麼了?」
一個犯人的聲音把他從痛苦中拉回來,一下子感覺輕鬆了不少,他扭頭朝他們點點頭,表示謝意。
「媽的,官就是官,犯了事兒也他媽的比老子們待遇好,現在連監獄也這個樣子,這社會真沒救了。」一個犯人憤憤不平地說。
一個年青的罪犯接話道:「可不,老子去年自殺,還不是稀飯饅頭?哪像他這樣子,還牛奶麵包的。在外邊搜刮民脂民膏,進來了還多吃多佔,老子最恨的就是貪官。」
說話的罪犯叫趙海東,搶劫、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無期,來監獄有些年頭了,儘管才三十來歲,經常以老大自居,也許是他頗有幾分口才,其他罪犯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二皮,漸漸喊出了名,連民警有時候也叫他二皮。
「二皮,我看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搶嘛,也得瞄準個暴發戶嘛,或者搶謝天明這樣的貪官,就像梁山好漢一樣。你孃的把別人追了兩公里,才搶了四塊錢,還有幾張角角錢,你丟人不?」一個老年犯人說。
其他犯人都嘲笑起來。
「笑個球,老子滿以為他身上有錢,哪知道只有幾塊錢,要是你,你氣不?就幾塊錢,你跑個吊呀?我以為是條大魚呢,追得我是渾身散架一般,我當時那個氣呀,結果老子三拳兩腳,哪知道他那麼不經打,就死了呢?這不,無期……別說了,別說了,算老子倒霉。」二皮搖頭晃腦,後悔不已。
眾犯人又是一陣大笑。
二皮看著謝天明說:「老子搶錢,還不是這些貪官逼的,他們要是稍微考慮一下我們失地農民的生存問題,我能去搶?謝天明你個老狗日的,我看你今天就吃得下去!」
年老的犯人說:「二皮,你小子也別這樣,你瞧瞧他,皮包骨頭的,像舊社會的長工,算了吧,都是老人兒了。」
「是啊,你娃小心點,人家是啥人?我們又是啥人?局長還來看他呢。」另外一個犯人說。
「局長?來看我?」謝天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子不怕什麼鳥局長,反正我出去也他媽的老了,大不了少活幾年罷了,不過看在他是個老人的份上,就算了。」二皮嘴上說狠話,但心裡還是有些懼意。
沉默。
犯人們都耷拉著腦袋都各自盯著某個物體發呆,看不出他們內心在想些什麼。
謝天明說:「我不想吃,你們吃吧。」
犯人們都轉頭看著他,還有兩個連聲問:「他說什麼?」
這時候,鐵門開了,醫院院長帶著一幫醫生進來。
院長看看早餐,俯下身子問:「都九點過了,怎麼還沒吃東西?沒胃口?」
謝天明木訥著臉,吃力地躺下。
院長用聽診器聽聽他的心臟,摸摸額頭什麼的,跟其他醫生商議,一致認為他並沒有大礙,只是身體虛弱,需要營養。院長吩咐值班民警把牛奶拿去熱熱,監督謝天明吃下去。
院長又對他說:「你放心吧,沒事,只要你吃飯,配合我們治療,不出一個禮拜就會康復。」
院長說完,帶著其他醫生就往外走。
二皮抗議說:「院長,你查房怎麼不關心一下我們?」
二皮是在外勞中腳受傷住進來的。
院長轉身走過來,看看他,看得二皮很不好意思,低頭不語。接著,院長仔細檢查了他的傷口,說:「你可以出院了。」
「啊啊……」二皮即刻抱著肚子在床上打滾,「哎呀,我肚子痛,痛死我了……」
院長也不理會他,對隨行醫生說:「查完房通知監區領人,建議送他去集訓隊。」
二皮一骨碌爬起來,怏著臉說:「那我回去就是了嘛,別送我去集訓隊就好。」
一群醫生笑笑,走了出去。
一監區監區長馬旭東剛走到門口,正好看見裡面發生的這一幕,值班民警把熱好的牛奶端過來,他接過來,跟院長打個照面。
院長說:「馬監,這謝天明沒什麼大問題,但不吃東西可不是辦法,這樣下去,恐怕真要出事。你來得正好,想辦法讓他把東西吃下去。」
馬旭東點點頭,進去了。他把牛奶放在謝天明床頭櫃上,對二皮開玩笑:「怎麼樣?本來可以再安逸一天,你個死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
二皮也是馬旭東監區所管的罪犯。
「哎呀,政府,老大,別說了嘛,都怪我這張嘴……」說完使勁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各位,拜拜咯,過幾天我又進來陪你們哈。」
眾犯人想笑,但馬旭東和醫院值班民警在場,不敢笑。
馬旭東瞪了他一眼,二皮連忙媚笑:「老大,我就是管不住這嘴巴……」說完又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歡迎歡迎啊,我們昨天研究了一個法子,你可以來試試,嘿嘿……」醫院值班民警看著他怪兮兮地說。
「啥法子?」二皮期待地問。
「啥法子?你今天要是繼續裝病,我們就給你試試,要不,你別走,馬上試試?」民警一臉壞笑。
二皮連忙說:「算了算了,我雖然沒多少文化,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這個理兒我還是知道的。呀呀……政府,警官,剛才謝天明說他不想吃,要不全給我吧,讓我也享受一下貪官的待遇。」
「你小子以為貪官就是那麼好當的?有個領導說,做清官是大智慧,我看做貪官也是大智慧。」馬旭東說,「謝天明,你說是不是?」
謝天明翻翻眼皮,不語。
「你看哈,二皮,趙海東,無期,這小子該吃就吃,該睡就睡,該說人話就說人話,該說鬼話就說鬼話,該耍死狗就耍死狗,把監獄當成江湖,多逍遙?」馬旭東笑道,轉身揹著謝天明跟二皮使使眼色。
二皮立刻明白了馬旭東的意思,一下子來勁了:「老大,這話雖然有點損,但中聽,我二皮就這麼個人兒,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所以嘛,你小子當不了貪官,當貪官要有大智慧。」馬旭東看看他,又看看謝天明,說。
「嘿,老大,這啥狗屁智慧喲,像他謝天明?一天到晚皺著一張苦瓜臉,好像全世界都欠他啥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像在密謀推翻美國總統一樣,到頭來倒不是監獄把你折磨死,而是自己把自己折磨死。要是我是他,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好死不如賴活著。死在監獄裡,拉到火葬場一把火,屁都不放一個,有幾個人知道?還不如去清江大橋上跳下去,至少嘛,那些個記者什麼的炒作你一個禮拜嘛,多少還會引起人們的一些同情心。」二皮說完,指指其他病犯,「你們說是不?」
其他罪犯都說是這個理兒。
「嗯,二皮你這話有水平,回去我給你加改造分。」馬旭東說。
「真的?」二皮得意洋洋地說,「那我得努力,現在才三月,爭取今年還是撈夠減刑的份。老大,以後要是有啥表現的,你就喊一聲,要是我二皮皺一下眉頭,我他媽的就不是媽生的。」
眾犯人一聲輕笑。
「謝天明,你覺得二皮話說得對不?」馬旭東問。
謝天明似沒有聽見一般,閉著眼,一動不動。
「謝天明,你究竟吃還是不吃?」馬旭東苦口婆心啟發他這麼多,見他一個態度都沒有,一下火了。
「老大,好辦,他不吃,我有辦法。」二皮擠眉弄眼,討好地說。
馬旭東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小子莫不是打牛奶麵包的主意?」
二皮連連搖頭:「我是說,我有辦法讓他吃進去。」
「噢?你真能讓他吃飯?」馬旭東故意不相信。
「你去休息十分鐘,我保證他吃得乾乾淨淨。」二皮認真地說。
馬旭東說:「好,要是完成得好,我再給你加分。」
說完,他給醫院值班民警遞眼色,一同走了出去。
謝天明眼皮翻了一下,依舊一副木乃伊的模樣。
剛出門,監獄辦公室來電話,叫他立即到黨委會議室去,他便對值班民警說:「你看著點,啊!一會兒給我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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