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旭東剛回到辦公室,管教來報告說謝天明依舊不吃飯,醫院要我們過去協助處理。
他有些惱火:「這些事兒你跟分管領導彙報。」
管教說:「馬監,分管副監區長昨晚值班,今天休息……」
「這個謝天明,究竟要幹什麼?進來都五年多了,還不知悔改!不吃拉倒,一頓兩頓不吃,餓不死他。」馬旭東恨恨地說。
管教又說:「恐怕不行啊,就昨天早上吃了一些,還是強行餵食,中午、晚上都沒進食……這樣下去,恐怕……還有,真要是轉院,看護、守衛、吃喝拉撒,還不是我們的事兒?更麻煩。」
「我還沒有見過這樣頑固的人,就是以前那些反革命罪犯也沒他這麼頑固,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要是早幾年,管他吃不吃,餓死活該,自己尋死,能怪政府?」馬旭東抱怨道。
馬旭東這幾句話說到這位管教的心坎兒上了,他滿腹苦水一下傾瀉而出:「是啊,很多民警很懷念以前那種管理方式,沒多少道理可講,就兩個字:服從。不聽話,打屁股;還是不聽話,捆一繩子。省事還有效果,罪犯服服帖帖、規規矩矩的,哪像現在,你苦口婆心,嘴巴都說幹了,他當你在放屁。」
「算了算了,你帶兩個人去看看,不行的話,還是採取強迫進食,跟醫院建議,給他輸液的時候加點氨基酸之類的,先把命保住再說。」馬旭東說完,繼續抱怨,「這不搞外勞,事兒一下就出來了,這往後還不知道有多少……」
管教笑道:「老大,客觀講,與外勞沒多大關係,我們都見怪不怪了,說實話,自從關押了職務犯之後,事兒就特別多,自殘的、自殺的,監獄每個月都有發生,我們監區今年都是第二起了,這才3月份,要是這麼下去,不是我們在折磨這幫孫子,而是這幫孫子在折磨我們,真要命了。」
馬旭東眉頭緊鎖:「快去快去,處理完了馬上回來,我們組織人召開個會議,分析一下獄情。」
抱怨歸抱怨,但是目前的監管形勢真不容樂觀,要是這麼下去,說不準那一天真要出大事。平心而論,執法環節沒有問題,民警對這些罪犯也比較關心,該談話的都在談,罪犯提出的訴求,只要是合情合理的,都盡力解決。監獄自查、監獄系統交叉檢查、局裡執法督查、檢察院監督檢查和地方人大執法大檢查,都沒有大的問題,得分還處在全省前三名。
但是,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難道這些職務犯骨子裡比建國初期那些敵特分子還頑固,抑或以前那種粗放的管理方式更有效?
馬旭東這兩天都在苦苦思索,都沒有找到答案。
這時,陳莉進來報告說:「監區長,政治處來電話催我們報‘十佳民警’推薦人,你看報誰,今天必須得上報,要不取消我們的名額。」
「喔……」馬旭東答非所問地說,「來來來,你坐下,我們討論一件事情。」
陳莉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坐了下來。
「前天你請假的事,是我太主觀,我呢,給你道個歉,你小妮子別往心裡去哈。」馬旭東看著她說。
本來陳莉打心裡看不起這位監區長,觀念陳舊,跟不上形勢,脾氣火爆,管理方式簡單粗放,五十幾歲的人了,早該調個輕鬆崗位休息,還佔著位置,不知道監獄黨委是怎麼考慮的,這樣的人,放在這麼重要的崗位上,不出事才怪呢。但今天馬旭東開門見山地這麼道歉,心裡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於是說:「我也有錯,沒好好跟你溝通。」
馬旭東對她伸出大拇指,讚譽道:「真不愧是學習心理學的,溝通能力強。」
「領導你別給我戴高帽子了,有什麼事情你吩咐。」陳莉笑笑說。
「謝天明還是絕食,這兩天呀,包括我在內很多民警都做他的思想工作,可就是沒有實際效果,我想聽聽你的分析……」馬旭東真誠地說,「說實話,我現在很被動,有些領導。甚至包括我們監區一些民警都認為,我那天不應該安排他去餵豬……」
這時候,監獄長李長雄帶著分管監管執法的副監獄長楊天勝及獄政、獄偵、教育等科室一行人七八個走了進來,馬旭東和陳莉忙不迭起身迎接,陳莉見椅子不夠,就去辦公室搬了幾把過來。
「我好像聽見你們在討論謝天明餵豬的事?說說看。」李長雄問。
「是啊,有的同志認為我不應該安排他餵豬。」馬旭東悶悶不樂地說。
獄政科長問:「你安排他餵豬,是考慮他剛從禁閉室出來,體力差,給他派個輕鬆的活兒,當時跟他講清楚沒有?」
「這個……沒有明說,但他應該是知道的。」馬旭東說。
「可能問題就出在這裡,我們可以想象一下,一個縣委書記以前是何等風光,你這麼安排,他又沒有弄清你的意思,自尊心傷大了,覺得在罪犯中再也沒有面子,想不開,所以就自殺。所以,你馬旭東對這件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獄政科長說。
教育、獄偵科的人都點點頭。
陳莉看了看他們,便暗自往外走。
李長雄笑道:「陳莉,回來好生坐下,你別想溜。」
陳莉說:「領導們在研究事情,我坐在這不好意思嘛。」
「說吧,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李長雄對她說。
陳莉坐下來,沉思著說:「因為馬監安排他餵豬,傷了他自尊,所以他就自殺,我可不這麼看。叫他去餵豬,僅僅只是個導火線……」
「你的意思是謝天明自殺是必然的?」獄政科長有些不滿。
「如果不採取干預措施,其他偶發事件,比如打架、民警批評幾句、罪犯之間的口角、甚至晚上做的噩夢等等,都會引發他採取自殺行為,我是這麼認為的。」陳莉有點猶豫,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長雄問:「噢?說具體點。」
「我是不可能接觸男犯的,所以我對謝天明不很瞭解,我經常守監控,通過對謝天明禁閉前後的表面行為舉止的分析,他經常發呆,不管坐在監舍床上還是多功能廳椅子上,甚至就是坐在地上,只要一坐下去,不出一分鐘,哪怕他周圍有其他罪犯在聊天,他就會進入發呆狀態……」
「這種情況在監獄裡很多嘛,不足為奇。」獄政科長插話說。
「你別插話,我都在認真聽,你就不能聽陳莉把話講完?」李長雄不滿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對陳莉說,「大膽說,不要被他們的觀點所左右,真理越辯越明嘛。」
陳莉繼續說:「我從監控錄影發現,有一次民警楊陽找他談話,他一進談話室,很拘束,情緒很低落,不願意坐,蹲在地上。楊陽多次要求他坐,就是搖頭拒絕,後來楊陽扶他起來後才坐到椅子上。談話整個過程全身不停發抖,楊陽觀察到了,問他是不是有點冷。他說不是,並說自己沒有發抖。當他用眼光看著自己身體時,全身就停止了抖動,而一旦回答問題或移開目光後,身體便開始抖動。」
眾人都流露出很詫異的表情,都暗自佩服陳莉,自己也看過類似這樣的錄影,怎麼就沒有發現呢?
陳莉接著說:「還有一些不正常的行為,抽菸時,菸頭燒到手指幾秒後才反應過來,但表現並不是那麼疼痛,說明他對疼痛有些麻木……」
監區管教突然插話:「對對對,我幾次找他談話,拿煙給他抽,情況就是這樣的,這說明什麼呢?」
「說明他對自己的認知行為不能自已,就是有時候不能控制自己的某些行為。」陳莉說。
「這種行為很危險……」李長雄眉頭鎖緊了,接著示意陳莉,「你繼續。」
「他走路、找地方坐的時候,總是靠著牆壁,經常待在某個角落裡,說明他內心深處有一種不安全感,這種感覺在他從禁閉室回來後被放大。我聽值班民警說,他昨天找罪犯潘佳傑瞭解情況,潘犯反映,謝天明曾給他說,監舍的燈泡可能會爆炸,還說他經常做噩夢,吵得其他罪犯休息不好;潘犯還說,他曾發現謝天明在噩夢醒來後,使勁揪自己的大腿,第二天他發現還流血了,有一次洗澡時候看見他的大腿外側腫了一大片,青紫青紫的,很嚇人。」
在場的人有些駭然。
馬旭東說:「你怎麼沒給我說呢?」
陳莉笑笑:「監區長,有些我也是剛剛才瞭解的,我又不是管教上的,也不好說。這些能說明什麼呢?至少可以說明兩點:一是他內心極度痛苦,二是他極度抑鬱。」
說到這裡,陳莉把目光轉向李長雄:「監獄長,我推測謝天明患有憂鬱症,這種心理疾病自殺風險很高。當然,這也是我的初步判斷,不一定準確,可能直接管理他的民警楊陽更瞭解一些,可以找他來問問情況。」
馬旭東快步走到門口大聲叫:「楊陽,楊陽!楊陽呢?」
「到!」從樓下傳來楊陽的聲音。
不一會兒,楊陽走了進來,他警服上衣上和褲子上有牛奶浸溼的痕跡,面積還很大。「怎麼回事?」李長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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