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跑動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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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響突然帶著一幫人來到李家堰,熱熱鬧鬧走進於佑安他們工作的地方。於佑安趕忙起身,跟李響打招呼。李響拉過一位陌生人的手說:「來,於局長,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福建來的李老闆,那位呢,是臺灣李光興先生,後面三位,都是李氏文化研究會的,他們是貴客。」接著又向客人介紹了於佑安和王林德幾個。於佑安不明白這些人的來意,但也很熱情地同他們打過了招呼。接著就聽李響說,臺灣李先生一行,是專門衝李家堰來的。

「真沒想到,李家堰在臺灣還有福建會有這麼響的名氣。於局長,值得慶賀啊。」李響的聲音又熱情又誇張。

福建李老闆操著夾生的普通話道:「於局長,謝謝你為李家堰文化做出的努力啦,我們都是李氏後人,光興在寶島搞了家李氏文化研究會,福建這邊也設了分會,我榮幸被選為分會長。今天來就是專程拜見李家堰這一脈的。」

於佑安哦了一聲,心裡有幾分失望,還以為什麼重大事呢,原來是家族尋根。這種事於佑安見得多了,每年總有人從遙遠處來,尋根或是祭祖,文化部門有時候也會象徵性地出面支援一下,捧捧場。可王林德不這麼認為,他說這批人不簡單,在縣裡的時候,是李西嶽部長陪著吃的飯,市委組織部長親自接待的呢。王林德說的很神秘,於佑安一笑了之,沒往心裡去。

李光興一行在李家堰活動了大半天,於佑安推說身體不舒服,沒陪同,李響臉上不太好看,但也沒多說什麼。王林德熱情很高地陪同著,章山也去了,帶著相機,不停地給他們拍照,說要把這些活動真實地記錄下來。村子裡先後湧出不少人,圍著看熱鬧。下午吃飯時間,李響忽然說要回縣城,給臺灣客人接風。於佑安本不想去,王林德不停地衝他遞眼色,於佑安才勉強上了車。

宴會很熱鬧,除縣委書記外,縣裡四大班子在家的領導都來了,於佑安明顯感覺到,李響在縣裡的號召力遠比以前大,說話做事的派頭也明顯比以前足,估計是他到縣委去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這從縣裡幹部對他的態度就能感覺出來。

臺灣李光興和福建李老闆是這天的中心,全都圍著他們轉,於佑安只是一文化局長,縣裡領導大都跟他簡單客氣一下,並不怎麼看重他,都衝李光興的投資計劃去了。李光興說要投資兩個億,在李家堰建一座李氏文化博物館,還要在縣城建廠,他是臺灣光興實業的董事長,據說身價在二十個億以上。福建李老闆是做外貿的,聽上去做得很大,身價也不菲,他的公司馬上要在新加坡上市。有兩位大商人在,氣氛自然是熱烈不過。於佑安真搞不明白這一行人到底是為李家堰而來還是為投資而來,心裡有層淡淡的失落,後來李響硬拉他跟客人碰杯,他勉強碰了幾杯,藉故接電話,放下酒杯出去了。

站在和風習習的院裡,於佑安再次想到章山說的話,是的,不能再空抱住某些東西不放了,得儘快想辦法把二十二座碑補報上去。

當天晚上他們住在了縣城,李響讓辦公室訂的房,說是下面太辛苦,回縣城養養神。王林德這天喝了不少,回到賓館還在熱烈地議論著什麼。後來王林德敲門進來了,見於佑安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問:「局長不舒服?」於佑安說沒有,王林德輕輕坐下,換了一臉正經表情,不大自然地說,「局長嗅出什麼沒有?」

「嗅出什麼?」

「李縣長的熱情。」

「他就那樣一個人,有什麼熱情不熱情的?」

「不,局長,李縣長對這幫人,熱情不一樣。我琢磨著這裡面有名堂。」

「你老王什麼時候也動這些腦子了,喝多了吧?」於佑安多少有些不快,這天他突然不想談李響,敏感的人往往也脆弱,李響在酒桌上的風光刺激了他。

王林德藉著酒膽又道:「李縣長不是本地人,跟李家堰沒關係,這點我核實過。但上面領導中有人跟李家堰關係很深,李縣長的熱情怕就來自這裡。」

「老王你瞎說什麼,上面領導也是你瞎琢磨的?!」於佑安近乎本能地就想到了李西嶽,不知怎麼,李西嶽三個字現在成了敏感詞,每每想起於佑安就肉疼,真是躲躲不開面對又面對不了,難煞人啊。

王林德不像剛才那麼激動了,垂下頭,坐著坐著,忽然動起情來:「局長啊,我王林德是沒啥指望了,不管這次怎麼改,我是退定了,我是為局長不甘心啊。」

於佑安怔住,沒想到王林德會在這樣一個晚上跟他掏心窩子,被酒精染過的臉上浮上一層感動,他忍著,沒接王林德的話。

王林德又道:「不能坐等啊局長,坐等會錯失良機的。你看他們,哪個不在四處活動?晚上喝酒當中我聽人說,規劃局長可能有人選了,局長知道是誰嗎?」

於佑安已經波瀾壯闊的內心又像是被王林德砸進一塊石頭,他聽到一聲轟響,堅持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誰?!」

王林德牙齒咬了半天,終於道:「羅如芬!」

「什麼?!」

邪門,南州是徹底邪門了,甭說於佑安看不懂,怕是連陸明陽和李西嶽,也看不懂了!

第二天一早,於佑安突然做出決定,要回南州。王林德說下面工作還沒結束,要不再堅持兩天?於佑安理也沒理王林德,衝一同來的高科長說:「你跟章科長先回李家堰,把資料全帶上,同時跟縣裡的同志道個別,就說省裡有重要通知,我們必須趕回去。」

下午三點,於佑安主持召開南州申遺專題會議,他在會上講了一大通李家堰文化,其中一半是章山那天講給他的,講著講著,忽然道:「李家堰出了那麼烈女,她們的故事感動著我,震撼著我,相信也會震撼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文化是有精神核心的,李家堰精神是什麼,就是不屈不撓,自尊、自信、自強,這精神跟我們今天倡導的主流精神極其一致,對構建和諧社會推動南州精神文明建設更是有積極意義。我想,李家堰二十二座貞女碑留給我們的遠不止這些,它還有著更豐富的精神內涵,特別是抗日八英烈,她們身上折射的,是我們中華民族堅強不屈的光輝,將它們發揚、廣大並傳承下去,是我們文化工作者義不容辭的責任。」於佑安講得激情澎湃,下面的人聽得熱血鼓漲,尤其王林德,他是貞女碑申遺堅定的支援者與倡導者,一聽於佑安變了口風,立馬帶頭響應,李家堰貞女碑申遺很快定了下來。

為了在短時間內將這項文化遺產申報上去,除原來的申遺工作小組外,於佑安又臨時成立了一個貞女碑申遺工作小組,他任組長,王林德任副組長,章山和杜育武被擴充進來,具體負責材料蒐集及報告整理等工作。

會後,於佑安帶上杜育武,直奔省城,他怕省裡會怪罪他,更怕省裡審批和認定環節出問題。沒想省裡負責申遺的王副廳長聽了很高興,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於啊,這就對了嘛,你放著有靈魂的東西不報,非要在古紙堆裡做文章,好,我支援,省裡全力以赴配合你們,力爭讓這二十二座碑名揚全國,成為南州甚至我省的一個精神符號。」說完,王副廳長還不放心,怕南州工作做不到位,特意叫來兩位專家,要求他們深入到南州,深入到李家堰,幫南州把這項申遺工作做好。

於佑安不勝感激,當晚在省城最豪華的金天大酒樓設宴,宴請王副廳長和兩位專家。席間王副廳長說:「老於啊,我看你是對文化越來越著迷了,怎麼,還想著變動不?」於佑安豪情滿懷道,「再也不想了,我想在文化部門紮根,踏踏實實給廳長做南州的一條腿。」這話說得,王副廳長多喝了兩杯,意猶未盡道,「做腿我不喜歡,要做你就做一匹馬,一匹為南州文化負重為南州文化嘶鳴的馬。」

「好,我做馬!」於佑安抓起杯子,極為豪爽地灌了下去。

回到賓館,杜育武滿是顧慮地問:「局長真的打算要在文化系統幹下去,不挪動了?」

於佑安盯住杜育武愣神半天,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哪跟哪啊,我說育武你怎麼越來越像書呆子了?」

杜育武騰地紅了臉,酒桌上於佑安說得信誓旦旦,他還真以為……

這次於佑安沒跟任何人彙報,也沒向任何領導請示,按他的話說,自己為自己做一次主。其實他是怕彙報上去,領導們又要左討論右商議,反把時間耽擱了,弄不好中間再出現變故,那就前功盡棄。

臺灣李光興和福建李老闆在南州活動了將近十天,於佑安中間又陪了一次,是市政府秘書長丁育慶叫他去的。那天是參觀南州博物館還有幾處名勝古蹟,章山做的講解員。中間丁育慶說:「怎麼,申遺申得著了迷是不,其他工作不管不顧了?」於佑安沒聽出丁育慶是在批評他,陪著笑道,「秘書長真是抬舉我了,哪是著迷,省裡要求把二十二座碑報上去,這項工作我們以前做得不夠,怕省裡批評,才加班加點。」丁育慶聽出是假話,並不點破,語氣和藹了點,道,「昨天市長問我,送文化下鄉的工作怎麼準備下了,安排下去快半個月,怎麼到現在沒有動靜。」於佑安哦了一聲,像是忘了這項工作似的,楞半天,忽然拍了下腦門,「我說眼睛怎麼直跳呢,原來是……這個吳局,這項工作由他抓,局務會議定了的,他怎麼就不當回事呢?」說著拿出電話,裝模作樣要打給吳副局長。丁育慶忙攔住,說,「完了再打吧,我也是剛才忽然記起,隨口問問。對了,最近狀態不錯啊,是不是有好事?」丁育慶的口氣忽然曖昧起來,目光也變得閃閃爍爍,很有一種意味。

於佑安端詳了丁育慶一會,忽然就明白,丁育慶是在探口風。

自從陸明陽跟他談完那次話後,於佑安發現,領導層對他的態度有了細微變化,他想一定是有人捕捉到了某種資訊,要不然,高高在上的丁育慶怎麼會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呢。他笑了笑,打著呵呵道:「最近老婆閒著,侍候得好。對了,我老婆從老中醫手裡討了個秘方,對男人很管用的,哪天我讓她把藥方還有配料給嫂夫人送去,秘書長這麼辛苦,也該好好補一下。」

「免了免了,我這身體還扛得住。」丁育慶一聽他不接茬,敷衍幾句,往人多處去了,於佑安站在人群外,思緒忽然又回到文化下鄉上。

這項工作是市政府定的,幾家部門聯合為十幾個鄉鎮送文化送科技,每年都搞,今年車樹聲想把它搞得更隆重一點。於佑安一開始也重視,還把它列入到近期重要工作中。誰知有次跟宣傳部副部長一塊吃飯,中間說起送文化下鄉,副部長頗有意味地笑了笑,正好服務員給各位續水,副部長藉著服務員手裡的壺說道,「現在是一把壺裡裝一種水,我們都不知道喝哪壺了。」於佑安暗暗驚訝,這話明顯是指車樹聲跟陸明陽在很多工作上達不成一致,車樹聲提倡的,陸明陽反對,陸明陽力主要做的,車樹聲這邊又磨磨嘰嘰,積極不起來,弄得下面各部門不知聽誰的令。於佑安多了個心眼,專門跑去請示謝秀文,心想如果謝秀文支援,陸明陽這邊最起碼不反對,謝秀文此時已跟陸明陽很那個了,凡是陸明陽接待客人,必有謝秀文陪同,謝秀文有啥活動,陸明陽只要能騰開身,必來捧場。於佑安裝模作樣將局裡如何做準備,打算在這次文化下鄉中做點什麼跟謝秀文匯報了一通,謝秀文聽了不到一半,就不耐煩起來,於佑安裝作不覺,堅持著彙報完。謝秀文那天態度很差,帶著批評的口吻道,「你們能不能拿出點新鮮的,每年都這樣,基層群眾都反感了,我看不是送文化下鄉,而是送麻煩下鄉。」說完話題又轉到改制上,再三要求於佑安把改制工作當成重中之重,切不可一改而過,更不可學某些單位,牌子一翻了事。

「換湯不換藥的事我們不能做,你看看設計院、理工所這些單位改成了什麼,佑安這點上你要有足夠準備。」謝秀文甚是嚴肅地強調道。

於佑安不敢再提文化下鄉,就改制工作又表了一堆態,說了不少謝秀文愛聽的,才算把謝秀文哄開心。

鑑於這種情況,於佑安就沒敢在送文化下鄉上再做什麼文章,簡單開了次會,將此項工作分工給吳副局長,讓吳副局跟科委聯絡,該怎麼準備就怎麼準備,之後一次也沒再過問。

丁育慶這麼說,一定是車樹聲發火了,車樹聲最近老發火,已經不止一次在會上點名批評下面部門的領導了。於佑安心裡清楚,車樹聲不是在發火,是在發洩不滿,他在南州越來越被動也越來越孤立。

都說南州現在是三虎相爭,各踞山頭,於佑安看來,車樹聲這隻虎,是越來越發不出威了,關鍵還是上面沒有堅強後盾!

見別人走遠了,於佑安快步追過去,跟在李光興他們後面。丁育慶跟人大文教衛主任走在一起,好像也在談文化下鄉的事。於佑安忽然就生出一絲悲涼,工作幹到這份上,令人心寒啊,丁育慶現在是不遺餘力給車樹聲拉「支援」,綁「盟友」,但這有用麼?官場中哪個人不是牆頭草,又有誰敢孤注一擲,在一個人身上押寶?

順應形勢,順應當下的格局,你才能抓住機會,不被淘汰出局。

轉到下午,於佑安心裡就有了一些別的想法,李光興一行果然是有用意的,真不只是尋根這麼簡單。於佑安幾乎可以肯定,這些人是李西嶽暗中邀請來的,為他製造聲勢。這盤棋李西嶽也是逼迫著下的,他必須在南州有所作為,才能把幾樁事產生的負面影響消除掉。當然,也不排除李西嶽藉此討好陸明陽的可能,將李光興這道大菜送陸明陽嘴下,陸明陽能不開心?

於佑安驀然有了主意,何不利用這個機會,在南州製造點動靜?陸明陽不是曾經跟他強調過,要在南州搞文化旅遊節麼,如果把李光興他們煽動起來,文化節還愁不熱鬧?這是一舉兩得的事啊,既迎合了李西嶽又不顯山不露水把陸明陽的指示貫徹了。

於佑安好不興奮。李光興他們到另一個景點後,他打電話給李響,問下午哪個單位接待,需不需要文化局表示一下?李響笑他晚了:「我說大局長,你才醒過來啊,市裡四大班子輪流坐莊,招商局發改委還在排隊呢,現在清楚我為什麼急著把他們介紹給你了吧?」

一聽李響又在賣弄,於佑安心裡有幾分不快,李響最近太過活躍,到處都是他的身影,到處都是有關他的議論,差不多趕上前些時候的梁積平了,於佑安不喜歡太張揚的人,他喜歡穩紮穩打。心裡不快活,嘴上卻說:「是啊是啊,我腦子笨,這麼好的買賣都沒看到。」本來買賣兩個字是故意取笑李響,哪知李響接話就說,「是啊,大買賣,大局長總算看出門道來了。」

一句說的,於佑安又想了好多。

下午的宴會果然由市政協操辦,於佑安跟著一行人來到酒店,政協秘書長帶著一幫人恭迎在門外,等到了裡面,就見政協主席、副主席全在場,招商局長還有發改委兩位副主任也在,於佑安不得不驚訝,還是李響看事透徹,敏感度比他高,想象力也充分,好在自己及時醒悟了過來。於佑安大大方方走進去,跟領導們握手寒喧,該謙虛的謙虛,該恭敬的恭敬,該打哈哈的就打哈哈。等坐定,政協秘書長突然宣佈,今天晚宴市委陸書記也要參加,請大家先喝水,等會陸書記就到。話說完沒五分鐘,門外跑進來一秘書,衝政協秘書長彙報了句什麼,就聽政協秘書長說:「市委陸書記和市委常委、組織部李部長百忙中親臨今天晚上的宴會,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大廳裡迅即響起噼裡叭啦的掌聲,李光興和福建李老闆禮貌地站起來,翹首相望,眼裡充滿著熱盼。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於佑安一邊鼓掌一邊往門口看,陸明陽和李西嶽在一干人的簇擁下,談笑風生走進來,兩人激情飽滿,氣宇軒昂,尤其陸明陽,簡直就像是在走紅地毯。

哪有什麼不和諧啊,太和諧了!於佑安再次神經質地感嘆一聲,心裡同時道,領導就是領導,演戲都比別人高几個檔次。

這天吃飯時,李西嶽給於佑安敬了酒,這是自退錢事件發生後,於佑安跟李西嶽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面對面。李西嶽單手拿杯,挨個敬了一圈,輪到他時,目光稍稍動了動,像是有深刻的東西在蠕動,但也就是那麼零點幾秒的工夫,然後就又淡定了。於佑安早已起身,臉上堆著公式化的笑,目光卻敏銳地捕捉著李西嶽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李西嶽爽朗地笑了一聲,道:「來,敬文化局長一杯,構建和諧社會,於局長首當其衝,最近辛苦了,感謝你們。」於佑安忙往低弓了弓腰,雙手捧杯,跟李西嶽淺淺一碰,「謝謝部長,部長隨意,我喝乾。」說著一仰脖子將杯中酒灌了下去。李西嶽本來要敬下一位,又像是想起什麼,忽然停住,衝身邊抱著酒瓶的組織部副部長說,「你把光興和李老闆請過來,我要給他們介紹一位重要人物。」

於佑安正納悶著,李光興和福建李老闆已滿面春風走了過來,李西嶽拉過二位說:「我給你們介紹一位才子,南州第一才子,文化局長於佑安。」於佑安衝二位點頭,客客氣氣說,已經跟二位見過了,在李家堰見的。李西嶽像是沒聽見,繼續道,「二位大老闆,要打南州文化牌,可少不了我們於局長,他是專家級領導,我們南州的活寶,你們應該多跟他交流,相信會有大收穫的。來,共同乾一杯。」

就這麼幾句,一下就把於佑安襯托了出來,大家的目光瞬間全集中到於佑安臉上,就連另一桌的陸明陽,也微笑著把問候送來,於佑安趕忙衝陸明陽鞠了下躬,等陸明陽把目光收回,他才忐忑不安地坐下。

接下來,李光興和福建李老闆不時捧著杯走過來,跟於佑安熱情地碰上一杯,順便再說幾句多謝關照啦多多賜教啦。這天參加的部門領導多,政協各委的主任都在,平日這些人對於佑安並不怎麼樣,頂多也就見面點點頭,意思一下,誰還拿文化局長當回事?李西嶽這麼一抬舉,這些人的態度當下就變了,於佑安很快成了眾人「圍追」的物件。於佑安卻絲毫不敢飄,一邊應付著眾人一邊偷偷往陸明陽那邊瞅,陸明陽剛才那一眼,看得他心裡暈乎乎的,還有點清醒不過來。

陸明陽這天沒學李西嶽那樣敬酒,只是禮節性地跟大家舉了一下杯,這種場合他自然不會太失身份。沒想宴會快要結束的時候,陸明陽遠遠地衝於佑安招了下手,於佑安快步走過去,陸明陽又學剛才李西嶽介紹那樣,再次隆重把於佑安介紹了一番,幾位客人再次起身敬酒,全場目光又一次集中到於佑安身上。等客人把酒敬完,陸明陽壓低聲音說:「交給你的任務怎麼樣了,我可等著收作業呢。」

於佑安以從來沒有過的底氣說:「請書記放心,我會交上一份滿意答卷的。」

「好!」陸明陽痛快地應了一聲,拿起酒杯,「來,我也敬你一杯。」

這一杯酒,算是給於佑安給足了面子,於佑安後來在南州所有的變化,怕都跟這杯酒有關。

2

其實,李西嶽和陸明陽那天敬的兩杯酒,與其說是敬給他於佑安,不如說是敬給那張磁卡。這是於佑安後來才悟到的。

不是他真的能幹,而是那張卡讓他變得舉足輕重。物有時候比人更重要。

李西嶽為什麼不過問那張磁卡,那是人家心裡有足夠的底氣,這就是領導氣概!他吃定了於佑安,堅信於佑安不會把那張磁卡拿出來,更不會交給車樹聲或別的什麼人。底氣來自力量,來自綜合實力的較量與抗衡。雖然李西嶽到南州後磕磕絆絆,走得不十分順暢,但人家遠沒到摔倒的程度,他親近陸明陽,就是想減少摩擦,調整步態,為自己贏得喘息的機會。事實也是,華國銳去省裡檢查身體有些時日了,各種不好的訊息相繼傳來,方卓婭已哭過不止一次,惆悵百結地說,這可咋辦啊,要是華局真那個了,麗娟她們娘倆咋活?痛歸痛,但再也聽不到華國銳夫婦告狀的訊息。陶雪寧雖然從精神病院放了出來,但再也沒對誰提起過那張卡,似乎那張卡根本就不存在。一週前陶雪寧請病假回了老家濟南,離開南州前一天晚上,陶雪寧用公用電話撥通了於佑安手機,於佑安當時跟尚林楓兩口子在一起,尚林楓不知從哪聽說了秘書長一事,激動得不行,就跟自己馬上要升官一樣興奮。龔一梅更是喋喋不休,話比以前多了不知有多少倍,什麼早就知道局長要高升,像局長這樣的人不高升誰還會高升,難道讓梁積平那樣的敗類去高升?於佑安本來興頭也高,誰知龔一梅敗類兩個字狠狠刺著了他,這兩個字殺傷力太強了,他不滿地瞥了龔一梅一眼,希望她那張嘴能很快合上。後來電話響了,於佑安沒意識到是陶雪寧打來的,當著尚林楓兩口子面接了,聽出是陶雪寧的聲音,馬上拿著電話出了包房。

於佑安怕陶雪寧說出什麼不痛快的話,更怕她提出什麼非分要求。沒想陶雪寧開口就哭了,悲悲切切,哭聲像海水一樣裹住了於佑安,於佑安聽出那是一個女人最無奈也最軟弱的聲音,似是聲討,又似是求救。他耐心地聽著,內心裡非常痛苦地掙扎著一些東西。陶雪寧哭了足有五分鐘,然後抽泣著道:「於局長,謝謝您啊,沒有您,我知道自己出不了那個地方,他們會把我當瘋子一樣關一輩子。」於佑安趕忙說,「陶科長別這樣,能出來就好,就當是虛驚一場吧。」其實他並不知道陶雪寧謝他什麼,陶雪寧和華國銳被關進精神病院後,他一次也沒敢去探望,更沒有東奔西走,為二人疾呼。而恰恰是他的不作為,救了陶雪寧。如果他到精神病院去上那麼一兩次,情況就大不一樣了,那些盯著陶雪寧和他的人會認為他們賊心不死,還要密謀著做什麼。他沒去,別人就以為他們怕了,徹底妥協了。後來有人又將車樹聲找他要磁卡的情況暗中反饋給李西嶽和陸明陽,李西嶽和陸明陽這才確信,磁卡到了他手中,方是最安全。加上陶雪寧在裡面表現好,梁積平又畏罪自殺,縱是誰再有能耐,也不會掀起什麼波浪,這才將她放出來,不過前提是,她要永遠閉上自己的嘴,否則隨時都有二次進去的可能。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更不是天方夜譚,南州這些年對待上訪和頑固的告狀者,已積累了不少經驗,往精神病院送還算輕的,讓你不明不白出車禍遭搶劫,甚至讓你的家人出事,都不過分,這就叫非常事件非常手段。鞏達誠手上,湖東一名頑冥不化者家裡突然遭了大火,一家六口燒死五人,另一人燒成重傷,事後消防部門給出的結論是線路老化,自然起火。你別不信,北京不是還有專門的保安公司成立黑監獄黑看守所替下面「管理」上訪者麼,不信你試試。

「於局長,我要回濟南了,打個電話向您報聲平安,於局長您保重。」說完,陶雪寧將電話掛了。

於佑安握著手機,久長地站在樓道里,感覺心被人掏空一般,難受而又茫然。後來龔一梅走出來,並不知情地說:「局長,進去唱支歌吧。」

「唱什麼唱,回家!」

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位置,於佑安就知道,該是自己出擊的時候了。外面雖然風傳他要當秘書長,於佑安卻覺那太遙遠太過縹緲,遠沒有規劃局長這位子牢靠。況且規劃局長這位子在他心裡折騰了那麼多年,怎麼捨得輕易放棄呢?

他決計分兩步走,一方面緊緊抓住陸明陽,充分利用陸明陽對他的好感,把「綜合能力」四個字演繹足,演繹出超級水平,讓陸明陽由被動欣賞轉為主動欣賞。另一方面必須借李光興他們,將自己跟李西嶽這邊的關係調整到最好狀態,藉助李西嶽,往規劃局長位子上衝。這裡面有個辯證問題,那就是陸明陽有絕對的話語權,秘書長位子只能他點頭,李西嶽使多大勁都無濟於事,這是常識。但陸明陽到底能不能把秘書長位子給他,眼下真是不好判斷,估計希望渺茫,畢竟那是常委才能坐的,難度太大。所以還不如退一步求規劃局長這位子。而規劃局長這位子就不能跟陸明陽提,否則,陸明陽來個順水推舟,秘書長位子豈不永遠是夢,這種傻事做不得。

做好這些規劃,於佑安思路就非常清晰,行動起來目標也就相當明確。他先是有意識地強迫自己變換角色,自那天酒桌上陸明陽再次暗示後,於佑安思考問題,就不再站在文化局長這個角度了,有意識地將自己提升幾格,用市委秘書長的眼光去判斷去分析。這天他把李響請來,說是商量文化節的事。李響最近也急這事,李光興他們雖說是走了,但留下的那個巨大誘惑卻讓他睡不著覺。李響讓縣裡又拿出幾個方案,看了仍然搖頭,總覺音是對的,但沒彈到正弦上。於佑安看完李響帶來的幾個方案,搖頭道:「你馬上要當書記了,怎麼格局老是這麼小,高度,一定要有高度。」李響先是叫嚷,「你給我書記啊,就這縣長我還怕當不穩呢。」又看於佑安沒心思跟他鬥這種嘴,改口道,「是啊,總覺高度不夠,沒有正確領會領導意圖,還有,光我們湖東搞,是不是太小家子氣了點?」

於佑安呵呵一笑:「縣長就是縣長,開竅還挺快的。」說著將一份方案遞給李響,李響看到一半,驚訝道,「請哪裡專家搞的?」又一看於佑安臉色,恍然大悟,不過嘴上仍然吃不準地問,「大局長,不會是您老人家親自動筆吧?」

於佑安移開目光,似是帶著某種心事:「怎麼,李縣長懷疑我沒這水平?」

「哪,哪,我是不敢相信啊,您老人家一齣手,天下誰人敢敵。好,太好了!」李響邊看邊讚歎,等看完,表情就跟先前完全不一樣了,除了吃驚再就是敬佩。

「不虧是南州第一才子啊,這方案,怕是我花幾十萬都整不來。」李響由衷道。

「別揀好聽的說,考慮一下,這麼調整合適不,可別說我砸你的飯碗。」於佑安依舊保持著謙虛。他這次拿出的方案是在湖東原來的方案上又提升一格,將湖東文化節提升為南州文化節,主會場設在湖東,分會場設在李家堰和南州,他怕李響有想法。

「太合適了,我說咋就總整不到位呢,原來是格局出了問題,大局長這麼一調整,一下就把立意還有格局抬了上去。好,湖東搭臺,南州唱戲,我還是主角嘛。」

「你算什麼主角,跟我都是跑龍套的。」於佑安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糾正一句。

「對對對,跑龍套的,讓陸老闆唱主角,咱們伴舞,這個調整好,太到位了。」說完,狠狠握了一下於佑安手,「你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不瞞大局長說,這些天我愁得飯都吃不下,臺灣人和福建人是抱著大把的錢來,如果不把這些錢留在南州,我就是罪人啊。」

「他們抱來的不光是錢,還有賺錢的野心。」於佑安莫名其妙說了這麼一句。

李響臉一綠,半天才說:「這個我明白,在商言商,他們不會把錢白砸到湖東,說白了,就是拿錢開道,然後在湖東狠賺一把。我那兩塊地,算是不保了。」

李響說的兩塊地,是湖東新開發區兩宗商業價值最高的地,其實就是原來的兩片廢湖,湖東人戲稱金池和銀池,李響當了三年縣長,前後打兩塊地主意的開發商、地產商不下十位,可他還是沒把它賣出去。那兩塊地李響不想讓人開發成樓盤,市裡也不同意,他想建成兩個特色產業區,將湖東目前頗有朝氣的幾個產業凸現出來,進而打造成強勢產業,這樣湖東以後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於佑安對那兩塊地是清清楚楚,李響把話說透,他說話也就從容許多:「算你還有點眼光,怕不只是那兩塊地,我查過李光興和福建李老闆材料,他們此次來,目標直盯南州水產品市場和建築材料,這是兩塊大蛋糕,可惜一直沒做起來,你就再準備幾塊地吧,人家胃口大著呢。」

「要是真能那樣,白給他們也划算。」一談到發展,李響又開始興奮。李響現在算得是自己的帳,當縣長這幾年,他幹出了不少政績,南州四縣二區算他李響最有建樹,接下來當了書記,湖東這盤棋更要下活。

「別當敗家子啊,人家是來投資的,白送給人家,你拿人家當要飯的啊。」兩人越說越投機,越說越興奮。於佑安也不覺得李響張揚了,相反李響很多想法又啟發了他,暗暗想,以後如果真到了秘書處,李響這個朋友還不能疏遠,他跟華國銳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啊。

話題最終又回到方案上,兩人圍著節會名稱爭論半天,最後還是同意於佑安提出的「首屆南州民俗文化節」,不過怎麼也得把李光興他們融進去,於佑安悄悄打了埋伏,沒跟李響明說,這次舉辦文化節的錢,他要從李光興和福建李老闆腰包裡掏出來,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沒有三千萬絕對拿不下來,甭看現在陸明陽激情高漲,真到拿錢的時候,牢騷就有了,南州財政還沒到亂砸錢的地步,況且真要掏錢時還有車樹聲這一關。如果把這事解決好,相信陸明陽和李西嶽都會心情愉快。至於車樹聲那邊,於佑安現在真是顧不上了,三方都討好,天下沒有那麼便宜的事。

具體到怎麼把李氏文化跟這次文化節融合到一起,怎麼舒舒服服讓二位老闆掏腰包,於佑安還得動一番腦子,不過能得到李響支援,他還是頗為開心。

兩人很快分了工,於佑安負責組織力量,進一步細化方案,李響回去重點做李家堰的文章,這次一定要把李家堰做為一個閃光點,能挖掘的全部挖掘出來,這樣以來,李家堰就不只是湖東和南州的李家堰了,它會名揚全國,有了這般聲勢,還愁申遺不會成功?

一舉多得啊。

這只是工作方面,更重要的力,要用在「私下」,用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這天於佑安讓杜育武辦了幾張購物卡,每張卡三千到幾千不等,最大一張,一次性充了一萬元。特意跟杜育武強調:「你把這卡送穀雨手裡,一定要親自送去,就說是局裡一點心意。」杜育武點頭去了。於佑安裝起別的卡,給安小哲和金光耀打了電話,說下午一塊坐坐,手癢了,想摸幾把牌。安小哲痛快地答應了,金光耀那邊正好有事,實在走不開,於佑安就讓辦公室另一位同志專程把卡給金光耀送過去,然後又打電話亂扯一陣,金光耀那邊甚是客氣,連著說了不少謝。晚上他把方卓婭也叫到了酒店,熱熱鬧鬧聚了一次,以方卓婭名義將那些卡分別塞到了安小哲他們手裡。

回到家,方卓婭擔心地問:「只在秘書身上下功夫,不行吧?」於佑安笑道,「這哪是下功夫,這要算功夫,官位就太不值錢了,充其量也只能叫魚餌,先撒出去一些。」

「這才算魚餌啊,那將來要送出去多少?」方卓婭心疼那些卡,自己還沒享受一張呢,白白送給別人花,心裡真是捨不得。女人對錢的感覺跟男人永遠是不一樣的,要不古訓怎麼說,男人是耙女人是匣呢。

於佑安沒跟妻子多解釋,有些事可以讓妻子知道,有些事永遠不能。他笑笑,色色地拍了一把方卓婭屁股,帶著某種誘惑說:「洗洗睡覺吧,別隻知道心疼錢,該多疼疼你老公。」

方卓婭白他一恨,嬌聲道:「就知道那事,能當飯吃啊。」

給穀雨的那張卡果然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於佑安很快接到穀雨電話,穀雨說書記交給她一項任務,她自己能力有限,無法完成,想請於佑安坐坐,給她出出主意。於佑安故意問:「能不能透露一下,到底什麼任務,也好讓我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穀雨結巴了一下,道:「也不是啥硬任務,書記最近對南州歷史上的書法家頗感興趣,連著問了我許多南州書法家還有他們的代表作,我這方面知識淺薄,積累又少,被書記考住了。」

於佑安哦了一聲,知道穀雨這話什麼意思了。

陸明陽絕不是對南州書法家感興趣,而是對南州流傳下來的那些字畫感興趣。於佑安相信,上次送給谷維奇的那張字畫,一定到了陸明陽手裡,谷維奇不會貪為已有,因為他也怕於佑安在陸明陽面前提起。原以為一張畫就能開啟一扇門,沒想它只是充當了一張門票。門票就門票吧,到這時候再縮手縮腳,就顯得自己不夠執著。他愉快地答應了穀雨,說晚上請她吃飯,邊吃邊聊。穀雨高高興興掛了機,於佑安開始思考,到底要送給陸明陽一幅什麼樣的畫呢?他手裡倒是還有幾幅,這些年陸陸續續收藏的,其中有兩幅來路雖然不光明,但絕對是寶中之寶,怕是香港黑市都覓不到。一直想留給自己的,現在看來得捨出去了。

他做了一番艱難鬥爭,最後只拿了其中一幅,順帶又給谷維奇拿了一幅相對大路貨的,但至少也能讓谷維奇激動一陣。往酒店去的路上,於佑安忽然想,穀雨現在儼然成了陸明陽在南州的經紀人,不過這樣也好,如果讓他直接面對陸明陽,怕是還送不出手呢。

這天的飯吃得極為開心,穀雨一看到於佑安手裡拎著東西,臉上的笑容就怒放了,嘴上依然一口一個於叔叔,叫得十分親切,臉上的內容卻跟先前完全不同。等於佑安把兩幅字畫展現在她眼前時,那張青春的臉忽然就換成了貪色,這種貪色於佑安真是習慣不過,這些年幾乎就是在這樣的臉色下走過來的。

沒有哪個人能阻擋住貪婪,尤其依附於權力的女人。於佑安收起畫,將它鄭重其事交穀雨手上,說了一句多重含義的話:「希望你能給書記交了差,有機會不妨也幫於叔叔美言幾句。」

穀雨故意訝異了一聲:「什麼話呀於叔叔,您還用得著我美言,書記老在我面前提您呢。」說到這又覺失言,忙噤聲,一邊利落地包著字畫,一邊紅臉偷看於佑安臉色。

於佑安更加直白道:「以後有需要於叔叔的地方,只管吭聲,你於叔叔權不大,但多少還能辦點事。」

「於叔叔謙虛呢,都說您前程不可限量,我也相信於叔叔馬上要時來運轉,更好的位子等著您呢,到時候穀雨第一個就給於叔叔放炮祝賀。」

「呵呵,小丫頭,別亂開玩笑,你於叔叔可會當真的喲。」於佑安用幽默掩飾著臉上的興奮。兩幅畫換來這麼一句開心話,也算值。

「本來就是真的嘛,於叔叔我走了,替書記和我爸謝謝您喲。」穀雨擺個手勢,歡歡快快走了,於佑安又獨自在包房品了會茶,才心情愉快地離開。

章山他們的報告很快弄齊,兩位省裡來的專家很是賣力,在章山和王林德提供的原始材料基礎上,又挖掘出不少傳說,其中一位姓方的專家以前操弄過小說,筆下工夫很是了得,巧妙將這些傳說跟歷史結合起來,李家堰二十二座碑就又豐滿出許多。專題討論會上,於佑安對新成立的申遺小組給予高度評價,說他們為南州做了一件好事,大事,同時對他們加班加點整理出的報告也寄予了充分肯定。姓方的專家之前就對於佑安有所耳聞,特別是對於佑安在申遺上做出的不懈努力深表欽佩,要知道,在全省,並不是每一個市的文化局長都這麼關心申遺,更不是每一個市的文化局長都懂申遺。藉此機會,他也表示了對於佑安和市領導的感謝,說文化只有在各級領導的重視下,才能在經濟的夾縫中求得生存與發展,這次他到南州,看到的聽到的都跟別處不一樣,南州的確有豐厚的文化底蘊,更有別處不可比也不敢比的土壤與環境。方專家表示,自己將會不遺餘力繼續為李家堰文化申遺做出努力。會後,於佑安設宴,熱情款待兩位專家,申遺小組的全部成員都參加,氣氛相當熱烈。宴會結束後,於佑安親自將兩位專家送回賓館,說了一大堆感謝話,一人送了一個紅包。這紅包是酬勞之外的,兩位專家的勞務費會前就給過了,考慮到長遠,於佑安臨時又讓尚林楓準備了四萬塊錢,一人兩萬,算是額外表示一下。兩位專家甚是感謝,一再表示要把此項工作關注到底,請於佑安心,如果李家堰二十二座碑申不了遺,他們就不當這專家了。於佑安自然放心,他已從北京傅處長那裡得到訊息,姓方的專家在申遺方面很有話語權,傅華年說,如果方表態了,那也就基本定了。

第二天一早,於佑安讓王林德和章山陪同兩位專家去省城,要他們辦完省裡手續後,直接到北京找傅華年,一定要搶在部裡二次公示前把二十二座碑補報上去。

王林德信心滿滿的,最近他像是找到了感覺,工作起來格外有勁頭。也許是快要退休,忽然被於佑安委以重任,身上每一個細胞就都活躍了起來。章山似乎不大樂意去北京,見於佑安說得十分珍重,也沒敢多講理由,跟著王林德去了。

這項工作做完,於佑安潛下心來,將民俗文化節方案從頭到尾又整理一遍,很多之前沒考慮周全的環節又往紮實裡做了一遍,然後列印出來,趁著週末,交到了陸明陽手裡。

這次他是越過謝秀文和車樹聲,徹底走了一次高橋,在官場也算是暗暗犯了一次規。

方案交上去一週,沒有動靜,於佑安正納悶呢,穀雨來電話了,親切地問了聲於叔叔好,然後就問於佑安下午有沒有安排,她想請於叔叔吃飯。

於佑安說:「好啊,小雨請我吃飯,就算有安排我也要推了。」穀雨驚訝一聲道,「真的啊,那我先謝謝於叔叔了,晚上六點,上海路皇都大酒店2088包房,於叔叔您可一定要早到啊。」

於佑安感覺這頓飯跟提交上去的方案有關,遂欣然應下來。下班出門時,又多個心眼,把杜育武也叫上了,讓杜育武從財務那兒拿了五千元錢,說以防萬一。兩人趕到皇都,包房裡已是熱鬧一片。穀雨跟嶽臺長還有兩位美女在打牌,嶽臺長剛和了一把,正衝三位美女伸手要錢呢。穀雨尖叫著不給,說岳臺長手氣太沖,怎麼好意思老自摸呢?嶽臺長說我才摸了兩下你就尖叫不止,我要是一止摸下去呢?穀雨壞笑一聲道,那我們就回家告嫂子去,說你欺負三美女。正說著看到了於佑安,忙起身:「局長來了呀,快請。」嶽臺長這把沒收著錢,有點掃興,衝於佑安說了聲,「大局長來的不是時候,我正收租子呢。」於佑安開玩笑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臺長別處失了寵就來欺負我們小雨。」穀雨立馬接話道,「是啊於叔叔,您可要替我們做主,臺長快要把我們搜刮光了。」

兩位美女矜持地站起來,穀雨一一做了介紹,原來是陽光廣告公司曹總和公關部經理小蘇,於佑安跟她們握過手,正要落座,忽然聽到安小哲的聲音:「好啊,眼裡只有美女,大局長怎麼也重色輕友。」於佑安回過目光來,才見這邊還有兩個人,安小哲正陪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品茶呢。一介紹,對方是從陸明陽老家來的,明珠煙火製造燃放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姓林。

嶽臺長牌興正濃,說時間還早,請於局長摸兩把。於佑安說我摸不了,你們繼續,我陪大秘書喝茶。穀雨說她也不玩了,要陪於叔叔聊天,一把拉過杜育武說,你替我打吧,贏了歸你,輸了耍賴。杜育武平時根本沒時間玩牌,也壓根不好這個。辦公室主任的嗜好都是依領導的嗜好聯在一起的,於佑安不賭,杜育武自然也不賭,可穀雨和嶽臺長一個勁吆喝,硬著頭皮就坐了上去,穀雨又張羅著要了新茶,親自給於佑安斟上,安小哲笑說:「叔叔就是叔叔,沒辦法,我們來半天了,她理也不理,叔叔一來,谷記者立馬就讓服務員下崗了。」穀雨掄起小拳頭,親暱地打了安小哲一拳,「我叔叔在,看你還敢胡說。」

這一小拳頭擂的,於佑安心裡就又多出些味道,安小哲跟穀雨是越來越近了,這份近自然不是情男情女之間那份近,他們像陸明陽的兩隻鞋子,配合默契而又分工明確,當然親密是少不了的。於佑安忽然就又想到老朋友谷維奇,很彆扭地就替老谷生出一種錐心的惆悵來。後來意識到這樣想有點殘酷,人的眼睛應該有所收斂,不能把啥都一看到底。

於佑安搖搖頭,知道在這種場合不該分心。

穀雨和安小哲相視一笑,開始給於佑安上菜,等含含蓄蓄婉婉轉轉把要表達的意思表達完,於佑安才知道這頓飯是穀雨和安小哲聯合請的。那份方案裡提到過廣告宣傳還有大型煙火晚會,目的都是為了營造氣氛,擴大影響。沒想這麼快人家就把招攬生意的人拉來了,儘管誰也沒說林經理和曹總到底有什麼要求,但安小哲不止一次強調,如果將來南州文化局有什麼大型活動,一定要多多關照兩家的生意。

等到了飯桌上,意味就更加明顯,曹總率先捧起酒杯,禮貌而又恭敬地給於佑安敬酒,接著是林經理,然後才是穀雨和安小哲。於佑安一邊喝一邊想,動作真是快啊,八字還不見一撇,就把相關生意都張羅了出去。轉念又想,安小哲和穀雨此舉,不正是證明陸明陽對方案滿意麼,這頓飯指不定還是陸明陽的意思呢,要不然姓林的怎麼會聞風而來?這麼一想,心情立馬愉快起來,喝酒也變得痛快。

杜育武卻不快樂,他剛才輸了錢,嶽臺長見他上去,一下把賭注加大了兩倍,杜育武本來就不熟練,加上氣勢不如嶽臺長,玩了一個多小時,居然一把未和,來時借的五千沒剩下幾個。幸好,飯後要結帳時,林經理跟曹總搶著掏錢,杜育武也做了做樣子,最終單還是讓曹總買了。回去路上,杜育武吞吞吐吐就把輸錢的事跟於佑安說了。於佑安聽完哈哈大笑:「我說育武啊,你怎麼越來越拉不到檯面上了,輸就輸唄,工作需要嘛。」說完又道,「回頭弄張發票,以後不要在這種小事上縮手縮腳,要有大氣派。」

杜育武眉頭這才舒展開,長長吁了口氣,錢的負擔算是卸掉了。

於佑安微閉上眼,有幾分陶醉。他想,陸明陽對他交上的這份答卷,應該滿意吧。

3

南州部局級班子調整的訊息終於放了出來,市委組織部下發一紅標頭檔案,上面寫著《關於對南州各部局及縣區班子進行考核的意見》,此考核不同於年度考核,這是新班子上任後第一次對南州各部局暨兩區四縣班子進行綜合評定,儘管檔案上寫著很多光明亮堂的理由,但明眼人一看,遲遲不肯揭的蓋頭終於要揭了。

興許是捂得太久,忽然一下揭開,人心立馬惶恐起來,當然也很興奮。就連於佑安這樣遠離權力中心的人,每天都要接到不少電話,幾乎都是詢問這次考核的。有個別訊息靈通者,甚至提前把他想象到權力核心地帶了。於佑安這次一改沉默,表現得相當熱情。官場為官,什麼時候該活躍什麼時候該低調一定要分得清,一般情況下,是非或風波面前一定要保持冷靜,不該摻和的絕不摻和,要主動遠離是非,保持足夠的政治覺醒。但遇到調整這種事,你就不能麻木,更不能裝作渾然不覺。這麼多人找你,證明人家是看好你,這是人氣的表現,人在仕途,缺了人氣便缺了一切,況且這是聯絡感情的絕佳時機。感情是什麼,感情就是在關鍵時候想到你。每每接到電話,於佑安總是滿含關切地跟對方聊上半天,祝願的話能送出去不少。碰到敏感處,馬上就變得警惕,沒原則或有傷原則的話,一句不說,他會搪塞道:「我哪知道啊,我又不在朝廷。」問話者自然不依不饒,非讓他透出一些具體資訊來。這個時候於佑安就變得分外謹慎,生怕不小心說錯一個字,讓對方誤聽誤想,也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打電話的多是區、縣朋友,平日關係還算可以,說話也沒太多顧慮,拉拉雜雜中就跟於佑安把想法或擔憂都說了。有些抱著更上層樓的遠大目標,有些只是想保住目前位子。於佑安理解他們,但又遺憾地表示,自己力量太小,愛莫能助啊。

這天金光耀突然打來電話,說部長請他過去一趟。於佑安心裡連驚幾下,莫非?等趕到市委,金光耀剛巧出去了,辦公室門暢著,裡面沒人。於佑安猶豫一會,徑直敲響了李西嶽的門。李西嶽正跟副部長說事,見他進去,主動收住話頭,衝他道:「於局長來了,先請坐。」副部長知趣地退了出去,李西嶽又忙活一陣,才抬起頭道,「怎麼樣,申遺的事忙完了吧?」於佑安說,「階段性工作已基本結束,就等部裡或省裡通知。」

「不錯嘛,我看搞得轟轟烈烈的。」

於佑安聽出李西嶽是在打哈哈,沒敢把申遺的話題往開裡引申,站在那裡等正題。李西嶽又說幾句,道:「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於佑安往前邁了小半步,道,「部長請講。」

「關於你們局紀檢組長人選,於局長有什麼想法?」

於佑安沒想到是問這個,一時有些懵,不過也只是怔了那麼一怔,馬上變得精明,他道:「紀檢組長一直不到位,對局裡工作影響很大,今年很多工作都沒展開,特別是黨風黨紀方面,我們抓得不夠。希望組織上能儘快補充力量,紀檢工作真的不能放鬆。」

李西嶽不露聲色地聽著,等於佑安說完,他道:「還有呢?」

「具體人選我們沒有意見,相信組織上會嚴格考察的,請部長放心,無論派誰去,我們都會搞好團結,齊心協力把工作抓上去。」

李西嶽聽到這,表情不大自然了,起身道:「佑安你跟我打馬虎眼,怎麼,不敢放開談是不是?」

於佑安一陣尷尬,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李西嶽又琢磨了一會兒,忽然說:「是不是對我有保留?」於佑安緊忙搖頭,「沒,部長面前,我是怎麼想就怎麼說。」

「這就好。」李西嶽附和一聲,道,「上次那件事,我方法上簡單了些,沒處理好,事後也沒跟你解釋,不會對我有太大意見吧?」

於佑安臉一下紅了,心也通通直跳,似乎有點亂了方寸。給陸明陽送完畫後,他的心思就一直琢磨在李西嶽這邊,怎麼才能把李西嶽這道關攻下來呢?赤裸裸送錢顯然不行,上次退卡事件就是教訓,莽莽莽撞撞再去送,讓人家二次轟出來咋辦?方卓婭不知是真還是假,居然給他出主意,說能不能在章山身上下點功夫,再怎麼說章山也算人家半個小姨子,弄不好將來還能扶正呢。一句話嚇得於佑安變了臉色,盯住妻子望半天,喃喃道:「我發現你這張嘴是屬陀螺的,哪種話都說得出來。」方卓婭嫣然一笑,「怎麼,捨不得了是不,還說我吃醋,你自己不也一樣?」

玩笑歸玩笑,在如何跑通李西嶽這邊,夫妻倆真是下了不少工夫。方卓婭不知從哪裡弄來三十萬元錢,非常悲壯地說:「拿去攻堡壘吧,免得將來說我不支援你。」望著一堆票子,於佑安內心非常糾結,如果不是梁積平出事,方卓婭根本不會有如此大手筆,看來她對規劃局長的位子比他還熱盼,可是這些錢真的能攻下那個位子麼?

迫於無奈,於佑安只能求到徐學謙頭上,徐學謙聽完淡淡一笑,只給他一句話:「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不是位子還空著麼,再看看形勢。」

這一看就看到了現在,等於他在李西嶽這邊,啥作為都沒有,原地踏步。李西嶽突然提及退錢一事,不會是衝這層原因來的吧?

「部長太客氣了,是我做事欠妥當,考慮不周,給部長添了麻煩。」於佑安邊想邊說。

李西嶽笑出了聲:「麻煩談不上,不過這件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誤解有時候是毒藥,好好一件事,一誤解就全變味了,搞得亂七八糟,於局你說呢?」

李西嶽這麼一說,於佑安心裡就有幾分釋然,感覺說話不那麼氣短,鼓起精神道:「部長能這麼想,我真是太感激,這段時間我一直惴惴不安,思想壓力很大。」

「幹嘛要這麼想,要說不對也是我做得不到位,該向你檢討才是。」李西嶽臉上已全然沒了部長那層威嚴,跟老朋友似的,於佑安再次鬆口氣,沒想今天場面會這麼輕鬆。

「好啦,佑安,這事過去就過去了,就當一場笑話,把它忘了。」

於佑安恭恭敬敬應了一聲:「謝謝部長,我會忘掉的。」

兩人就說些工作上的事,李西嶽問什麼,於佑安回答什麼。說著說著,李西嶽忽然問:「對了,章山最近表現怎麼樣,她是你的下屬,你應該瞭解。」

「這個嘛——」於佑安再次語塞,剛剛才順暢的思維忽地斷了線,李西嶽怎麼突然又問起章山來呢?結巴半天,吃不準地說,「她很能幹,對工作也負責,在文化系統算是中堅力量吧。」

李西嶽臉上再次綻出笑:「能讓於局長這麼評價,看來她是表現不錯了,強將手下無弱兵啊。」

於佑安仍然摸不準李西嶽心思,自謙一句,又補充道:「最近我們把她抽出來,集中力量搞申遺,這項工作越來越離不開她了。」邊說邊眼巴巴地望住李西嶽,渴望著李西嶽能對章山多評價幾句,也好讓他從中捕捉一些資訊。

李西嶽卻把話題原轉回到紀檢組長人選上,似乎章山只是一個小插曲,他說:「關於紀檢組長,部裡還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既然於局長沒思想準備,這個人選就先放放,你回去考慮一下,合適時我們再交換意見。」

於佑安一陣興奮,要知道,像配備紀檢組長這種事,組織部門根本不需要徵求部門意見,有時候調整像他這樣的單位一把手,都連招呼都不打,等知道訊息時,已經成了事實,想改變都來不及。而今天李西嶽居然說要放放,放放就意味著給他一定的話語權。

不管是真是假,於佑安都有種被重視的幻覺。腦子裡忽然湧出尚林楓李維漢等人的面孔來,心想這次總算可以替他們說句話了。

氣氛越來越融洽,談得也越來越自然,談到後來,李西嶽出乎意料地又問:「你自己呢,有啥想法和要求,不妨談談?」

於佑安又被驚住,感覺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上……

吞吐半天,抱著試探的口氣說:「想法是有一些,也想跟部長彙報。」

「那就直截了當說,沒關係的。」

於佑安被激勵了,瞬間,一個聲音又提醒他,切不可冒失,一定要沉住氣,於是裝作惶恐不安地道:「我個人是想動一下,一直想跟部長彙報一下的,可一想難度太大,部長又這麼忙……」

「難度當然有,不過你的心情我們也能理解,人嘛,總得要求進步是不。我聽說,你對規劃局長情有獨鍾?」李西嶽說著,目光擱到了於佑安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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