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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落個不停,街上行人稀少,車輛也因為這場細雨減了不少。兩個武警戰士筆挺地站在軍分割槽大門口,給本來就威嚴的軍分割槽又添了幾份神聖。
於佑安在雨中已站立半個小時,之前他就設法打聽過陸明陽在南州的住處,可惜一直沒打聽到,只聽說陸明陽住在南州賓館貴賓樓,具體哪一層哪間房卻一直不知道。有天晚上他偷偷來到貴賓樓,想窺個究竟,誰知正好就碰到梁積平,當時真是緊張得要死,就跟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眼瞅著梁積平大踏步地往樓上去,自己卻一點沒了底氣,慌慌張張就逃了出來。現在好,終於知道陸明陽另一個住處了,內心既興奮又忐忑。
又站一會,那個人出來了,就是電話裡聯絡過的,個子不高,穿一身軍裝,看了眼於佑安,走過來問:「你是於局長?」
於佑安點頭道:「你是劉參謀吧?」
劉參謀點了下頭道:「首長在樓上,進去吧。」
一輛車濺著雨水從他們邊上駛進大門,劉參謀衝車內敬了個禮,於佑安差點下意識地抬起手。意識到自己不是軍人,於佑安恨恨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劉參謀把目光掃過來,像是對他的惶亂起了懷疑,於佑安趕忙衝劉參謀笑笑。「我叫於佑安,文化局的,剛才跟你打過電話。」他補充道。
劉參謀什麼也沒再說,抬腳往裡走,兩個站崗的小戰士目不斜視,好像他們不存在似的。
進了大門,往右拐過兩幢樓,軍分割槽招待所幾個大字映入眼簾,眼前是密密的一排灌木,幾棵高大的梧桐還有樟子樹立在中間。招待所是幢小樓,三層高,但看上去一點也不破舊,倒是有股森森之氣。進了樓門,那種森嚴之氣就越發濃烈,於佑安忍不住就又緊張。這麼多年,每次找領導,不管是送禮還是彙報工作,於佑安都會緊張,心情沒有一次是輕鬆的。有時看到梁積平他們輕鬆自如,出入領導辦公室就跟出入大禮堂一樣,內心就生出由衷的驚羨,自己有那份從容鎮定該多好。就這個問題他討教過華國銳跟李響,兩人回答不一樣,華國銳說怕啥啊,咱懷裡有炸藥包,裡面不管十個八個鬼子,都能把他炸翻。一聽就是吹牛,老華吹牛吹習慣了,有時沒影兒的事也能給你吹出個子醜寅卯。李響的回答倒令他滿意,李響說,緊張啊,誰不緊張,相信他們到了省裡,比咱還緊張。李響還給他講了一件真人真事,說市裡某領導跑省城送禮,要找的領導住四樓,結果剛到三樓就碰到另一位領導,那位領導說你來了啊,就把市領導請進了家裡。市領導明知進錯了門,但實在是太緊張了,結果把準備的東西送給了三樓領導。這一送不要緊,三樓領導跟四樓領導有矛盾,得知市裡領導往三樓跑,四樓那位領導一下就翻了臉,結果本來已鐵定的位子讓別人佔了。
於佑安想想自己還沒慌到這程度,心裡就有了一絲安慰。他鼓鼓勇氣,不停地給自己壯膽。年輕的劉參謀也不說話,像個忠誠的衛士一樣走在前面。於佑安很想跟他說些什麼,哪怕一句簡單的話也行,那樣就能讓自己的心情儘快平定下來。可劉參謀完全像個木頭人,不,像個機器人。整幢樓靜靜的,聽不到一絲聲音,但聲音又無處不在,感覺比進了市委大樓還莊嚴。上了樓,拐進附樓,劉參謀在一扇門前停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陸明陽的聲音:「哪位?」
於佑安心這才一鬆,不管怎麼,他是站到陸明陽門口了。李響說得對,什麼事都有渠道,上對花轎你才能嫁對人。如果找不到劉參謀,你就進不了這幢小樓。劉參謀是陸明陽同鄉,現在擔負的使命怕就不是同鄉而是同道了。
陸明陽正在練字,看到他,將手中筆一放,興致很高地說:「是佑安啊,來得正好,剛才寫了幅岳飛的滿江紅,你來評評。」
於佑安本想客氣,忽然又驚醒這個時候不能客氣,馬上走過去,對著那幅狂草亂舞的字認真觀賞,邊觀賞邊連聲讚歎:「剛勁、有力、神來之筆啊,書記讓我大開眼界!」
陸明陽臉上笑眯眯的,像是陶醉到某種境界裡去了。於佑安又搜腸刮肚,把能用的妙詞好詞全說了出來,還嫌不夠,仍在拼命搜尋詞彙。陸明陽說:「佑安啊,你是文化局長,南州又是文化之鄉,我到南州最想沾的就南州的文氣,我這字寫得不好,你不要誇我,但我想能不能通過一個什麼方式,把南州的文化氣氛再搞得熱烈一些?」
陸明陽一暢快,於佑安說話就自然許多,道:「這個沒問題,書記怎麼指示我們怎麼辦,一定把它辦好。」
陸明陽呵呵笑了聲:「不是我指示,是要你們文化局拿方案,比如這書法,還有篆刻,還有別的,總之,要圍繞文化做文章,把它做大做足做紅火,明白我的意思不?」
於佑安自然明白陸明陽話裡的意思,每個領導都有自己的抱負,這抱負某種程度上就是自己的從政方略,或者叫突圍方式。車樹聲一直強調抓經濟,但那太慢,效果也不是十分明顯,陸明陽肯定是想走捷徑,上快車道,文化讓他嘗著了甜頭,他想就文化兩個字把南州做大,把自己也做大。這盤棋要說也有獨到之處,眼下各市都在圍著經濟做文章,大家往一條路上擠,勝負便難分,陸明陽反其道而行之,說不定還真能收到奇效。意識到這一層,於佑安重重點頭道:「書記的指示我一定牢記,南州文化遠不能停留在做專題片這層面,應該有更大的動作,下去我們就拿方案。」
陸明陽臉上露出滿意之色來,捲了字畫,往老闆椅上一坐:「佑安啊,最近怎麼樣?」
於佑安趕忙說:「最近系統改制,這項工作雖然有困難,但全域性上下決心很大,信心也很高。」
「是嗎?」陸明陽略一停頓,又道,「改制是要抓緊,但不能讓別的工作受影響,湖東要搞文化節,這想法不錯,但我在想,光一個湖東還遠遠不夠,要讓全南州都行動起來。」
於佑安馬上明白陸明陽往哪個方向想了,立刻響應道:「我也在思考這問題,與其一家一家搞,不如市上整體拿盤子,隆重搞一屆南州文化旅遊節,文化搭臺經濟唱戲。」
「不,文化搭的臺就讓文化唱戲,你那提法太陳舊,有掛羊頭賣狗肉之嫌。這句話喊了多少年,但真正讓經濟唱出過什麼戲?以後我們要轉變思路,務實求真,再不搞虛的,提什麼就幹什麼,不要往一起攪。再者,文化旅遊節也有點俗,到處搞你南州再搞就落入俗套,挖掘一下,拿出個新鮮點的方案來。」陸明陽一氣說了許多,於佑安頻頻點頭,等陸明陽說完,他裝作茅塞頓開地道,「書記的教誨讓我大開思路,順著書記這一思路,我想我們會拿出一個可靠的方案來。南州有了書記您,是我們文化人的福啊,也是全南州人民的福。」
陸明陽並不臉紅,這種話對他來說已是司空見慣,十分坦然地說,「這話可是你於局長說的,別到時候讓我失望喲。」
劉參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去,於佑安回頭再找他時,偌大的房間就剩他跟陸明陽兩個人,本能地他又緊張起來,手摸在口袋上,生怕那東西被陸明陽發現似的。陸明陽視而不見,起身往裡間去,於佑安把目光跟進去,裡間寬大的睡床上放著一隻坤包,一看就是女人的物件,於佑安呼吸都緊張了,真怕此時裡間走出一個不該走出的人來。
還好,裡間沒有人,陸明陽看似無意,其實很有心地把裡間門敞開了些,不過那隻坤包已不見。等他再回到老闆椅上時,剛才臉上的笑已不見,於佑安看到一張跟平日主席臺上一樣威嚴的臉。
「書記,我來是想……」於佑安忽然張不開口,路上想好的話這陣一句也派不上用場了。
沒想陸明陽比他痛快:「工作變動是不是?」
於佑安趕忙點頭,心裡再次湧上感激,陸明陽今天真是沒讓他太難堪,場面比他想的要好出許多。剛要得意,陸明陽卻十分乾脆地說:「這問題現在不考慮。」
於佑安一下就怔在了那裡。
陸明陽也不說話,似乎在等待什麼,於佑安大著膽子,將口袋裡一張卡拿出:「書記,這……」
陸明陽似乎早就料到他要這麼做,看也沒看,聲音很嚴肅地道:「又想犯錯誤是不,佑安你怎麼也幹這個,華國銳的教訓還不夠深刻?趁我沒看見,拿回去吧。」完了又說,「心思用在工作上吧,不要儘想著送啊請的,我想你於局長不會糊塗到把我跟鞏達誠劃等號吧?」
一句話就把於佑安的嘴封住了,那張卡在手裡捏巴了半天,終還是收了回來。
李響得知後哈哈大笑,直罵於佑安愚蠢。
「你以為人家見錢就收啊,整個一菜鳥。」
於佑安不解,不是李響讓他去軍分割槽的麼,怎麼?等把心中的疑惑講完,李響才道,「也虧你能問出這些問題,我是說人家絕不可能見錢就拿,你把卡放下走人,難道他會追出來?」於佑安直喊後悔,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還自命為老江湖,真是弱智啊。又一想,不對,萬一陸明陽不高興,拿他做了第二個華國銳,豈不是……未等他把這樣的顧慮講出來,李響又笑道,「你以為誰都可以做老華,你那個老朋友,太自作聰明,他到李前說跟陸說好了,到陸這裡又說李已答應,他那種跑法,不出事才怪。」
於佑安大驚失色道:「他怎麼能這樣,這是大忌啊。老虎不咬人,他逼著老虎咬,怪不得他們齊齊地衝他下手呢。」說完又覺殘忍了點,老華關到那地方一個多月了,情況怎麼樣他一概不知,楊麗娟最近也不到他家來。難道自己為了頭上這頂烏紗真是什麼也不要了嗎?
晚上回到家,於佑安問方卓婭最近楊麗娟那邊情況怎麼樣?方卓婭不滿道:「你還記得她啊,我以為全世界都把她忘了。」於佑安聽出方卓婭話裡的不滿,故意套近乎道,「我這不是忙嘛,再說有你在,還用得著我老去關心?」
「不是關心,是人道,最起碼的人道總得講吧。」方卓婭差點激動起來,意識到是在自己丈夫面前,抑制住情緒道,「佑安我覺得活人不能太絕情,雖說老華現在是敏感人物,可咱們也不能把事情做太絕,這會讓別人看笑話,你我良心也不安。」
「說得對說得對,你接著教導。」於佑安臉上換了敷衍的色彩。
方卓婭白他一眼,忽然又說:「佑安,我咋感覺不妙啊,麗娟會不會?」
「到底出什麼事了?」於佑安猛地一怔,忙將臉上的怪笑收起。
方卓婭鎖著眉說:「我也說不清,不過我總覺老華出事後麗娟不像以前那麼樂觀了,我跟她打電話,她不接,去她家她又不在,佑安你說她會不會走上老華那條路?」
「你是說麗娟會學老華?」於佑安嚇得臉都白了。
方卓婭點點頭,又搖搖頭,很沒把握地說:「佑安我真是拿不準,要不我們哪天去看看,麗娟一向聽你的。」未等於佑安表態,忙又改口道,「不行,要去也是我去,這節骨眼上你不能瞎摻和,我可不能讓他連累到你,朋友歸朋友,事情歸事情,我家的日子還指靠你呢。」
於佑安心裡一鬆,看來方卓婭並不是成心怪他,妻子嘛,關鍵時候還是想著自己丈夫。
話題又回到於佑安仕途上,方卓婭問最近活動得咋樣,於佑安一五一十說了,方卓婭嘆氣道:「都說當官的風光自在,哪知道當官有多不容易。佑安你可要挺住,決不許給我後退。」
見妻子一本正經,於佑安信誓旦旦說:「這次哪怕爬雪山過草地,我也要攻下山頭來。」
「對,就要發揚紅軍長征的精神。」方卓婭猛地來了精神,放開嗓子,竟唱起了這首詞,「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似乎剛才楊麗娟一家的不幸還有擔憂被自己家的幸福前景一掃而光,等唱完三軍過後盡開顏,方卓婭伸出雙臂,猛地抱住了於佑安脖子,聲音暱喃道,「佑安,我們娘倆可盼著你盡開顏那一天呢。」
於佑安頓就覺自己有了使命,一把托起方卓婭往臥室走去。
這晚他們激烈地幹了一場,兩人壓抑得太久了,太多的不如意還有煩心事總是破壞著他們的生活,忽然間放下心理上那些重,才發現他們都還年輕,還有那麼多的活力與激情……
碰撞發出的聲音鼓盪著整個屋子,讓人感覺世界原本這般美好。
激情過後兩人纏綿時,方卓婭忽然說:「對了佑安,最近姓梁的沒出什麼事吧,他家妖精老實多了,今天還笑眯眯地請我吃飯呢。」
「婦人之見!」
於佑安不想讓別人破壞這個難得的夜晚,更不想提樑積平夫婦。可方卓婭偏要提,興致還蠻高。許是剛才於佑安表現太出色,一番酣暢後的方卓婭談興大增,一氣講了葉冬梅許多事,聽得於佑安頭皮發麻。方卓婭有時智商很高,像個知性女人,也很能替於佑安著想。有時卻像白痴,特別是跟葉冬梅鬧了矛盾,什麼理智也沒了,滿腦子就想著跟葉冬梅比高低。
女人的弱點也往往是她們的優點,男人們看來錯綜複雜的事,讓她們輕輕一歸籠,就落到了實處。
梁積平出事的訊息分外突然,之前有關部門把所有的訊息都封死了,不只是於佑安沒聽到,就連訊息比他靈通許多的李響,這次也給蒙在了鼓裡。
於佑安是下班時分接到徐學謙電話的,當時他耳朵裡剛剛吹進一點風,說紀委帶走了梁積平,於佑安還沒來及細打聽,徐學謙就把電話打了過來。
「聽說了吧佑安?」徐學謙的聲音很低沉。
「是秘書長啊。」於佑安一陣激動,徐學謙這個時候能想到他,著實讓他振奮。剛想問情況到底怎麼樣,又怕徐學謙批評,遂放慢語氣說,「這邊人們才剛剛說起,具體情況誰也不瞭解,怕又是小道訊息吧?」
「哪有那麼多小道訊息,這次是真的。」徐學謙那邊肯定地說了一聲,於佑安的心就跳得更厲害了,看來方卓婭比他敏感,方卓婭洞察出的事,他居然沒洞察到,那晚還怪方卓婭神經質呢。
接完電話,於佑安就恨不得找誰喝一場,要是華國銳還在位子上,他們一定會大醉一場的。他跟梁積平雖然沒有什麼直接衝突,兩人也未在一個部門共過職,但他在南州最大的勁敵,就是梁積平。這個勁敵是他自己給自己樹起來的,也是規劃局長這個位子逼他樹的。現在勁敵栽了,他沒理由不讓自己高興!
這天下班,於佑安沒在單位做任何停留,興沖沖就往家趕,路過菜市場時,突然心血來潮,跟在兩位大媽後面買了一大包菜,買得兩位大媽直瞪眼,以為他是哪家餐廳的廚師,看著又不像。於佑安拋給兩位大媽幾個媚眼,提著菜袋愉快地走出來。他想親自露一手,弄幾道好菜,怎麼也得跟妻子慶賀一下。人是需要拿一些東西犒勞自己的,要不然,那根經常累著、繃著的神經沒準就會垮掉。不久前南州下面一個縣財政局長就自殺了,壓力太大,找不到排解的渠道,據說專案資金讓縣裡挪用兩千多萬,上面要查,下面繼續要挪,不挪就逼他挪位子,最終愣是給繃誇了。
誰知方卓婭來得比他更早,於佑安剛一進門,撲鼻的香味就直衝他而來,連吸幾口就衝餐桌望去,我的天,滿滿一桌!
方卓婭還揮舞著刀鏟在廚房忙活,於佑安把心頭的喜悅掩起來,突然想戲弄一下妻子,或者讓她顯擺一下。將菜藏起來,輕步走過去,裝做什麼也不知情地問:「今天什麼節,家裡是不是要來客人?」
方卓婭聞聲走出來,興高采烈地笑了一下,賣弄道:「不告訴你。」
於佑安暗自一笑,去換衣服,方卓婭又端出一個湯,聲音裡橫溢著甜味道:「老公,開飯啦。」
「今天啥節日啊,整這麼多菜,老婆你不會是懷孕了吧?」於佑安攬過方卓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道。
方卓婭伸手擂了他一下:「怎麼,菜多了不好啊,人家就是想犒勞犒勞你,乖,快吃。」
方卓婭話裡那個甜呦,美得於佑安真想把她抱床上去。方卓婭瞅出他不良動機,一把將他摁椅子上:「給我老實點,那事不能當飯吃。聽話,乖乖吃飯,晚上再收你作業。」
「好、好、好,謝謝老婆,還是家裡飯吃好喲,外面那些大餐,一看就飽。」於佑安一邊看著妻子酡紅的臉,一邊樂滋滋地拿起了筷子。
方卓婭整理了下被他弄亂的衣服,在他對面坐下。往常她都是穿家居服進廚房,今天高興,就穿上班時的v領毛衫,剛才於佑安貪婪地把手從領口伸進去,一隻手在她下面亂動,弄得她差點……
兩口子吃得很甜,方卓婭不住地給於佑安夾菜,邊夾邊擠弄出各種眼神,於佑安心潮澎湃,卻又強掩著不露出來,很有滋味地享受著美食還有美色。不知是心情的緣故,還是今天方卓婭發揮出色,於佑安覺得一向手藝欠佳的妻子今天炒出的菜個個爆香。
吃到一半,方卓婭忽然記起沒開酒,哎呀了一聲,跑過去拿來一瓶法國乾紅。
「今天這日子特殊,我敬老公三杯。」方卓婭瑩瑩地把酒杯端過來,眼裡盛滿濃情蜜意。
「到底什麼日子,你把我搞糊塗了,快說。」於佑安故意聲音很高地說。
「就不,等幹了這酒,我再說。」方卓婭越發得意,臉上那幾顆痣都笑了,身子起伏著,顯得嫵媚極了。
「快說嘛,說了我再喝。」於佑安眼裡盪漾著某些東西,自信今天自己表演很成功。
方卓婭中了計,以為他真的糊塗,身子往於佑安跟前湊了湊,眼神也迷離成一片:「先喝,來,碰一杯,今天我好開心喲。」
於佑安好像很少發現妻子有這麼漂亮過,真的漂亮,痴痴地盯著妻子,很享受地喝下三杯酒。
三杯過後,方卓婭開始揭謎底了。
「知道我為什麼高興嗎?」她緋紅著臉問。於佑安繼續搖頭,這玩笑開得不錯,以前咋就不知道夫妻間捉弄也是一種情趣呢?方卓婭咯咯笑了幾聲,將嘴巴湊過來,呵著撩人的熱氣說,「老公,今天我終於揚眉吐氣了,痛快啊。」說完,將一大杯酒灌了下去。
「老婆升官了啊,祝賀!」於佑安拿起酒杯,做一個慶賀的姿勢。
「不,葉冬梅栽了,再也不會盛氣凌人。」方卓婭顯得非常驕傲。
「栽了?」於佑安嗖地起身,故意瞪大雙眼。
「栽了,想不到吧老公,下午紀檢委來人帶走了她,聽說在她保險櫃裡搜出了十二張存摺,五百六十萬啊,全是貪的。」
「搜葉冬梅的保險櫃?」於佑安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這次他是真的吃了驚。
方卓婭絲毫沒察覺,完全沉浸到她的角色裡去了,仍就激情澎湃道:「是啊,在她家撲了空,上面的人懷疑她把財產轉移到醫院,就……」方卓婭太激動了,說著話嗓子竟哽咽起來,好像她被葉冬梅壓迫了多少年。
其實不,她是替丈夫激動。哪個妻子不盼著丈夫風光啊,這些年,梁積平像塊石頭壓在自家老公心上,害得她在醫院裡也跟葉冬梅成了冤家對頭。這很可笑,但方卓婭又無奈。儘管她不在官場,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丈夫過了半輩子,官場那些彎彎道,她也懂了不少。有時候位子就是位子,跟具體人沒關,有時候位子又偏偏跟人聯絡在一起。丈夫一心想去規劃局,就把規劃局長當成了最大敵人,不管是以前那位老局長還是現在的梁積平,在丈夫眼裡就成了山,這山不移走,丈夫就沒快樂而言。
女人的快樂其實是建立在丈夫和孩子身上的,人到中年,方卓婭越發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不論你跟丈夫發生過什麼,也不論感情好壞,只要你還是他妻子,他的喜怒哀樂就會像雨點一樣打在你身上,他中毒你也會中毒,他感冒你就會打噴嚏,他要是發燒你一定會高溫。夫妻是什麼,說穿了就是一條褲子的兩個腿,一個爛了洞,另一個就不光彩,見不得人了。說更細點,男人是質地,女人是做工,男人要是上不了檔次,手工再怎麼精細也是閒的,做不出上等貨。
夫貴婦榮,雖然聽著老套講出來更俗,但生活真就這麼個理,誰也拗不過它。經歷無數風雨後,方卓婭終還是把自己的榮辱感還有幸福感全落實到於佑安身上了。有句話是這樣說女人的,幹得好不如嫁得好,方卓婭越來越覺這話是真理。
梁積平倒霉雖然跟她家沒直接關係,但搬掉丈夫心上一塊石頭讓丈夫輕鬆起來,不正是她期望的麼?就跟醫院那些病人,本來病友之間沒啥關係,但只要一個病癒出院,全體病友都會開心,感覺別人給了自己希望。
人的希望不僅僅來自自我,更多的時候來自別人。
方卓婭越想越激動,越想也越興奮,猛地抓起酒杯,她真是控制不住灌醉自己的慾望。於佑安見她還要喝,一把摁住她的手道:「不急,說完再喝。」
剛才方卓婭話說一半,於佑安正猴急地等著她往下講呢。搜葉冬梅的保險櫃,太刺激了,看來這事絕不會小!
方卓婭此時已沒了賣弄的意思,心情不知怎麼又沉重起來,語氣也沒剛才那麼誇張,幾近平淡地道:「我們院長也攪了進去,聽說他把醫院的錢通過葉冬梅轉貸給包工頭,吃高額利息。」
「高利貸?!」於佑安差點從椅子上彈起。
「比這還狠,放出去三百萬,一年淨拿回扣五十萬。」
於佑安長長地哦了一聲,這種事之前聽說過,個別房產商還有建築商四處融資,全是以高利貸的形式,沒想醫院也敢湊這個熱鬧。
方卓婭又說了許多,包括紀檢委和反貪局工作人員如何到醫院,搜查財務室時院長還有其他院領導如何驚慌,葉冬梅如何抱住反貪人員的腿,又是哭又是喊,不讓動她的保險櫃等。於佑安先是聽著解氣,跟著又過癮,感覺熱血直往上湧,激盪得他無法坐住。後來,後來感覺變了,一股無法言說的沉重忽然襲擊了他,讓他本來血脈賁漲的身體驟然冷卻。一個規劃局長,短短幾年竟然能貪這麼多,他的心像是被什麼猛紮了一下,很痛,也很酸。他拿起筷子,跟方卓婭說,「吃吧,別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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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積平果真被紀委帶走,市委第二天召開會議,通報了相關情況。市委的通報說,梁積平在擔任規劃局長以來,利用手中職權,多次為開發商謀取不正當利益,涉嫌貪汙和接受賄賂,並私設小金庫,非法挪用公款炒紙黃金,給國家和集體造成重大損失。紀委接到群眾舉報後,迅速成立專案組深入調查,目前梁積平已按相關程式被組織「雙規」,其他涉案人員也被控制。李西嶽和市紀委書記出席了這次通報會,紀委副書記通報完情況後,紀委書記安炳慶和李西嶽分別做了重要講話,要求全市幹部特別是領導幹部要從此案中汲取教訓,牢記為人民服務這個根本,加強黨性教育,嚴格要求自己,自覺遠離腐敗,做一名合格的人民公僕。市委同時決定,在全市開展黨風黨性教育活動,李西嶽任活動組長,車樹聲、安炳慶和市委宣傳部長分別任副組長。
通報大會結束後,於佑安故意磨蹭在後面,他看李響也有這個意思,就佯裝接電話放慢步子等李響,剛出大門,李響的車來了,他跟於佑安遠遠遞個眼色,於佑安伸手攔了輛的,跟在李響車子後面。
到了酒店,李響第一句話就問:「你信不?」於佑安搖頭,說我不信。李響說,「我也不信,群眾舉報,哪個群眾舉報的?再說為開發商謀取不正當利益,怎麼不點開發商的名?」於佑安說,「點了就不叫通報了,你聽過哪次通報會有點相關人員名的?」李響帶著情緒道,「這不叫通報會,這叫洗脫會。」於佑安吃驚道,「這話什麼意思,說話可要注意分寸啊李縣長。」李響指指沙發,「坐,坐下慢慢談。」
李響懷疑這是李西嶽所為,直言不諱道:「你想想,前段日子他多低調,每次會上都不講話,都是陸哥說咋他就說咋,今天怎麼突然站了出來,這裡面一定有文章。」
「就你愛多事,考慮這麼多有用麼?」於佑安不喜歡李響這種總比別人聰明的腔調,帶著譏諷的口氣道。
「怎麼沒用,老兄你這就差遠了,啥叫政治,這就叫。搞不清裡面名堂,你我下一步怎麼行動?昨天我去了省城,連夜回來的,我聽省裡同志講,李西嶽這次下了狠招,關鍵時刻把梁積平交出去了。」
「他把梁積平交出去?」於佑安只覺頭裡嗡一聲。
「是啊,梁積平為啥能在鞏、王大案中全身而退,還不是因為有他?仗著省裡紀委書記給他撐腰,愣是把姓梁的保住了。最近鞏、王案又有新進展,牽扯到地產商周勝萬,李西嶽還想保,被紀委書記狠狠剋了一頓,罵他是保自己還是保別人,李西嶽這才揮刀斬馬謖。」
「你哪來這麼多小道訊息?」於佑安雖然聽得心驚肉麻,嘴上卻裝作不相信地說。
李響說:「不是小道訊息,省裡情況複雜,鬥爭也很激烈,浩波副省長盯住鞏、王案不放,多次要求要一查到底,弄得紀委書記還有其他人很被動。李西嶽再不把梁積平交出去,怕就會殃及到自身。」
李響這麼一說,於佑安就覺思路清晰起來,但他還是吃不準地問:「他真就捨得交出去,不怕有人反咬他一口?」
李響被問住了,看來同樣的問題也困惑著他,沉悶半天,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應該是把什麼都做好了。」
一個「做」字,讓於佑安又想半天。是啊,腿是不容易斬斷的,如果不把後面可能出現的隱患全消除掉,有誰敢輕易邁出這一步?
李響眉頭皺半天,心虛道:「老兄,這個人不簡單啊,以後咱們是不是要離他遠點?」
於佑安覺得多餘,有什麼可怕的呢,一個人傷害或出賣另一個人總是有原因的,李西嶽不會平白無故把梁積平交出去,再說他跟李響也不是梁積平,相差十萬八千里呢,遂調笑道:「有人想套近乎還套不到呢,你倒想躲開,是不想腦子有問題?」
李響急道:「不是,這人做起事來手段太狠,今天可以提拔你,明天為了他自己,又毫不留情讓你做犧牲品,知道不,省裡有人叫他冷麵殺手,還是跟他關係很不錯的人。聽說梁積平在他身上花了這個數啊,他居然……」李響說著伸出六根手指頭來,於佑安嚇得臉都白了。
是狠。其實冷麵殺手這四個字,於佑安早就聽到過。有次章山找他,似乎也提到過李西嶽的狠,可於佑安總是不太相信。他看人的標準跟別人不同,有些人生來就狠,不狠的事都能做出三分狠來。有些人不,他們是被逼的。當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只能狠,換上他也一樣!
李響的話很快被證實,先是省裡兩個朋友打電話給於佑安,言談中提到了梁積平,含沙射影說梁是遇人不善,讓人拉出去祭了神。接著曹冬娜又從北京打來電話,詳細說了李西嶽跟梁積平的「交情」,以及這次李西嶽為什麼要交出梁積平。
「他是想用這個辦法討好宋副省長,省裡紀委書記馬上要離任,到中央黨校去,李西嶽知道宋副省長對他不滿,搶先一步表態,這人腦子非常好使,也下得了決心。」
「還有,當初操縱梁積平取代謝秀文,也是他在幕後用力,怪只怪梁積平,這人太張狂,真以為錢能買得來一切,結果把宋副省長惹惱了。」說完梁積平,話題又回到李西嶽身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哪出戲他都唱得,佑安你要小心,既不能跟他太近但也絕不能遠離他,更不能開罪他。就目前情況看,在南州,估計沒人能鬥得過他,陸明陽和車樹聲根本不是他對手,這人水深啊。」
曹冬娜說的憂心忡忡,於佑安聽了,心裡卻連一點浪都沒有。他道:「我不會開罪他的,沒理由也沒必要。」又怕曹冬娜不放心,進一步表態道,「我也經過些風浪的,該怎麼跟他接觸,我心中有數。」
曹冬娜如釋重負:「這就好,有情況我會及時告訴你,對了佑安,我把你的情況跟建明局長說了,建明局長答應,合適時候會跟你們省裡領導說說。還有,建明局長也提醒,一定要掌握好跟李西嶽的分寸,這個人,建明局長都敬他三分呢。」
於佑安釋然一笑。
幾方加起來,心中就大致有了底,於佑安堅信,南州風雲已經拉開帷幕,接下來將會更精彩也更激烈。綜合分析一番,於佑安覺得形勢對自己極為有力,一則他有那張卡做底牌,陸明陽和李西嶽不得不對他有所顧忌。另則最近一系列運作都頗見成效,特別是陸明陽這邊。如果再考慮到外部因素,勝算的機率就更大。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是該自己出擊的時候了。
這天他把章山約到一茶坊,有意問了一些李西嶽跟章惠的事,不知是出於氣憤還是別有目的,章山將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了他。末了又說:「前天他把姑姑叫去,給了姑姑五萬塊錢,說現在只能給這麼多,等過些時候,他會陪我姐去南京治療的。」
於佑安暗暗想,李西嶽是在採取安撫政策,這節骨眼上章家再給他出什麼難題,上面肯定會煩,他當然不想添這份亂。
坐了一會,於佑安又問:「你能確定,他跟你姐只是單純的那層關係,沒別的?」
章山被問得莫名其妙,瞪大眼睛問:「局長您指什麼?」
於佑安猶豫一會,還是道:「我聽別人說,當年李通過你姐給工程局賣過幾臺機械裝置,那裝置後來被鑑定為報廢品,是李一個女同學提供的,裝置到工程局後,出過一次事故,死了兩個人。」
章山臉更加白了,嘴唇也開始發青。
「真的啊?」半天后她抖著身子問。
「你姐當時是裝置科長,分局進裝置,第一道關由你姐把。分管副局長姓鄧,是李的同學,這事做得很隱秘,瞞過了工程局那些專家,後來……」
「後來怎麼了?」章山嗓子冒煙了,於佑安說的這些她從未聽過,她忽然想,莫非……
「後來李西嶽讓你姐把這些事攬了起來,你姐的科長就是因這原因被撤的。」
「原來這樣!」章山軟軟地跌坐在沙發裡,感覺自己被於佑安帶進一個陷阱,不,黑洞,這黑洞裡很可能藏著姐失去下半身的所有秘密。可憐的姐姐,到現在她還堅信,李西嶽是深愛她的,遲早有一天會回到她身旁。
「這些事你知道就行了,千萬別問你姐,更不要跟你姑姑說,你姑姑這個人,只能壞事。」
章山很茫然地望住於佑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心裡反覆想的是,姐跟李西嶽到底怎麼回事,那起車禍背後,會不會有更大陰謀?
於佑安卻在想,李西嶽把梁積平交出去,絕對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這個時候他怎麼辦,進,還是退?還有,陸明陽那邊,要不要再採取措施?
風雲交錯中,別人可能會見風使舵,擇利好的一面孤注一擲,於佑安不,南州形勢未徹底明朗前,他絕不輕易放棄誰,放棄誰都是錯誤,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為自己贏得機會!
梁積平一案在南州激起千層浪,連日來,南州就像陷入到巨大的風暴中,先是規劃局一名副局長被帶走,接著梁積平上任後提拔起來的財務科長也被「雙規」,兩名開發商一名潛逃一名被公安控制,南州吵得沸沸揚揚,幾乎每個飯桌上都在談論這件事。於佑安拒絕掉一切應酬,就連安小哲打電話約他吃飯,他也藉故妻子有病拒絕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絕不能捲入風波中,這是於佑安給自己的警告。這天晚上,大約十點鐘的時候,公安局一位朋友突然打來電話,說梁積平跳樓自殺了。於佑安哇了一聲,還未問個青紅皂白,家裡座機還有方卓婭的手機就被打翻,打電話的有政府的人,也有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都是平日跟葉冬梅關係處得不好的。方卓婭在電話裡婆婆媽媽,一心想問出個究竟,於佑安一把奪過手機,將固定電話一併拔了,非常駭人地說了句:「瞎湊什麼熱鬧,睡覺!」
方卓婭鬧不明白,一看於佑安的臉色,嚇得也不敢說話了。
於佑安驚出一身冷汗來,跳樓自殺?太可怕了。轉念又一想,不可能啊,依梁積平的性格,怎麼會走上這一步呢?他的罪還不至於死,再說有關方面剛剛立案,一切都還需要調查認定,梁積平不可能這麼快就把自己解決掉。
悶想好久,於佑安似乎琢磨出些什麼了,這裡面一定有別的文章!
不能在南州呆了,要想辦法躲一躲,人不能往是非中攪,更不能往熱鬧處瞎湊,這種時候,你的每一句話,參加的每一個飯局,都有可能給未來埋下禍種,睡下後於佑安這麼想。
第二天一上班,於佑安給省廳負責申遺的賈處長打去電話,簡單嘮了嘮,就把求賈處長辦的事說了,賈處長聽完笑了起來:「於局啊,見過幹工作的,沒見過你這麼幹工作的,行,你的意思我明白,就照你的吩咐辦。」
於佑安一陣欣慰。他這人交友不多,但只要交了,就會鐵心,關鍵時候就都向他伸出手來。
不到中午,省廳就發來一份加急函,要求南州文化局補充李家堰申遺材料。於佑安拿著函去找謝秀文,謝秀文辦公室坐滿了人,一看都是跟她走得近的,大家談笑風生,看上去一個比一個開心,好像過節一般。於佑安簡單把情況說了,特意強調省廳催得很急,不能耽擱。謝秀文帶著不耐煩說:「申遺的事就不用跟我彙報了,你們自己看著辦,總之要把工作做好。」於佑安點頭道,「一定會做好的,請市長放心。」說完,目光再也沒敢往那些人臉上碰,急匆匆地告辭出來。
究竟帶誰去李家堰,於佑安頗是動了番腦子。這個時候帶的人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跟自己關係要牢靠,二是在市裡多多少少又有點關係。雖然遠離了南州,並不是真的要逃開「新聞」,有關梁積平,有關李西嶽,他還是渴望能多知道一些,這些資訊就靠身邊這些人來傳遞了。杜育武自然不能帶,每次他離開南州,離開文化局,杜育武都要堅守崗位,這是他當局長多年的經驗。有一塊鎮山石放在家裡,家裡會平穩很多,那些想搬弄是非的人自然不敢太大意。他在名單上寫了王林德幾個人,又猶豫好長一會,才把章山也寫了上去。
帶章山也有兩個目的,一是他越來越有點離不開她了,這種想法真是強烈,也可怕,他一次次阻止自己,不能任其瘋長,感情這東西一旦蔓延開來,是很難收拾的,況且他現在玩的是野情。但他還是不願意把她放在南州,一想她那悽悽艾艾的眼神,他的心就忍不住要往某個方向奔了。罷,就算什麼也不做,帶在身邊安慰安慰自己總行吧。第二個目的比第一個更重要,從現在起,他要刻意製造一種假象,讓李西嶽時時刻刻覺得,他在關心章山,愛護章山,甚至培養和扶持章山。李西嶽和陸明陽雖然都沒跟他提過陶雪寧留下的那張卡,但他相信那張卡一直壓在他們兩人心上,現在再加上章山這個法碼,李西嶽難道還會對他無動於衷?
電話打過去,王林德很痛快地應了,一聽章山也要去,王林德忽然又犯了難。於佑安笑笑,這個呆子還在怕錢曉通,他耐著性子跟王林德解釋半天,說章山做過講解員,有不少專業知識,李家堰申遺需要她這樣的專業人才。王林德說:「專業知識我有啊,不是我不帶她,關鍵是帶了會有非議,影響不好。」於佑安打斷他說,「哪來那麼多顧慮,這是工作,不是讓你帶著她去遊山玩水。」王林德聽他發了火,才道,「好吧,既然局長要帶,那就帶著吧。」
「什麼我要帶,說話注意點!」於佑安突然就發了火,嚇得王林德連忙檢討。合了電話,於佑安還在憤憤想,這個木頭,腦子裡真是缺根弦!
到了湖東,李響等在賓館。出發前於佑安就打過電話,說要到李家堰去,有些資料要補充,要縣上配合一下。李響說怎麼這個時候下來啊,時間不對吧?於佑安反問,這個時候不能下來?李響呵呵笑著,不說話。其實於佑安的心思他知道,兩人交往多年,彼此心裡想什麼,根本不用對方說,有時一個眼神就把底交了。這方面李響的確比華國銳強,華國銳太自負,有時候又片面,極端,李響不,李響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審時度勢,不斷調整自己,並充分聽取別人意見,關鍵時刻知道怎麼取捨,這也是他能當縣長的原因所在。都說官是跑來的,其實不,自身因素還是關鍵,這點上於佑安也比較明智,自己是塊啥料就籌劃著往啥地方放,從不異想天開,更不會做白日夢。而華國銳最大的特點就是愛做白日夢,激情用事向來是官場大忌,華國銳為官多年,居然還沒把這頑疾治掉,出事也就在情理之中。
雖是老朋友,但一到工作中,李響立馬就擺正了位置,態度也分外端正,完全公事公辦的樣子,別人一點看不出有個人感情在裡面。這點他跟於佑安很像,從不把個人東西帶工作中,更不因私人關係破壞遊戲規則。於佑安雖是一介局長,卻是市裡來的,市裡來的都是領導。當然,李響完全可以先不出面,讓副縣長或是文化局長接待一下就行。所以親自來,一是表示對申遺工作的支援與重視,給縣上同志做個表率。二來李響也含了私心,非常時期,他想對外界特別是上面傳遞一個資訊,不論發生什麼事,他李響的注意力永遠在工作上,不是那種好事多事的人。
要說李響有今天這進步,於佑安也起過作用。於佑安在湖東擔任廣電局長時,李響是副局長,兩人配合很好。於佑安大度,極少在小事上計較,更沒有專斷或壓制一說,放手讓下面人工作,給下屬或同僚充分施展的空間,尤其對李響,更是信任,李響不少工作方法都是跟他學來的。當然,李響對於佑安也分外尊重,工作中從不越權,該自己做主的,在權力範圍內做主,不該做主的,哪怕芝麻大點事也必要彙報到於佑安那裡,於佑安自然無話可說。於佑安調到市裡後,李響接替他擔任廣電局長,一年後升為副縣長,副縣長做了沒一年,又升為常委,後來又做常務副縣長,去年扶正。有人戲說,李響是沾了湖東李家堰的脈氣,李響說哪跟哪啊,我跟李家堰根本沾不上邊。李響也確實跟李家堰沒有關係,他老家在河南,是他祖父那一輩移民到南州的。後來於佑安才知道,李響有個同母異父的姐姐,在中組部工作,以前是某位副部長的秘書,李響將這層關係瞞得很緊,於佑安還是從傅華年口裡得知的。打那以後,於佑安對李響就高看了一眼,這種人,政治上絕對有大作為。
李響快步迎過來,握著於佑安的手,聲音誇張地說:「於局長能親自來,我們真是太高興了,昨天我們也接到了省裡通知,對李家堰篆刻文化,省裡很重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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