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跑動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於佑安清楚李響這麼說的意圖,也把聲音抬得很高:「你李縣長的專案,我能不親自來,跑得慢都不行啊,是不是啊單局長?」

單局長是縣文化局長,聽見於佑安把話頭轉向他,忙笑了笑,沒敢亂接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李響臉上笑出了花,挨個跟市裡來的人握手,輪到章山時,眼裡忽然多了層東西,不知是章山打扮得太過漂亮還是……刻意多望了她一會兒。章山被他望得不自在,侷促道:「縣長好。」

李響鬆開章山手,爽朗地笑道:「小章科長第一次來吧,熱烈歡迎,不過要多給我們工作提意見喲。」說著話,目光下意識地轉向於佑安。章山發現了,臉越發變紅,聲音也打起了哆,「我哪敢提什麼意見,我是來學習的。」

「好啊,於局長的部下就是謙虛,單局你們要學著點。」李響如入無人之境。

單局長忙說是。於佑安瞄了章山一眼,恰好章山正求救似地望住他,心裡就怪起李響來,這不成心麼?撇開眾人,先往賓館大廳走去,李響見狀,意識到哪兒出了問題,丟開章山,快步跟過來。快進大廳的一瞬,忍不住就低聲道:「還真把她帶來了,局長果然是大手筆。」

於佑安佯裝沒聽見,只顧著往裡走,心裡卻在想,讓章山來是不是太過沖動了些?

3

到李家堰的當晚,杜育武打來電話說,市裡快要吵翻了,梁積平自殺激起的漩渦太大。

「傳言太多,太可怕了。」杜育武滿是驚慌。

「到底怎麼說,能不能具體點?」於佑安問。

「說法很多,局長,梁積平不是自殺,是……」

「是什麼?」

「有人故意設計,逼他跳樓的。紀委跟反貪局的人輪流審查,精神上摧毀他……」

於佑安心頭一黑,類似的想法已不止一次在他腦子裡出現,作為官場中人,他太知道審查兩個字的厲害了,沒有幾個人能頂過去,除非人家有意放你一馬。可有人願意放梁積平一馬麼,沒!

「局長您在聽嗎?」那邊杜育武聽不到於佑安聲音,有點發急。

「我在聽,繼續。」

杜育武就將自己聽到的還有打聽來的全告訴了於佑安,於佑安的猜測進一步被證實,是有人想讓梁積平死!一個人威脅到某種力量的存在時,你的處境將會很危險。有時候用自殺來解決,最簡單也最直接不過!

跟杜育武通完電話,於佑安怔怔想了一會,將思緒重新整理一番,他知道,梁積平這一頁是永遠翻了過去,儘管杜育武一再說,葉冬梅天天到市委鬧,還跑到李西嶽辦公室,想割剜自殺,但這又有什麼用呢?

沒用的,真的沒用,類似的案例實在是太多了,「被自殺」已不再是網路上一個煽動人心的詞,它會很真實地發生在現實生活中。於佑安需要考慮的是,自己還要爭規劃局長麼,怎麼爭,這位子是不是風險太大?

門被輕輕叩響,進來的是章山。進入李家堰後,於佑安他們住在風景管理區,李家堰景管區是五年前修的,縣、鄉、村三級投資,當初要把它建成旅遊區的,後來投資不到位,建一半停了。景管區房屋有些簡陋,但環境優美,綠色環抱著一切,三層小樓依山傍水,又仿造明清建築,住在這,真有一種世外桃源的幻覺。此時正值七月,滿山遍野的花開得令人心醉,白日里於佑安他們繞著風景區轉了一圈,登上天柱山,憑高而眺,整個湖東盡入眼簾,遠山近水,渺渺茫茫,恰似一幅油畫,將無限的深隧與壯闊潑灑過來。而腳下的天柱山更是巍峨不絕,綿延縱橫,一直伸到遠處浩瀚的青嶺山脈去。於佑安這間屋正對住天柱山主峰,號稱擎天一柱的那塊巨石如凌空騰起的一匹駿馬,四蹄狂舞,像要將整個山脈踩在腳下。更如一條巨龍,怒號著衝起,騰雲駕霧,驚起四野風聲。

章山跟縣裡一名姓汪的女同志住一間房,時間剛過晚上九點,於佑安看看錶,語氣溫和地道:「住得習慣不?」章山忙說習慣,伸手捋了下頭髮,臉上綻出淺淺的笑來。章山下鄉機會不多,這次能出來,自然高興,白日轉山時她就不停地說笑,加上有姓汪的女幹部做伴,兩個女人一路嘰嘰喳喳,偶爾還鬧些笑話,給大夥平添不少樂趣。此刻她又回到安靜與恬淡中,文文靜靜如一處子。

於佑安請章山落座,親手為她沏茶,章山有些不安,靦腆地望住於佑安,像小女生那樣露出羞澀來。

「這次下來,要把你的專業知識發揮出來,李家堰是南州文化寶庫中的一座迷宮,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它都像一座豐碑立在這兒,對文化人來說,它有取之不盡掘之不竭的礦藏啊,可惜我們對它的研究不夠。」

「我會盡力的,局長。」章山動了動屁股,臉上仍然有一層惶恐。說來也是奇怪,每每見到於佑安,那層惶恐就折磨她,她想表現得自然大方,但就是不能。

「具體分工我白天已講了,不過有句話我沒講透,這次讓你來,是想讓你參與到申遺和李家堰文化的搶救中,這項工作意義重大,對你也是個鍛鍊的過程。」說到這,於佑安忽然長嘆一聲,又道,「小章啊,文化局是清水衙門,很多人看不上的,你們群藝館更是如此。但你是搞專業的,又有一定底子,趁年輕,還是在專業上多發展發展,不管將來搞什麼,有專業總比沒專業強。」

章山甚為感動,其實她早就為自己的出路發愁了,她雖為群藝館科級幹部,但這次改制對她們並沒特殊政策,原則上仍然要分流,要斷奶,斷奶其實就是下崗代名字,只不過叫法文明一些。南州有多少單位斷奶後很快就關門,職工們起先還要鬧,還要上訪,結果呢,最終都還是被「打發」了。章山怕。不至一次想找於佑安說說,她想調到局裡去,調局裡就一切無憂了。可這話實在說不出口,每每要行動時,一股莫名的怕就湧來。她在想,於佑安會幫她麼,憑什麼要幫她?這年頭辦事是要花代價的,章山手裡沒錢,錢曉通又不會為她花這錢,那麼,自己還有什麼可送的呢?

章山今天來不是為這事,她剛剛接到姑姑電話,姑姑在電話裡嘮叨半天,說的全是李西嶽的壞話,還告訴她,梁積平是李西嶽硬逼著跳樓的,全南州人都知道。

「不是東西啊,心比毒蛇還狠。」姑姑怨聲載道,好像死的是她某個親人。然後又告訴章山,華國銳的夫人楊麗娟去了她家,跟她提起一個叫陶雪寧的女人,說陶雪寧將一件很重要的證據交給了於佑安。

「你不是跟他在一起嗎,山子你問問姓於的,他把證據藏起來做什麼?這人真不是東西,看著就一副奴才相,哈巴狗,比姓李的強不到哪裡。我說這些當官的咋都這麼沒人性,真不知道他們怎麼就能掌上權。」姑姑嘮嘮叨叨,怨氣大得很,罵完又說,「聽楊老師說那證據很重要,山子你明著跟姓於的講,那東西他不能藏,得交給我們!」

章山哭笑不得。姑姑罵起於佑安來,口氣跟罵李西嶽一樣,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其實章山知道,姑姑是年輕時候吃過男人虧,一生毀在了男人手上,所以……

章山不是來要證據,證據不證據對她來說一點沒意思,姐姐已經那樣了,就算把李西嶽弄倒弄臭,也沒人還她一個健康的姐姐。有句話一直藏在她心裡,總也找不到機會跟於佑安說,章山今天想把這話說給於佑安。

於佑安他們熱火朝天拍專題片時,李西嶽找過章山,請她吃飯。吃飯是假,讓她勸說姑姑和姐姐是真。那天李西嶽姿態很低,先是叫她章科長,還婉轉地表達了一層意思,說改制不會影響她,等時機成熟時,他會替她著想,讓章山只管放心好了。後來又叫她山子,說山子啊,你也不年輕了,該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了,這樣吧,時機合適時,先安排你去省委黨校學習半年,你現在要鍍金,明白麼,鍍了金我才好說話。這些話按說能讓章山感動,組織部長親口許諾,還愁找不到好單位,就算提拔她一下又能如何?但章山一點高興不起來。以前她對李西嶽的認識太有限了,北京陪母親看病,曾經令章山激動,感覺李西嶽還算一個有良知的男人,最起碼知道恕罪兩個字。誰知北京之行,李西嶽讓她大失所望,他哪是幫她母親看病啊,他是打著這旗號為自己跑官,表面上想撫慰姐姐的心,其實心裡根本就沒姐姐這個人。太假了,這是章山當時的真實想法。如果不是於佑安,她都不知道北京那些日子該怎麼辦。北京回來,章山也找過他,那時她已知道姐姐是怎麼出車禍的,她沒責備他的意思,只是想讓李西嶽想想辦法,聯絡一家好點的醫院,儘快給姐姐按上假肢。章山做夢都盼著姐姐能再次站起來,可李西嶽每次都冷冰冰的,不是推說自己忙,就是說醫院不好聯絡,還一本正經道,假肢不是說裝就能裝的,是個很複雜的過程。最後一次竟跟章山打起了官腔:「我一天有這麼多公務要處理,不能把精力全熬在你姐身上,再說你姐的事最好還是去找你姐夫,我喧賓奪主,別人會怎麼想?」

一句話說的,章山心都要碎了,當場就流下酸心的淚來。替姐姐心痛的同時,章山也恨自己,明知李西嶽是這樣一個人,怎麼還來求他?打那次後,章山發誓再也不求他了,哪怕姐姐永遠癱在床上!

李西嶽那天說了一大堆話,裡面不乏誘惑,後來甚至許願說,文化局還缺個紀檢組長,部裡前後考察過不少人,都不合適。

「你是女幹部,又有本科學歷,正科也差不多三年了,好好努力,應該有希望的。必要時,我可以……」李西嶽說著,突然把手伸到了她肩上,聲音很曖昧地叫了一聲山子。章山本能地一躲,嚇得身上冷汗都出來了。當初姐姐就是聽信他這般謊言,一心想到更高的位子上去,結果……

章山那天想逃,可李西嶽楞是不讓她走,忽一會說章惠,痛心疾首地表白,好像他還陷在姐姐的感情裡拔不出來。忽一會又說她,說欠章惠的可以還給她,聽得章山毛骨悚然。後來不知怎麼又說起了於佑安,李西嶽問她於佑安這人怎麼樣?章山只顧著搖頭,腦子裡一片空白,思維根本就落不到李西嶽的話上。李西嶽卻熱情地跟她討論起於佑安來,後來章山記住了一句話,李西嶽說:「於局長沒給你許什麼願吧,這人城府太深,老謀深算,都說是群眾基礎好,其實是廣織網路,培植親信,山子你要小心啊,我怎麼覺得這人陰陰的,有點害怕——」爾後就望住章山,目光深成了兩潭水。

這話壓了章山很久,章山一直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於佑安。也不知為什麼,章山越來越控制不住地關心起於佑安的前程來,以前只覺得他是局長,高高在上,自己只是下面一員工,跟他沾不著邊的。現在這感覺分明不一樣了,好像於佑安的前程時時刻刻牽著她的心,更好像……

章山臉驀地紅了,每每這麼想時,她的臉都會紅,發燒,發燙,心裡也一撲兒一撲兒的,在熱動。現在她明白,這些話對於佑安有用,章山已清楚地看出了於佑安的心跡,他在不遺餘力啊。章山真心盼著於佑安能升上去,或許只有他升上去,自己才可能……就在她鼓足勇氣準備說出時,門突然被推開,王林德一頭撞了進來。

「局長,出事了。」王林德慌慌張張說,甚至沒看見章山在裡面。

於佑安略微動怒地盯住王林德:「什麼事,至於那麼慌張嗎?」

王林德內疚地笑笑,仍然上氣不接下氣說:「華局……華局從裡面逃了出來,聽說要復仇。」

「什麼?!」於佑安臉上一下沒了血色。

「剛才精神病院王院長打來電話,說華局半小時前逃出了醫院,留下一封信,說要找李西嶽算賬,這陣……」

「這陣怎麼了,快說!」

「這陣公安已出動,聽說是市委的命令。」

「瘋了,這夥王八蛋!」於佑安拳頭狠狠砸在了桌上,一邊的章山嚇得渾身哆嗦。

晚上十二點,方卓婭從家裡打來電話,說警察在南州北門外一座石橋上抓住了華國銳,從華國銳身上搜出兩把匕首,還有一瓶硫酸。

「佑安,我怕,他們不會把老華怎麼樣吧?」方卓婭的聲音近乎在哭。於佑安穩住自己的心,安慰妻子道,「放心,他們不會太過分的,這個老華,拿兩把匕首就能復了仇,純粹胡搞!」

「佑安,有件事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麗娟一直瞞著沒說,老華得了肝癌,已經晚期了。」

「什麼?!」

第二天上午十點,於佑安坐在了陸明陽辦公室,是安小哲奉陸明陽之命,專程到李家堰接他回來的。

「情況你都知道了吧?」陸明陽不打啞語,開門見山問。

「知道了,書記。」於佑安恭恭敬敬說。

「悲哀,真是沒想到啊佑安,太令人痛心了。」

於佑安吃不準陸明陽的意思,不敢貿然接話,只是臉色陰沉地站著。安小哲替他倒了水,出去了。陸明陽又說:「知道你跟國銳同志交情不錯,叫你來沒別的意思,國銳同志到底是不是精神病,這個我們暫且先不追究,我剛剛聽說他患了肝癌,不管怎麼,組織上不能無動於衷,我考慮了一下,還是請你辛苦一趟,陪他到省裡檢查一下。」

「這……」於佑安一下就為難了。他打心眼裡感激陸明陽,畢竟陸明陽沒像李西嶽那樣將華國銳逼上絕路,也沒像別的領導那樣對華國銳不聞不問。可是……

「有顧慮是不是?」陸明陽一眼看穿他心思,臉上露出了睿智的笑。

於佑安搖搖頭,他心裡那些顧慮是不能跟陸明陽講的,總不能說陪華國銳去看病會讓李西嶽不高興,弄不好還會招來報復。他仍在猶豫著,考慮怎麼回答才能讓陸明陽滿意。

就在這時候,組織部一位副部長還有公安局副局長進來了,陸明陽問:「現在情況怎麼樣?」

「國銳同志目前情緒穩定,我們請醫生看過,他的病情的確不輕。」組織部副部長說。

「你們部裡的意見呢?」陸明陽問組織部副部長。

「上午我跟部長彙報了,部長說等他回來再研究。」

「我們可以等,但病人呢?」說到這兒,陸明陽嘆了一聲,又轉向公安局副局長,「你們查得如何,匕首還有硫酸怎麼流進醫院的?」

「精神病院有個病人,兩天前出院,是華國銳病友,他們提前說好,華國銳逃出精神病院,那傢伙就等在路口。」

「什麼這傢伙那傢伙,對人要尊重!」陸明陽沒好氣地批評道。

「是,書記。」公安局副局長馬上檢討。

「這事就到這兒吧,弄清原委就行,具體內幕就不外傳了,你們要注意保密,要時刻維護南州形象。」

「我們已經按書記的要求做了,保密工作我們會進一步加強,絕不辜負書記厚望。」

「沒有厚望,只是一點心願。」陸明陽話裡明顯帶著情緒。

兩位副職彙報完就走了,陸明陽接著又道:「你都聽到了,出了這樣的事,我也心痛,不應該啊佑安。」

「書記,我……」於佑安站起身來,他不能讓陸明陽求他,更不能讓陸明陽為難,必須做出令陸明陽滿意的決定。

「佑安你不要有顧慮,讓你陪華國銳同志檢查身體,是市委做出的決定,市委也是反覆考慮了的,你去,他們夫婦放心,組織上也放心。」

一句組織上放心,立刻讓於佑安身子熱起來,渾身忽然有了力量:「書記,我聽您的,去。」

「好!」陸明陽興奮地叫了一聲,抓起電話就打給市委副書記,眼下這事由市委副書記全權負責。

可是誰也沒想到,楊麗娟堅決不同意讓於佑安去。於佑安攜著妻子方卓婭來到楊麗娟家時,市紀委和市公安局三名同志已在那裡忙活半天,華國銳穿戴一新,像是換了一個人,只是臉上表情木然,見誰也沒反應。於佑安過去跟他打招呼,華國銳居然學精神病人那樣衝他扮了個鬼臉,還惡作劇地說:「你是誰,你是新來的啊,那張床是你的,快睡下,不然他們要打針。」

紀委的同志聽到這話,變了臉,示意於佑安出去說話。剛出臥室,跟在後面的紀委幹事就說:「他現在就這樣,對誰也不說真話,我們懷疑他是假裝的。」外面站著的處長衝部下瞪一眼,年輕幹事便不敢多嘴了。方卓婭走進另間臥室,楊麗娟正在抽泣。方卓婭想安慰幾句,又不知怎麼安慰,非常難受地站在那兒。誰知楊麗娟看了一眼方卓婭,騰地起身,一聲招呼也沒打就來到了外面。

「準備出發吧,相關事宜都交待了,到了省醫院,有專家等在那裡,於局你就辛苦一趟,其他事由我們小王張羅,公安局也去一位同志。」紀委那位處長說。

「去這麼多人幹嘛?」於佑安不解地望住處長,感覺這樣安排似乎有點欺負人的味道。

處長還沒說話,楊麗娟突然道:「你們如果去人,就由你們負責好了,我不會去。」

「楊老師……」處長面露難色地望住楊麗娟。

「我說過多少遍,他是我丈夫,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處理行不?!」楊麗娟突然歇斯底里叫起來。處長趕忙把她請到臥室,兩人嘀咕半天,楊麗娟還是不同意去這麼多人,最後交涉結果是勉強同意紀委和公安局派人跟著,但堅決不許於佑安夫婦去。

「他算什麼,他跟我們家老華有什麼關係,我現在不想見到他,讓他走!」於佑安清清楚楚聽到了楊麗娟的咆哮聲。

情況彙報到陸明陽那裡,陸明陽這次也沒招了,就在大家犯難的時候,市政府一位副秘書長突然趕了過來,隨後,紀委那位處長接到了市長車樹聲打來的電話,沒想到,這次楊麗娟同意了,讓市政府那位副秘書長陪著一同去。

真是雲山霧海,令人無法看清。離開楊麗娟家很久,兩人走在路上,於佑安想著想著,忽然衝妻子發了一聲感慨:「車樹聲這個時候出手,意義非同尋常啊。」

方卓婭沒說話,仍在低頭走路,她的心情遠比於佑安糟糕,自己最好的朋友跟她視為陌路,關鍵時候裝作不認識,心裡怎麼也接受不了。又一想華國銳今天的遭遇,突然心冷得全身痙攣,腿都快邁不動了。後來她扶住丈夫,悽悽切切地說:「佑安,我不要你跑什麼官了,你給我們娘倆好好活著,官場太險惡,我們怕。」

於佑安心裡一陣酸。

4

重新回李家堰的前一天下午,快要下班時分,於佑安正在辦公室發呆,安小哲突然打來電話,問於佑安做什麼?於佑安說是大秘書啊,我這陣閒著,明天打算去李家堰。安小哲說果然讓書記猜中了。於佑安暗暗一驚,忙問書記猜中了什麼?安小哲說我說你回李家堰了,書記說你一定沒回,讓我打電話落實。於佑安心裡越發緊張,陸明陽怎麼過問起這事來了,不會是怪他工作不積極吧?忙道:「本來今天要回的,局裡有事拖住了,明天一早下去,下面工作還有一大堆呢,心裡發急啊。」安小哲那邊就笑,於佑安這樣的解釋讓他沒法不笑,心說我又不是書記,衝我解釋什麼?又覺這些部局長也真是可憐,老是把書記一句沒內容的話硬分析出個一二三來,搞得自己心神不寧。笑完,安小哲一本正經道,「麻煩大局長過來一趟,書記想見你。」

於佑安緊著的眉頭這才鬆開,該死的安小哲,繞半天原來是這事。心情愉快地收拾好桌上東西,往市委去。到了市委樓上,安小哲等在門口,見面笑眯眯的,藏著壞意。於佑安悄聲說:「以後說話別繞那麼多彎子,不知道我膽小啊。」安小哲道,「你們當局長的哪個膽小,個個英雄色膽。」於佑安說,「我的是赤膽,赤膽啊,不帶色的。」安小哲越發笑得厲害,卻也只是笑,不再說話。剛才謝秀文來過,跟陸明陽談工作,談完華國銳又談文化系統改制,中間提到於佑安,謝秀文似乎對於佑安有意見,說補充材料就補充材料,帶那麼多人下去做什麼。謝秀文還特意點了章山的名,說如今這些部局長,走哪兒也喜歡帶漂亮女下屬。陸明陽聽了裝沒聽見,只是淡淡一笑。安小哲卻覺得,陸明陽那一笑有別種意味,誰不知道李西嶽跟章惠的關係啊,於佑安這個時候帶章山下去,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指不定謝秀文正是衝這個說的呢。

心裡這麼想,安小哲卻不方便提醒於佑安,只能含糊其辭說:「還是李家堰好啊,山美水美人也美。」於佑安回道,「山是美,水也還可以,至於人嘛,就不好說了,大秘書如果想去,明早我來接你?」安小哲笑著打亂話,「我哪有那福,去的不是專家就是學者,我瞎湊什麼熱鬧,走吧,別讓書記等久了。」

陸明陽一個人在辦公室,正盯著案頭一份材料看,聽見門響,抬起頭道:「佑安你還沒下去啊?」於佑安趕忙說,「明天去,今天把局裡工作處理一下。」

「申遺要抓緊,不能半途而廢,我怎麼聽說最近有些鬆動,是不是改制影響到正常工作了?」

「沒,省裡剛剛公示完,二次公示是下個月,往部裡報的材料也都準備好了,現在只是按省裡要求再完善一次,不會受影響的。」

「這就好,幹什麼工作都要一鼓作氣,要追問結果,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這種精神。」

於佑安不敢亂揣摩陸明陽說這番話的意思,又覺陸明陽找他來不會是為了申遺,最近上面對申遺沒什麼新的要求,書記日理萬機,哪有時間為一件已經正常開展的工作找他談話。所以沒敢亂接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裝作誠懇地聽著。陸明陽又拉拉雜雜說了一番,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等安小哲走了,陸明陽才把話題落到正題上。

「找你來是想了解一個人,你們系統有個叫章山的吧,女同志。」

於佑安猛地一怔,腦子裡迅即做出反應,怎麼突然問起章山來了?琢磨一會,道:「有,群藝館文藝科長。」

「這人工作能力怎麼樣?」陸明陽又問。

於佑安越發不好回答,要是在正常情況下,書記這樣問一個人,一定是心裡已經有譜了,而且鐵定是好譜,要麼提拔要麼挪到更重要的崗位上去,那他大可大方為章山美言,誇大其辭一點也絕不過分。可眼下什麼時候,陸明陽絕不會是烏紗帽多得沒處去扔,想往章山頭上扣,再一想章惠跟李西嶽的關係,警惕性就更強。

沉悶半天,字斟句酌道:「工作能力還行吧,以前是博物館講解員,後來搞研究,知識面比較廣,文化系統這樣的人才不是太多。」

陸明陽呵呵笑道:「於局長對她挺欣賞的啊,這樣的人才是不多。」

於佑安脊背嗖嗖的,開始冒涼氣,陸明陽到底唱哪出啊?

「欣賞談不上,有些工作專業性強,離開這些專業人才還真不行,好在文化系統這些年專業隊伍發展迅速,他們都是中堅力量。」於佑安又補充了一句,感覺這話說得比剛才周全一些。

「她有個姐姐叫章惠,於局長聽說過吧?」陸明陽忽然打斷於佑安,一邊翻著案頭材料一邊問。於佑安這次有了準備,釋然一笑道,「對她家庭情況我還真不掌握,不過她丈夫在我們系統,叫錢曉通,幾年前下海經商,聽說發達了。」

「是這樣啊。」陸明陽身子往後一仰,右手拿起一把梳子,慢條斯理地梳起了頭髮。陸明陽頭髮不多,雖然沒禿頂,但也接近那個邊緣了,兩鬢明顯白了過來。看到白髮在他手指間掙扎,於佑安眼睛生出一股疼。勞心勞神有時還勞命,官場其實就是這麼一個折磨人的地方。於佑安自己的頭髮早已白了,呈現給陸明陽的這頭烏黑油亮的頭髮,是藥水處理過的。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他在染髮,就跟從不向任何人透露身體狀況一樣,總是把最精彩的一面表現出來。他還納悶,陸明陽為什麼不染髮呢,過早呈現出老態是官員之大忌啊。後來他忽然明白,陸明陽是刻意為之,他這樣子才像是為南州嘔心瀝血鞠躬盡瘁啊。

「最近組織部考察干部,摸摸底,有人跟我推薦這個章山。」陸明陽停止梳頭動作,出其不意地說。

這話震住了於佑安。考察干部?何時開始的,自己怎麼沒聽說,莫非班子要開始調整?就在他心潮起伏間,陸明陽又說,「對年輕幹部,該重視的我們還是要重視,該培養的我們當然也要培養。」說到這兒,再次收住話頭,目光飄忽不定地擱在於佑安臉上,於佑安就越發琢磨不透,心裡七上八下,亂得不是一般了。他後悔上次沒把那張卡堅決地送出,更後悔這段時間動作遲緩,後續功課沒補上。有些事做不到位,心裡沒底啊!

陸明陽打量了於佑安一會,收起目光,把玩著手裡的梳子。

「有個叫章靜秋的於局長也沒聽說過?好像是章山姑姑,她跟有關方面反映,說是於局長手裡有張什麼卡,我覺得好笑,那種東西怎麼會在於局長手裡呢?」

於佑安的臉色霎時變了,說來道去,落腳點在這啊。倏忽間,他就又鎮定過來。好,既然說到這,那就好好說說吧!他調整了下自己,不緊不慢地道:「這人我聽章山提起過,一輩子沒結過婚,心理好像有點問題。至於那張卡,她也讓章山問過我,好像是說陶雪寧把它交給了我。」

「對,她也是這麼跟我講的。」陸明陽這次沒沉住氣,急著就把後面的話接了。

於佑安略一停頓,心裡似乎有了幾分把握,說起話來也就更加從容。

「她們都懷疑華國銳跟陶雪寧手上有證據,純粹亂說一氣,老華會有什麼證據?他這人我最瞭解,有口無心,一件小事往往放大幾十倍,他如果有證據,怕是早就拿出來了。再說他現在精神狀況那樣,他的話居然也有人信。」

「真的沒有?」陸明陽臉色暖和了許多,笑眯眯地盯住於佑安,目光裡露出些許友好。不過於佑安說了這麼多,還是沒能打消他心頭的疑慮,疑慮不好打消啊。

「沒有!」於佑安重重說。

這次輪到陸明陽不好接話了,於佑安如此鎮定,實在出乎陸明陽預料。說話又這麼信誓旦旦,更讓他不好判斷,到底有沒有那麼一張卡呢?麻煩啊,只要一想那張卡,陸明陽就會坐立不安,華國銳啊華國銳,你幹嘛跟我陸明陽過不去,讓你丟官帽的是李西嶽,將你送進精神病院的也是李西嶽,你有能耐應該衝李西嶽去,憑什麼要暗搞我!

陸明陽心頭有火卻不知找誰發,原來他想利用華國銳打擊一下李西嶽,部局班子調整,李西嶽表現得不那麼配合,他讓考察的人,組織部拿來的材料總要提幾條缺點,提缺點倒也罷了,哪個人沒缺點?李西嶽居然挑戰似地再提出若干人選來,分明是跟他搞抗衡。這讓他很棘手,撇開組織部硬性提拔顯然不行,就算做樣子也得把程式走到,可李西嶽一日不妥協,這程式就走不到。如何才能讓他妥協呢,陸明陽想了好多辦法,也用過一些手段,但收效甚微。他跟李西嶽,算是從省裡較勁較到南州了,不知還要較多長時間,如果不是那張卡,華國銳這起事件倒能充分利用一下,但偏偏就聽到那麼一張卡!

卡上到底有他什麼呢?

想到這層,他又將目光挪到於佑安臉上,冷冷地端詳了一會兒。於佑安這次沒躲開,目光雖然保持著謙恭,卻分明少了怕。這就迫使他不得不去想另一個問題,該如何判斷於佑安這個人呢?省裡有領導跟他提起過於佑安,婉轉地說能用就用一下,陸明陽也想用,他對現在的市委秘書長不太滿意,各方面表現都不盡人意,他看過陸明陽寫的那份材料,文筆不錯,南州大才子嘛,思想也有可圈可點之處,至於其他方面,陸明陽也暗暗瞭解過,讓他幹秘書長這角色,應該能勝任,可是……

陸明陽腦子裡一下又冒出很多想法。

這天的談話就這樣結束,陸明陽沒再問,於佑安也沒再解釋,有些話不能解釋太多,說到位就行,至於陸明陽怎麼想,那是另碼事。陸明陽對那張卡沒想法不行,想法太多也不好,於佑安相信,如果那張卡真的重要,陸明陽還會問起的,到下一次給他吃定心丸也不遲。最後告辭時,陸明陽跟於佑安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就這樣吧佑安,把心思用到工作上去,我不希望華國銳的悲劇在別人身上重演,那是組織上最不願意看到的。對了,給你佈置項工作,有閒的時候,替秘書處琢磨一下,看秘書處工作怎麼改進。現在的秘書處,工作跟不上趟啊。」

出了辦公室,於佑安就開始想入非非了。陸明陽前半句話是在警告,意思非常明確,就是不要讓他做傻事,做傻事是沒有好結果的,華國銳就是榜樣。這樣的警告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會成為第二個華國銳嗎,不可能!後半句話呢,秘書處,幹嘛讓他琢磨秘書處工作?

回到家,於佑安很想給安小哲打個電話,請他一塊坐坐,想把陸明陽那句話往實處落一落。猶豫很久,還是斷然趕走了這念頭。沒誰會成為救世主,一切都得靠自己!

再次回到李家堰,於佑安就一門心思忙活起工作來,關於秘書處那個謎,徐學謙在電話裡替他解開了,上週陸明陽去省裡彙報工作,特意約徐學謙坐了坐,中間就談到秘書處工作,說秘書長不得力,總感覺缺胳膊短腿的,工作起來非常吃力。當時徐學謙還開玩笑,人不合適就換啊,南州那麼大,找個秘書長還不容易?陸明陽嘆道:「凡事說時容易做時難,南州雖大,找個合適人選還真不容易。秘書長如果有欣賞的,務必推薦一位啊。」徐學謙差點就把於佑安說出來,他還是多了個心眼,怕陸明陽跟他玩虛的,只道,「行啊,有空替你想想,這個角色真還不能馬虎。」

徐學謙說,陸明陽可能有這個想法,但不確定,一切要等南州形勢明朗後。再三要求於佑安要沉住氣,另外千萬不可攪到是非中。

「估計再過一陣,南州就雲開霧散了,佑安你要有耐心。」

「我有,請秘書長放心!」於佑安幾乎是在立軍令狀了,這是他跟徐學謙說話最莊重的一次。

於佑安帶著一行人,採訪了不少當地農民,跟當地搞篆刻的幾位文化人座談了兩次,材料補充不少。這天休息時,於佑安信步來到李家山後腰處的石碑處,這裡一共立有二十二塊碑,最早的一塊碑立於明成化年間,李氏家族當時出了位才女,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後來嫁到宰相府,給宰相年僅十五的兒子做了妻。不久朝內政變,宰相被貶,才女跟自己的丈夫一路逃難,回到了自己的故土,但是僅僅三月,朝內奸臣便派官兵追來,殺了宰相兒子,要將才女押解回去做小。才女性格剛烈,不願苟且偷生,更不願給殘害過自己一家的奸臣當奴,月黑風高,才女逃到天柱山貞女峰上,一頭越入懸崖,自此拉開李家堰的貞女篇章。這二十二塊牌,都是為貞節烈女立的,有被丈夫賭了輸給別人的,有被大財主家搶去做小的,最耀眼的,就是八塊立在解放初期的石碑。日本人入侵,李家堰遭到洗劫,村內婦女無論老小均被抓去,關在李家大祠堂,後,日本人獸行大發,上百號鬼子端著刺刀湧進來,野獸一樣對全村婦女施暴,就有八位年輕婦女逃出來,一路狂喊著奔向貞女峰。貞女峰自此多了八具冤魂,但李家堰的名卻傳遍了四面八方。抗戰結束,就有人提出為八烈女立碑,但因牽扯到全村一段屈辱歷史,村裡老人拒不同意,直到解放第三年,縣裡來人做工作,讓村裡人記住歷史,不忘國恥,老者們才同意。八塊石碑分別由解放初期湖東乃至南州八位最著名的篆刻大家用心雕刻上去,筆鋒還有刀法都頗見功力,是二十二座碑中最遒勁有力的。在北京時,傅華年就不止一次說,他最喜歡的就是這八塊碑,不只是藝術價值高,意義更是非凡啊。

每次到李家堰,於佑安總要到貞女峰前,站在石碑前,心裡不只是敬仰,有時會湧出許多情感來,有憐惜、讚歎、敬佩,甚至也有憤怒,對那些殘橫的施暴者和侵略者。但是這天,於佑安心裡卻有別的想法。關於李家堰,一直有一個意見,就是不要限於篆刻,要往廣泛裡挖。關於這二十二座碑,還有碑裡的故事,開始申遺時也有人提出過,於佑安堅決地否決了。他認為拿女人的辛酸與屈辱去申遺,是對逝者的不尊重,也是對女性的不尊重,更是對李家堰這塊神奇土地的不尊重。這天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愚,有點頑固,要麼就是過於上綱上線把問題弄複雜了。把二十二座碑還有裡面的故事擴進去,李家堰三個字,含金量就會高出許多,但……

思來想去,於佑安還是緩緩搖頭,心裡有個彎實在扭不過來。他不是為了政績什麼都做得出來的人,申遺在他這裡更多的是文化情結,這也是有人說他在申遺上比較保守的原因之一。剛到湖東那晚,李響就跟他建議,能不能再挖掘一下,整出點更有動靜的東西。於佑安明白那東西指什麼,也清楚李響的心思。對李響來說,李家堰更多的意義在於政績,在於能不能順利挪到縣委書記的位子上去。這無可厚非,官場為官,不追求政績是不現實的,也是荒唐可笑的,但是一味追求政績,把什麼都當政績工程來做,於佑安又接受不了。

一心想謀官卻又在政績面前畏首畏腳,這便是於佑安的不成熟,他恨過自己,也詛咒過自己,卻又無能為力,有些事是改變不了的。但他琢磨著,最近得改變一下,是該拿出一點東西來了。

正瞎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章山來了。章山對二十二座碑也有研究,於佑安曾聽過她對這些碑的介紹,還看過她當科長後寫的一些東西,其中就涉及到這些貞婦碑。

「四處找不到,原來局長在這兒。」章山走近說。

於佑安道:「每次來都想看看,總也看不夠。」

「局長是個有心思的人。」章山在於佑安身邊停下,她今天穿一件黑色風衣,下身著一條發白的緊身牛仔褲,顯得身材越發頎長,青春四溢,朝氣蓬勃。

「我有什麼心思,只是覺得她們可敬可歌,都是些了不起的女性。」說著,於佑安又把目光投向石碑。他覺得章山今天有些眩目,跟辦公室裡見到的章山迥然不同。

「局長誤會了,我沒說這個心思,我是說局長心裡總是放不下她們,放不下這些碑。」

於佑安點頭,他是放不下,總覺得該為她們做些什麼,但又不能傷害或辱沒到她們。當文化局長第一年,他力主從有限的資金中撥出一筆來,為貞女峰還有二十二座碑做了修葺,將四周荒草全除了,栽上二百二十棵青松,每塊碑前修了小石桌,供憑弔或瞻仰者獻花什麼的。峰下又闢出一塊空地,建了亭閣、紀念碑等,看上去這裡就像陵園。

「二十二位烈女,躺這裡實在是孤獨寂寞啊。」章山嘆道。

「章科長也這麼認為?」於佑安又把目光擱章山臉上,章山皮膚白裡透紅,紅裡透粉,健康極了,於佑安驀然想起家鄉的水紅蘿蔔。

「局長又在批評我了,叫我科長,聽了怪怪的,局長還是叫我小章吧,要不然我都不敢說話了。」章山說著垂下頭,顯然,於佑安剛才的稱呼令她不安,她不想在於佑安面前表現出生分,她想跟於佑安靠近點,再靠近點。

女人的心思就是怪,當你對某個男人沒感覺時,這男人再近,你也覺得他在遠處,有是甚至期望他離你遠遠的,可一旦對某個男人有了那份感覺,心裡就一刻也不希望他遠了……

章山想著,又偷偷瞟一眼於佑安,見於佑安正盯住她望,驀然臉紅,心怦怦亂跳起來。

山谷裡有風吹來,掀起章山風衣,也撩起她秀髮,一種難得的愜意在心間盪漾。

於佑安心裡也盪漾著某種東西,崇山峻嶺,奇峰險谷,再加上氣質不凡的美女……後來意識到思想拋了錨,忙道:「談談你對這些碑的看法吧,下來一趟,怎麼也該有收穫吧。」

「收穫很大。」章山先是靦腆,跟著就侃侃而談起來,於佑安一開始還沒怎麼當回事,只是例行公事般想給章山一個表現的機會,沒想很快就入迷了,章山從古談到今,從二十二座碑談到李家堰文化的核心,又從李家堰談到湖東,談到南州,最後竟然也說出了那樣一個觀點,李家堰申遺,不應該遺忘下這二十二座碑。

「你真是這麼想的?」於佑安有種興奮,類似的話如果王林德說出來,他一點也不驚訝,但這些話由章山說出,他就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我說的也許不對,但從申遺角度考慮,我想還是把二十二座碑報上去的好,萬一篆刻落了空,也有個補救是不是?」

「落空?」於佑安眉頭一蹙,還從沒有人在他面前說過李家堰申遺會落空,他自己更覺得那是十拿九穩的事。「小章你怎麼會有這想法?」於佑安覺得章山這番話絕不會是一時性起說的,他想探個究竟。

章山略一停頓,十分認真地說:「世上哪有十拿九穩的事,我們是被李家堰迷惑了,覺得李家堰每一寸空氣都新鮮,可在外人眼裡未必這樣,再說報篆刻的也不只我們一家,據我所知,河南的篆刻就比我們早,儲存的文物也比我們多,我查過資料,李家堰篆刻要比他們晚五百多年。」

「有這麼大差距?」於佑安忽然不安起來,他還是頭次聽說別的地方要比李家堰早這麼多年。

章山又把自己知道的河南、廣東幾個地方的篆刻文化講了一番,這些地方也都在忙著為篆刻申遺,競爭十分激烈,後來她說:「李家堰篆刻在文化界有影響不假,但人家不是按影響評。局長這方面的見識比我廣,箇中原委瞭解得也比我透徹,我不是班門弄斧,只是覺得我們忙了這麼長時間,如果發生不測,怕是誰也臉上無光。」

無光兩個字忽然就刺著了於佑安,申遺已經熱熱火火搞了一年多,南州人都知道他於佑安在做什麼事,假如真如章山說的那樣,那可不是臉上有光沒光的事,怕是連前程……

太可怕了,自己怎麼從來沒想到這一層呢,太過自負!

這麼想著,於佑安就不得不對章山刮目相看了,於佑安似乎才明白,章山刻意跟他說這些,是在給他打預防針,也是在委婉地提醒他,現在不能有任何閃失,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於佑安心裡一震,原來她也是懂政治的!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