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佑安的臉簡直要著火,心裡也是火燒一片,差點就脫口說出是。稍稍難為情一下,道:「不瞞部長,我心裡有這個願望,只是……」
「只是什麼?」李西嶽窮追猛打,似乎不把於佑安那層偽裝的皮剝開誓不罷休。
於佑安感覺沒了退路,只好硬著頭皮道:「我個人是想到規劃去,也望組織上能幫我實現這個心願。」
「野心不小嘛,我說佑安啊,你知道有多少人抱你這個想法?規劃局,怎麼都想著往那兒去呢?」李西嶽忽然把目光挪開,哲人一樣把目光投向窗外。
於佑安的心涼下去,剛剛騰起的那股熱浪瞬間沒了聲息,嘴唇蠕動半天,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讓部長笑話了,如果實在沒可能,我就安心在文化局幹吧。」
李西嶽驀地轉過臉來說:「也不是沒這個可能。行吧,你的意思我理解了,等調整時再說吧。」
一語拯救了於佑安,於佑安立刻又心花怒放,差點就要給李西嶽作揖了:「謝謝部長,一切仰仗部長了。」
於佑安好不後悔,今天身上要是帶著卡多好啊,千載難逢的機會!人真是怪,先前於佑安對李西嶽還有這樣那樣的想法,甚至……可是這一刻,所有的想法都變成希冀,變成未來某個實質性目標,那就是他夢寐以求的規劃局長!
「仰仗我什麼,都是為了工作嘛。」李西嶽表現得卻相當坦然,說著說著,話頭一轉問,「對了,一直忘了問你,陶雪寧最近跟你聯絡沒,好像最近她不在南州?」
到了這時候,於佑安就不能不回答了,雖然清楚,李西嶽是一步步把話題引到這裡,但畢竟,剛才他們已經深入到那份上了。他往直裡站了站身子,幾乎是以立正的姿勢,非常鄭重地說了句沒有。又怕李西嶽不相信,跟著解釋:「她去了濟南,離開南州時跟我通過一次電話。」
李西嶽臉上的表情忽然繃住,繃了很長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她跟你說什麼了?」
磁卡!於佑安心裡連跳幾下,李西嶽終於還是關心起這小小東西來了。這次他沒急著回答,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才道:「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很後悔,終於知道錯在哪兒了,可惜晚了。人總是要犯下這樣那樣的錯誤,陶雪寧是把自己徹底毀了,現在說後悔,又有什麼用呢,好在她自己明白了過來。」
李西嶽被震住,剛才還談笑自如的他忽然間沉默,低著頭不說話了。於佑安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又在心裡把剛才說的話重新咀嚼一遍,確信沒任何問題。他是很坦率地把一切都說透了,與其打啞謎,不如把底交給對方。那張磁卡李西嶽是望不掉的,他只是在選擇時間和地點來過問,這時候再遮掩,等於就是給自己埋炸彈。
當你把底牌交出去的時候,也就替自己化解了危險。於佑安長出一口氣,然後很坦然地望住李西嶽。這個時候他心裡居然沒有了負擔,更沒有了不安。
李西嶽也在咀嚼著於佑安的話。
多少個日子裡,那張卡一直壓他心上,時時刻刻折磨著他,有時還會做出惡夢來。梁積平雖然有了該有的結果,葉冬梅鬧了一陣,通過多方努力,現在也鬧不動了,一切危險看上去已被掃除,可那張卡仍然是潛在的危險。所以遲遲不問,是他沒法問啊。陸明陽和車樹聲等人都在關注著那張卡,包括省裡不少人,也都想借那張卡把他打倒,他只能裝不知。
現在外圍形勢發生了變化,他跟陸明陽鬥爭緩解了許多,快要鬥到一條線上了,鬥爭不能無休無止,誰都會累,兩敗俱傷的結果誰也不想看到,到該和諧的時候,還是低下姿態來和諧吧。他相信陸明陽也有類似的想法,要不然,南州部局班子調整不會這麼快達成一致,就跟今天對於佑安一樣,必要時就得用溫情的力量。
可是於佑安這句話到底含著什麼意思,他怎麼不提那張卡,只說陶雪寧後悔了,明白了,明白什麼呢?
想到這,李西嶽聲音沉沉地道:「人是要走彎路的,其實我們誰也在走彎路,彎路走不得啊佑安,誰走了誰就會付出沉重的代價。」見於佑安一個勁點頭,他又道,「但願類似的悲劇不要再發生了。」
這句話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李西嶽貌似說陶雪寧,其實是給於佑安敲警鐘,於佑安深吸一口氣,算是領教到了李西嶽的另一面。不過他還是堅持著沒說到那張卡,那張卡他再也不會提起,相信李西嶽也不會再問起,因為該表白的他已表白清楚,大家都是聰明人,誰也知道遊戲該怎麼玩。接下來他只想以實際行動來證明,徹徹底底把李西嶽心頭的戒備消除掉。
回到辦公室,於佑安就想,這是不是就是所說的機會?按常理,組織部長是不可能隨便找哪個人談話的,就算任職通知下來,一般也是副部長談。李西嶽今天這番談話,至少向他傳遞兩層意思,一是他在意那張卡,那張卡是他們之間的關鍵,是基礎也是危險品。二是規劃局長人選目前還沒塵埃落定,於佑安有機會,別人也有機會,就看後面該怎麼操作。
按說有那張卡做老本,於佑安滿可以守株待兔,就等著官帽往頭上落。於佑安卻不這麼想,一來官場從來沒有要挾一說,甭以為你拿到人家把柄,人家就會怕,就會事事依著你。那是跟小官員玩,比如科長鄉長什麼的,人家是組織部長,膽量沒那麼小,況且你要真敢抱那樣的想法,證明你壓根就不配在官場混,就算給了你這個官位,你照舊坐不穩,隨時都會摔下去,而且後果一定很慘,於佑安不會傻到這程度。官場講究彬彬有禮,講究君子風範。再者,於佑安也怕,假如自己真的不再行動,不積極表示,李西嶽會不會以為他是利用那張磁卡要挾?
對啊,只有積極表示了,才能讓李西嶽徹底打消顧慮。想到這一層,於佑安興奮起來,決計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心意表示出去。他起身,來到櫃子前,開啟櫃子的一瞬,腦子裡忽然又閃出送給陸明陽的那幅畫,心裡莫名地就湧出一層傷感。
手頭真是沒什麼能送出去的了,除了上次留下的那幅畫。可這幅畫他真捨不得送人啊——
於佑安開櫃子的手僵在空中。
後來他又想到方卓婭拿來的那三十萬,但送錢李西嶽會收嗎,錢比畫敏感,也比畫難送,這次一定要百分之百成功啊。
於佑安後來還是拿出了那幅畫,心情複雜地將它包好,還傻兮兮地說了句,對不住了,怪我沒本事,留不住你,將來吧,將來一定把你再收回來!
第二天下午四點,金光耀打電話說,部長這陣不在辦公室,回賓館了。於佑安趕忙問,不會有別的客人吧?金光耀說,估計不會,部長中午喝了酒,身體不舒服,想提前回去休息。於佑安好不興奮,李西嶽在南州的住處他是知道的,這就是他為什麼要給金光耀們送卡的原因,秘書秘書,涉及到領導的私密,就只有找他們。
直接找到賓館去當然是大忌,十有八九你會吃閉門羹,就算不吃閉門羹,你也不會討到好臉子。電話更不能打,在官場,只有平級或上級可以在電話裡說事,級別越低,打電話的資格就越低。甭以為電話是用來談工作的,那要看誰跟誰談。於佑安先給李西嶽發個簡訊,很禮貌地問李西嶽在不在辦公室,有件急事想這陣彙報。然後就望住手機等,如果簡訊回得快,證明希望就大,回覆慢或者不回,他就得重新考慮。好在李西嶽很快回過簡訊來,語氣很友好地說,他在賓館,有什麼事到賓館來說吧。於佑安正要興奮,李西嶽又把電話打了過來,客氣幾句,問於佑安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家賓館?於佑安趕忙說,我正準備請示部長呢,實在抱歉,部長在哪下榻我還真不知道。李西嶽呵呵笑了兩聲,告訴他賓館名還有房號,並說下午他還有應酬,不能耽擱太久。於佑安說就幾句話,請示好部長我就回來。李西嶽說那你來吧,我等著。
揣著一顆激動不安的心到了賓館,樓道里靜悄悄的,服務員的影子也不見。南州上檔次的賓館不少,這家賓館排名雖然不算最前,但裡面設施還有裝修絕對夠得上奢華。眼下省派或中央派幹部比較多,來了沒地方安排,就都先在賓館過度,有些是過度,有些其實就是長住了。另一個奇怪現象是,沒有哪位領導願意跟別人住在一家賓館,安排者也不會把自己的常委兼部長跟別的常委兼部長放一起,那樣不但領導彆扭他們也彆扭,好在各部局都有自己的聯絡賓館,於是賓館或酒店也都按所住領導或聯絡部門的權威程度又暗暗排出一個排序來。比如李西嶽住的這家就明顯比宣傳部長住的那家要體面一點。同樣,紀委書記下榻的又比統戰部長下榻的高點檔次,這也算是規則吧。
於佑安敲開門,李西嶽穿著休閒裝笑迎出來,目光好像瞅了下他腋下的畫,於佑安裝作不覺,一邊謙恭著一邊走了進去。
要彙報的工作其實是一件根本無需彙報的工作,於佑安裝模作樣請示文化單位改制後組織建設怎麼搞,說他從報紙上看到一則訊息,有些地方事業單位改制後黨的組織建設也癱瘓了,原有的黨組織不再組織活動,黨員無家可歸,新黨員的發展速度更是緩慢。這問題真可謂冠冕堂皇,但也確實適合在這種地方這種時候談。李西嶽自然清楚於佑安來的目的,但還是一本正經就此問題談了自己看法,要求改制絕不能把黨的組織建設改掉,要在方案中完善進去,在改制過程中切不可削弱基層黨組織的作用,要有長遠規劃。於佑安煞模煞樣在筆記本上記著,輪到自以為重要的地方,還要抬起目光來,認真向李西嶽訊問。等李西嶽講完,他像解了大惑似地道:「這下我明白了,改制工作目前遇到阻力,我想應該是黨組織發揮的作用不夠,再者我們提前沒把將來黨組織建設這一塊考慮充分,回去之後我們按部長的要求重新討論一次,要在思想上引起高度重視。」
李西嶽頗為享受地望住他,沒再強調什麼。
於佑安看看錶,道:「那就不打擾部長了,部長抓緊休息一會,下午還有應酬的。」說完就告辭。李西嶽也不多留,送於佑安出了門,忽然發現什麼似地道,「你把東西拉下了吧,我見你剛才拿著什麼?」
於佑安像是忽然記起似地說:「看,光顧著聽部長指示,差點把另件事給忘了。前些天我同學曹冬娜打電話說,部長對字畫有研究,我就隨手帶了一幅,想請部長過目一下。部長時間緊,先放您這兒,啥時有空部長幫我看看,我收藏不多,別弄了贗品讓人笑話。」
「於局長是專家,哪能輪到我替你鑑定?」李西嶽像是要回身拿畫,於佑安急了,緊跟著就道,「部長才是專家,不只是冬娜說,建明局長也說,讓部長鑑定了我心裡放心,請部長一定幫我看看。」
李西嶽猶豫了幾秒鐘,爽朗地笑道:「既然他們抬舉我,我就班門弄斧一次,不過可說好了,將來你要把它拿走。」
「一定,一定的。」於佑安說著,步子已快速離開酒店。到了樓下,他長舒一口氣,原來想象中十分困難的事,做起來不見得有困難。李西嶽這邊的高香,算是燒出去了。
方卓婭非要嚷著去省城看望華國銳,說人家病成那樣,不去看看實在過意不去。於佑安沒響應,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眼下這種時候,千萬不敢再有什麼非議,更不能讓李西嶽產生懷疑。方卓婭倒也理解,體貼道:「要不我一個人去吧,我是普通人,去了別人不會注意,麗娟那邊我自然會說。」
一提楊麗娟,於佑安又變得緊張,說上次她那麼兇,去了不會把你趕出來吧?方卓婭笑道:「不會的,麗娟我瞭解,她這人挺會為別人著想。」又道,「老公你不要怪她,其實上次她是為你好,故意演戲給別人看,你想想,她要是答應讓你去了,情況會咋樣?」
於佑安沒點頭也沒反駁,類似的話方卓婭說過不止一遍,於佑安真是不好判斷楊麗娟當時究竟出於哪種動機,但願是替他著想。
方卓婭走了,於佑安忽然覺得冷清,又是週末,心格外的空蕩。應酬倒是有,但於佑安不敢去,也不想去。眼下只要是飯局,就跟班子調整有關,所有的資訊都堆到了飯桌上。於佑安現在不需要那些資訊,對自己的未來,他越發有信心了。跟李西嶽送完畫第二天,他把情況告訴了曹冬娜,曹冬娜說行啊佑安,動作越來越迅速也越來越有力了,接著曹冬娜告訴他,李西嶽最近也在拼命活動,自己不想在南州幹下去了,想換到另一個市去。他的頂頭上司省委組織部長也是個字畫迷,見了畫就想收藏,李西嶽正四處蒐集名畫呢,於佑安主動送去,李西嶽當然求之不得。
送禮者大都有一個心態,送時真有些不捨,感覺自己珍藏多年的寶貝,就這麼拱手送給別人,殘酷啊。可真要是送了,心情立馬就不一樣,痛快啊,物是死的,守著價值連城的物未必能快活,權力卻充滿活力,享受權力遠比享受物更有意思。當你把禮送出時,心裡的不安也就徹底沒了,這也許就是跑官者的一大快樂吧。
一個人在家無聊,於佑安拿出一瓶紅酒,想解解悶,忽聽得門外有動靜,像是有人在他家門前活動,半天卻聽不見敲門聲,心中訝疑,開啟門一看,李維漢鬼頭鬼腦站在門外,懷裡抱個大箱子。
「是大所長啊,沒走錯門吧?」於佑安帶著奚落的口吻道。
下午李維漢給他打過電話,說一起吃個飯,於佑安推辭了,沒想這陣他又給摸上門來。
「呵呵,不會走錯的,我是怕局長家有人,不方便進。」李維漢邊說邊進門,小心翼翼抱著他的箱子,於佑安心裡邊埋怨邊朝樓道掃一眼,這人也真是,抱這麼大個物件,也不怕別人撞著。
進屋坐下,李維漢問:「夫人不在啊?」於佑安撒謊說去湖東了,她姑姑有病。
「跟我一樣,我那位也去了孃家,她媽乳腺炎又犯了,麻煩。」李維漢道。
「丈母孃有病,你這當女婿的也沒去表現表現?」於佑安一邊沏茶一邊開玩笑,李維漢的小妻子比李維漢小許多,丈母孃自然比他大不了多少,據說跟他丈母孃之間還鬧過不少笑話呢。
「表現什麼,她喜歡錢,把錢拿去就成。」
「丈母孃喜歡女婿的錢,聽上去怎麼怪怪的。」於佑安故意又說一句,李維漢也不介意,反正別人拿他跟新丈母孃開的玩笑多了,什麼怪話都有,有人還把他們說到了床上,他從不惱,聽起來反而還很享受。誰有誰的隱私,這可能算是李維漢的隱私之一吧。怪人怪事多,李維漢這輩子就喜歡搞些怪事。據說他敢當著丈母孃面把小妻子抱懷裡,做出一連串親暱動作。丈母孃嘴上罵文化人沒一個好東西,眼睛裡卻放著光,也難怪,他丈母孃四十多歲守寡守到現在,不容易啊。
玩笑開過,李維漢說起了正事:「局長啊,今天我把它們全帶來了。」
於佑安一愕,不明白李維漢說什麼。李維漢起身朝箱子走去,等把箱子開啟,於佑安才醒過神來,李維漢居然把它那對「金童」和「玉女」全抱來了。
「怎麼,又讓我飽眼福啊?」於佑安裝傻道。
「不,今天我是割愛了,這兩件寶貝放我那兒的確糟了,局長這裡才是它們的家啊。」李維漢一邊把玩著「玉女」一邊說。
於佑安暗暗一驚,清楚李維漢來意了,忙道:「李所長你可甭亂來啊,我這家哪供得了它,你把它帶回去,聽見沒有。」
「不行,這次說啥也不帶走,局長你得給我面子。」李維漢將「金童」「玉女」抱茶几上,一邊欣賞一邊固執地說,樣子就像跟於佑安吵架。於佑安也不堅持,跟他堅持沒用的,反正自己不會收,怎麼處置他自有辦法。
「這麼大方,不會是發橫財了吧?」於佑安仍舊笑呵呵地問。
「哪,發財談不上,不過這次來,還是想麻煩局長。」李維漢終於把目光從他的「寶貝」上移開,熱情地望住於佑安。
「麻煩我什麼,跟老婆吵架還是丈母孃提意見了?」
「都沒,就上次那事,還望局長能鼎力相助。」
李維漢的鎮定和從容讓於佑安歎服,看來每個人都是有優點的,至少這點上,於佑安比不了人家。那天去給李西嶽送畫,他手心裡都在冒汗,哪有李維漢這麼理直氣壯。
「這事你應該找組織部,我說你找錯門了嘛。」於佑安這次沒客氣,徑直了當就把李維漢的話擋了回去。
李維漢臉上的熱笑瞬間沒了。
於佑安沒再說話,開啟電視裝作很有興趣地看起來。李維漢一時沒了詞,就那麼站著,也不坐,面目幾近愁苦。
過了一會,李維漢又開口了,這次顯然沒剛才自信:「局長,是不是人選已經定了,不會真是老尚吧?」
於佑安本來還有心思應付,李維漢一提老尚,心裡的反感就壓不住了。
「李所長,這事你應該去問組織部長,我實在沒有能力回答你。」
「明白,明白。」李維漢臉上出了汗,「我也就是這麼一問,局長不要發火,不要發火嘛。」
見於佑安沒有反應,尷尬地站了一會,又道:「我聽金秘書說,這個位子還是局長說了算,局長您就……」
「那你就去找金秘書!」
李維漢抱著箱子狼狽離開後,於佑安望著他蒼涼的背影著實發了一陣呆,爾後想,金光耀怎麼能把這樣的機密也透露出去呢,這裡面會不會有其他文章?
4
方卓婭說,華國銳怕是撐不住了,人瘦得只有幾十斤重,皮包骨頭,看上去非常可怕。
「那就抓緊手術啊,還磨蹭什麼?」於佑安心裡發急。
「大家都這麼勸他,可他執意不做。」方卓婭說。
「這個老華,固執了一輩子,還是改不掉他那臭脾氣。麗娟呢,難道她沒主意?」
「她有啥主意,麗娟這次是真垮了,那麼堅強一個人,說垮就垮了,想想我就流淚,佑安,得想法幫幫他們啊。」方卓婭說著眼淚真就下來了,看來此行對她觸動不小。
「怎麼幫,現在咱們真是沒法幫啊。」於佑安苦嘆一聲,突然就對自己生出一種恨來,他問方卓婭,「你說我是不是太自私太卑鄙?」
方卓婭沒正面回答,只道:「多好的一個家,硬是讓一個官字給毀了,他為什麼就要跑那個官呢,平平妥妥不好麼?」
於佑安無言以對。
方卓婭說完回了臥室,於佑安還怔在那裡,過了一會,他抓起電話,內心裡真想打給楊麗娟,號撥一半又放下,接通說什麼呢,說不出口啊。最後他將電話打給杜育武,叮囑杜育武明天去省城,特意安頓到財務借點錢。
「拿上五萬吧,你打個借條。」
他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章山從北京回來了,一回來就給於佑安打電話,說的不是申遺的事,而是他們的家事。
「我要氣死了,錢曉通這王八蛋,他是瘋子,流氓!」
於佑安嚇一跳,忙問章山怎麼了?章山氣急敗壞道:「我都說不出口,他跟姓孟的明鋪暗蓋倒也罷了,居然,居然……」
「到底怎麼回事,小章你慢慢說。」於佑安心跳加速,因為章山提到了孟子歌,忽然讓他有了不詳的預感。
「局長,孟子歌沒病,這邊誤診了,北京複查後說只是一良性瘤。她現在跟錢曉通混在一起,得意得很,這次去差點沒把我氣死。」
「是這樣啊。」於佑安長出一口氣,還以為……
「他們明天到南州,我怕……」
「怕什麼?」
「錢曉通說要找李部長算賬,姑姑交待他的,姑姑把啥都告訴他了。」
「沒這麼嚴重吧?」
恰在這時候,於佑安桌上的電話響了,他跟章山說了句稍等,抓起電話喂了一聲。
電話裡傳來李西嶽的聲音:「佑安嗎,你過來一趟。」
於佑安跟章山說了句完了再聯絡,緊著往市委趕,到了李西嶽辦公室,李西嶽正在生氣,面目有幾分可怕。於佑安怯怯走過去,問:「部長叫我有事?」
「錢曉通是什麼人,你們系統的?」李西嶽厲聲問。
「錢曉通?」於佑安故意裝了會傻,然後恍然大悟道,「是他啊,幾年前在藝術劇院上班,後來下海,現在不在南州的。」
「混蛋一個,流氓!」李西嶽說著,憤憤將一封信撕掉。
於佑安猜想,信一定是錢曉通寫來的,雖然不知道上面寫什麼,但憑他對錢曉通的瞭解,應該是那種要挾之詞吧。他將李西嶽扔在地上的紙屑一一揀起,放進垃圾筒裡,不作聲地默站邊上,等李西嶽說下一句。
「垃圾!」李西嶽又罵一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部長幹嘛生這麼大氣,為這種小人生氣不值得。」於佑安陪著小心,替李西嶽杯子裡續上水,幾滴水不慎落在了桌上,於佑安拿毛巾小心謹慎地擦掉,望了望李西嶽,將毛巾放回原處。
甭小看這些小動作,如果你沒做過秘書,這樣的動作是做不出來的,就算做了,一眼就能看出破綻。於佑安做得卻流暢,特別是望李西嶽那一眼,既是安慰,又是檢討。李西嶽的氣果然就下去了,抓過杯子喝了一口,道:「這個人可能要來南州,佑安你說說,南州怎麼能出這樣的人。」
「他是無賴,部長就別管了,他來就來,難道部長還怕他不成?」
「我怕他什麼,我是不想見這種人!」
「部長不想見就不見,放心,他來了我應付,怎麼說我也是他局長,這點小事部長就不要煩心了,交給我吧。」於佑安巧妙地就把李西嶽心裡想說的話說了出來,替李西嶽化解了一份尷尬。
李西嶽臉上終於有了笑:「好吧,這個麻煩就交給於局長,相信於局長會有辦法的。」於佑安正要點頭,李西嶽又說,「還有,你抽空跟章山談談,她最近是不是思想負擔很重?」
「她有什麼負擔,她是工作累的,最近給她壓的任務多。」於佑安故弄玄虛地笑說一句,跟後又道,「行,下去我就找她談。」
當章山坐在面前時,於佑安心裡就沒那麼輕鬆了。這是章山從北京回來的第三天晚上,錢曉通跟孟子歌也來了,孟子歌還給於佑安打了電話,說話的口氣令於佑安十分不舒服。她說:「大局長啊告訴你一個不好的訊息,我的病查清楚了,請轉告你太太,沒她說的那麼嚴重,不過也花了不少錢,你借我的那十萬,一下兩下是還不上了,還望大局長不要心急,我會用別的方式還的。」
於佑安被孟子歌陰陽怪氣的口氣弄愣了,本來孟子歌排除掉癌症,他心裡挺高興,壓根也沒想著那十萬塊錢,孟子歌這樣一說,立馬讓他反感。這人怎麼能變成這樣呢?
孟子歌還不過癮,又說:「局長現在又在培養新人了啊,恭喜恭喜,不過千萬要小心,後院起火可不好玩。」
於佑安忍不住就來了氣,衝電話裡吼了一句,差點罵出髒話。孟子歌一點無所謂,還在電話裡咯咯笑著,話筒裡同時傳來男人的聲音,一聽就是錢曉通的,好像錢曉通捏了一把孟子歌,孟子歌淫蕩地笑罵一句,又故意跟於佑安解釋:「不是罵你啊,有人揩我油,想知道是誰嗎?」
於佑安憤憤地壓了電話,心裡同時吼了聲「婊子」!
此時聽章山說起錢曉通跟孟子歌,於佑安就感覺,錢曉通這次來,是做足了某種準備。
章山說,錢曉通回來後只跟她通過一次電話,幾天都見不著面,據說是住在姑姑那裡。
「他現在討好姑姑,姑姑啥也聽他的,他們倒是挺有緣。」章山說。
於佑安沒有吭氣,錢曉通住哪他不感興趣,他要搞清的,是錢曉通這次來到底想做什麼,李西嶽憑什麼要怕他?
「我姑姑慫恿我姐,要起訴李部長,我姐沒主意,我也不知該怎麼勸她,心裡好急。」
「起訴李部長?」於佑安驀地緊起神,跟著又問,「起訴他什麼,這事可不能亂來的章山。」
章山蚊子般地嗯了一聲,頭垂得更低了。於佑安在包房裡來回踱了幾步,道:「你是南州的幹部,目前文化系統又在改革,這個時候跟部長過不去,你想過後果沒?」
「這個我懂,但部長他……」
「他怎麼了?」
「北京回來後,他像失蹤般,一次也沒去看我姐。我姐天天盼他、等他,可他……」章山說著,眼裡就有了溼,抹了把淚又道,「他怎麼能這樣呢,我想他至少應該去關心關心她吧,畢竟我姐是為了他。他把我姐毀了,把一個好端端的家毀了,現在我姐一個人,我媽又那樣,生活都不能自理,若不是姑姑照顧,我都不敢想下去。」
章山又哭了,這次是放開嗓子哭,哭聲打在於佑安心上,生出堅硬的痛。於佑安想安撫,又不知怎麼安撫。有太多的事別人是沒有發言權的,李西嶽絕情也罷,狠辣也罷,一定有他的道理,興許他有他的難言之隱。有些東西不是永恆的,再美妙的感情如果危機到一個人的生存,這情也只能破滅!
可惜女人們意識不到這點。她們錯誤地以為,一旦跟男人有了那種關係,男人就要對她們負責一輩子。這個世界上,誰能為別人擔負一輩子啊?
於佑安又想到自己,感覺自己也高尚不到哪裡。
章山哭了一會,停下,抬起頭來,捋了把頭髮,努力擠出一絲笑:「讓局長見笑了,我真沒出息。」
於佑安真誠道:「別那樣想,有些事雖然我無能為力,但是非我還是辯得清,振作起來吧,先把你自己的事處理好。」
一句話說得章山心又暗了,這次去北京,她終於明白自己跟錢曉通緣分盡了,現在錢曉通跟誰在一起,她真是無所謂,甚至恨都恨不起來。但一個現實問題是,她必須把自己的事處理好。離婚她能接受,遲早的事,她們的婚姻本來就是個錯誤,她怕的是改制,人不能同時失去太多,家沒了,工作再沒,那她這輩子可就失敗透頂了。
想到這,她鼓起勇氣說:「有件事一直想求求局長,可我就是張不開口。」
「說吧,不要為難自己。」於佑安像是已經進入到某個角色裡。
章山咬了咬牙,道:「我想請局長幫幫我,文化口改制,我怕自己被栽掉,或者轉成自收自支。我們家都亂得這樣了,如果再保不住這份工資,真是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於佑安心裡湧上一些東西,默默地盯住章山望半天,道:「我答應你,不管怎麼改,都不會影響到你。」
「局長……」
包房裡一下溫馨了不少,空氣也跟著黏稠起來,這是位於江邊的一間茶坊,茶坊有個漂亮的名字,叫浪漫巴黎,裝修雖不奢華但極盡溫馨,或許一開始選地方時,於佑安心裡就藏著某種期待。外面濤聲陣陣,裡面音樂曼飄,也不知是誰主動,等他們意識到什麼時,兩人已抱在了一起……
第二天剛上班,錢曉通就來了,大大咧咧走進於佑安辦公室,老朋友似地說:「大局長真忙啊,一看就是日理萬機。」於佑安知道他要來,沒想會這麼快,抬頭望了一眼,見孟子歌沒跟著,心裡略一輕鬆,裝作不在乎地說,「是錢大老闆啊,啥風把你給吹來了,快請坐。」
錢曉通一屁股坐沙發上,蹺起二郞腿,嗓門很高地道:「還能啥風,改革的春風唄。」
「什麼意思?」於佑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同時抓起電話打給杜育武,說來了客人,讓他過來一下。
杜育武很快走進來,見是錢曉通,打過招呼,裝模作樣要為錢曉通倒水。錢曉通說不用,你們都是領導階層,忙,不敢多打擾,就幾句話,說完就走。杜育武聽了,心裡有了數,放下杯子,在錢曉通對面坐下。
錢曉通並不把杜育武當回事,理直氣壯道:「文化部門改制我堅決擁護,不改革就不會發展,我們的國家發展這麼快,就是因為改革嘛,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不過改制中怎麼也得考慮我們這些風裡飄雨裡爬的人吧,杜主任這話我沒說錯吧?」
杜育武偷偷掃了一眼於佑安,見於佑安陰沉著臉,自己也沒敢亂接錢曉通的話,只是裝作熱情地微笑著,似是鼓勵錢曉通繼續說下去。
錢曉通來了勁:「我是八年前離開藝術劇院的,不,不是離開,是停薪留職,當時市裡有政策,鼓勵我們這些敢闖敢拼的人先下海創辦企業,八年裡我們不拿單位一分錢,也不給組織和領導添麻煩,這夠意思了吧。可是現在單位突然要解散了,沒人管我們了,這不行吧杜主任,怎麼著我們也是黨的幹部,是藝術人才,不能不聲不響就將我們掃地出門吧?」
杜育武還是沒敢吭聲,知道自己一旦接上話,錢曉通這邊就更來勁了。仍舊笑眯眯地望住錢曉通,任他表演。心裡同時道,所有的刺兒頭都考慮到了,怎麼偏偏把他給忘了?
錢曉通才不管杜育武跟於佑安怎麼想呢,他今天來的目的就是點火,自己給自己點了一支菸,吞雲駕霧道:「改制方案我沒細看,那是你們領導階層制定的,我們草民無權看,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到兩位領導面前,改制要充分考慮到廣大群眾的利益,違背群眾利益的改革不能叫改革,那是打著改革的旗號亂整人,達到個別人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十九歲進藝術劇院,身份是國家幹部,既然是國家幹部,國家就不能把我們當成一條狗,狗都不如,連根骨頭也不丟就想趕我們走。」
「你說完沒?」於佑安突然打斷錢曉通。
錢曉通結了結舌,忽又笑呵呵道:「也就這些話,大體意思是說出了,局長不會生氣吧?」
「對改制有什麼意見,先到本單位去反映,杜主任,給尚院長打電話,告訴他錢經理在我這裡,讓他把人帶回去。」說完,於佑安把頭埋檔案裡,不再理錢曉通。
錢曉通遭遇過的這種場面真是多得記不清了,這些年他在商場掙扎,啥樣的冷臉子都見過,一點不在乎於佑安衝他示威,他起身,依舊保持著圓滑的笑:「行啊大局長,不用趕我,我自己走,不過指不定哪天我就又來了。」說完,哼著歡快的歌曲走了。
杜育武跟於佑安對望了一會兒,心有餘悸道:「局長,這個人是專門跑來搗弄是非的啊。」
於佑安氣呼呼道:「用得著你提醒,打電話叫尚林楓!」
話音未落,尚林楓的步子就到了。尚林楓其實就在樓上,他跟錢曉通是一前一後到的,錢曉通進了於佑安辦公室,尚林楓沒敢跟進來,躲在外面聽。錢曉通那番話,讓他冒了一身汗,錢曉通走時,他慌忙躲進衛生間。
見於佑安跟杜育武都黑著臉,尚林楓戰戰兢兢道:「他沒胡鬧吧局長,我說他怎麼……」
「是你讓他來的?」於佑安忽地將目光對準尚林楓,狐疑地擰起眉頭。
尚林楓叫苦不迭:「局長可冤枉我了,我躲還來不及呢,哪敢讓他來找局長。」
「有啥可躲的,他是老虎?」尚林楓縮頭縮腦的樣子讓於佑安越發惱火,該挺直腰的挺不起來,不該挺腰的卻理直氣壯。
尚林楓哭喪著臉道:「局長說的對,他真是老虎,這些天我可讓他害苦了。」連彙報帶告狀,尚林楓就把錢曉通和孟子歌從北京回來後所做的荒唐事講了。
尚林楓的辦公室讓錢曉通佔了!
北京回來第二天,錢曉通帶著孟子歌,堂而皇之找到尚林楓辦公室,說要上班。尚林楓以為開玩笑,也用玩笑的口吻說:「兩位不是外面發大財麼,跑這窮窩幹什麼?」錢曉通說,「財發夠了,想回來過幾天安閒日子。」孟子歌也說,「外面漂久了,就有一種體會,還是坐辦公室舒服啊。」說著,一屁股坐在了尚林楓那把椅子上。尚林楓一看他們不像是問候他來的,馬上認真,誰知他一認真,人家更認真,先是談工資,接著又談改革,談著談著,錢曉通罵起了娘,說誰敢砸他的飯碗,他先砸掉誰家鍋。尚林楓知道錢曉通這人不好惹,王林德當年那場教訓他還深刻地記著,就想用緩兵之計,先打發走再說。沒想錢曉通根本不吃這套,當下就要求安排工作,並安排一間辦公室。藝術劇院哪有辦公室,就算有,哪是隨便給的。不料到了下午,尚林楓再去上班,就發現門上多了把鎖,趁著中午休息,錢曉通找人把他辦公室門鎖換了。這幾天錢曉通就在他辦公室辦公,他自己反倒沒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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