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跑動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回家已是十一點多,方卓婭還沒回來,打電話問過去,說是楊麗娟家亂得一塌糊塗,走不開。於佑安說實在走不開你就陪她吧,不能讓她再出什麼事。方卓婭說出事倒不會,就是看著麗娟可憐。

「佑安,我現在算是看透了,什麼都是假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別給我們娘倆惹什麼麻煩……」方卓婭忽然在電話裡啜泣起來,於佑安趕忙勸,「卓婭你別亂想,老華他沒事的,真的沒事。過了這陣子他就會平安出來。」

方卓婭什麼也不說,只是一個勁地哭,手機裡同時響出楊麗娟的哭聲,於佑安心裡就難受得不成樣子了,恨不得這陣奔過去,陪她們度過這煎心的一夜。可是,徐學謙上次的話說得很明白,他不能不有所顧慮啊。

「老華,對不住了。」於佑安默默地衝自己說了一聲,扔了手機,頹然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中午快下班時,辦公室門突然被撞開,陶雪寧一頭撞了進來,杜育武緊隨其後,很明顯,杜育武是想攔,可沒攔住。

「幹什麼?」於佑安本能地問出一句。

陶雪寧目光復雜地望住他,這個女人跟他交情並不是太深,僅僅算是認識吧,不過此刻,於佑安真是有點認不出她。跟前任局長在位時,陶雪寧簡直判若兩人,她瘦了,也憔悴不少,再也看不出什麼誘人風姿,更沒了咄咄逼人的豔麗。

「於局長,你不能袖手旁觀啊,他們這樣做,簡直是太殘忍。」陶雪寧幾乎聲俱淚下地說。

於佑安給杜育武遞個眼色,杜育武輕聲帶上門出去了,於佑安再次望住陶雪寧,這一刻他的心情極為複雜,不過他還是裝出一副冷漠的樣子。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他的聲音聽上去有幾分冰涼。

「於局長,幫幫華局吧,他是被逼的,什麼精神分裂症,什麼狂想症,都是他們捏造的,他們要殺人滅口!」

「亂說!」於佑安下意識地喊出一句,隨後,他就止不住地打冷戰,握著鋼筆的手索索發抖。

陶雪寧一點不在乎地道:「於局長您是怕了,我陶雪寧不怕,這次我就是豁上自己,也要為華局討個公道。麼名譽什麼牌坊,我陶雪寧都不要,我就不信李西嶽和陸明陽能一手遮了南州的天。」

「你——?」

於佑安再次打個哆,隨後,他又疑惑起來,陶雪寧不是一直在告梁積平麼,怎麼又扯到了陸明陽和李西嶽身上?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雜沓而急促的腳步聲,杜育武一頭撞進來說:「局長,信訪辦來人了。」

「他們也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於局長,這事拜託您了,求求您啊,看在您跟華局多年交情的份上。」剛才還面無懼色的陶雪寧聲音突然抖索起來,可能她已領教過信訪辦的厲害,聽腳步聲越來越近,陶雪寧的聲音越發著急,說著話從懷裡掏出一張磁卡不顧一切地塞給了於佑安。於佑安正要推,信訪辦的人闖了進來,不由分說提起陶雪寧就走。於佑安趁亂迅速將磁卡收好,衝後面進來的信訪辦主任生硬地笑了笑。

信訪辦主任道:「對不起於局長,這個人精神有問題,是我們工作疏忽,讓她跑到你這邊來了。」說著一揮手,幾個大漢一起撲上來,陶雪寧被帶了出去。

門很快被帶上,樓道里響來陶雪寧憤怒而又絕望的聲音。

一切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當天下午,於佑安就聽說,陶雪寧被關進了精神病院。

這次他徹底沉默了!眼睜睜看著他們從自己眼皮底下把陶雪寧帶走,卻一點辦法想不出,這個世界怎麼如此荒唐?!

晚上方卓婭夜班,於佑安鑽進書房,做賊般地拿出那張卡,起先他還以為沒多可怕,等看完,他就徹底呆了、懵了!

原來華國銳和陶雪寧告的,並不只是梁積平一個人,他們拿到了梁積平和萬盛老闆周勝萬向李西嶽和陸明陽鉅額行賄的證據,以及在原國有南州通用機械廠二廠區土地交易中的黑色內幕。那塊地在鞏、王手上都沒賣掉,但在前不久,周勝萬卻意外拿到了那塊地的開發權!

於佑安粗略算了下,磁卡上顯示的受賄金額高達七位數,還不包括幾套房產以及兩輛車子。

他們是捅到南州的最痛處了,於佑安忍不住就在心裡為華國銳痛惜,華國銳,你傻啊,憑你一己之力就想……

在房間裡轉了很久,於佑安還是果斷地將磁卡毀了!

只能毀!

專題片拍到一半,穀雨突然說,想請陸書記做個訪談,就城市發展與文化建設談點戰略構想,包括對南州的遠景展望,這樣片子會生動一些。於佑安心一動,目光曖昧地投在穀雨臉上。自己怎麼沒想到這層呢,該讓書記露臉的時候不露臉,該讓書記發揮的時候不發揮,他這個文化局長,真是越當越沒了智慧。這不正是一舉兩得的好機會麼,既討好了陸明陽又為專題片增加了政治砝碼。忙說:「好啊,這創意真是不錯,你們安排,需要時我去請示。」穀雨笑吟吟說,「陸書記這邊倒好說,關鍵是請誰跟跟陸書記做搭檔,一個人乾巴巴在那兒講,跟做報告似的生硬,也不好發揮,請節目主持人吧,問出的話顛三倒四,一點沒水平。」穀雨又將省裡市裡文化欄目的節目主持人一一涮了一遍,說沒一個夠檔次的。

於佑安聽著頭皮發麻,貶低別人向來不是他強項,年輕人就是不一樣,說起別人的不是來理直氣壯,穀雨這方面尤盛,她現在是誰也敢評價,誰也敢批。

不過穀雨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完美,不留缺憾,尤其要讓陸書記滿意。可是請誰跟陸書記做搭檔呢,身份低了不行,身份太高,比如北京院校的教授或專家,又對南州不熟悉。將這話說給曹利群,曹利群呵呵笑道:「現成的人不用,幹嘛亂動腦子?」於佑安沒聽明白,曹利群進一步說,「老谷想做這件事。」

於佑安猛一拍大腿:「對啊,西瓜不是在這放著嘛,我何苦四處找飲料解渴!」

說完就直奔省城,跟老穀道明來意後,老谷先是笑著推辭,說怎麼可以呢,我哪有資格跟書記一起做訪談,局長你還是考慮別人吧。於佑安客氣地解釋一番,說谷老您是省博物館長,又是文化方面的泰斗,您不出面誰出面啊?谷維奇聽了笑眯眯的,半天不表態。於佑安就說做訪談事小,重要的是借您的名氣推動南州,南州需要您這樣的專家來揚名啊。谷維奇見時機差不多了,才道:「好吧,既然局長有這份心,我這張老臉就賣給你們南州了。」於佑安趕忙掏出一紅包,說一點小意思,算是勞務費吧,請谷老笑納。谷維奇接過紅包,嘴上卻道,「佑安你太客氣了,咱們之間以後不需要拿這個開道,有事直接來就行。」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啊。」於佑安拍拍谷維奇的手。

谷維奇非要留於佑安吃飯,於佑安心裡惦著訪談的事,再說上次來時遇見過的那個女孩子不時進進出出,搞得他心亂,藉故急著回去,婉拒了。到了南州,於佑安想第一時間找陸明陽彙報,快到市委門口,忽又記起這事沒跟謝秀文匯報過,掉轉車頭就往謝秀文辦公室去。

彙報工作其實是門學問,有些工作你要直接彙報上去,彙報到最最關鍵的領導那裡,有些不,你要有意識地多繞幾個彎子,讓相關領導分享到一份被尊重的快樂的同時,也給他們多出一個獻媚的機會。

果然,謝秀文聽了直說好,毫不掩飾地稱讚於佑安想得周到。於佑安趁勢就請謝秀文出面,儘快跟書記把這事定下來。謝秀文說:「這事你還是直接找書記吧,我不能件件事都搶你的功,放心吧,書記不會推辭的。」於佑安沒想到謝秀文會這麼客氣,又謙虛幾句,確信謝秀文沒跟他來虛的,才道,「那我就按市長說的辦,要是書記那邊有問題,我再請示市長。」謝秀文擺擺手,「去吧,不要把問題想那麼複雜。」

到了市委,先到安小哲辦公室,安小哲說書記在,進去吧。於佑安正欲離開,安小哲突然湊過來道:「我發現局長現在成精了,啥事都能做到書記心窩上。」於佑安故意裝傻地望住安小哲,安小哲扮個鬼臉,留給他一個神神秘秘的笑。

穀雨恰好也在,於佑安進去時,穀雨正幫陸明陽試衣服,一件嶄新的西服,一看就是外國名牌,穀雨說稍稍有點大了,肩不是太挺,要不拿去換一件?陸明陽說不麻煩了,秋天穿正合適。穀雨說還是換一件吧,我喜歡看你精精神神坐主席臺上。說著將衣服疊起,放進包裝袋。

於佑安望著穀雨,目光有點發直,穀雨說話的語氣還有臉上露出的神態讓他禁不住一陣多想,再回想剛才親暱地幫陸明陽試衣那一幕,一份奇特的感覺就攫住了他,但他很快把這些混蛋想法轟了出去。

「書記好。」他恭恭敬敬衝陸明陽問候一聲。陸明陽這才把目光從穀雨身上挪向他,「是於局啊,谷記者剛才跟我說了,這個訪談嘛……」說著目光又朝穀雨臉上掃去。穀雨趕忙說,「書記您可是答應過我的,不能讓我在於叔叔面前出醜。」

「好吧,我就服從一次吧,具體談什麼你們想好了沒?」陸明陽一邊低頭整理材料一邊說。

「當然是文化,書記您就放心吧,有於叔叔在,您還怕沒談的?」

穀雨這幾聲於叔叔叫得,讓於佑安直起雞皮疙瘩,感覺毛孔都要裂開,但在陸明陽面前他又不敢不舒服,只能裝沒事地道:「只要書記定下來,我們馬上去準備。」

陸明陽思考了一會,一本正經道:「這事你們跟秘書長商量,口徑由他把關。」

於佑安心一暗,像是被人打擊了似的。陸明陽抓起電話打到秘書處,不多時,秘書長上來了,陸明陽把事情簡單說了下,跟秘書長叮囑:「你們碰碰頭,要找準角度,話題要有新意,立意一定要高。」秘書長連連點頭。陸明陽又要求幾句,秘書長表態,「我們一定按書記的要求辦。」說完,衝於佑安示意一下,兩人退步出來。

於佑安聽到身後輕微的鎖門聲,這聲響冷不丁刺著了他。

4

陸明陽這邊是說好了,車樹聲這邊又把於佑安難住。這樣一部大型專題片,不讓市長露面說不過去,但謝秀文又不明示,陸明陽那邊也絲毫沒有謙讓的意思,於佑安就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請車樹聲露露臉。

猶豫好幾天,於佑安終還是憋不住,悄悄找了車樹聲的秘書小運。運秘書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帶著情緒道:「現在是市委的事市委做,政府的事市委也做,我看我們快失業了。」

「運秘書幹嘛這麼悲觀,沒必要嘛。」於佑安怕提敏感問題,只能笑著打哈哈。

運秘書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懊惱樣:「局長就別安慰我了吧,我知道是怎麼回事,虎落平陽被犬欺,現在也只有認命的理。」

運秘書這話就讓於佑安不舒服,怎麼能用虎落平陽被犬欺呢,就算是虎,也該是車樹聲而不是他運秘書。看來人都有一個毛病,愛把影子放大成真人,其實對秘書或者他們部局長來說,有時候頂多算領導後面一個影子,前面的都算不得。可是運秘書話裡透出的悲涼卻又深深地感染了他,他想起鞏、王在南州的那幾年,自己不也這樣怨天尤人麼?

水漲船高,於佑安忽然就想到這四個字。官場為官,你的心氣、鬥志還有幸福感,無不與仕途的順逆與風向有關。有時候真是一順百順,一逆皆逆。換句廣告詞,叫椰風擋不住。

運秘書跟了車樹聲五年,從副市長時就跟了,五年對一個秘書來說,意味的東西太多,有人或許藉助這五年,把別人一生要做的事都做了,有人或許拿這五年換回別人的兩個甚至三個五年,可他現在還是一個秘書。在過去,運秘書不如鞏達誠和王卓群的秘書風光,現在混得又沒安小哲和金光耀出彩,心裡的鬱悶可想而知。

斟酌一番,於佑安蒐羅出一些話來,順著運秘書的心跡,就南州形勢發了些牢騷,自然也將運秘書安慰一番,見差不多了,掏出一張兩千元的購物券,輕輕放運秘書面前:「實在慚愧呀,窮部門,想孝敬一下老弟都無能為力。」

運秘書推開購物券:「別,局長能有這番心,小弟已經很知足了,哪敢再剁你身上的肉。」

「可惜我身上沒肉,要是有,情願你天天剁。」

「放心吧,總有一天窮人會翻身的。」運秘書長嘆一聲,猛地坐起,將那張購物券拿起,放嘴上吹了吹,像是從哪裡獲得了力量般激情高漲道,「世界是別人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還是我們的!」

「是,我相信你老弟,總有一天,老弟會讓我們這些人刮目相看。」於佑安儘管覺得運秘書這些話接近荒唐,但還是維護了運秘書的自信心,將話說得非常舒貼。

運秘書果然開心了,兩人接下來居然聊得很投機。

運秘書幫忙下,於佑安來到車樹聲辦公室。車樹聲顯得比前陣子更憔悴,華國銳一事,雖然最終沒連累到他,但有關他的傳言還是不少,聽說有人把狀告到了副省長宋浩波那裡,宋浩波輕描淡寫給了一句話:「誰想鬧就讓誰鬧吧,只要記著自己的身份就行。」這句話著實讓車樹聲不安,為此掉了好幾斤肉。

於佑安將拍攝專題片的情況簡單做了彙報,車樹聲似是聽著,又像是沒聽,等於佑安說完,才勉強打起精神道:「不錯,你們準備工作挺細緻的,就按你們的思路來吧。」於佑安一聽口氣不熱乎,臉上堆了笑道,「謝謝市長支援,不知市長有沒有時間,攝製組想請市長……」話未說完,就被車樹聲厲聲打斷,「有必要搞這麼複雜嗎,現在的中心工作是經濟,文化方面的專題片難道秀文副市長出鏡還不夠,那就再加常委、宣傳部長!」

於佑安嚇得不知說什麼了,這話要是傳陸明陽耳朵裡,不知又會是一場怎樣的軒然大波,兩眼茫然地望住車樹聲,無辜的樣子著實讓人憐憫。車樹聲也動了惻隱之心,感覺衝於佑安發火實在沒有道理,默了一會,黯然道:「佑安啊,是不是覺得有些事平衡起來比較難?」

於佑安哪還敢說真話,忙道:「沒有的市長,市委市政府對我們的工作很支援,我們也是想把工作做得完美一點。」

車樹聲呵呵笑了幾聲,道:「有這想法就好,工作就是工作,不要摻進太多的東西,要不然我們的工作就變味了。」

這話聽起來是有意把於佑安往某個方向引。

於佑安裝作不覺,態度更加謙恭道:「市長說得對,以後我會注意的,不足之處還望市長多批評。」

車樹聲眉頭擰了一下,旋即又釋然,畢竟是市長,於佑安那點小心思逃不過他的眼睛。他對專題片沒興趣,但對某件事有興趣。

「對了於局,我聽說陶雪寧交給你一樣東西,是不是你把它忘了?」

於佑安已經打算要告辭了,猛聽得車樹聲這樣問,腿連抖幾下,頭髮根都要豎起來了。他最怕車樹聲問這個,沒想真還是問了。吭了半天,他說:「不知道市長指什麼,我跟她不是太熟,接觸也不是太多。」

「是嗎?」車樹聲扭過臉去,於佑安的回答讓他極為不滿,陶雪寧將那張磁卡交給於佑安,他是最清楚不過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等於佑安,希望他能把東西交過來,或者交到更有用的部門去,可於佑安沒有這樣做。

他為什麼不說實話?

車樹聲心裡特堵,但他強制著沒把不滿表現出來,等了一會,見於佑安仍不說話,他道:「沒關係,既然於局長忘了,這事就不提了。」

離開車樹聲辦公室,於佑安就知道,自己這趟來錯了,不該來,那張磁卡對車樹聲很重要,當然,對李西嶽和陸明陽更重要,自己不明不白就成了他們鬥爭的核心。不過後來他終於想到另一層,這樣或許更好,因為沒人相信那張磁卡已被他毀掉!

訪談內容很快敲定,出乎於佑安意料,訪談稿幾乎就是他那封材料的翻版,核心地方隻字未動,這令他哭笑不得。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寫這封材料不正是想引起李西嶽和陸明陽重視麼,現在看來,他的想法終於得到了陸明陽肯定,好事啊,他苦笑一聲,就很投入地工作起來。

市委秘書長非但沒有因為照搬材料難為情,吃飯時還帶著賣弄的口吻強調,這材料可難住他了。「對文化工作不太熟,軟肋啊。」於佑安趕忙陪笑道:「哪,秘書長大手筆,任何材料到了你手中,還不小菜一碟。」

「於局長也知道奉承人了,這可不是你的性格啊。」秘書長收起臉上的笑,用一種古怪的表情望住於佑安說。

於佑安聽出了秘書長話裡的意思,剛調文化局那年,於佑安心情不好,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開兩會時正好跟秘書長分在一個組,那時秘書長還沒到現在這位置,任材料組組長,為一份報告,於佑安曾經跟他爭過幾句,就這幾句,讓於佑安惦記了好幾年,特別是秘書長扶正後。沒想秘書長也惦著這事,到現在還耿耿於懷。

於佑安抓起酒杯,衝秘書長淡淡笑了笑,道:「秘書長批評我了,我自罰一杯。」秘書長嘴上說別啊,我幹嘛要批評你,人卻坐著不動,一點沒阻止他的意思。於佑安喝了酒,心想有些疙瘩真是結不得的,特別是職位和前途都比你好的人,結了就等於給自己設了一道路障。於佑安現在有點後悔,不就一份材料麼,犯得著跟人家臉紅,沒必要嘛。他想借此機會把這路障清掉,而且再三提醒自己,以後一定要謹慎,慎而又慎!

話題沒往開裡引,秘書長顯然不想提到那份材料,於佑安也巴不得不提,提了反倒彆扭,也不好應對。秘書長仍然保持居高臨下的姿態,跟於佑安強調許多,包括陸明陽做訪談時前面小圓桌要不要擺茶杯,擺什麼顏色的,他都強調到了,要求於佑安一定往細處想。

「為領導服務,不在大處,關鍵在細節,在小處。」他蠻有滋味地說。

於佑安很虔誠地點頭,一再說要遵從領導指示,把這次訪談做好,請秘書長放心。秘書長看上去很滿意,也很享受,於佑安的心慢慢舒開。

訪談很快做好,曹利群說效果不錯。「真沒想到,你們書記談起來口若懸河,一條接著一條,聽得我都入了迷。」曹利群臉上露出難得的滿意來。

「當然,要不怎麼是書記呢。」於佑安一邊恭維,一邊又忍不住生出一絲酸澀,想想自己如果是書記,談得絕不會比陸明陽差。

問題是他不是書記,連書記身邊人都算不上。

「老谷本想喧賓奪主,搶鏡頭,根本不是對手啊,幾個問題問得都不到位,幸好你們書記靈活,要不然我就得重新錄一次。」曹利群談興正濃,話裡明顯露出對谷維奇的不滿來。谷維奇這次來後,整個人顯得很強勢,好有大牌的味道,於佑安儘管叮囑杜育武他們一定要好好接待,可還是惹出不滿來。於佑安只好一次一次地陪不是,沒辦法,人家現在是陸明陽的紅人,整個南州都得拿他當碟菜。

於佑安看了錄影,的確不錯,陸明陽發揮相當出色,可以說極富魅力。

專題片很快在南州電視臺播了出來,穀雨算是美美地露了一回臉,她的形象上了熒屏真還不錯,比平日看到的要好出許多。這天她打電話過來,想請於佑安吃飯,於佑安本來已答應了,畢竟自己的努力有了正果,他也高興。忽又想起陸明陽辦公室看到的那一幕,加之谷維奇來後穀雨在南州的一系列表現,知道這頓飯不該吃,婉轉地又推了。

曹利群說到做到,不久之後,《文化南州》系列片便在省臺播出,反響極佳。曹利群特意打來電話報喜:「沒想到啊大局長,這片子效果能這麼好。」

於佑安嘴上應著,心裡卻道,不是你拍的好,而是南州文化底蘊本來就深厚,別以為現在沒人關注文化,那是你把文化弄變味了。

再到陸明陽辦公室,陸明陽對於佑安就不是以前那態度,左一聲佑安右一聲佑安叫得十分親熱,兩人就專題片在全省的反響談了許多,談得陸明陽心潮澎湃,一次又一次地激動。真想不到他也會為這個激動,於佑安配合著他,儘量讓他把內心的激情釋放得痛快。

後來聽安小哲說,書記這兩天心情一直不錯。

「是你讓書記露了臉啊,省裡領導很認同。」安小哲愉快地說。

李響來了,他是特意跑南州給於佑安祝賀的。見面就說:「露臉了啊大局長,這盤棋你下得妙。」於佑安謙虛道,「我露什麼臉,我就一跑堂的。」李響說,「跑堂跟跑堂不同,局長這次跑的是正室,離皇宮不遠了。」一聽李響話往敏感處引,於佑安主動岔開話頭,「怎麼樣,縣太爺最近又在搞什麼大手筆?」李響說,「還能什麼大手筆,現在南州都讓你弄成文化州了,我們也得往文化上沾。」說著拿出一份檔案,是縣政府發的,要組織力量挖掘和整理湖東民間民俗文化,籌劃首屆湖東民俗風情節。

「動作好快啊老弟。」於佑安將檔案交還給李響,笑道。

「還不是讓你大局長逼的,你動作太大,我們不緊跟豈不是離心離德?」

「有那麼嚴重?」於佑安重新打量住李響,感覺現在這幫人是一個比一個聰明,一個比一個懂得怎麼抓中心抓重心。李響呵呵笑出了聲,「這工作還得大局長幫忙啊,我李某對文化一竅不通,別到時搞得牛頭不對馬嘴。」

於佑安說:「你不懂文化南州就沒人敢懂文化,說吧,讓我幫什麼忙?」

「還能幫什麼,幫我挖掘湖東民俗唄。有人說湖東民俗就在大局長腦子裡,隨便挖出來幾勺,就夠咱辦一屆節會。」

「活吃猴腦是不是,你太不人道。」玩笑開過,於佑安一本正經道,「挖掘民俗你還是請王館長,他這方面強。」

「請誰也得你局長說話,走,我請客,邊吃邊談。」

「這還差不多,至少也得腐敗一下嘛。」

於佑安叫上王林德和尚林楓,一同往酒店去,中間王林德又給章山打電話,說縣太爺犒勞大家,你也過來湊個熱鬧吧,說著往於佑安臉上一瞄。於佑安一聽他跟章山通話,忙把臉扭開了。想想,跟章山沒見面有陣子了,原以為能把她淡化或蔽屏掉,沒想此時竟又生出怪怪的衝動。

到了酒店,王林德、尚林楓還有跟李響一同來的縣府辦主任一併張羅著,章山有點拘謹,放不開,樣子逗樂了李響。李響笑說:「又不是新娘上轎頭一回,大家都是熟人,怕什麼,難道我能把你從局長手下搶走?」於佑安明顯聽出李響話裡有話,莫非他已猜測出什麼,卻還是裝作糊塗說,「能搶走最好,去跟你當助手,也讓我們文化系統出個女縣長。」王林德跟著叫喊,「這等好事怎麼輪不上我,章科長你還愣著做什麼,快給縣長斟茶。」章山便矜矜走過來,縣府辦主任忙從服務小姐手中搶過壺,說哪能讓大美女來,這不讓我犯錯誤麼?縣府辦主任跟章山差不多年紀,尚林楓就開起了玩笑,「要犯錯誤也是下犯,絕不能上犯,敢打我們章科長主意,我們堅決不答應的。」李響接話就道,「膽子不小啊程主任,也不看看這裡坐著誰?」程主任故意道,「都是大領導,看了壓力會很大,不如就看美女了。」

這麼一渲染,氣氛就很不一樣了,章山膽子也大起來,坐於佑安邊上,一邊為於佑安殷勤地服務著,一邊還擊:「今天有大局長保護我呢,看你們誰敢。」

「不敢不敢。」李響的壞笑就越發明顯,盯著於佑安道,「奪人之愛的事不地道,湖東人民不做。」

於佑安知道他動機不良,沒敢接茬。

飯吃得很愉快,酒喝得也痛快,李響跟文化局這幫人還是能交著心的,尤其跟於佑安的關係,在座各位都知道。李響一再慫恿下,於佑安喝了不少酒,章山也讓他灌了不少,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越發迷離,似夢似幻撲閃在於佑安臉上。於佑安似乎能感覺出點什麼,但又不敢確定,不知道是酒精的緣故還是別的,總之,今天他對章山很有一些念頭。

飯店裡一直折騰到十點多,於佑安說差不多了,明天還要上班,戰線不能拉太長。李響正在興頭上,他這人平常不愛動酒,縣裡更是不敢喝得太放開,畢竟是一縣之長,各方面都得注意。但真要喝上了,熱情一下兩下降不下來。於佑安要收場,李響不好意思硬拖,看了下表道:「聽局長的,散就散吧。」等下了樓,又悄聲跟於佑安道,「找個地方單獨坐坐,還沒聊夠呢。」

於佑安就知道,李響心裡還藏著話,隧道:「去香茗聚喝口茶,那裡環境不錯。」李響興奮地說聲好,兩人一同往外走去,章山不遠不近地跟著,像條可憐的尾巴。李響回頭看了一眼,有些不忍,商量的口吻道,「要不把她帶上,兩眼含淚啊。」於佑安故意道,「誰啊,說的這麼感人?」李響哈哈道,「還裝啊,人家可是雙眸流盼,依依不捨喲,換了我,早就不管不顧了。」又道,「家庭誠可貴,做官價更高,若為紅顏故,所有皆可拋。」

「滾你的!」於佑安罵了一句,一回頭,就跟章山的目光撞上了。那是怎樣一種目光啊,迷迷離離,如泣如訴,他的心一下搖曳起來。

看到他們上了車,章山驀地停下,她心裡是充盈著不少期盼的,這樣的夜,這樣一群人,她真是捨不得離開,她多麼期望這個夜晚能延長一些,剛才那份美妙的歡快能多駐留一會。於佑安怕不知道,這段日子,章山心裡也瘋狂地瀰漫著一樣東西,很怪,但很強烈。北京之行留給章山的記憶太多,那些記憶現在已幻化成一種依戀,一種折磨她迷醉她的酒精。每個孤單的深夜,她都被這種酒精點燃,有時她在酒精裡渾身冰涼,有時又會燒得通體發熱。火焰熄滅後,屋子裡便是久長久長的寂寞,壓得她喘不過氣,加上錢曉通那王八蛋三天兩頭打電話欺負她,最近又跟孟子歌攪和在一起,風言風語快要把她氣死。

女人的心往往就是這樣轉移到別人身上的,章山以前並未對於佑安抱什麼想法,不敢,一直恭恭敬敬拿他當領導,現在不一樣了,居然把他當成了一堵牆,一棵樹,自己內心的依靠……

可他走了,一聲告別的話也沒,章山的淚譁就下來了。

於佑安跟李響到了茶坊,李響張羅著要了茶,又叫洋酒,於佑安攔住,說不想喝那玩意,喝了反胃。李響改叫兩瓶紅酒,說今天心情不錯,多喝點。於佑安說喝就喝,誰怕誰啊。其實他心裡也高興,通過拍攝專題片,意想不到地拉近了跟陸明陽的關係,一下覺得幹什麼都有了勁。

李響開門見山,沒拐什麼彎子,徑直道:「老郭要走了,兄弟想加把勁,局長給咱號號脈,看從哪個方向用力。」

於佑安早就料到李響有這動機,老郭是湖東縣委書記,年齡快到了,下一步很可能去市人大,李響當然不會放過這機會,其實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活動,於佑安對此掌握得一清二楚。

「兄弟是大手筆,還用得著我來為你號脈?」

「老兄笑話我了,我可不敢充大手筆,聽說了麼,有人把房子都抵押了,就為了儘快跟上面接上頭排上號。」

「沒那麼嚴重吧,我看風平浪靜的,啥事也沒有。」於佑安笑道。

「別自欺欺人了,平靜?」李響端起茶杯,陰笑兩聲,又道,「那是演給別人看的,你知道每天晚上多少人在活動麼,千軍萬馬不敢說,至少上百人在動作,一日不調班子,南州就別想平靜,他們狠吶,真正的放長線釣大魚。」李響再次嘆了一口。

於佑安知道這個狠怎麼解釋,起先他以為,不調部局和各縣區班子是為了工作穩定,現在他知道錯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據徐學謙說,南州部局班子所以遲遲不動,一是陸跟李兩人前嫌太深,一時半會達不成一致,誰都不想把對方的人提起來。二來兩人都有故意的成分,拖的時間越長,你跑的次數就越多,調動起來的人也就越多。只有大家都參與了,這場戲才熱鬧!

李響這天晚上跟於佑安說了很多事,有些事於佑安能估計到,有些不能。特別是李西嶽跟陸明陽二人之間的矛盾,李響掌握得遠比於佑安詳細,很多於佑安從未聽說的事,李響談起來竟是頭頭是道,包括李西嶽跟陸明陽以前的過節,還有他們各自是省裡哪條線上的人,李響都打探得一清二楚。看來他更是有心人啊,於佑安算是大增見識!

李響說,李西嶽在省裡主要靠他的老上級、現任省委副書記,跟省委組織部長譚帥武關係也不錯,而陸明陽根基相對淺一點,當初若不是章惠事件,陸明陽是當不了市委書記的,原定的方案是他取代車樹聲,副書記兼代市長。省委所以在最後時刻打個顛倒,把陸明陽提上去,是因為李西嶽除章惠事件外,又牽扯進鞏達誠案,據說在鞏達誠和王卓群手上,李西嶽就接受過南州一些人的好處,其中數額最大的就算梁積平,梁積平是通過地產商周萬勝跟李西嶽認識的,梁積平在南州所以飛黃騰達,坐噴霧氣式的往上升,與李西嶽有直接關係。

這把於佑安嚇了一跳,這些內幕,徐學謙都沒跟他提起過。看來李響真是下了苦功夫,而且,於佑安明顯感覺到,李響這次在省裡用了勁,儘管李響沒告訴他在省裡靠得是誰,於佑安還是感覺出他跟常務副省長宋浩波的特殊關係來。

看來宋浩波現在才是海東省名副其實的實力派啊,於佑安再次深吸一口氣。

按李響的說法,陸明陽到南州主要是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替他說了話,而在章惠事件和鞏達誠一案中向李西嶽及其上司施加壓力的,正是省紀委書記。不過陸明陽到南州後,迅速跟宋浩波拉近了關係,目前在宋浩波的盤子裡,已經把陸明陽納成自己人了。

說完這些,李響嘆了一聲,憂心忡忡替於佑安擔憂起來:「老兄,今天我是想跟你提個醒,瞅準一方,把寶押上去,兩邊都討好,難啊。」

一語說得讓於佑安心裡犯難,半天,他訕訕道:「想押也沒寶啊,再說怎麼押?」

「你老兄能沒寶,別人是抱著炸藥包,橫衝直撞,你老兄是拿智慧跟他們玩,耗子戲貓,精彩,一個專題片,就把陸哥哥哄開心了,還有那個穀雨。」

「提她做什麼?」於佑安猛地望住李響,李響這話太過突兀,明顯含著別的意思。

李響也不掩飾,暢開心扉道:「老兄啊,你就甭裝了,南州這塊地盤,啥事能瞞過你老兄?其實陸哥哥心思不在專題片上,在谷大美女身上。將來出了事,你可是罪人啊,看老谷怎麼收拾你!」

「不會吧……」於佑安讓李響說得臉色發白,嘴也有些幹,抓起水杯連飲幾口。谷維奇真會怪罪他?不會的,老谷這人,指不定還是他下套讓陸明陽鑽呢,不是說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麼?這麼想著,心情輕鬆下來,臉上原又恢復鎮定。

李響見好就收:「不說了,不說了,知道老兄不愛談這個,就當兄弟說玩話吧。」說完又不甘心,多了一句,「不過我就搞不懂你那朋友,心甘情願將女兒拱手相送,這種人不多見啊。」

「有那麼嚴重?」

於佑安不知是搪塞,還是替老谷鳴冤,總之心裡很不是味。看來他的懷疑沒錯,腦子裡禁不住就閃出穀雨那張青春飛揚的臉來,閃著閃著,就又變成了另一張臉,老谷的臉,那張臉分明已有了驕橫跋扈的色彩。

活該!

再說話時,於佑安腦子裡就不再是穀雨,而是今晚他棄下不管的章山了。她回家了嗎,此時在做什麼,她替自己喝了那麼多酒,不會出什麼事吧?

手機恰到好處地蜂鳴一聲,開啟一看,果然是章山發來的簡訊,短短幾個字,猶如一聲溫柔的問候:沒喝多吧,早點回家。

於佑安心裡一片潮,很快就變得溼潤。李響知道簡訊是誰發來的,發著感慨說:「被人牽掛也是一種幸福,今天我不能拖你太久,更不能把你灌醉,剛才酒桌上有人交待過的。」

於佑安的臉無端就紅了,心亂跳不止。「開什麼玩笑?」他裝腔作勢跟李響說了一句。

「不敢開,不敢開,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來,為紅顏知己乾一杯。」

於佑安居然就將手中酒跟李響碰了,喝的時候,心裡確也泛上一股甜意。

送於佑安回家時,李響略帶神秘地告訴於佑安,陸明陽在軍分割槽招待所有間套房,如果想進貢,就去軍分割槽。

「這可是軍內機密啊,去之前給這個人打電話。」說完,李響塞給於佑安一個手機號。

於佑安真是感激得不知說什麼了,官場上好朋友多,一條道上的盟友也多,但能把這些絕密資訊透出來的,真是不多。

他握著李響的手,重重道:「加油!」

「加油!」李響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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