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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卓婭走後第二天下午,章山打過來電話,委婉地說,想請於局長坐坐,不知局長有空閒沒?於佑安也正想找章山,總感覺北京的事很蹊蹺,那麼隱秘的行蹤,南州人怎麼會知道呢,於佑安懷疑還是章靜秋,這個老女人,簡直就是他剋星!
章山訂的是湖東灣野菜館,名字聽上去土氣,店卻收拾得很雅緻。跟孟子歌曖昧時,於佑安來過這裡幾次,女人們喜歡吃這裡的野味。見是章山一人,於佑安笑說:「我還以為高朋滿座呢,原來章科長一個人?」章山臉紅了下,矜持道,「想單獨請局長吃頓飯,局長不會介意吧?」
「有人請吃飯還不好,介意什麼。」於佑安說著,大大方方坐下。
這裡的野菜全是套餐,章山要了份五百元的,以野兔和菌類為主。於佑安說吃啥都行,我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挑食,況且跟美女吃,就更不能挑了。於佑安一輕鬆,章山就自然許多,繃著的身子漸漸放鬆,臉上也有了甜甜的笑。
章山笑起來的確好看。
特別是那雙眼睛,於佑安還記得,第一次認識章山時他是讓這雙眼睛驚著了的,那時章山年輕,透著股詩人氣質,長髮飄飄,穿緊身牛仔褲,於佑安陪省裡來的專家去博物館,正好章山講解,當那雙黑亮傳神的眼睛第一次照他身上時,於佑安忽然就想到白居易《箏詩》中的「雙眸剪秋水」這一句來。後來又連著想到「眉翠嫋,眼波長」「山染蛾眉波曼睩」等諸多詩句來。如今這雙眼睛雖然少了清澈,但卻多了一股歲月的風塵。這風塵裝在一個知性女人眼裡,是很有感染力的,尤其章山目前跟錢曉通鬧危機,危機中的女人眼裡往往含不住秘密,時刻跳躍著傾訴的願望,於佑安喜歡這種願望。
話題自然是圍著北京之行展開,章山最近也是深陷苦惱,尤其姐妹花一說,更讓她欲哭無淚,她都不知道該怎樣為自己洗白了。章山告訴於佑安,李西嶽找過她。「他的意思好像我把這話傳了出去,天下哪有他這樣的男人。」於佑安滿懷同情地看著章山,自己雖也同受其害,跟章山相比,自己的傷害真是輕了又輕。
「他是大領導,受不得這種風言風語。」於佑安盡力找話安慰章山。
「他受不得我就受得,凡事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非要把罪過強加於人。」章山耿耿道。
「領導嘛,全都這樣。」於佑安附和道。
「您也這樣?」章山忽然說,說完又撐出一張笑臉,「對不起,這話問錯了。」
「沒事,對我有意見很正常。」
「我可不敢,我只是覺得心裡委屈沒地方可說,就想給局長訴訴苦呢。」章山說著垂下頭,眉宇間很自然地顯出一股嬌羞來。於佑安被這句話感染,竟動情地說了句,「他怎麼能這樣,怪罪我倒也罷了,怎能把壓力轉嫁給你?」
「他這個人從來就是這樣。」章山肩膀顫動起來,於佑安一陣興奮,感覺章山要說出什麼了,滿懷了期待在等。章山竟嗚嗚咽咽哭了起來,於佑安很無措,如果是華國銳老婆楊麗娟,他是有法子的,就算孟子歌,他也知道怎麼做。可面前是章山,他下屬,又是年輕漂亮女人,雙手下意識動著,卻不知該不該撫她一把。
章山哭得很真實,這是一個不會做作的女人,什麼都逼真地露在臉上,跟這種女人坐一起你就會少了偽裝,也少了道貌岸然。於佑安最終還是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章山沒接,於佑安大著膽就替章山把眼淚擦了,同時掩飾地道:「哭不頂用的,遇到什麼事一要沉著二要堅強,你不會連這點風浪都經不起吧?」
章山終於止了哭,重新揚起臉來,道:「我聽局長的。」又道,「讓局長見笑了,女人就是沒出息。」
於佑安這次沒附和,他在想,李西嶽跟章家到底有過什麼,章山為什麼要藏藏掖掖,這些跟他個人的前程有關係嗎?
章山喝了一口水,捋了下頭髮,鎮定出很多,她道:「我想局長一定在懷疑我姑姑,我姑姑這人雖是討厭,也做了對不住局長的事,但這次不是她,我敢保證。」
「……」
「她不會傻到拿我們的名譽去攻擊別人,再說家醜不可外揚,姑姑雖然性格冷僻怪誕,這點上她還是死要面子的,要不然也不會對他那麼狠。」
「能告訴我,他……跟你家,到底有過……什麼事嗎?」於佑安忍不住地,終還是問出了這句壓在心底多時的話。
章山冉冉抬起頭,近乎困難地望住於佑安,半天,搖搖頭:「局長您就別問了,也不是多光彩的事,您就給我留點面子吧。」說完,暗淡地垂下目光。
於佑安心裡一陣糾結,又覺自己委瑣,甚至下作。為什麼一定要追著人家的隱私不放呢?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痛楚,都有見不得光的暗傷。
「好吧,不痛快的事就不要提。」他像是自我解嘲似地道了一句,端起水杯,很寡淡地喝著茶。
空氣有點沉悶,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章山不敢讓這份沉默繼續下去,她忽然想起北京的那個夜晚,那個夜晚她本來是有很多心裡話要傾訴的,可愣是讓一種怪異的沉默給破壞了。章山怕那樣的夜晚再次複製一次,更怕於佑安會學上次那樣藉故一個電話就把她精心設計的一個夜晚給打碎。也不知為什麼,章山就覺得於佑安親,於佑安近,心裡有什麼委屈,可以跟他說,可以跟他訴,甚至,還幻想著太累或者太苦悶時,能借於佑安的肩膀一用。女人有很多心理是說不清的,有時甚至充滿冒險和唐突。火車上那晚,章山都不知道怎麼會靠在李西嶽肩膀上,只覺得那時必須有一個男人的肩供她依靠。女人的虛弱往往來自內心的孤獨與無助,或者迷亂,不像男人,他們的虛弱帶著很多實質性內容,比如仕途受挫,比如破產,一夜間變成窮光蛋,都是有明確指向的。女人不,女人的心很廣袤,長滿了蓬蓬蓽蓽的草,不管缺雨還是缺陽光,這些草都會變成另一樣東西,會生出密密麻麻繁雜混亂的情緒來,讓女人迷失方向。
章山就覺自己迷失了方向。姐姐、母親、姑姑,這些最親的人同時跳出來,混亂著她的生活,攪著她的局,把她從一個簡單清澈的世界拉到了混沌複雜中,再加上錢曉通那混蛋!
沉默了一陣,章山終於說起了華國銳,她說,關於李西嶽到北京給她母親治病的事,一定是華局長傳播開的。她還說,華局長多次去南州工程局,她姐章惠以前有位密友,工程局勞資處的,這女人……章山猶豫了好長一會,才狠著心道,這女人跟車市長關係有點那個,最近她跟華局來往得勤。還有……章山吞吞吐吐還想說什麼,於佑安厲聲打斷了他。
「不可能!」
看於佑安說得如此堅定,章山把話收回去,紅著臉坐那兒,胸脯一起一伏,挺委屈的樣子。
於佑安自己也在那裡鬥爭,看來章山的話他還是信,後來他憤憤道:「如果真是老華,我饒不了他!」
謠言果然是華國銳傳播出去的,華國銳一副敢承敢當的樣子。
「我就說了,怎麼,難道不是事實?」他看上去很有理。
「國銳你糊塗!」
「我華國銳糊塗了半輩子,現在總算清醒了。」
「你比以前更糊塗!」
「是麼?那是你的看法,佑安別再執迷了,李西嶽這人根本靠不住,說穿了他就一無賴,披著人皮的狼。如果你知道他怎麼對待了章惠,你會震驚的,對自己心愛的女人都如此,你還指望……」
「怎麼對待了?!」一直板著臉的於佑安忽然緊追一句問。
華國銳怔怔望住於佑安,像盯著一稀有動物,見於佑安一副焦灼樣,猛然笑道:「哈哈,於大局長你也關心這事,很有興趣是吧?我還以為這世界只有我華某人對此事感興趣呢,看來盯著他的人不少啊。」華國銳顯得異常得意,於佑安還眼巴巴地等他說出謎底,誰知他話頭一轉道,「對不住佑安,現在還不能告訴你,說實話,我現在對你不大相信,你這人是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跑。弄不好你把我出賣了,我老華的功夫就白廢了。」
「瘋子!老華你真是瘋了!」於佑安惱羞成怒,恨不得摑華國銳一巴掌。
「罵得好!」華國銳哈哈大笑,「瘋子,誰都是瘋子,我是,佑安你也是,你看看南州,凡是在臺上指手畫腳張牙舞爪的,哪個不瘋,哪個不狂,世界就是讓官員弄瘋的,這話真他媽經典!」
「你就折騰吧,總有一天你會哭的!」於佑安不想再浪費時間了,眼前這個人已完全走火入魔,於佑安感覺到可怕,扔下這句帶著詛咒的話,憤憤離開了華國銳辦公室。
出門的時候,於佑安差點跟一女人撞上,那女人衝他說了聲不好意思,於佑安掃了一眼,感覺挺眼熟,女人誇張地喊了一聲於局長,他才恍然記起,是規劃局財務科長陶雪寧。
狼狽為奸!於佑安心裡詛咒一句,理也沒理陶雪寧,憤而走開了。
陶雪寧是規劃局前任局長的紅人,自然也是情人,兩人明鋪暗蓋了許多年。前任局長手裡,陶雪寧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權力有時比局長還大,特別是那些包工頭地產商,只要把陶雪寧搞定,就把規劃局這道障礙越了過去。梁積平到規劃局後,第一個就削了陶雪寧手裡的權,削得乾淨利落,一點都不留,陶雪寧哭哭啼啼去找前局長,前局長現在是政協農工委主任,聽完後感慨良久,說了句十分傷心的話:「他要削你權,我有什麼辦法,就跟組織上削我權一樣,無能為力啊。」陶雪寧知道前局長怕事,更怕梁積平翻他舊帳,不敢為她撐腰。可她不怕,女人的勇敢往往是跟無知連在一起的,無知無畏的陶雪寧發誓要把梁積平扳倒,她跟華國銳走到一起,一點不為怪。
週六晚上,方卓婭打來電話,說剛剛跟冬娜吃過夜宵,冬娜開車送她回賓館的。
「情況怎麼樣?」
「冬娜這邊都好,情況她都知道了,也很急,不過她在省裡熟人不多,今天她託北京市委一官員給省裡說話呢,就看結果如何。新源這邊也在託人,對了老公,聽說新源找的是省委組織部一位處長,我想新源這邊把握更大些吧。」
於佑安心裡一涼,這樣的訊息對他來說是起不到鼓舞作用的,也只能哄哄方卓婭,處長管什麼用,怕是副部長都幫不了他忙。他懶散地說了聲:「行吧,你也早點休息。」又怕方卓婭多心,加了一句,「注意身體,別搞的太累。」方卓婭那邊愉快地嗯了一聲,說要洗澡去了。於佑安就又躺床上胡思亂想一陣。
幾天後方卓婭回來了,從她進門的樣子,於佑安感到事情有望,方卓婭渾身洋溢著喜勁兒,不等於佑安細問,方卓婭先就激動地報了喜。
「累死我了老公,不過值,這次收穫很大。」
「真的?!」於佑安一把拉過方卓婭,剛結婚時那樣親熱地讓她坐腿上。方卓婭說先讓我喝口水吧,嘴乾死了。於佑安又忙著為她沏茶,茶泡好,又怕燙著,放嘴邊吹了吹,殷勤倍至的樣子。方卓婭笑道,「還是官的誘惑力大啊,也不問你老婆怎麼來的?」
「當然是坐飛機,難道你還會走回來?」說著在方卓婭額頭上親了一口。方卓婭也不覺彆扭,潤了潤嗓子,開始給於佑安詳細彙報。
曹冬娜兩口子是誠心幫忙,也使足了力氣,說來也是巧,鄭新源託的省委組織部那位處長正好北京有會,鄭新源剛跟他聯絡上,他就到了北京,鄭新源自然是熱情款待。後來鄭新源鄭重其事將於佑安的事說了,那位處長先是搖頭,表示愛莫能助,他一個小小的處長,有什麼能耐啊。鄭新源卻不放棄,知道處長是有能耐的,變著法子使勁兒,處長終於招架不住,答應在適當的時候幫忙。
「適當時候?」於佑安臉色一暗,心也跟著涼了。
「老公你別急嘛,人家也真是為難,跑官的又不止你一個,總得讓人家往順裡擺吧。」
「一個處長,能擺順什麼?」於佑安洩氣地將方卓婭從懷裡推開,拿起杯子給方卓婭續水去了。方卓婭還是很有激情地說,「老公你別洩氣嘛,詳細情況冬娜會跟你說的。」說著撥通曹冬娜電話,跟曹冬娜報了平安,然後將手機交給於佑安。
曹冬娜跟於佑安講了一個多小時,將她掌握到的情況全都告訴了於佑安。於佑安聽了,竟心灰意冷地發出一聲長嘆來。
南州局勢遠比他想得複雜。
於佑安原以為自己在官場混跡多年,雖不能說對官場洞察入微,但最起碼的真相還是能看到的。聽了曹冬娜的話,忽然悲哀地發現,自己連表面這一層都沒看透。
曹冬娜說,南州表面看著平靜,其實幾派勢力在暗中鬥法。省委原定的南州書記是李西嶽,陸明陽並不在省委考慮之列,臨近上會時,省裡幾位重要領導同時接到一份檢舉信,信中檢舉李西嶽在南州工程局掛職時破壞人家家庭,跟工程分局一位叫章惠的女人有了不正當關係。章惠丈夫是部隊指戰員,李西嶽這樣做等於是在破壞軍婚,這事一下就上綱上線,據說檢舉者同時也向部隊反映了這情況。
就在省裡派員調查此事時,李西嶽悄然來到南州,想結束跟章惠的這層關係。哪知章惠是個情痴,早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李西嶽說要斷,怎麼補償可以由著章惠提,章惠痛罵李西嶽無恥,幾年的感情豈是一句話就能斷得了的!李西嶽拿錢了斷的方式更讓章惠羞惱成怒,一番爭吵後,章惠發誓說決不會離開李西嶽,哪怕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李西嶽害怕了。
據那位處長說,李西嶽當時是約了章惠到工程局後面的香樟林談的,那裡離市區遠,不為人注意,以前也是他們經常幽會的地方。李西嶽開著自駕車,章惠也開著自己的車,兩人在離南湖幾百米處將車停下,順著南湖去了香樟林。沒想半小時後,他們談崩了,章惠氣沖沖地走出林子,李西嶽跟在後面,不停地喊著章惠。章惠理也不理李西嶽,跳上車就衝南湖開去,李西嶽以為章惠要開車投湖,緊著就駕車追過去。據知情人講,那天章惠真是想投湖自盡的,誰知就在李西嶽的車子快要追上她一刻,章惠突然掉頭,一踩油門就衝李西嶽車子撞過來,李西嶽大喊一聲不好,知道章惠要跟他同歸於盡,就在兩輛車即將相撞的一瞬,李西嶽使足力氣扭過方向盤,他的駕車掉進了水溝。不幸的是,這時後面又來了一輛大貨,章惠車速太快,再也來不及躲避,一頭就撞向了大貨。
更可怕的,事故發生後,李西嶽並沒採取救援措施,他嚇壞了,一想這事將會曝光在眾領導面前,棄了車子就逃。後來又動用關係,讓南州交警提供假報告,掩蓋了車禍真相。
章惠最終截肢的原因是失血過多,搶救時間不及時,股骨頭壞死……
於佑安心裡暗暗的,他在想,曹冬娜說的這些是不是事實,如果是,李西嶽可就太可怕了。
曹冬娜又說,李西嶽最終到南州,正是因對手掌握了這起車禍真相,給省委施加壓力,省委不得不做出調整,把他從市委書記的位子降到了常委兼組織部長。
「李西嶽懷疑檢舉者就是陸明陽,或者是陸明陽指使別人乾的,他跟陸明陽的關係,複雜啊,甭看他們在聯手演著戲,內幕到底是什麼,誰也說不清。」曹冬娜在電話裡嘆道,「還有,車市長這邊你也不能小瞧,現在南州是陸、車、李三人鬥法,構成三足鼎立局面,到底誰最終勝出,處長也說不準,這三人省裡都有關係,就看上面怎麼平衡了。」
曹冬娜的話讓於佑安一陣陣心驚,他居然天真地以為,抱著李西嶽這棵樹,就可高枕無憂。荒唐,真是荒唐。曹冬娜怕他灰心,更怕他病急亂投醫,叮囑道:「佑安你也不必喪氣,對你來說,只要他們鬥,就有機會。俗話說十個官九個是鬥出來的,剩下那一個,是沒人敢跟他斗的。想必這方面你有深刻體會,處長讓你沉住氣,越是局面渾濁不清時越要保持冷靜。處長還提醒你,千萬不要再亂跑,你到北京跟蹤追擊的事,新源跟處長提了,處長說是一大敗筆,這事要傳出去,你跟李西嶽都沒好果子吃。你先觀察一陣,我跟新源再幫你想辦法,不管怎麼說,咱們還是有點資源的,實在不行,就讓建明局長出面。」
一聽讓中組部郭建明局長出面,於佑安緊懸著的心才嘩地鬆開,等了半天,其實他就在等這句。不過曹冬娜緊跟著又道:「建明局長很低調,這種事最好還是不要驚動他,功夫我想還是放在省裡,佑安你千萬別小看省裡這位處長,他能量大著呢,昨天陪北京一位老首長打高爾夫球,那位老首長怕是你們副省長來了也未必能見著,再者他剛剛三十五歲,前程無量啊。」
於佑安忽然就明白此人是誰了,隱隱約約記得,徐學謙曾在他面前提過此人,口氣裡對他充滿了尊敬,他的心驀地一熱,能搭上這層關係,也算一重大收穫吧。
曹冬娜繼續說:「再者咱們也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有新的訊息我會及時告訴你。我再強調一點,佑安你自己一定要有信心!」
於佑安已經洩氣的身子又讓曹冬娜點燃,是的,他得有信心!
這天晚上於佑安跟妻子熱熱火火做了一場,補償也好小別之後的熱聚也罷,總之他覺得自己很有力量,特別是進入方卓婭身體後,他發揮得非常出色。方卓婭嗷嗷叫著,痛快淋漓的樣子讓於佑安非常過癮。完事後,方卓婭緋紅著臉,在他身上又纏綿了很久,然後軟軟地掉下來說:「知道我這次北京遇上誰了嗎?」不等於佑安問,自言自語道,「是你前妻,她真是不甘寂寞啊,去北京才幾天,就跟錢曉通打得火熱了,看來她沒病,是我錯診了。」
於佑安頭皮猛地一緊,生怕方卓婭再說出什麼。
2
市裡接連召開幾次會,都是有關廉政建設的。其實這是前奏,是市委在給部局領導給訊號,南州部局班子調整提上議事日程了。
陸明陽跟李西嶽口徑仍然非常的一致,每次會上,兩人都像比賽似地強調著清明廉政之風,特別是陸明陽,都創造出經典之語了。他在紀委全體會議上痛陳當下盛行的買官賣官任人惟親等不正之風后,拍著桌子說:「我陸明陽如果不能把清新之風帶到南州,不能讓南州政壇透明純潔,我將雙手摘下自己的烏紗帽,步行離開南州,回老家山西背煤去!」
陸明陽老家在山西晉城,那裡是全國的煤炭基地。陸明陽說背煤,並不是真要下井當煤礦工人,而是一種寓意,意思是既然他把南州治理不成紅色,不如徹底把自己染黑。
陸明陽因此有了一個外號:陸透明。有天李響來於佑安辦公室,說到陸明陽時就沒稱陸書記,而是稱作透明書記。當時於佑安還有點驚訝,李響怎麼能這樣稱呼陸書記呢?後來才知道,陸明陽喜歡人家稱他陸透明,有次酒桌上,陸明陽跟車樹聲共同陪省裡來的政協許副主席,酒到熱鬧處,許副主席嫌陸明陽沒把杯中酒喝盡,說笑著要罰他一杯,省政協秘書長為討主席開心,起鬨說:「明陽書記喝酒不透明,這樣下去,南州的酒風可成問題了。」車樹聲一聽秘書長提到了透明兩個字,暗地裡忙搗他一下,這動作恰好讓陸明陽看到了,陸明陽自己給自己罰了酒,道,「有人聽到透明兩個字怕,我陸明陽不怕,現在南州有些人管我叫陸透明,別人聽了好像是在挖苦我諷刺我,我不那麼想,我喜歡這個名字,陸透明,好,這是在警示我激勵我,今天當著主席和各位領導的面,我陸明陽為透明兩個字再乾一杯!」一席話講的,全場起了掌聲,惟有車市長臉上是半黃半黑的顏色。那次之後,陸透明這個外號就公然而然叫了出來。
於佑安聽了只是搖頭,他不相信一個市委書記會給自己起外號,更不相信陸明陽真的就願意人們這麼叫他,到現在為止,無論什麼地方,於佑安稱呼起陸明陽來,還是恭恭敬敬叫他陸書記或明陽書記。
單是會上強調還不算,按照陸明陽指示,南州紀委又聘請了一批義務監督員,有幹部、工人,也有教師和農民,尚林楓作為文化藝術方面的專家,也在受聘的名單裡。
尚林楓為此激動不已,快樂勁就跟被提拔了一樣。這天下班前他打來電話,想請於佑安坐坐,於佑安說坐就不必了吧,晚上有空到家裡來,家裡聊暢快點。
不到七點,尚林楓就來了,手裡大包小包提不少。於佑安見他一個人,龔一梅沒來,就問:「一梅呢,你怎麼把她撇下了?」尚林楓笑道,「還說呢,說好要來,臨出門時又遇了事,鐵路上有個女的跟男人打離婚,沒成,跳樓了,她過去看。」
「跳什麼樓,現在這女人,不就離婚麼,犯得著把命搭上。」於佑安一邊替女人惋惜一邊請尚林楓坐。尚林楓掃了一眼,不見方卓婭,問方大夫呢?於佑安說今天她夜班,尚林楓說當大夫也夠辛苦的,她一夜班,局長您就受罪了。於佑安說不受罪,自由,兩個男人就呵呵笑起來。
尚林楓拿幾幅畫,說老墨要出畫集,請局長作個序。老墨也是藝術劇院的,以前在文化館,後來調藝術劇院當副院長,去年退到了二線,這人是個畫家,一生寫詩作畫,不過啥也沒畫出個名堂,反把自己畫得人不人鬼不鬼,十年前離了婚,現在還打單身,家裡除了房子,啥也沒有,做了一大堆畫,一幅也賣不出去。在南州,像老墨這樣的文化人還有不少,一輩子痴迷,醒不過來。於佑安自然不樂意為這樣的人作序,道:「我又不懂畫,作什麼序,讓他重新請個人。」尚林楓說,「人家就讓局長您做,自己不好意思來,讓我跑這個腿。」說著掏出幾頁紙,「我都寫好了,局長您看看,不合適的地方您再改改,老墨執著了一輩子,能出本畫冊也好,局長您得支援,這也是為了繁榮南州文化事業嘛。」尚林楓這麼說,於佑安就不好再推辭,只道,「先放下吧,有空再看。」
兩人就圍繞著老墨,說一些文化圈的趣事,尚林楓順便又把最近藝術劇院職工的思想狀況彙報了番,鬧意見的人不少,個別人甚至暗中串聯,想上訪。於佑安怕他扯遠,更怕他扯出什麼不好回答的問題來,笑道:「家裡不談工作,好不容易輕閒下來,說點別的。」尚林楓摸了下腦門子,呵呵道,「我這張嘴,見了局長就想彙報,不談工作,好,不談工作。」乾坐一會,尚林楓問起了正事。
「那件事,有希望沒?」
於佑安心想尚林楓說老墨的事是假,為自己的事來是真。眉頭一皺道:「牽扯到人的事,哪有容易的,你不看最近他們強調得多緊。」
「還得麻煩局長操個心,不改制我這邊待著還踏實,這一改制,不由得就犯愁。」尚林楓果然就很愁地嘆了口氣。
「怪不得你們如此怕改制,都是為自己打算啊。」於佑安笑說一句,給尚林楓添了茶。尚林楓也不藏著掖著,如實道,「這年月,誰不為自己著想,不怕局長批評,我現在一聽改制頭就痛,當然,真改起來,咱也得配合好,不能給局長出難題。」
於佑安附和道:「說得也是,都不為自己想,這世界清湯寡水的也沒意思,放心吧,只要有動靜,第一時間通知你。」於佑安這樣說,其實是安慰自己,到現在為止,文化局紀檢組長的位子,並沒有人跟他談,組織部像是把這個空缺忘了。其實記著也跟他沒多大關係,說是配備班子要徵求單位一把手意見,真給你配時,哪個來徵求過?那都是老黃曆了,由單位推薦或群眾推舉的年代已經一去不返,現在是誰能量大上面放誰,有時招呼都不打,直接把人就給你塞過來了。也多虧世上還有尚林楓這種呆子,竟把於佑安當成一棵樹,不棄不嫌地抱著。於佑安有幾分感動,尚林楓的愚頑給了他幾分溫暖,也讓他多多少少有了當領導的自豪感。
「有局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尚林楓老老實實地笑了笑。這笑像一把刀,捅著了於佑安,我真能為他辦成事麼?一下又想到李西嶽,想到陸明陽,想到最近接二連三的警示會,感覺眼前有點黑。尚林楓沒有察覺,仍然沉醉在於佑安那句話帶給他的快樂里。
後來尚林楓忽然記起一件事,說:「對了,前天省裡的老谷來了,邀我坐了一會。」
「谷維奇,他來做什麼?」
「具體做什麼沒說,老谷這人有點意思。」尚林楓笑眯眯的,似在回憶什麼。
「一個老學究,能有什麼意思。」於佑安對省博物館館長谷維奇沒多大興趣,認為他跟要出書的老墨是一種人,愚不可交。
「有件事我一直吃不準,老谷說他跟陸明陽書記關係不錯,我覺得不可能。」
「他有什麼關係,一個書呆子,別聽他瞎說。」於佑安敷衍道。
「我也說嘛,在文物堆裡滾了大半輩子,沒把自己滾成文物就算慶幸。」尚林楓像是自言自語,說著說著,忽然又道,「不過聽他那口氣好像是真,他還說是陸書記派車把他接來的,好像有件什麼寶貝讓他鑑定,本來當天就要回去,他女兒不讓回,只好住了一夜,第二天突然想見見我,就把我叫去了。」
於佑安的表情突然定格住,滿腹狐疑地瞅了尚林楓半天,喃喃道:「老谷跟陸書記真的?」又搖頭,「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樣,老谷能藏住?」
「我也說嘛,這個老谷,一輩子都沒聽說他跟領導有過關係,怎麼突然就跟陸……」正說著,尚林楓手機響了,接起,是老婆龔一梅打來的,說那女人這陣很危險,讓他快到醫院去。
「人家的事她總是這麼熱心。」尚林楓一邊嘮叨,一邊做出要走的樣子。於佑安剛來了興趣,又被一個電話攪了,十分掃興,嘴上卻裝作關切地道,「過去看看吧,人命關天的事。」
尚林楓走後,於佑安突然想,今天尚林楓不會是故意吧?這麼一想,就覺尚林楓今天的行為有點怪誕,還有龔一梅,電話早不來晚不來,偏在那時候。後來於佑安明白了,兩口子是精心設計了這麼一著,把關於老谷的訊息傳遞給他。
於佑安心裡驀地一亮,他是小看尚林楓了!
於佑安很快打聽清楚,老谷確實跟陸明陽關係不一般。谷維奇也是山西晉城人,小時跟陸明陽家住一條巷子裡。谷維奇的父親谷雲年跟陸明陽的父親陸超都是晉城師範老師,谷雲奇教語文,陸超教歷史,還兼著教務處副主任。文革當中,陸超因一本歷史學著作被揪出來,定為反革命,後來又定性為走資派,下放到甘肅酒泉夾邊溝,不久之後,谷雲年因在學校替陸超說話,也被打為右派,下放到了離夾邊溝不遠的一家勞改農場。就在谷雲年到甘肅不久,甘肅遭遇百年不遇大旱,民不聊生,饑荒遍地,夾邊溝陷入到一場驚天動地的混亂中。那段歷史,在作家楊顯惠的小說《夾邊溝記事》中有詳盡披露,於佑安看過那本書,當時看得是毛骨悚然,唏噓聲不斷,感覺心都要跳出來。沒想,老谷父親跟陸明陽父親就是那場大劫的當事人。陸明陽的父親在夾邊溝餓得皮包骨頭,長年啃樹皮吃野菜,腸胃功能沒了,胃裡有東西屙不出來,只好右派之間互相用手摳。再後來,他逃了出來,又被抓回去。有人冒著生命危險把信帶給谷雲年,谷雲年連夜就往夾邊溝趕,等到了夾邊溝,陸超已經只剩一口氣了,他抓住谷維奇的手說,我不想留在這裡,你把我的骨頭抱回晉城吧。
谷雲年再次回晉城時,懷裡就多了一隻木匣子,裡面裝著陸超三根肋骨,多了他也背不動,就這,還是花身上所有的錢和一件半舊的衣服從工宣隊長手裡換來的,當時夾邊溝有政策,死了人就地掩埋,絕不容許把屍體帶出去,事實上也帶不出去。陸明陽的母親不久便離開人世,她是悲痛死的,自此,陸明陽跟他五歲的妹妹就寄養在老谷家,他是谷雲年當親生兒子般撫養大的。
晉城離南州遠,要不然,這樣的背景資料早有人當一號檔案傳播了。
於佑安無比激動,這訊息來得太及時,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稻草。
好不容易熬到週末,於佑安跟杜育武說:「跟財務拿點錢,去省城。」杜育武嗯了一聲,忙著去辦了,於佑安站在那裡,像是鬥爭著什麼。過了一會,從櫃子裡拿出一幅字畫,仔細看了看,又吃不準地放下。最後像是一狠心,拿出藏了很久的另一幅山水畫,包好,往樓下去。
老谷好字畫,尤其山水。於佑安後來拿的,是明代南州著名畫家沈夢子的南州水色。
車子到省城,於佑安跟杜育武先找賓館住下,這次他沒跟徐學謙聯絡,而是讓杜育武跟省電視臺副臺長曹利群聯絡,以前在廣電局,曹利群只要到南州,吃喝拉撒都由於佑安負責,於佑安想發揮一下曹利群拉場子的優勢,熱熱鬧鬧跟老谷聚一場。不多時,曹利群就回話過來,說啥都安排妥當,於佑安說有妹妹沒,沒妹妹我可要拿你是問?曹利群壞笑著說,我曹某拉場子還能缺掉妹妹,只要哥哥身體好,要多少我奉獻多少,保證是清一色的學生妹。
於佑安暗暗一笑,曹利群這麼說,那就是沒問題。這也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仗著電視臺這塊招牌,辦啥事啥成,手裡經常小妹大把抓。於佑安倒不指望是學生妹,他對這沒興趣。關鍵是老穀風流成性,在文化界算個人物。老谷一生愛過無數女人,也操練過不少女人,不過婚只結了兩次,頭一個老婆在他結婚不久就得白血病死了,留下一個兒子,目前定居在英國。現任老婆是他三十二歲那年娶的,小他十歲,搞舞蹈的,這陣子正隨團在新加坡交流演出,女兒穀雨是他跟後任老婆生的。
對付老谷,怕沒有什麼比美女更湊效。
曹副臺這邊落實好,於佑安帶上那幅畫出門,杜育武從另間屋子走出來,問要不要同去?於佑安說你不去了,在賓館等曹臺長電話。於佑安事先沒給老谷打電話,想給老谷一個驚喜。到了博物館,門房說谷老在,於佑安興沖沖上樓。老谷這兒他熟,以前一到省城,就往博物館湊,老谷為人開朗、坦誠,說起話來不藏不掖,痛快。於佑安雖在官場打拼二十多年,由當初的小秘書一步步爬升為局長,骨子裡卻還是個文人,如果不是情勢所逼,他願意天天跟文化人在一起。官場戒律太多,稍不注意你就傷著某根神經了,輕者樹敵,埋下隱患,重者讓領導留下臭酸文人的印象,一輩子都不得翻身。這些年於佑安吃得虧多了,也漸漸悟出一些道理,文人性格在官場上是使不得的,硬傷,不能說是格格不入,至少是讓人家對你打折扣。於是性格上也有了一些變化,變得內斂、溫順、含蓄婉轉了,再也不滿身長刺。當然,跟老谷在一起,完全是另碼事。
老谷正跟館裡一女孩說事,說得喜笑顏開,眉飛色舞。女孩年紀不大,頂多也就跟穀雨同歲,一雙小眼睛,笑起來卻很是有神,嘴巴邊一顆黑痣,一笑那痣就抖。都說這種女人風騷,於佑安看著也是。門半掩著,於佑安沒敲,徑直就闖了進去。老谷抬頭一望,哎呀了一聲:「是佑安啊,啥風把你給吹來了?」
「龍捲風。」於佑安說著,朝女孩掃了一眼,這女孩第一眼望著普通,細一品,就有了味道,特別是那雙碎眼,據說現在濃眉大眼的女孩早就興不開了,有品味的男人專找這種一條縫的。
「快請快請,小王啊,快沏茶,於局長可是貴客。」老谷的聲音甚是誇張,於佑安卻覺得他在掩飾什麼。再看一眼叫小王的女孩,心裡就忍不住要笑了。明眼人面前別做暗事,老谷這是寶刀未老,還想吃嫩草。
小王沏了茶,不太安分地站在一邊,老谷怕露陷,道:「小王你先回去吧,我這裡來了貴客,你的事該天再談好不?」
叫小王的女孩略顯失望,不過她還是聽話:「好吧,那就謝謝館長了。」又轉向於佑安,小手揮了揮,「局長拜拜。」
於佑安也說拜拜。
小王走後,老谷故意拉出官腔道:「剛參加工作就想當官,館裡空出一個副科長的位子,天天有人上門。」
於佑安佯裝什麼也不覺地道:「人事問題最頭痛,現在空啥也不能空出位子來,那邊一空,你這裡可就熱鬧了。」
這話多少帶點奉承,老谷聽了呵呵一笑,並不難為情,反倒很有成就感地道:「是這個理,我就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咋這麼熱衷當官,心思應該放到專業上嘛。」
於佑安道:「谷老您搞了一輩子專業,您是嚐到專業的甜頭了,現在的年輕人不這麼想,他們哪有耐心,再說也吃不了這苦,我看剛才那女孩挺靈性的,弄不好還真是塊當官的料,谷老您應該重點培養才是。」
老谷讓於佑安說到了動心處,臉上裂開幾道縫,很滋潤的樣子。笑了一會,轉作正經道:「她是塊料,我怎麼沒覺得,現在這幫年輕人,貪慕虛榮。」又覺這話說得虛,不妥,改口道,「佑安你還是高,看得比我開,不愧是當局長的。」
於佑安故作謙虛:「哪敢跟谷老比,我這個局長還不小菜一碟。」
「不能那麼講,人就怕帶長,人一帶長,滿面紅光,老婆下崗,情人爭搶,小蜜兩眼淚汪汪,夜夜把你想。」老谷說了一長串,都是網上流行的老套套,於佑安聽了並不覺得新鮮,不過還是很誇張地說,「那谷老您可是長中之長,肯定是花香滿地了。」
谷維奇馬上搖頭:「笑話笑話,我這個長跟你那個長有天壤之別,不敢比不敢比。」道完,言歸正傳,「佑安啊,這次來,又是什麼事?」
其實谷維奇早就料到於佑安要來,心裡還暗怪他來得晚了呢。上次去南州,確是受陸明陽之邀,他跟陸明陽的關係,也正如於佑安打聽到的那樣,這關係所以能藏這麼久這麼嚴實,一是谷維奇之前死板,不知道陸明陽是一份資源,另來陸明陽也不允許他說。陸明陽請谷維奇到南州,並不是鑑定什麼寶物,那是谷維奇跟尚林楓瞎編的。陸明陽是讓谷維奇暗中留心一下,看能不能搞點有價值的古董,年代越久的越好,當然要有收藏價值,他需要這個。谷維奇也是聰明人,一聽陸明陽的話就明白了,當下就答應下來,說替書記操這份心。後來兩人閒聊,谷維奇多了句嘴,問陸明陽到南州這麼久了,怎麼還不見動靜?陸明陽問啥動靜,谷維奇笑說,還有啥動靜,別的書記一上任,頭件事就是在人事上做手術,把人調順當了,工作才能順手,你來南州幾個月了,怎麼還用老班底?這話陸明陽本來能遮掩過去,可他沒遮掩,而是順著這話談了許多顧慮,其中一條就是對南州幹部不熟,吃得不透,就算想動也是無從下手啊。谷維奇說了句外行話,那還不容易,讓組織部下去一摸不就全摸清了?陸明陽笑道,老谷你這個館長白當了,要是讓你來當這個書記,我看你非把南州整亂套了不行。又說,組織部門會給你摸人,摸得都是他自己的。摸幹部就跟討老婆一樣,得找自己對味的,知根知底,老谷你討老婆是不是讓別人把關?一句話把谷維奇點醒了,谷維奇這才猛然想起陸明陽跟李西嶽的關係,怎麼會蠢到說那樣的話?仗著跟陸明陽有那點老家底,哈哈大笑道,我哪是當書記的料,給我個村支書怕也會焦頭爛額。陸明陽也開懷大笑,取笑老穀道,給你個村支書,怕用不了幾年一村孩子就都姓了谷,那村就得改名谷家村了。
兩人越說越對勁,似乎把中間那道障礙給說沒了,後來老谷就大著膽給陸明陽出了主意,說何不另找個渠道去摸呢?陸明陽問啥渠道,谷維奇就跟陸明陽講了一位他熟悉的書記,那書記到一個地方後也是在人事問題上束手無策,情況跟陸明陽現在遇到的差不多,市裡幾派力量,都想安插自己的人,反倒把書記置於孤立地位,後來書記另闢蹊徑,在組織部之外又設立了幾個組織部,讓自己的手下還有老關係當線人,不到半年工夫,就把幾個陣營都瓦解了。
陸明陽聽了微微一笑,對此未做任何評價,只是讓老谷住下,在南州玩玩再回去。谷維奇就想,陸明陽召他來,可能就有這方面的用意。當天晚上他就把女兒穀雨叫去,如此這般叮囑一番。穀雨雖然年輕,但這方面絕對有天賦,而且有很大的野心。她笑父親天真:「你說的這些都成老皇曆了,陸書記不會這麼做,他自然有他的辦法,你還是好好做你的館長吧。」谷維奇追問女兒到底什麼辦法,穀雨笑而不談。後來穀雨說,「我看你老朋友于佑安一心想鑽營,你不妨在陸書記那兒給他賣個人情。」
鑽營兩個字讓谷維奇多看了女兒幾眼,感覺自己有點不認識女兒了。
不過谷維奇最終還是聽了女兒的話,他叫尚林楓,就是讓尚林楓做傳話筒。有些話你直接說了怕沒人相信,換一種方式讓別人傳播出去,可信度會大出許多。
於佑安也不想繞彎子,直接拿出那幅畫來,一本正經說:「有幅畫想請谷老鑑定一下,市裡申遺,需要北京專家幫忙,不能把假的拿給人家。」
「是公拿還是私拿啊?」谷維奇收起亂想,笑呵呵問。
公拿就是公家掏錢送,私拿就是個人掏錢,這話於佑安自然聽得懂。他道:「當然是公拿,以我個人之力,哪能拿得起這個?再說又不是我自己要跑官,沒道理送這個的。」
「跑官?」谷維奇佯裝很感興趣地接過話頭,裝模作樣想了一會,道,「現在這叫法是越來越時尚了,前些年是要官,後來是買官,現在索性成跑了。佑安,官場真的那麼可怕?」
於佑安也假惺惺道:「可怕不可怕,谷老您應該最清楚,現在是啥年代,火車都提速,咱們還不得跑?」
「對對對,是得跑,是得跑啊。」谷維奇說著,開啟那幅畫。於佑安注意著他表情,看見老谷臉色動了動,又動了動,爾後,就凝思著不肯說什麼了。
於佑安的心莫名地一陣緊張,好像他拿的是贗品一樣。其實不,這幅畫絕對是真品,南州目前就此一幅,市博物館存放的反倒是後人的臨摹之作,不過臨摹水平極高,能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當文化局長就這點好處,只要跟下面部門的同志把關係搞鐵實了,啥樣的寶貝都可弄到手。這幅畫原來是打算要送給前任市委書記鞏達誠的,可惜鞏達誠是個畫盲,後來市長車樹聲倒是婉轉地提起過,於佑安覺得送了不值。車樹聲在南州的份量,還沒到拿這幅畫的程度,於佑安用另一幅畫替代了。這次狠著心把它拿出來,就是想一次把老谷套住。
老谷臉上的表情凝了很久,眼看就要動情了,這不正是陸明陽所需的麼?他的心裡一熱一熱,快要繃不住了,忽然又說:「佑安啊,你是在考我吧,依我的水平哪能鑑定出這個?」
「谷老要是鑑定不出,這世上怕就沒有第二個人能鑑定出了。」於佑安奉承完,又怕老谷順坡下驢,真的給他說一個假字,緊著又道,「南州的專家們都看過了,我不太放心,上次拿到北京,請古宮博物館的專家鑑定了下,今天呈給谷老,是想最後要個結論。」
「是這樣啊,古宮的專家怎麼說?」
「這不要緊,我只信谷老的,谷老您要說是贗品,我就把它燒了。」
「別、別、別,佑安您別嚇我,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實在是不敢妄下結論啊。要不,我帶回家再去斟酌斟酌?」
於佑安本想痛快地答應,一看谷維奇臉色,故意猶豫一番才道:「谷老這樣說,那我真是求之不得。行吧,這畫就拜託谷老給個答案了。」
谷維奇剛剛繃緊了的神情驀然一鬆,舒口長氣道:「你佑安託付的事,我哪能不認真。下班時間到了,走,我請你,嚐嚐海州的鮑魚。」
「別、別、別,哪敢讓谷老請,鮑魚太貴,我這個小局長也請不起,我訂了地方,去吃龍蝦吧?」
「什麼請得起請不起,佑安你可跟我別見外,走,龍蝦就龍蝦,吃它一頓何妨?!」
谷維奇開啟櫃子,小心翼翼將那幅畫放進去。於佑安注意到,谷維奇的櫃子一共上了兩層鎖,他把這幅畫藏在了最裡面。
飯吃得異常痛快,谷維奇一看曹利群也在場,還帶來四位美眉,興頭更足了,拍著曹利群肩膀說:「還是曹大臺長活得瀟灑,佑安啊,你要學學臺長,別活得太拘謹。」於佑安笑說,「我這人生性木訥,又缺風花雪月的細胞,哪能跟人家臺長比,是不是啊葉子?」葉子是曹副臺助手,一個即將過氣的老美女,跟於佑安熟得不是一般。葉子呵呵笑著說,「你們都是採花高手,還用得著我說?」谷維奇馬上搖頭,「我可不能算進去,老了,空有心勁而力不足。」
於佑安給葉子遞個眼色,葉子馬上道:「今天可說好了,誰也不許倚老賣老,要罰酒的。」
酒很快拿了上來,特供茅臺,曹利群要先敬,於佑安搶過酒瓶,說不能喧賓奪主。借跟曹利群說話的空,暗暗道了一句:「目標在那兒。」曹利群掃了一眼谷維奇,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將酒瓶讓給於佑安。
曹利群帶來的美女除葉子外,兩位是臺裡新來的實習生,長得絕對漂亮,只是多少帶著點拘謹。另外一位叫園園,說是海州大學播音學院的,稱曹利群老師。憑經驗,於佑安斷定不是那麼回事,這位嬌媚十足暗含著野性的女孩定是曹利群臨時抓來捧場子的,指不定是哪家夜總會的小姐。小姐冒充大學妹,早已不是秘密,而是一種時尚。於佑安就碰到過一位,包裡裝了好幾張學生證,還有優秀大學生獎狀呢,這年頭,啥新鮮大家玩啥,叫作「全民愚樂」。
於佑安端了酒杯,恭恭敬敬給谷維奇敬了四杯,說是四季發財,順勢將谷維奇大吹特吹一通,吹得幾位美眉眼都直了。谷維奇也不客氣,他就這個性,逢到這種場合,什麼謙虛什麼內斂全給忘了,一門心思就想樂活。曹利群雖不知道於佑安請谷維奇什麼事,但料到是至關要緊的事,否則,依他對於佑安的瞭解,於佑安不會低眉下眼到這程度。他悄悄捏了把園園的手,衝谷維奇那邊一呶嘴,園園會心一笑,知道臨時移角了,就裝作天真地一個勁望住谷維奇那張老臉。葉子無意中撞見了,恨恨瞪曹利群一眼,曹利群裝作沒看見,從於佑安手中接過酒瓶,說是今天借花獻佛,也要跟谷老師好好敬幾杯。
谷維奇是有點酒量的,要不然也不敢如此無所顧忌地喝敬酒,可無奈於佑安和曹利群開了頭,幾位美女緊跟著就攻擊他,谷維奇再想抵擋,就有點麻煩,再者男人總喜歡讓美女敬酒,谷維奇尤盛。輪到園園敬他時,谷維奇已覺自己飄了起來,說話也不由自己控制,開始朝著本性的方向說了。
園園叫了聲谷老師,谷維奇馬上反駁,不能提老了,你提了,罰酒。園園說我沒說老,我是稱呼您。谷維奇說不行,你說了,葉子啊,罰酒。葉子只好端起酒杯,罰給園園喝。園園痛快地喝了,又叫了一聲谷伯伯,谷維奇說叫伯伯也是老的意思,還得罰。園園這次沒讓葉子動手,自己直接喝了,端著酒杯,似乎在想。曹利群說園園你就大膽點吧,谷館長其實很年輕。園園就大著膽喚了一聲谷哥哥,沒想谷維奇很是痛快地應了一聲,接過酒杯就要喝。葉子眉頭一皺,轉而又壞壞地笑道:「那麼喝了不算,既然哥哥妹妹的叫了,就得喝動情一點。」谷維奇問怎麼叫動情,總不能讓我喝交杯酒吧?其他兩位女孩馬上扭過了臉,園園坦然一笑,只要谷哥哥不嫌棄,我倒是很樂意。
「不嫌棄不嫌棄。」谷維奇已站了起來,端著酒杯就要往園園懷裡蹭。於佑安目光躲了一下,等他們把酒喝完,才帶頭鼓掌,藉以化解場面的尷尬。
到這時,菜還沒動一筷子呢。
於佑安怕谷維奇真的失態,示意曹利群,酒先到這裡,讓谷老師吃菜吧。馬上有美女端過杯子,要罰他的酒。於佑安見罰他的是叫莉莉的女孩,據說也是南州人,沒多說啥,接過杯子喝了,卻再也不敢稱老谷為谷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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