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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西嶽回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於佑安一直等他的訊息,渴望他在某個時候給自己打個電話或者……
沒有,一切平靜得很,好像根本就沒有過北京那檔子事。
這天謝秀文召集文化部門領導開會,議題正是事業單位改制,參加者還有市體改委和市發改委領導。謝秀文先是講了一通省上的要求,大意就是,省上對南州文化部門改制工作提出了批評,跟南州相比,其他市在這項工作中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尤其是海州。謝秀文說前段日子她專程到海州學習了他們的改制經驗,很有啟發。
「文化事業單位改制勢在必行,這是市委、市政府去年就定了的目標,我們要振作精神,按省上統一要求,力爭在七月底前拿出方案,八月份開始動作,分步驟按要求實施下去。有困難嗎於局長?」
謝秀文忽然把目光對準於佑安。於佑安習慣性地咳嗽了一聲,道:「應該沒困難,就算有,我們也有信心克服。」
「這等於就是於局長表態了?」謝秀文原又望住大家。
謝秀文到南州後,跟於佑安關係處得不是特好,不像其他副市長,一來就跟分管部門的領導先搞鐵實了。這裡面有兩個原因,一是謝秀文是女同志,女同志做官有個壞毛病,容易擺譜,擺時還容易擺得離譜,這樣就讓下面的同志敬而遠之了。另外一個原因,謝秀文自己怕想不到,她不是常委,不是常委的副市長跟常委副市長實質上是有距離的,下屬對待他們的態度也不一樣。謝秀文把關係不密的原因全歸結到於佑安身上,認為是於佑安不尊重她,說話就控制不住地要帶刺。於佑安早已習慣,聽了也不覺不舒服。
於佑安不置可否地笑笑,算做回答。
謝秀文開始點將,她開會的習慣就是讓每個與會者表態。於佑安凝起眉,這種會一旦讓下面同志發言,就會成了控訴會。
果然,王林德剛一開口,火藥味就出來了:「老是改制改制,改制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栽人,還是卸負擔?我就搞不明白,文化單位怎麼了,文化單位的人一輩子沒幹革命工作,沒為國家做貢獻?」
文化單位的人有個壞脾氣,就是仗著自己有點文化,把什麼也不放眼裡,尤其官場這些規則,不管是顯的還是潛的,到了他們那裡都是廢的,不起作用。以前分管文化的副市長是軍人出身,管了不到一年,繳械投降了,在市長辦公會上說,給我換個口吧,哪怕分管信訪也行,這幫文化人,我真是領導不住。結果他就去管了信訪,沒想還真把信訪工作抓出了成果。一個能把信訪工作都抓好的領導,卻領導不了一幫文化人,可見文化系統這幫人有多可惡。王林德快退休了,更是不在乎,他這人一輩子別的沒學到,頂撞領導的本事倒是學了不少,每個領導見他都頭痛,每個領導又都離不開他,他在南州,算是文化專家,南州文化方面的事,沒有他不通的。從考古到文物研究再到民間俗文化,包括正在開展的申遺,都得以他為中心。謝秀文第一個就點他的將,等於是遞給他一隻打火機,把會場的不滿點燃。
體改委江主任也是個老油子,平時跟於佑安混得膩熟,對謝秀文也有點意見,關鍵是改制改得他怕了,他家的樓讓企業單位職工砸過三次,去年南州設計院改制,幾個很有名氣的工程師搬到他辦公室辦公,市裡沒一個領匯出來解決,此後他的工作態度就變了。見會場火候漸佳,江主任悄悄給於佑安遞過來一張字條:有好戲看了。於佑安看完,草了幾行小字遞過去,上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有什麼辦法?江主任看完,又遞過來,於佑安見是有人想拿文化單位當稻草。於佑安大大劃了個問號,遞過去。江主任剛要寫什麼,那邊的謝秀文猛烈咳嗽一聲,目光正視住他,江主任快快收起紙條,一本正經坐在了那兒。
王林德一個人發了二十分鐘牢騷,才把話筒遞給考古所長。考古所長講得稍微婉轉些,但話裡的意思一樣,他改不了,誰能改下去,他願意讓出所長這個位子。
快要輪上尚林楓了,於佑安怕尚林楓腦子抽筋,在這樣的會上講出不該講的話來,暗暗給尚林楓發一條簡訊過去,提醒他別瞎叫喚。沒想考古所長講完,謝秀文忽然改變了主意,讓江主任說幾句。江主任瞅了瞅於佑安,接過話筒,冠冕堂皇講起來。於佑安聽著差點沒笑出聲,老油子就是老油子,聽著講得慷慨激昂,很紮實很堅決,細一嚼,一句有用的都沒。
謝秀文並不生氣,看來她對會議結果早就心中有數。官當到副市長這個層次,想法其實跟部局領導是不一樣的,這點於佑安他們未必能理解。謝秀文開這個會,有她的目的,很多工作並不是看你最終能幹出什麼成效,重要的是要靠工作來推動你。官場上有些事很虛,有些事又格外實,什麼時候虛什麼時候實,什麼時候又要虛實結合,對每一位為官者來說都是學問。
會後,於佑安拉住江主任,問剛才那話什麼意思?江主任明白他問哪句,道:「局長真不知道?」於佑安點頭,側身讓過後面的人,等江主任給他揭開蓋子。江主任卻故意不揭,別有用心地笑了笑道,「不知道更好,你就等著看熱鬧吧。」
回到單位,楊麗娟居然候在杜育武辦公室,聽到他開門的聲音,杜育武過來說:「楊老師等您一上午了,說有重要事見您,我讓她回去,她說非等您回來不可。」
於佑安想想楊麗娟不同於華國銳,再說人家等了一上午,不見說不過去,就道:「讓她過來吧。」
楊麗娟進門就說:「姐夫你得阻止老華,不能讓他這麼幹。」於佑安衝杜育武遞了個眼色,杜育武帶上門出去了。於佑安不緊不慢道,「他又做什麼了,整天不上班,瞎搞什麼名堂?!」
「姐夫你罵得對,這人就該罵。你猜他怎麼著,最近又神神經經去整梁積平請客送禮的材料,還說找到了什麼秘密武器,我看他是患上妄想症了。」
「人家請客送禮關他什麼事,他總不能以告狀為生吧,糊塗!」
「誰說不是呢,我勸他他不聽,姐夫你勸勸吧,再這樣下去,日子真是沒法過了。」楊麗娟說著就要哭,家裡有這麼一個男人,不整出神經病才怪。於佑安想安慰楊麗娟,但又不知怎麼安慰,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話。興許是傾訴夠了,楊麗娟竟然自我調節了過來,情緒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激動。喝了口水,又道,「昨天車市長請他們吃飯,回來後他像吃了藥般興奮,一會說要告倒這個,一會又說要弄走那個,嚇得我一宿沒閤眼,真怕他半夜從窗戶飄出去,他怎麼能成這樣子。」
「車市長請他吃飯?」一直低著頭的於佑安忽然抬頭問。
「我也覺納悶呢,老華跟車市長從來沒啥關係,車市長怎麼會請他吃飯?對了,一道去的還有湖東縣的丁縣長。」
丁萬發?於佑安怔怔地盯住楊麗娟,感覺楊麗娟提供的這些資訊很有意思,車樹聲會請華國銳吃飯,怎麼又把丁萬發也給扯了進來?
思半天,腦子裡忽然閃出一條線。市長車樹聲在南州過得其實並不如意,鞏達誠擔任書記的時候,鞏和王聯手,將南州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裡,市長一角等於是給他們幹活的,說話基本沒有權力,特別是人事問題上,車樹聲一點發言權也沒。鞏達誠出事,車樹聲本來很有希望挪到市委那邊去,可省委不知怎麼考慮,又派來了陸明陽,目前情況看,陸明陽到南州後,車樹聲的被動局面絲毫沒有改變,相反,感覺處境比以前更困難了點,也就是說,陸明陽在人權跟財權上把得更緊。一個市長如果失去這兩樣權,威嚴和影響力是會大打折扣的。車樹聲豈能甘心?當一屆陪客倒也罷了,連續讓他當怕是他想忍都忍不住。上次市委討論處理華國銳他們的會上,車樹聲是將過陸明陽和李西嶽軍的,他說過一句頗有意味的話:「如果因為送禮就撤職處分,這樣是不是有失公平,如果我們都能潔身自好,嚴格要求自己,請問又要有誰願意去送?」一句說得會場至少降了七、八度溫,與會的常委們全都噤了聲。不過陸明陽也回答得好,他說,「市長是在批評我們,不過這個批評很及時,也很中肯,我虛心接受。但我也提個問題供大家思考,南州這樣的風氣是誰帶來的,不會是我和西嶽部長吧?」這話明顯是在還擊車樹聲,你在南州幹了一屆市長,南州變成這樣難道你不該先負點責任?車樹聲據說在那次常委會上是準備了好多的,可惜勢單力薄,又沒別人幫腔,只好偃旗息鼓,把不滿和恨怒裝在肚裡。但是這並不表明車樹聲會認輸,官場向來沒有認輸這一說,大家都在搏,不到最後誰也不會承認自己輸。
將華國銳和丁萬發聯絡到一起,車樹聲這頓飯就很有意味了,一個是剛剛被擄掉的局長,另一個是曾經掀翻鞏、王而至今仍被冷落著的反腐表率,這頓飯絕不是安撫宴,定是……
於佑安倒吸一口冷氣,感覺華國銳這次真是玩大了!
於佑安的猜想很快被證實,這天下午,他打電話找到華國銳,華國銳剛剛跟丁萬發分開,丁萬發目前雖是湖東縣常務副縣長,但縣長李響比他年輕也比他能幹,沒告發王卓群以前,李響跟他關係還可以,鞏、王出事後,李響忽然對他警惕起來,很多重要工作都不讓他插手,他在縣裡連普通副縣長都不如,人家還有分管部門可供指揮,他呢,聽著像是管了許多,可一件事也做不了主,整天牢騷滿腹,比華國銳差不到哪裡。
兩人在一家茶坊見面,於佑安笑道:「不錯啊,你現在是發揮出力量來了。」華國銳沒聽出於佑安是在挖苦他,樂呵呵道,「感覺還行吧,他們打不倒我的。」
「沒人想打倒你,除非你自己想摔倒。」於佑安說。
「你這話太虛偽了吧,我剛被毒蛇咬過,傷口還出血呢。」華國銳含沙射影說。這話於佑安聽著格外刺耳,感覺在跟一箇中學生談話。華國銳以前也挺老練的,說話雖不能說是滴水不漏,但也絕不會傻到犯錯誤。一場打擊,人沒摔倒,智商倒是徹底摔殘疾了。
「很過癮是不是?」於佑安不想兜圈子,他今天來就是盡朋友義務,不管怎麼說,不能讓華國銳做了一支槍,或者容易變成粉灰的炮彈。
華國銳聽出了於佑安話裡的嘲笑味,也自嘲地笑了笑,道:「別挖苦我,也別阻攔我,我現在只有一條道黑到底。」
「真想黑到底?」
「想。」華國銳回答得很乾脆,見於佑安遭到蜂蜇般痛苦地扭了下表情,又道,「不黑沒辦法,他們逼的。」
「誰逼你了?」
「佑安你怎麼說話,我現在都這樣了,還說沒人逼,難道是我自找的?」
「是你自找的,不要怪別人。」
「好好好,我誰也不怪,我他媽的賤這總行了吧。」華國銳忽然發了火。華國銳一發火,於佑安反倒沒了詞,尷尬地望著這位幾個月前還意氣奮發鬥志昂揚的同僚加兄弟,搖了搖頭,一臉苦相地坐下了。
華國銳也不說話,倆人像是鬥氣一般較著勁,後來還是於佑安忍不住,說:「我也不是阻攔你,你得替麗娟娘倆想想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急什麼?」
「我急什麼,我馬上五十了,還有幾個青山,這次要是翻不過身,我他媽一輩子白拼了。」華國銳忽地坐下,抱頭慟哭起來。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未到傷心絕望處。想想,打拼到今天容易麼,風口浪尖,裝孫子陪笑臉,戰戰兢兢處心積慮,到頭來卻因人家要清正廉明,要證明自己,軟軟的一刀就把你捅翻了,還讓你哭不出聲。
「你們不用管我,佑安你們誰也別管我!」華國銳突然站起身,「這次我就是拼上這條命,也要把李西嶽陸明陽拉下來,丁縣長做到的,我華國銳照樣做到,別以為他們做得妙,他們才來南州兩個月,貪得不比誰少,胃口遠比鞏達誠王卓群大,有人一次給姓陸的在海州兩套房,有人又送錢又陪睡,為啥拿我開刀,還不是嫌我送得少!」
「……」於佑安徹底無語,華國銳說的前一人他能猜得出,定是梁積平,後面這個聽著新鮮,但他再也沒心思往實處問了。
週一早上,於佑安主持召開局務會,謝秀文要改制,他就得行動,心裡不痛快歸不痛快,工作上絕不能馬虎,這也是於佑安從政多年的原則,什麼時候工作都是第一位的,跑歸跑,但你自己必須敬業,必須在工作上有所表現。
局裡有三位副局長,思來想去,於佑安還是把改制工作分配給了姓吳的副局長,此人比他年長兩歲,以前也野心勃勃想往一把手位子上努力過,可是沒成功,於佑安來後,吳副局一直表現得不大配合,個別時候,還要在局裡搞點小動作,拉拉幫結結派,給於佑安製造點障礙或麻煩。聽杜育武說,他去北京的時候,吳副局往謝秀文那邊跑得勤,關於改制,吳副局也提出了很多自己的想法,表現頗為積極,於佑安順水推舟,將此項工作交給吳副局,要求吳副局一定按市裡的要求,儘管將改制工作落到實處。吳副局正在表態,金光耀來了,於佑安走出會議室,說:「怎麼搞突然襲擊,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金光耀沒說什麼,示意他快點開門。於佑安感覺金光耀今天來得有些突兀,表情也很怪誕,心想莫不是李西嶽那邊有了壞訊息?
進了門,金光耀一副聲討的口氣:「華局那邊怎麼回事?」
於佑安一怔,陪著笑臉道:「你是說國銳,我跟他最近沒怎麼聯絡,怎麼,又犯錯誤了?」
「犯錯誤倒是小事,我怕他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金光耀口氣敗壞地道。
「怎麼講?」
「你是真的不知還是故意跟我裝?」金光耀顯然不信,於佑安一本正經說,「過去他是跟我不錯,自從出了那檔子事,主動離我遠了,人家心裡有疙瘩,咱也不好硬套近乎,你說是不?」
金光耀嘆一聲:「真要這樣,那我也就鬆口氣了。」
「大秘書這話怎麼聽著讓人心跳,國銳沒闖什麼禍吧?」於佑安心裡一緊。
「他不是在闖禍,他是在飛蛾撲火!」金光耀說著,就把原委講明瞭。
原來正是華國銳四處告狀的事。金光耀說,市裡處理華國銳,本來是想挽救他,陸書記和李部長一心想剎住南州這股歪風,還南州政壇一片清新,可偏是有人逆流而上。「撤職有什麼,撤了職還可以復嘛,只要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組織不可能不給機會,可他現在這樣子,像是認識到錯誤麼?」
於佑安感覺坐在面前的不是金光耀,倒像哪位大領導做報告,話聽著不舒服,刺耳,想挖苦,又覺如此反常的金光耀絕不是代表他自己,裝出洗耳恭聽的樣子,耐心聽他把話說完。金光耀又說許多,話題最後落到實處,他要於佑安給華國銳做工作,讓他立馬安靜下來。
「你跟華局的關係大家都知道,部長自然也清楚,我怕華局這麼一鬧,部長會懷疑到你身上,局長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吧?」金光耀這話說得很直接也很婉轉,說完,意味深長地望住於佑安。
於佑安周身麻了一遍,原來是這樣啊,正要開口表白什麼,金光耀又道:「還有一事,務請局長能做到,我想知道站在華局後邊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於佑安頭髮根都豎了起來,至此他算是明白金光耀的來意了,讓他於佑安做臥底,幫李西嶽搞清對立面!
「這個,這個……」於佑安內心憤怒著,他雖然渴望著高升,卻也還沒到為了自己出賣朋友的地步,況且金光耀要他出賣的絕不是華國銳,而是……
「局長有難處?」金光耀探過身子來,陰森森地問。
於佑安忽然哈哈大笑,起身踱了幾步,朗聲道:「我有啥難處,什麼難處也沒。謝謝大秘書,這事我心裡有數,心裡有數啊。」
「好!」金光耀也痛快地站起來,他沒聽清於佑安笑裡的意味,依舊保持著良好的自信說,「那我告辭了,部長還在等訊息呢,對了,部長下午去省城,省委組織部有個會議,你的事,我操心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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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只要稍一疏忽,麻煩就有了。改制工作於佑安自以為是落實了,局裡明確做了分工,也成立了相應機構,抽調專人,並把具體要求傳達到了下邊,可他恰恰就忽略了一點,沒及時跟謝秀文匯報。
這天剛上班,市委那邊打來電話,讓於佑安過去一趟,陸明陽書記找他。於佑安放下手裡檔案,整了整衣服,就往市委去。到了陸明陽辦公室,見黑壓壓坐著一屋子人,謝秀文也在,於佑安就感不妙。未等他把腳站穩,陸明陽劈頭就問:「怎麼回事於局長?」
「是這樣的陸書記。」於佑安邊回答邊想,陸明陽到底在問什麼。
「哪樣的?」陸明陽火氣很大,「你們文化部門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動不得,你於局長日理萬機,工作忙得不得了?」
一語嗆住於佑安,偷偷瞄了謝秀文一眼,於佑安心裡有了數,定是謝秀文告了惡狀,頭垂下來,等陸明陽批評。
陸明陽又道:「工作佈置下去半天沒行動,你這個局長怎麼當的?!」
於佑安趕忙把身子往直裡站了站,面色窘迫地望著陸明陽。陸明陽發火的時候,你千萬別還嘴,解釋也不行,縱是有天大的委屈,你也得忍著。他做出一副可憐巴嘰的樣子,讓陸明陽痛痛快快把肚子裡的火發出來。
謝秀文坐在一邊,帶著欣賞的表情看於佑安出醜,屋子裡其他人全都垂著頭,臉上肅穆一片。
陸明陽又訓了一會,才把火氣收起來,道:「文化部門的改制是今年事業單位改制重頭戲,於局長你心裡要有數,抵制是沒有用的,我也不想看到有人因這項工作栽跟斗。還有,你要做好下面部門的工作,別一天到晚正事不幹盡搗亂。」說完,目光回到沙發上坐的發改委王主任臉上,「老王你接著談,剛才說哪兒了?」
不幹正事盡搗亂,這話從何而講?王主任侃侃而談中,於佑安心裡七上八下,亂極了。陸明陽到南州,跟他正面接觸的機會不是太多,挨訓這還是第一次。就在他侷促不安的時候,手機響了,於佑安沒敢接,暗暗將電話壓了。陸明陽聽見了聲音,不耐煩地說,「還站著幹什麼,是不是覺得自己委屈?」於佑安趕忙說了聲不是,拿著手機溜了出來。
電話是省裡徐學謙打來的,問他最近忙什麼,怎麼沒有訊息?於佑安壓低聲音說:「主任,這陣說話不方便,十分鐘後我打給你。」徐學謙嗯了一聲,於佑安收起手機,快步下樓。進電梯一瞬,他看見謝秀文也走出了陸明陽辦公室。
惡女人!他心裡恨恨罵了一聲。
回到辦公室,於佑安立刻將電話打過去,徐學謙還等在電話邊,聽見他的聲音,笑了笑:「挨批了吧老同學?」
「主任怎麼知道?」於佑安好不吃驚。
「我有千里眼順風耳啊,你在南州的一舉一動,我可都掌握著呢。」
「主任別開玩笑了,莫名其妙捱了一通批,我這心都不知往哪放了。」
「是莫名其妙麼?」徐學謙收住笑,一本正經問。
「主任的意思是?」
徐學謙頓了一會,道:「我說老同學,怎麼現在越來越不會幹工作,是不是文化部門呆傻了?」
「主任批評得對,我是有點傻,傻得都不知道腳往哪邁了,主任還是提個醒吧。」於佑安拉著哭腔道。
「早上市府的丁秀才給我打電話,說你在文化部門改制的事上丟盹睡覺,人家謝市長急你不急,這不行啊佑安,你知道這事是誰抓的嗎?」
「誰?」於佑安本能地問出一聲。
徐學謙說的丁秀才叫丁育慶,市政府秘書長,車樹聲那條線上的,跟徐學謙關係不錯。徐學謙到南州,多是丁育慶接待,於佑安跟丁育慶的關係,就是靠徐學謙拉近的。
徐學謙那邊沒有急著說,於佑安顫著聲音又問:「請主任明示,這件事我真是睡著了,到現在也還沒醒過來。」
「我就說嘛,你佑安好歹也算個聰明人,怎麼現在變得如此遲鈍如此沒有靈性了呢。不會是心裡只有申遺,其他事不管不顧了吧?」於佑安說跟申遺無關,真的無關。徐學謙笑道,「佑安啊,別老是一根筋,很多事都要跟上,明白不?」
「明白、明白,主任批評得對。」於佑安連聲檢討,徐學謙又數落幾句,道,「這事是浩波同志親自抓的,明白了吧?」
宋浩波?於佑安差點驚出一身汗來,文化部門改制居然能驚動常務副省長宋浩波!
「還有,」徐學謙接著道,「我怎麼聽說,你跟秀文副市長關係彆彆扭扭的,不拿她當回事是不?」
於佑安連說不是。徐學謙沒有客氣,直截了當說:「別不承認,你心裡那點小九九,我能不清楚?佑安啊,你在政治上不應該這麼不成熟吧,甭以為你去了趟北京,西嶽那條線能不能抓住還是兩碼事呢,跟主管領導關係搞不好,我看你這個文化局長當得也差不多了。」
「主任……」於佑安的心快掉到谷底了,一早上連著挨批,批得他暈頭轉向,心裡一點底都沒了。好在徐學謙也沒想保留,繼續道,「問你件事,最近南州炒得沸沸揚揚的這件事,你怎麼看?」
於佑安斟酌了下,吃不準地問:「主任是說梁積平?」
「不是他還能有誰,說說吧,你心裡有什麼想法?」
於佑安一時沒了詞,徐學謙怎麼會想起問這個?梁積平提升副市長,南州眾說紛紜,壓根辯不清哪是真哪是假。他想說那是胡扯淡,又怕徐學謙罵他沒正形,只好道:「南州這邊都在傳,可能積平局長真的要升了吧。」
徐學謙聽他這樣一說,嘆氣道:「想不到你也這麼想,佑安啊,情況可能複雜,遠不是你看到聽到的這些,記住一句話,任何時候,自己都要有判斷力,不管梁積平升不升,都不能影響你的工作情緒,還有,你要儘快修復跟謝市長的關係,我這裡給你提前透個信,如果不出意外,她可能很快要升常委了。」
於佑安心裡再次驚起波瀾,謝秀文要升常委,怪不得最近如此反常!
掛了電話,於佑安就不是剛才從陸明陽辦公室回來的那個於佑安了。關於梁積平這檔事,這些天實實在在煩住了他,說法很多,各不一致。有說梁積平本來已經卷入前部長王卓群和書記鞏達誠案,無奈他能量大得驚人,在他手裡得過不少好處的地產商周萬勝更是手眼通天,在奮力擺平那件事的同時,梁積平又跟省委組織部長譚帥武搭上了關係,譚帥武很賞識梁積平,省委組織部前段日子也確實派員到南州摸過底,梁積平升任副市長的訊息正是這麼傳出來的。還有一說,省裡確實有調走謝秀文的意思,不過安排的單位不好,文化廳副主任,謝秀文不滿意。謝秀文原來就在文化廳,下面當了一趟副市長,心想怎麼也該安排一個好點的單位,比如財政廳或者省委宣傳部,既然是回原單位,還是原職,回去有什麼意思?後來又聽說是梁積平上竄下跳,想讓她騰位子,謝秀文越發不幹了,較上勁要在南州幹出一番名堂。
傳言紛紛揚揚,於佑安心裡也是紛紛揚揚,直到接了這個電話,於佑安才清楚,自己是被傳言搞亂了。媽的,原來是這麼回事!他恨恨地罵了句自己,又自嘲地笑笑,徐學謙批評得對,自己真是失去嗅覺和判斷力了。
杜育武敲門進來,手裡拿一份材料,說是剛才王林德和考古所李所長送來的。於佑安掃了一眼,材料上面三個大字瞬間激怒了他:請願書!
「誰讓他們搞這個?!」於佑安怒恨恨瞪住杜育武,氣不打一處來地質問道。
杜育武說:「昨晚群藝館和考古所連夜召集會議商量對策,聽王館長的意思,還要拉全系統職工簽名。」
「他瘋了!」一聽下屬胡來,於佑安有點急,「你告訴他們,不想幹現在就可以打報告!」
杜育武沒想到於佑安會發火,還以為於佑安是支援王林德他們的,剛才王林德他們送材料來,杜育武還信誓旦旦說:「放心吧,只要局長在,改不了。」又說,「局長是誰,會讓你們挨鞭子?」王林德和考古所李所長異口同聲道,「不會不會,跟了局長這麼長時間,我們最瞭解他,他是我們的主心骨。」
「還有你,以後少往這是非裡攪!」於佑安冷不丁又衝杜育武發了句火,杜育武兩隻眼睛撲騰著,辯不清於佑安火從何來。
「你草擬一份檔案,今天就發下去,後天下午三點召集各單位領導開會,貫徹謝市長意見,同時讓各單位準備表態發言。」
「真要改啊?」杜育武不合適宜地多問了句。
「你怎麼搞的,現在怎麼越來越跟不上趟?!」於佑安這句話,明顯帶著對杜育武的不滿。最近他發現杜育武越來越遲鈍,自己遲鈍是有理由的,杜育武遲鈍就沒有理由,身為辦公室主任,應該什麼事都要先他一步想到,可昨天杜育武居然還信誓旦旦說,梁積平當副市長是鐵定了的,真不知道他的聰明勁哪去了。
晚飯是在家裡吃的,飯後於佑安跟妻子方卓婭說:「收拾一下,去趟老尚家。」方卓婭凝了下眉頭,她天天催於佑安去尚家,於佑安就是不去,今天怎麼主動了?
「奇怪,我想去的時候你偏是不去,今天我沒準備,你倒是想去了,說,啥風把你的勁頭吹上來了?」方卓婭染著笑臉問。
「西南風。」於佑安丟下一句,忙著打扮自己去了。於佑安有個習慣,上班可以穿得隨意一點,普通一點,但凡碰到私人聚會或禮節性拜訪,就格外注意自己的穿著。以前他沒這習慣,是跟孟子歌有了那層關係後,孟子歌提醒他,「上班穿樸素點沒關係,那是工作需要,可下班就不一樣,特別是到朋友或領導家走動,穿得太過隨便,會讓人覺得失禮。再者,搞不懂的人還以為您精神不振,出了什麼事呢。」前面幾句於佑安聽了都不覺得有什麼,獨獨後面這句,他認為說得精闢,永遠記下了。
聽見於佑安在屋子裡折騰,方卓婭說:「臭美啥啊,多大年紀了,又不是去……」話說一半,方卓婭自己緘了口。方卓婭發現最近挖苦於佑安挖苦得有點過,不好,女人這張嘴,就愛惹出是非。對自己的丈夫還是體貼點吧,這是她從葉冬梅那裡學來的,那天她見葉冬梅一氣買了七、八件衣服,全是給老公梁積平買的,心有所觸動。男人是疼回來的,把氣出去的男人再疼回來,她想起誰的部落格上看過的一句話,笑笑,進了臥室,從另一個櫃子裡拿出一件襯衫,「折騰什麼,穿這件吧,下午我就煲過的。」
見是一件新買的格子襯衫,時尚而不花哨,沉穩而又大氣,於佑安顯得滿意。
「還是老婆疼我。」說著在方卓婭額頭上親了一口。
「一邊去,也不嫌肉麻。」兩口子就是這樣,吵時要死要活,鬧時一分鐘也不想過下去,日子正常了,甜甜蜜蜜也就出來了。「肉麻什麼,親的是我老婆,又不是外人。」於佑安說著又要摟過妻子,他這是故意,想在關係友好的時候多表現一下,男人的小伎倆。方卓婭推開丈夫,又找出一條休閒褲,要於佑安穿,於佑安有點猶豫,方卓婭說,「看好了啊,啥牌子,花了我兩個月工資呢。」又道,「那天我見你們車市長穿著一條,挺年輕,就託人買了一條,不過顏色跟他不一樣,他穿米色好看,你不能穿那麼年輕,還是給我老相一點。」
於佑安看了眼商標,吐了下舌頭,老婆也真捨得,這個牌子全南州怕只有車樹聲和陸明陽才敢穿。不是錢的問題,有些東西講究身份。猶豫一會他還是果斷地放下了。
方卓婭從他臉上讀出什麼,不再強迫,看來她想問題還是簡單了點。
老尚愛喝酒,於佑安讓方卓婭提了兩瓶茅臺,又拿了兩條軟中華,怕是假的,猶豫一會換了兩條特供蘇煙。方卓婭又選了一條絲巾,說是給龔姐帶上。上次那兩萬塊錢,於佑安跟方卓婭提起過,於佑安的原則是,大錢酌情瞞,小錢必須提,特別像老尚這種人送的,更要給妻子提明。
到了尚林楓家,龔一梅驚得眼都直了,大嗓門一下亮了起來:「老尚,快看是誰來了?局長啊,快請快請,方大夫好漂亮喲,大姐都不敢認了,快請進,真是稀客,怪不得我眼睛一直跳呢,跟老尚說,老尚還不相信。」手伸過來,想接方卓婭和於佑安手裡的禮品,又不敢,侷促地站在那裡。尚林楓聞聲從書房走出來,也是一片驚訝。這年頭,上級到下屬家走動,不感動才怪。
叫豆豆的狗狗從廚房裡竄出,衝於佑安兩口子一陣汪汪,尚林楓呵斥一聲,豆豆還在叫,龔一梅一把提起:「再叫我揍你,不看來的是誰麼,局長跟前你也敢叫?」狗聽人話,豆豆果然不叫了,嚇得縮了脖子,委屈地鑽進了臥室。
熱情寒喧後,主賓落座。於佑安說:「一直想來,可總也沒時間。」尚林楓驚魂不定道,「局長日理萬機,哪有閒的空。」龔一梅端來水果,熱情張羅著要方卓婭吃,一口一個方大夫,叫得十分親切。尚林楓親手泡茶,燙了一壺上好的鐵觀音,嘴上謙虛,「茶不好,局長將就著喝。」於佑安品了一口,這茶價格絕對不菲,加之尚林楓講究茶道,燙壺、置茶、高衝、低泡十分嫻熟,一看就是老茶客。這也是文化部門的好處,半是斯文半是閒,養下了不少壞毛病。
兩人就著茶,東一句西一句閒扯了會,豆豆又從臥室跑出來,這次沒叫,像個乖孩子一樣在方卓婭褲腿上舔著,一副巴結討好的樣子。龔一梅又擔驚又想讓豆豆多討好幾下,兩隻手做著準備,隨時準備把豆豆抓回來。方卓婭最煩這種小動物,見了養寵物的人,總是非議大過讚許,認為是吃飽了撐的,連自己的孩子都管不好,還要管畜牲。這陣卻顯得十分有教養,摸著豆豆的毛,豆豆乖,豆豆真可愛。龔一梅見了,整個身子都放鬆下來,她就怕方卓婭嫌她家豆豆。方卓婭知道於佑安要跟尚林楓談正事,抱起豆豆說,「豆豆啊,走,看看你臥室去,看看我們的豆豆晚上是怎麼睡的?」龔一梅不解,緊張地站起說,「豆豆髒,方大夫,別把你衣服弄髒了,豆豆快下來,弄髒阿姨衣服你小心!」硬要拉方卓婭坐,尚林楓白了她一眼,她才反應過什麼地說,「走吧,我們到臥室去,我家老尚是煙鬼,他一抽菸,滿屋子都是味道。」
兩女人進了臥室,於佑安道:「今天來,一是拜訪拜訪,咱倆共事這麼多年了,配合一向不錯,老尚,很感激啊。」說著喝了一蠱茶。
尚林楓馬上道:「多謝局長提攜,這些年若不是局長照顧,我尚林楓哪有好日子過,怕是早讓人轟下臺了。」
「話不能這麼說,藝術劇院沒有你老尚,真還玩不轉。專業單位,就得由專家來領導,這話我在領導面前提過多次了,以前鞏、王不覺得,老以為他們那一套能把啥都玩轉,這不,藝創中心搞垮了吧。」
藝創中心是鞏達誠手上新設立的一個文藝機構,全稱叫南州藝術創作研究中心,也是文化局二級單位,後來讓一個不懂藝術的人亂折騰了兩年,敗了。藝創中心的人一半分流到劇院,另一半四處打發了。
「就是就是,鞏、王只認錢,哪懂得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尚林楓附和著,殷勤地替於佑安斟上茶。
「另外一個意思嘛,今天來也是跟你透個風,這次改制,勢在必行啊。」於佑安談起了正題。
「有那麼嚴重?」尚林楓正在愜意地遐想著,以為於佑安夫婦會給他帶來好訊息,一聽這話,臉上肌肉猛地僵住。
於佑安很平靜地說:「這跟嚴重沒關係,改制嘛,別的單位都在改,為什麼文化部門就不能改?以前我們的想法是有問題,再說,文化單位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啊,能不能改出活力來暫先不說,讓這些只拿工資不幹活的人嚐嚐改革的味道,也是好事嘛。」
尚林楓結巴著,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難道於佑安今天是為改制來的?
「改制改制,傷筋動骨,不過我相信,再怎麼改也傷不到你院長身上,至於下邊這些人,我們也真是考慮不過來,你我都不是菩薩,度不了眾生啊。」於佑安感嘆了一句,要傳達的資訊分明已含在話裡,就看尚林楓捕捉的能力了。說完,身子微微一仰,笑眯眯地盯住了尚林楓。
尚林楓也不遲鈍,很快明白過於佑安話外的意思:「局長說得對,太對了,我這腦子總是不夠用。」說著衝於佑安虔誠地笑了笑。
那天在會上他還打算迎合王林德跟李所長呢,於佑安那條簡訊即時阻止了他。這些日子尚林楓也在糊塗,其實改制不改制,他關心得真不多,一門心思想得是,如何才能儘快調到局裡去,調局裡他就萬事無憂了。今天於佑安專程上門,談的雖不是調動之事,卻也令他感動無比,畢竟這樣的待遇不是每個下屬都有的,想到這,話語裡忍不住摻了很重的感情說,「多謝局長提醒,局長您要是不指點,這個彎我可真繞不過來。」
於佑安也不客氣,接著道:「文化單位改制也不是南州一個市搞,全省別的地方都在改,這點上我們要理解謝市長,她也不容易啊,文衛口這麼多單位,如果都不支援,她工作怎麼做。」說到這兒,忽然換了口氣,「對了老尚,改天我請謝市長出來,一塊吃頓飯,到時你也做陪,加深加深感情。」
尚林楓真的是受寵若驚了,當下站起身說:「局長的提攜之恩我尚林楓一輩子忘不掉,哪天請您定時間,其他我來按排。」
尚林楓的意思是說,請謝市長吃飯的費用由他包了。
於佑安倒沒往費用上考慮,文化局再窮,一頓飯還是能請得起的,不過尚林楓能這麼說,他還是很高興。下屬能做到尚林楓這樣也真是不容易啊,如果有機會,自己真是應該替他多美言幾句。不過這機會有麼?
他搖搖頭,話回原題說:「這是小事,讓謝市長高興才是大事。」
「局長親自出面,她還能不高興?我也研究過她,這人其實虛,典型的外強中乾,局長不用顧慮那麼多。」
一聽這話,於佑安來了勁,興致很濃地問:「怎麼講?」
話到這份上,尚林楓也不客氣了,正好藉此機會再在於佑安面前表現表現,於是道:「謝市長前兩年也是受委屈的,現在呢又有人排擠她,當然希望身邊的力量多一點,是人都一樣,都想自己成為一棵樹。」說到這,忽然覺太透了,牽扯麵是不是也廣了些,忙看一眼於佑安,不安地跟了句,「我這是胡講,胡講,局長請喝茶。」
尚林楓的話於佑安算是聽懂了,其實這些他早就想到,他所以主動到尚林楓家來,也是想讓自己變成一棵樹,不過他這棵樹,暫時必須先遮到謝秀文那棵樹下,是機會就抓,一個也不放過。於佑安笑笑,感覺今天不虛此行。
又聊了一會,於佑安說該走了,就衝臥室叫:「聊夠了沒,你們哪有那麼話?」方卓婭走出來,眉開眼笑說,「就興你們之間有話說,女人間親熱話才多呢。」豆豆再次跟出來,捨不得似地往方卓婭懷裡跳。龔一梅笑呵呵說,「看,看,她就跟你親,把我都扔一邊了。」
客氣了一番,尚林楓兩口子把於佑安他們送到樓下,尚林楓跑出去叫車,龔一梅硬往方卓婭懷裡塞一樣東西,方卓婭推辭不要,龔一梅不甘心,兩人像打架似地糾纏在一起。
回到家,於佑安開玩笑:「當了一回狗阿姨啊。」方卓婭不滿道,「還說呢,弄了我一身狗毛,真是,養啥不好,非要養條狗!」說著脫了衣服,生怕狗毛掉在地毯上。
於佑安問剛才樓下龔一梅送什麼,方卓婭道,一條玉鐲,沒要。於佑安回味著妻子今天在尚林楓家的表現,笑道:「老婆,我發現你長勁不小,行,能當院長了。」
「那你讓組織部下文啊,我也過過官癮。」
請謝秀文吃飯是那天跟徐學謙通話後突然有的想法,於佑安承認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沒處理好跟謝秀文的關係,把她輕看了。儘管這方面他有苦衷,他不喜歡那種咄咄逼人的女人,更不喜歡那些動輒就去告狀的領導,可有什麼辦法呢,喜歡不喜歡不是由你說了算,得由人家領導說了算。作為下屬,你永遠沒有選擇的權力,只有服從。
於佑安打算請丁育慶出面,他自己請,謝秀文未必給這個面子,弄不好還要冒一些怪聲。女人是世界上最難理喻的動物,尤其當官的女人,心理詭異得很,脾氣更難把握,於佑安不想碰釘子。
跟丁育慶講明來意,丁育慶笑著說:「有這個必要嗎?」
於佑安忙說:「意義重大,只是我這張面子不夠份量,有勞秘書長了。」
丁育慶是那種話不多分量卻很重的人,寫材料出身,陪過不少領導,號稱南州一支筆,現在總算媳婦熬成婆。
「她改你了你才請她,要是不改你呢?」丁育慶帶著批評的口吻教訓於佑安,這表明他沒把於佑安當外人。
於佑安心裡一動,訕訕道:「臨時抱佛腳吧,誰讓我缺根筋呢。」
「你是缺根筋,再這麼缺下去,我看你這個局長也甭當了。」丁育慶說完,頭又埋到了材料裡,一支筆就是一支筆,雖然當了秘書長,成了大管家,市長車樹聲的材料他還是親自寫,包括臨時性講話,也不容其他副秘書長或秘書插手,這點上他也缺根筋。要不,憑他的苦勞還有資歷,可能就調到市委那邊升常委了。
「秘書長答應了?」於佑安站在邊上,吃不準地又問。
「我答應什麼了?」丁育慶抬起頭,看著陌生人一樣看著於佑安,這功夫也是丁育慶獨有的,你很難知道他心裡怎麼想。
「那……」於佑安一時語塞,雖然丁育慶跟徐學謙關係不錯,但他不能錯誤地借力爬竿子,他得一句一句先把路墊瓷實了。
「你先回去吧,功夫還是用在工作上,該請示的及時請示,該彙報的要及時彙報,別老想著請客吃飯,沒什麼用!」丁育慶說完,不再理於佑安,於佑安知道再站下去就有些不知趣,說了聲秘書長您忙,輕輕退了出來。
開完動員會第二天,於佑安一大早就候在了謝秀文辦公室門口。這幢樓上除秘書處幾位秘書外,上班時間最早的要數市長車樹聲,其他副市長來得比車樹聲稍稍晚些,但絕不會超過二十分鐘。這裡面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早過車樹聲,容易讓人把你當成市長,太晚,車樹聲一旦找你,你還沒到辦公室,情況就有些不大好。其實來早了也沒多少事,無非是讓那些平時見不到市長的人們能在這特殊的時段裡跟市長說上一會話,把要辦的事託付給市長或者副市長,該表示的心意也一併表示到。於佑安在樓道里站了不到十分鐘,就看到幾個影子匆匆忙忙往樓上奔,步態之輕捷熟練,一看就是常客熟客,那些摸不著門道的人,說不定正鼠頭鼠腦候在樓下,或者大門口,眼巴巴地候著市長副市長的小車。
七點過四十,謝秀文來了,於佑安趕忙走上前,問了聲謝市長好。謝秀文不大熱情地嗯了一聲,秘書聞聲出來,替謝秀文開啟了門。於佑安跟進去,他感覺到謝秀文的冷,但他必須熱。
「謝市長,我是專門彙報改制工作來的。」
謝秀文將手裡東西放下,並沒看於佑安,問秘書:「昨天那材料拿給市長了嗎?」秘書回答,「呈給市長了,市長看了很滿意。」
「你把今天活動調整一下,上午十點我要去大華公司,對了,你通知電視臺,讓記者十點以前趕到大華。」
秘書嗯了一聲,捧過水杯,又等了一會,不見謝秀文有別的事交待,輕步出去了。謝秀文這才對住於佑安:「你是說你們開了會?」
「昨天開的,本來開完就應該給市長彙報,時間太晚,沒敢打擾市長。」於佑安畢恭畢敬道。
「怎麼樣,意見還是那麼大?」謝秀文的聲音居高臨下。
「職工是有些意見,跟別的單位一樣,每次改制都會遇到阻力,不過請市長放心,阻力再大我們也會克服,一定按市長要求把方案拿好。」於佑安盡力挑好的說。
「光拿出方案就行了,下一步呢?」
「市長說得對,方案拿得再好,落實不下去還是空的,這次我們會把主要精力放在做好職工的思想工作上,同時對改制中可能出現的問題,各單位先拿預案,免得到時措手不及。」
這話引起了謝秀文的興趣,謝秀文雖然喊得兇,但怎麼改心裡也是沒底。於佑安如果不配合,這次改革弄不好真會絆住她,這是她不願看到的。想到這兒,她說:「坐吧,於局長。」
於佑安這才像大赦似地衝謝秀文笑了笑,屁股落在沙發上,心裡也沒剛才那麼彆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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