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跑動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於局長今天態度可跟往常很不一樣啊。」謝秀文話裡藏話地說了一句,拿起一張報紙,掩飾地亂看起來。於佑安回得也好,「誰說不是呢,以前老是怕這怕那,總覺得牽扯職工的事,不是一頁兩頁就能翻過去的,那天讓書記一批,我這腦子開竅了。」

「看來書記的話就是管用,那以後,還得多讓書記給你開開竅。」謝秀文聽著是句玩笑話,細一品,卻又有股酸勁。於佑安迎著她的心思道,「別別別,有錯誤市長您只管批評就是,再讓書記涮,我就不只是吃不下飯了。」

「知道就好。」謝秀文居然找到了平衡,開心地笑出了聲。於佑安長舒一口氣,第一關總算是闖過去了。要論起來,對付謝秀文也不是太難,幾個不是常委的副市長,只要你把態度表到,他們也不會太跟你計較。畢竟誰幾斤誰幾兩,自己掂得最清。

又說了一陣,於佑安起身告辭,順手從袋子裡掏出一罐茶葉,放謝秀文桌上。

「這是做什麼?」謝秀文故作驚詫地問。

於佑安說:「朋友送了一斤茶葉,捨不得喝,拿來孝敬市長,市長千萬別說我行賄啊。」

「你於大局長也會行賄?」謝秀文很滿意地看著於佑安,她知道這罐茶葉意味著什麼,那是於佑安的態度。「好吧,就算是糖衣炮彈,我也收下了。」

告辭出來,於佑安衝碧空藍天長長舒展了下腰,這趟朝拜來得好,把一堵牆給推翻了。他回過身,衝謝秀文視窗動情地望了一眼,感覺來時懸著的心穩穩當當落地了。茶葉是昨天杜育武買的,價值不菲,絕對比辦公室配發給謝秀文的要好。他在茶葉罐裡塞了一張卡,數額不大,兩萬塊。他覺得夠了,再多也沒必要,畢竟她只是分管領導,意思到了就行。於佑安沒給司機打電話,他想愉快地走走,順便想想下一步怎麼操作?到現在李西嶽那邊一點動靜也沒,好像一趟北京白去了。也真是奇怪,怎麼就沒了動靜呢?於佑安想,最近應該去見一下李西嶽,可找什麼理由呢,想著想著,忽然想到金光耀跟他說過的話:華國銳。旋即他又搖頭,不能的,絕不能!

恰在這時,一輛計程車嗖地在於佑安面前停下,差點就撞到他。於佑安嚇一跳,剛要發火,車裡跳下一人來,竟是孟子歌!

3

一進孟子歌家,孟子歌就把於佑安抱住了。

孟子哥老公在部隊上,這個家常年就她一人,以前兩人幽會,也多是在孟子歌家裡。

「小孟你幹什麼?」於佑安心驚肉跳地喊了一聲。

孟子歌更緊地抱住他:「叫我歌兒。」

於佑安想掙扎,可孟子歌抱得太緊,於佑安推了一把,沒推開,反倒讓孟子歌逼到了沙發前面。孟子歌有一對爆乳,稱美胸更合適,私底下文化部門的人都叫孟子歌「奶霸」,也有人說孟子歌有一對「胸器」。

這陣,孟子歌那對「胸器」就連壓帶跳地折磨到於佑安胸上了。「小孟你鬆手,你這是幹什麼?!」

「叫我歌兒!」孟子歌說話間猛一用力,於佑安就讓她結結實實放倒在了沙發上。

所以離開孟子歌,並不只是被方卓婭發現。這裡面原因很多,一是於佑安良心發現,覺得跟孟子歌這樣,真是對不住方卓婭,男人犯一時糊塗可以,犯一世糊塗,自己都不能原諒。另來,在跟孟子歌好的過程中,於佑安意外發現,能到孟子歌床上的不只是他一個男人,孟子歌雖然不能說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可這女人實在是太風騷,對她動心的男人絕不止一個。於佑安有次陪領導吃過飯,去南州最負盛名的夜總會「紅河谷」消遣,就發現孟子歌吊在電力局長的膀子上,兩人那個親暱,讓你沒法不亂想。龔一梅也婉轉地提醒過於佑安,說:「我這個妹妹,別的都好,就一點讓人受不了,咋就那麼喜歡給自家老公戴綠帽子呢,要說她老公也不賴啊,好歹也是個團級幹部。」這話等於是向於佑安交底,她表妹不是什麼好貨色,讓他謹慎點。從那以後,於佑安慢慢疏遠了孟子歌,再後來,孟子歌跟電力局長去賓館開房,被電力局長老婆抓到床上,於佑安就徹底死了這條心。

他不能把自己的名譽毀在不該毀的一個女人身上。

沒想……

孟子歌壓住於佑安,一邊亂叫一邊動手解於佑安衣服。於佑安奮力想推開孟子歌,孟子歌聲音尖利地說:「你玩膩我了是不,現在想一腳把我踹開是不?」

「我沒有,是你自己不珍惜自己!」

「閉上你的嘴,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開始的時候多甜言蜜語,一旦得了手,哼!」孟子歌一邊罵,一邊又解於佑安褲帶。於佑安猛一用力,差點將孟子歌推翻在茶几上。

孟子歌哇一聲大哭起來。

她的衣服已脫了一大半,剛才掙扎中,吊帶也掙開了,紅色胸罩下,一對爆乳近乎全裸出來。那是一對豪乳,孟子歌就是憑這對巨乳出名,一開始人們管她叫大奶妹,後來又叫大波妹,再後來就是巨無霸了。於佑安貪戀她,其實也是貪戀這對巨乳。那對乳捧在手裡,真是能讓人瘋掉,於佑安不止一次吊在那對乳上,不想醒來……

「你們都煩我,都拿我當瘟神,我到底做錯什麼了?!」孟子歌連哭帶喊,聲音尖利地能劃破人的耳膜。

「把衣服穿好,坐下慢慢說。」於佑安坐直身子,忽然有些愛憐地衝孟子歌說。

「我要死了你知道不,這下你高興了吧,擺脫了吧?!」

「有病看病,你亂說什麼?!」於佑安拿起孟子歌扔在沙發上的外罩遞給她。孟子歌居然又猛地壓過來,一對裸乳毫不客氣地就蓋在了於佑安嘴上。

「我不會死,也不想死,我要跟你在一起!」

她瘋狂地叫著,動作著,於佑安本來有足夠的信心抵擋住她,可是,可是他的身子卻慢慢軟下來,後來,後來竟沒一點反抗的慾望了。

孟子歌大口大口喘著氣,於佑安也覺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對乳又讓他捧在了手裡,他想起第一次觸控到它時的情景,想起第一次抱孟子歌上床時那份激動,還有他們一塊洗鴛鴦浴時的顛鸞……

「叫我歌兒!」

「小孟。」

「叫我歌兒!」

「子歌……」

「不,叫我歌兒!」

「歌……兒。」

就在於佑安失去理智顫顫顛顛抱著孟子歌試圖進入她時,孟子歌用力一把將他推開。

「你還是偽君子!」孟子歌迅速穿好衣服,一本正經坐在了椅子上。於佑安羞得無地自容。他讓孟子歌當猴耍了!

「我找你來是有事跟你說。」平靜了一會,孟子歌開了口。

「什麼事,說吧?」於佑安也平靜下來,讓人家羞辱一次也無妨,誰讓他管不住自己呢。

「借我十萬塊錢,我要去看病。」

「什麼?」

「你老婆沒告訴你嗎,我有病,需要醫治!」

「歌兒你……?」

「叫我孟子歌!」

「好吧,小孟,有話好好說。」

「有什麼說的,我要死了,跟你借點錢不應該嗎?」

「應該,應該,不過……」

「捨不得是不?那你拿著錢去北京給別人看病怎麼就捨得了?我孟子歌無權無勢,不值得你付出,我孟子歌是妓女,你於局長想啥時上就啥時上是不是?」

「子歌——」

「拿錢來,我明天就去北京!」孟子歌起身,抹乾淚,一張臉看上去又漂亮又恐怖。

於佑安心裡緊急思忖,孟子歌剛才那句話,分明是衝章山母親說的,也就是說,他到北京的事,孟子歌已經知道。現在她拿這事訛他,該不該就範呢?

「你也別怕,我孟子歌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現在我遇到了難處,要保命,男人不管我,王八蛋們一個也不管我,只能求你了。這錢算我借的,如果我死不了,將來一定還你,如果我死了,你也就自認倒霉吧。」說完,孟子歌又抽抽答答哭起來。這次她是真的悲傷,沒人懂孟子歌,至少,於佑安目前不懂。

「你如果不借,我就去找你夫人,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孟子歌又說。

「別、別,子歌你聽我說。」

「說啥也沒用,過去我沒要你一分錢,圖的是你這個人,現在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孟子歌就是一堆糞,你可以為章山做那麼多,卻不可以……」孟子歌嗚咽著,說不下去了。

「好吧,不過這陣不方便,明天怎麼樣?」

「不行,就今天!」

「……」

於佑安最後答應,下午下班前給孟子歌把錢送過來。孟子歌聽了,表情動了幾動,試圖走過來,給於佑安一點溫情。看得出,剛才那番話,她也是被逼無奈說出的。於佑安輕輕推開她道:「等著吧,我不會食言。」然後果決地出了門。

身後傳來孟子歌嗚嗚的哭聲。

回到單位,杜育武焦灼地候在辦公室門口,看到他,急著走上來說:「局長您可來了,金秘書打過好幾次電話了。」

「光耀?」於佑安邊說邊摸手機,糟糕,剛才在孟子歌家他把手機關了,真是!

「局長手機沒電了吧,那部手機該換了,要不我這陣就去……」杜育武還說著,於佑安快速開啟門,直奔電話而去。

「大秘書啊,剛才手機沒電,實在對不住。」於佑安故作笑聲地跟金光耀說。

「局長你在哪,部長找了你一上午,你玩失蹤啊。」金光耀的聲音很急。

「剛去了趟點上,在忙申遺。」

「申啥也不能關機啊,馬上過來。」

於佑安扔下杜育武,就往市委那邊去。金光耀候在門口,看見他說:「怎麼回事,關鍵時刻找不到人。」於佑安沒多解釋,步子緊著往李西嶽辦公室去。

李西嶽神情專注地看檔案,聽見門響,身子動了下,見是於佑安,放下手裡檔案說:「於局長來了?」

「部長我遲到了。」

「最近還好吧?」李西嶽問了句,於佑安連著說出幾個好字。李西嶽開啟抽屜,拿出於佑安遞上去的那份材料說,「不錯啊於局長,寫得有深度,也很有見解,談到了根本。個別地方我動了動,你拿回去再整理一下,這材料我要呈給明陽書記。」

於佑安心裡就不知是什麼味了,盼星星盼月亮,李西嶽這邊總算有了動靜。他伸出手,興奮地接過材料,想說聲謝,嘴唇抖著又說不出,只能滿臉感激地看著李西嶽。

從李西嶽辦公室出來,於佑安一頭鑽進金光耀那裡。

「是喜事吧?」金光耀問。

「算是吧,那份材料有迴音了,部長說要呈給明陽書記。」於佑安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

「恭喜你啊大局長,工夫不負有心人。」金光耀坐在板桌後面,面帶微笑地看著於佑安。

「光耀你說,我這材料會不會起到作用?」於佑安已經沉浸到某種角色裡了。

「材料起不起作用我不好說,但你的一片苦心一定會起作用。部長那天就跟明陽書記談你呢,好像要把旅遊局原合回去。」

「不會吧,這才分開幾天?」

「昨天分了也能合,關鍵看明陽書記啥態度。」金光耀帶點賣弄地道。

於佑安說是,但他的興趣已不在文化局這裡,他比以前更渴望著離開文化局,到夢寐以求的規劃局去。不改制還能湊合,一改制,指不定要發生多少事呢,到時候怕哭都來不及。「對了,梁積平當副市長的事,現在怎麼不吵了?」

「他啊,等著吧,快了。」金光耀頗有意味地說。

「真的?」於佑安心裡有幾分彆扭,不過臉上仍然裝出吃驚的樣子。

金光耀呵呵一笑,滿臉詭異道:「是快了,可能哪天他老婆就該往裡面送飯了。」

「光耀你這話什麼意思?」

「保密。」金光耀賣了個關子。

臨分手時,金光耀又提到了華國銳,言語間有點怪罪於佑安,意思是於佑安沒拿上次的話當回事。

「部長可是很看好你的,這事你得有個態度啊大局長,這個機會抓住了,還愁進不了步?」金光耀的話忽然曖昧起來。於佑安怕自己動搖,逃也似地離開了那裡。

回到辦公室,於佑安急不可待拿出材料來,上面李西嶽的確改了一點,但動得不是太多,只是把一些略顯誇張的詞刪了,改成相對溫和的,還有於佑安在裡面談到湖東縣李家堰篆刻文化,想把它作為一面旗幟打出來,還談了具體構想,李西嶽把這段圈了起來,打一個重重的問號。

什麼意思呢?於佑安想半天沒想明白。

謝秀文很快召開改制單位碰頭會,再次就改制工作做指示,並就改制中有可能出現的問題事先打預防針。會議中間於佑安溜出來,給徐學謙發了條簡訊,讓他提醒提醒丁秘書長,請謝秀文吃飯的事千萬別忘了。等半天,徐學謙才把簡訊回過來,取笑他道,你現在除了請吃送禮,還想到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於佑安衝自己嬉笑著說了一句,原又鑽進會議室。

由於事先跟尚林楓通了氣,尚林楓會上表現得相當積極,一通發言讓謝秀文極為滿意,不時將目光對於佑安臉上。於佑安心想今天真是機會,趁熱打鐵定會事半功倍的。可惜到會完,徐學謙也沒回過簡訊來,於佑安又不敢冒失,揣著一顆呯呯亂跳的心往樓下送謝秀文,邊走邊看著手機。謝秀文今天也是格外開心,估計是會議效果比較好的緣故吧。快上車子時,謝秀文忽然回過身來,衝於佑安說:「就這麼把我們打發了,大局長也不安排一頓飯?」跟在身後的市政府副秘書長權勇也笑著幫腔,「於局長無動於衷,看來他是不歡迎我們了。」於佑安趕忙說,「哪敢,我是怕領導不給面子啊,既然這麼開心,就把會議挪個地方,接著開。」

「好注意,文化局長就是比別人有創意。」權勇一邊說一邊望住謝秀文,謝秀文抬腕看看錶,道,「走吧,我請大家吃飯,於局長你這邊還有誰,一塊去吧。」

於佑安心花怒放,當下就要給尚林楓打電話,謝秀文雖是這麼說,但怎麼能讓她請呢,號撥一半又頓住,回頭跟杜育武說:「你也走吧,市長一定還有教導的,你要一條一條把它記下。」

到了酒店,忽然見丁育慶坐在裡面,身邊還有兩位領導,一位是財政局副局長,一位是南州日報方總編,於佑安心裡立刻清楚了,這頓飯是丁育慶安排的,不過安排得有點巧妙,滿懷感激地握著丁育慶的手,連問幾聲秘書長好。打過招呼,於佑安請領導們坐,這時他已完全成主人了,杜育武跑前跑後張羅起來。於佑安暗暗慶幸,剛才幸虧沒叫尚林楓,要是叫了,怕這陣尷尬就有了。杜育武可以來,尚林楓到了這種場面,就不倫不類了。

飯吃得相當愉快,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彼此掃一眼便會明白各自心裡的事,尤其方總編,本來就跟於佑安關係不錯,今天更是使上勁為於佑安吆喝。謝秀文雖為副市長,對丁育慶卻很尊重,坐位子時怎麼都不肯坐主賓位上,還是方總編硬拉她坐下。方總編說了一句既搞笑又到位的話:「今天就市長一位女的,讓我們都沾沾光,以您為中心,秘書長為半徑,劃個圓,把我們全圓進去。」謝秀文也大不咧咧說,「那我可不敢,你們這麼多帥哥,我哪能招架住,要不我搬救兵啦。」方總編接著道,「搬多少也沒用,您沒看今天這幾位,個個如狼似虎,多少都能拿下。」說完又補充一句,「秘書長除外。」謝秀文開起了丁育慶玩笑,「憑什麼要把秘書長除外,他不是男人?」

「他是男人中的男人。」

「還戰鬥機呢。」謝秀文一句話就把在場的人全逗笑了。

有了這個過門,氣氛很快就起來了,丁育慶看似隨意,卻拿捏得很有分寸,既婉轉地把於佑安的心意表達了,也為以前於佑安的不周之處巧妙做了檢討,聽得謝秀文頗為舒服,主動拿起酒杯要跟於佑安碰。於佑安恭恭敬敬喝了兩杯,又說了些場面上的話,結在心裡的疙瘩算是化開了。

4

金光耀一早打來電話,讓於佑安火速過去一趟。於佑安以為那份材料有了效應,興沖沖就去了。

徑直來到李西嶽辦公室,於佑安問了聲部長好。李西嶽的臉冰冷著,沒有幾天前那份熱情。於佑安以為他是衝別人不高興,沒怎麼在意,滿懷希望地站在了那兒。李西嶽沒看他,衝門外喊了聲金秘書。金光耀緊步進來,李西嶽道:「你帶於局長去把那事辦了。」

於佑安一頭霧水,李西嶽口氣不大對勁啊,進了金光耀辦公室,忙問:「怎麼了金大秘,部長好像……」

金光耀也不吭氣,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卡,遞給於佑安:「你的錢,二十八萬五千二,一分不少。」於佑安臉色驀地發白,「大秘書,哪跟哪啊。」金光耀仍就面無表情地道,「部長讓我還你的,部長還要我跟你道個歉,不好意思啊拖了這麼久。」

「別,別,別,大秘書,怎麼回事,你先講清楚啊?」於佑安硬擠出一絲笑,雙手推開那張卡。

「我還納悶呢,不知道你犯哪門子神經。」金光耀完全沒了以前的態度,聲音變得又冰又冷。

「誤會,金秘書這絕對是誤會,你聽我解釋……」

「不用了,你還是趕快走吧,讓人看到不好。」正說著,李西嶽那邊又在喊金光耀,金光耀說了聲再見,就請於佑安出門。於佑安稀裡糊塗地就被金光耀推了出來,那張卡此時就像磐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怎麼回到辦公室的,於佑安記不清了。只記得這天的天特別暗,空氣也十分的糟糕。他沒叫司機,哪還有心思坐車,步子絕望而又乏力地走在街上,看到別人都綻開著笑臉,像有揮霍不完的幸福或開心事,他的心裡除了黴氣就只剩茫然。憑什麼啊,我於佑安怎麼了,做保姆都錯了嗎?惱著惱著,腦子裡忽又湧上一迷團,哪兒出了問題呢?

馬路牙子上有對小青年抱在一起啃嘴兒,於佑安差點撞著他們,男的受了驚嚇,抬眼怒恨恨瞅著於佑安。於佑安近乎白痴一樣跟小青年對望,腦子裡反應不過發生了什麼。他的白痴相激怒了小青年,那傢伙猛地伸出手,像要揍他,於佑安慌忙躲開。倉亂中又差點跟一小貨車相撞,貨車司機探出頭來怒罵道,「想死啊,想死找好車撞,老子賠不起你這條狗命!」

於佑安奮力一腳,踢起一塊草坪來,聲音很悲壯地罵了聲:「操你娘,老子就是狗命!」

接連幾天於佑安都悶悶不樂,感覺剛開啟了一扇窗門又給堵上了,說不出的憋氣與窩囊。方卓婭察覺到他心思,連著追問幾天,於佑安都不肯說。說什麼呢,弄成這樣,還有什麼臉面可說!

憑直覺,於佑安相信問題還是出在華國銳身上。金光耀一心要讓他勸退華國銳,停止那些愚蠢的舉動,於佑安勸過,但華國銳著魔似地根本聽不進去,後來還跟他吵了起來,罵他是奴才,是李西嶽門下之走狗。跟華國銳幾次接觸中,於佑安越來越能感覺到,華國銳後面是站著別人的,有人在操縱著老華。是不是車樹聲暫時他不敢肯定,但這人絕不簡單。金光耀想讓他把這人說出來,當作一種禮物獻給李西嶽,於佑安暗暗警告自己,這種火絕不能玩,哪怕李西嶽這條線抓不住,也不能去出賣誰,出賣不起啊,而且也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則。

為官之道,有時候跟為人之道是相悖的,官場為官,有很多時候是情非得已的,政治鬥爭會時不時地將你捲入是非捲入紛爭中,逼迫你做一些與你平時言行格格不入的事,但有一個底線你必須牢牢把握住,那就是絕不該傷害你不該傷害的人。或者,你不能不講原則地捲入別人的鬥爭中。政治場沒有永遠的敵人,一切要看雙方的利益或政治需求,今天鬥得你死我活,明天就有可能結成新的聯盟,而那些背叛別人的人則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被政治唾棄!於佑安甚至由此想到了湖東副縣長丁萬發,丁萬發到現在被「凍結」被「冷藏」,最大原因就是他動了官場這個大家族共同的「乳酪」!而華國銳無疑又是在步丁萬發後塵,於佑安已先別人看到了華國銳的結局。

想到這些,於佑安稍稍心安些了,退錢帶給他的沮喪去了一半。

週一上午,湖東縣長帶著湖東文化局一幫人來了,李家堰篆刻文化是這次南州申遺重點,南州一共報了五個專案,於佑安最看好的就是李家堰,湖東方面熱情也是極高。縣長李響先是就湖東這一階段的工作跟於佑安作了彙報,然後熱情有加地說:「於局長也不來湖東轉轉,湖東還有很多東西沒挖掘出來呢。」於佑安笑說,「湖東我還用得著轉嗎,我可是老湖東啊,山山溝溝我都跑遍了,怕是比你李縣長還熟悉。」縣文化局長討好道,「是啊,於局長在湖東工作的時候,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湖東文化工作,就是於局長手上有了起色的,我們這些人等於是吃於局長的老本。」於佑安心裡聽著舒服,嘴上卻謙虛道,「沒那回事,李縣你可別聽他們亂吹,我在湖東也就幹了不到十年,文化方面真還沒出什麼成績,不過現在好了,若能把李家堰這個品牌打響,我們這幫人也算對得住那片土地了。」李響又順著這話進一步道,「是啊,還是於局長有遠見,為官一任,如果真能做出這麼一件有意義的事來,也算值了。」

這話說得誰也舒服,大家臉上洋溢位平日難得一見的笑來。

說完正事,又東拉西扯一陣,李響說要去見謝副市長,彙報縣裡文化單位改制的事,一再叮囑於佑安中午不要有別的應酬,縣裡在東昇大酒店擺了幾桌,請請市裡的領導。於佑安說一定一定,謝謝李縣盛情。將這幫人送走,於佑安拿起電話,想打給華國銳妻子楊麗娟,側面瞭解一下華國銳最近的行蹤。不管怎麼,華國銳還是牽動著他的心,自從上次兩人吵架後,於佑安就決定不再跟華國銳單獨見面,這種人,見一次心冷一次,現在能做的,就是在電話裡勸勸楊麗娟,讓她少生點氣。電話響半天,楊麗娟沒接,再打,告知關機了。於佑安嘆息一聲,看來楊麗娟是在上課。

門敲響了,先是探進杜育武的頭來,接著於佑安就看到一個幽幽的影子,是章山!於佑安心裡一動,章山回來後,他還沒見過呢。

「局長,章科長有事找您。」每次只要是女同志來,不論有職沒職,杜育武都要親自帶進辦公室,象徵性地站一會,搞點簡單的服務,然後找機會退出去。如果是男同志,這道手續往往就省了。這也是杜育武做辦公室主任的獨到之處。

於佑安起身,朗笑著道:「是小章啊,啥時回來的,快請坐。」

章山靦腆地笑了笑,沒坐,站在離板桌不遠處,告訴於佑安回來有些日子了。於佑安發現她的情緒不是太好,人也憔悴出許多。

杜育武覺得自己該走了,隨手拿起茶几上一份報紙:「局長你們談,我還有份材料要寫。」於佑安說,「你去寫吧,對了,中午不要回,跟我去見見湖東的同志。」杜育武嗯著,人已出了門,幾乎不被察覺地把門帶上了。

「怎麼樣,老太太身體恢復得還好吧?」

「還行,謝謝局長。」

「謝我什麼呢,快坐,坐下說。」沒見到她前,於佑安就想著把章山忘掉,特別那次被孟子歌襲擊後,更是給自己下了道死命令,但凡野花,無論多美都不能動心,更不能動情。沒想這才幾分鐘,心裡就又撲撲升騰著某些怪東西了。

「局長……」章山吞吞吐吐,像是有什麼話說不出口。

「沒什麼事吧小章?」於佑安的聲音很溫暖。

「局長,我是來向您賠罪的。」章山咬著牙說。

「賠罪?」於佑安呵呵笑出了聲,沒聽明白章山話裡的意思。章山接著說,「我姑姑她……」

「你姑姑怎麼了?」於佑安驀地緊起神,他從章山臉上捕捉到一種可怕的東西。

「我姑姑她真不該找部長要錢。」

「真是她?」於佑安驚得合不攏嘴了。這個老妖婆,居然是她作的孽!

章山說,她姑姑成心跟李西嶽過不去,北京回來一週後,她姑姑說是要回自己的家,結果卻是去市委找了李西嶽,兩人話不投機,在辦公室吵了起來,她姑姑竟然當著金光耀的面跟李西嶽要錢,說那錢是人家於局長墊付的,還罵李西嶽是不是搜刮民財搜刮慣了。

混蛋!

於佑安簡直想搧自己一頓嘴巴,機關算盡,最終卻毀在一個老女人身上!章山走後,他用力將門拍上,拿出金光耀退回的那張卡,恨不得撕掉!

不行,我得跟李部長說清楚,這是誤會,章靜秋這個瘋子,她有什麼權力要錢?於佑安坐不住了,激動之下就要給金光耀打電話,誰知金光耀的電話先他一步來了。

「是大局長麼,我金秘書。」

於佑安趕忙說:「大秘書啊,正想給你彙報工作呢,剛才章山來我這裡了。」

「是麼?」金光耀打斷他,「我也正想跟你談這事呢,大局長啊,咱們交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些話本不該我這個兄弟說,不過堵在心裡誰也不好受。」

「大秘書請講,我洗耳恭聽。」於佑安自己都沒想到,有一天會在金光耀面前這麼低聲下氣。

「那好,我就直說了啊,最近南州有股傳言,有人惡意中傷部長,不知大局長聽到沒?」

「謠言,什麼謠言?」於佑安又把自己嚇了一跳。

「大局長真不知道啊,這就奇怪了,去北京的事,只有大局長知道,怎麼會在南州傳得沸沸揚揚?」

只覺得當頭一棒朝他打來,於佑安當下就懵了。還以為金光耀要跟他報喜,哪料想……

中午十二點,李響派人來接於佑安,於佑安哪還有心情去,整個人蔫了似的,藉故文化廳剛來了人,要去接待,將李響的好意辭了,家也沒回,躺沙發上瞪著屋頂。

當天下午,於佑安便往省城趕,事發緊急,他不能不向上面求援。路上他給徐學謙打電話,說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請主任拿主意。徐學謙說不會是謝市長這面吧?於佑安說:「跟謝市長無關,是李部長,主任,我惹下大麻煩了。」

到了省城,徐學謙偏又臨時有會,發簡訊讓於佑安先找地方住下,晚上見面。於佑安讓司機隨便開進一家賓館,登了房,支走司機,躺在床上亂想一通。

是誰放出的風聲呢,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要把他攪進去?思來想去,還是沒一點頭緒。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徐學謙電話來了,問他在哪?於佑安說在賓館,徐學謙說到九江飯店來吧,我在2118包房等你。

見了面,徐學謙問到底怎麼回事?於佑安將章山和金光耀的話重複一遍,氣惱地說:「這女人,害死我了。」徐學謙也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一時語塞,思考半天,道,「佑安啊,這事可做得不漂亮。」於佑安蒼白著臉,求救似地望住徐學謙,渴望徐學謙能給他錦囊妙計。可是沒有,徐學謙聲音低沉地道,「既然這樣,李西嶽這條路,算是封死了。」

「不會吧?」於佑安的聲音變了形,臉上已全然沒了血色。

「佑安你也是聰明人,這事難道還有餘地,沒有!」徐學謙忽然動了怒!

事情讓徐學謙不幸言中,省城回來好長一段日子,於佑安都聽不到李西嶽這邊的訊息,跟金光耀的接觸也明顯少了,有時打電話,金光耀愛接不接,於佑安知道金光耀在躲避他。官場就是這樣,上面生了氣,下面的人就得緊著調整態度,大家都在為自己的飯碗著想,不能怪人家薄情寡義。幾乎同時,關於李西嶽給章山母親治病的傳言在南州傳得越來越多,版本也各不一樣,有說李西嶽是為了章惠,也有說是為了章山,還有一個更可怕的說法,說李西嶽先是玩了章惠,章惠出了車禍,又把目標轉移到章山身上,姐妹通吃。

於佑安整天都提著心,那份材料他是絕不再抱什麼希望了,只要李西嶽不遷怒於他,就算萬幸。偏在這時候,於佑安聽到一個十分恐怖的訊息,文化局長要換人,副局長吳江海蠢蠢欲動,很有可能要取代他,而組織部門給他的落腳點,竟然是正縣級調研員!

方卓婭也坐不住了,這天回到家,方卓婭心急火燎地跟於佑安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得罪誰了,人家一路走高,牛市牛得快衝頂了,你倒好,節節敗退,是不是真要把你調起來?」

於佑安懊惱道:「我哪搞得清,風向不明,亂得像一鍋粥。」

「不行,不能這麼坐著等死,你去跟李部長說清楚,再把卡還給人家。」

「你說還就還啊,人家又不是你的專用銀行。」

「那怎麼辦,北京這趟罪就白受了?」女人的思維向來簡單,官場裡曲裡拐彎的事,方卓婭壓根就搞不清,她就一個心願,男人必須得挺住,就算鬥不過姓梁的,也不能輸太慘。

兩口子空發一會感慨,認真思考起對策來。

「我看南州這邊指靠不住,姓李的也不是什麼好鳥,你聽聽他乾的那些事,能是好人?姐妹花,這種男人最不是東西了。還有你那校友,說是要幫忙,關鍵時候一點用場都派不上。我看你還是往北京這面想,冬娜兩口子怎麼也比那個主任強,再者人家是京官,跟下面說個話還不跟做結紮手術一樣簡單。」

「你有比較的沒,怎麼跟結紮手術一樣了,你想結紮誰?」於佑安沒好氣地斥了聲,方卓婭說話總愛拿醫院那些事做比較,比喻得又不恰當,而且土得掉渣。

方卓婭咧嘴一笑,剛才她本來想說跟刮宮一樣簡單,話出口時又換成了結紮。在她看來,不讓當官還不跟結紮了一樣,總之你是沒用了,成了擺設。

於佑安又想一會,道:「看來只有求老鄭他們兩口子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啥抹不開臉的,你實話實說,多告點艱難,冬娜不會不幫忙的,她對你那麼好,去年來南州我就發現,你學嫂對你很特別,眼裡有東西啊。」

「亂說什麼呢,你這張嘴能不能把緊點?!」

方卓婭捱了嗆,並不惱,到了這時候,她就得跟丈夫完全站在一條線上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家老公真要被調起來,以後在姓葉的妖精那兒還能抬起臉來?

兩人又商量一會,於佑安說:「電話裡說不清,也不能說,人家會計較的,必須去北京一趟。」

「那就去唄,事不宜遲,抓緊動身。」

「可我走不開啊。」於佑安沉沉嘆了一聲,眉頭愁愁地鎖上。眼下剛跟謝秀文這邊把關係處理好,謝秀文隨時都會召喚他,再者,一次次往北京跑,他也拿不出理由啊。愁眉鎖了一會,突然盯住方卓婭。

「看我幹嘛,不會是?」方卓婭被於佑安盯得發毛,她心裡本來就沒底,於佑安一犯愁,更加沒底了。

於佑安又盯了會,果決道:「就這麼辦,你請個假,親自去趟北京。」

「讓我去?!」方卓婭驚得叫了起來。

方卓婭最終還是肩負使命,帶著於佑安重託踏上了去北京的征程。夫妻同舟,這個時候再不搞夫人外交,怕就沒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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