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響起曹冬娜驚訝的一聲。
3
手術前一天晚上,章山請於佑安出去喝茶,說忙活了這麼多天,終於要手術了,她該謝謝於局長。於佑安推辭說:「不必了吧,你也這麼累。」章山執意要請,「局長您就別客氣了,再客氣我可要哭了。」見於佑安還不答應,章山紅臉道,「去茶坊吧,正好有件事想跟局長您說說。」於佑安其實也沒想真的推辭,這幾天生活過得太無味了,喝茶輕鬆一下也好,就說走吧,我請美女。
這是於佑安第一次管章山叫美女,北京這些天,他一直裝得穩穩當當,輕易不敢放下局長的架子來,事實上他也知道,這種譜擺了白擺,可不擺他又覺得自己真成了李西嶽僱來的高階護工。
章山抿嘴一笑,那張臉好看了許多。
醫院不遠有一家叫一壺醉的茶社,位於天橋邊一幢寫字樓下。於佑安跟章山來到裡面,剛要了一壺大紅袍,手機響了,是辦公室主任杜育武打來的,於佑安也沒回避,當著章山的面接了。
杜育武先是問了問北京的情況,說局長辛苦了。於佑安說不辛苦,又問家裡都好吧。這家就是指南州的文化局。
扯了一會閒淡,杜育武道:「局長,最近聽到一個訊息,不知是真是假。」
「說吧,什麼訊息?」
「梁積平可能要升副市長了。」
「什麼?!」於佑安倒在沙發椅裡的身子一下直了,拿著電話的手猛抖幾下。章山看見了,以為出了啥事,臉色也跟著變了。
杜育武又說:「這兩天傳得很兇,我昨天跟市裡一號秘書在一起,他親口講的。」
一號秘書就是陸明陽的秘書安小哲。
於佑安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梁積平算是他的冤家對頭,兩人的摩擦還是因規劃局長而起,當年為爭規劃局長,他跟梁積平都使過些陰暗手段,梁積平也知道他並沒死心,一直虎視眈眈盯著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小哲真是這麼跟你講的?」過了一會,於佑安還是忍不住地問。
「不只是安秘書這麼講,我聽市醫院的同志講,梁局夫人已經在請醫院的同事們喝喜酒了。」
又是葉冬梅!
於佑安長長哦了一聲,閉上眼睛不說話了。杜育武那邊也不敢掛電話,將不安的喘息聲送過來。
章山抱著杯子,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目露膽怯地看著於佑安。
半天,於佑安衝杜育武說:「那就這樣吧,我知道了。」
壓了電話,於佑安的情緒就來了個180度大轉彎。進門前他還是情緒高漲,熱情勃勃,這個電話一下把他打到了地獄,感覺身體像是讓人捅了個洞,極不爭氣地就癟了下來。
章山見他臉色難看,怯怯地問:「局長沒事吧,是南州來的電話?」
於佑安勉強笑笑:「沒事,沒事,申遺出了點問題,這個杜育武,怎麼幹工作呢?不提他,來,咱們接著喝。」
其實進門到這會,茶還沒喝一口呢。
儘管章山小心翼翼,想把氣氛找回來,想努力讓於佑安忘掉剛才那個電話,可於佑安腦子裡始終是揮之不去的梁積平。怎麼可能呢,梁積平當副市長,簡直是天方夜譚啊,可杜育武說得又那麼逼真,好像組織部馬上要下文似的。過了一會,於佑安又想,沒聽說市上空出副市長的位子來啊,自己離開南州才幾天,難道市裡就有大變局?猛地,於佑安就想到另一個人——省委常委、組織部長譚帥武。於佑安不止一次聽說,譚帥武跟已經被雙規的鞏達誠關係密切,都屬原省委書記的人。如果不是老書記暗中周旋,鞏達誠絕不會只是雙規,怕是早就……梁積平既然能跑通鞏達誠,當然也就能跑通譚帥武了,那麼……
於佑安禁不住打出一個寒戰!爾後又沮喪地發出一聲長嘆,沒辦法,誰讓自己能量太小,既缺炮彈也差槍法,跟梁積平暗中鬥法鬥了將近三年,結果呢?人家一邊擺事一邊還能升官,自己卻跑北京給別人當保姆!
一想到保姆兩個字,於佑安就恨不得搧自己一頓耳光,跑官跑到這份上,也太是掉價啊,假如這事讓姓梁的聽到,還不把他羞辱死。
章山彆彆扭扭坐在那裡,一身的不自在。這些天,於佑安忙裡忙外,哪像一個領導,簡直就像她家僕人。這在南州,是想都不敢想的。章山雖然跟於佑安有過一些接觸,但心裡除了尊敬就是怕,儘管她承認,於佑安對她不錯,但那是上級對下級的關愛,沒別的。現在讓她的大領導為她家當保姆,章山那份不安,都快要把自己折磨死了。可惡的姑姑,把對李西嶽的仇恨全發洩到了於佑安身上。章山雖然很著急,卻又無能為力。只要一替於佑安和李西嶽說話,姑姑就會變本加厲。
來北京之前,她想有錢曉通,張羅跑腿的事,自然該有錢曉通去做。誰知錢曉通跟她打游擊,先是說在廣州,一下兩下來不了。章山催他快點回來,錢曉通支支吾吾,一直說不出個準確時間。章山心裡起了疑,那天打電話,她分明聽到了邊上女人的聲音,又不好直問。錢曉通身邊總有不少女人,這點章山很清楚,只是沒有辦法,姐姐已經那樣了,她不能再離婚。後來她讓錢曉通拿廣州那邊的座機打過來,錢曉通這才露了餡。事實是,他們到北京的第二天,錢曉通就回來了。
錢曉通賠了錢,據說賠了還不少。章山找到他公司,錢曉通不露面,只讓助手、一個個子蠻高的黑眼圈亂睫毛女孩應付她。章山後來發了脾氣,錢曉通才從他的合作伙伴那兒回來。但他對丈母孃的病毫不關心,一再追問李西嶽是不是也來了北京?章山不想讓錢曉通知道李西嶽跟她家的關係,錢曉通像只蒼蠅,只要有縫,就會盯進去。章山怕生出別的意外,家裡的事一概不告訴錢曉通,這次也不想。
請於佑安喝茶,章山就有這個意思,她怕於佑安說話不小心,把李西嶽給帶出來。其實李西嶽不到醫院,也是章山的主意,章山在火車上就跟李西嶽說好了,到了醫院,把手術聯絡好,其他不用李西嶽管。
「您這樣的身份,替咱老百姓跑腿也太委屈了,再說您自己也不願讓別人知道吧?」這是章山在火車上跟李西嶽說的原話,聽著像是為李西嶽著想,其實也是在埋汰他。內心裡章山是接受不了李西嶽給她母親看病這個現實,更怕錢曉通從李西嶽身上嗅到什麼。
有些事是不能翻騰出來晾曬的,更不能讓不該知道的人知道。姐姐的這輩子是李西嶽毀的,她不能容忍一個罪人假模假樣跑到她家獻殷勤!儘管很多事,章山也是剛剛知道,但她希望一切永遠消失在過去,再也不要跳出來擾亂她們一家的生活。
這天章山終是什麼也沒有說,說不出口,離開茶坊的時候,她幽怨地望著於佑安,一種說不出口的失望襲擊了她。置身異地,章山需要一種溫暖,一種能讓她撐過這段時日的溫暖。錢曉通這王八蛋帶給她的傷害又讓她在憤怒中不自禁地依賴起於佑安來。
可是於佑安能給她溫暖嗎?
章山忽然感覺天下的男人都有那麼點兒殘酷。
早上六點,於佑安收到李西嶽一條簡訊,拜託他今天把醫院的事張羅一下,說自己有事,實在走不開。於佑安很快回了簡訊,表態的口吻道:醫院方面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請部長放心。回完又覺意猶未盡,又寫了一條:部長您別太累,保重身體,如果需要佑安,只管吩咐。發過去後就沒了動靜。於佑安定定地盯著手機等了半小時,確信李西嶽不是會回給他了,心裡未免沮喪,接著就又後悔,感覺第二條簡訊寫得肉麻了點,特別是用了佑安兩個字,不妥,很可能是這兩個字刺激了李西嶽。
來到醫院,已是八點鐘,章山不在病房,說是去了醫生辦公室。章靜秋可能已經知道李西嶽不會來,拉著個臉,表情十分恐怖。於佑安沒敢留在病房,出來找章山。剛下樓,章山沮喪著臉從外面進來了,於佑安問準備得怎麼樣了,章山很勉強地笑了笑,道:「差不多了,我在等曉通。」
八點半,錢曉通風風火火來了,見面很熱情很誇張地給了於佑安一拳:「大局長啊,沒想到你老人家也在這兒。」
這一拳把於佑安擂傻了,站在一邊的章山也傻了眼,臉上肌肉連跳幾跳。錢曉通絲毫沒覺不妥,擂一拳還不過癮,緊跟著想熱情擁抱於佑安,被於佑安躲開了。於佑安臉色陰沉,什麼也沒說,往一邊去了。章山快步跟過來,想衝於佑安說些什麼,於佑安猛地站住,回頭又注視了錢曉通一眼。錢曉通呵呵一笑:「大局長不認識我了,不會吧?」
章山瞪一眼錢曉通:「媽在病房,你還不上去?」
錢曉通道:「我跟大局長聊幾句,你先上。」轉而又問於佑安,「怎麼,大局長身體也不舒服?」
「我身體結實著呢。」於佑安丟下一句,往二樓醫生辦公室去。
何大夫正好在,問於佑安手術通知接到了沒?於佑安搖頭,表示不知道這回事。何大夫說:「你讓病人家屬去交錢,手術十點開始,教授上午還有一個手術。」於佑安哦了一聲,心說怎麼錢還沒交呢?又一想章山剛才的表情,心裡明白過來,定是章山準備的錢不夠。也怪自己,昨天下午本該把手術費交齊了的,只因章山提到了別的事,反把這事給攪了。快步下樓,章山跟錢曉通爭論著什麼,章山的樣子很憤怒,錢曉通反倒一副流氓相。看他下來,章山忙止住話。
「通知單呢?」於佑安問章山,目光往錢曉通臉上一掃。
章山支吾了一句,不肯拿出來,於佑安又問一聲,章山才慢吞吞地把通知單遞給於佑安。
「還需要交多少?」於佑安口氣冷漠地問。
「醫院說還要交十五萬。」
「這麼多啊。」錢曉通在一邊驚訝道,人卻站著不動,一副與已無關的樣子。
章山氣得臉色都變了,昨天她就找錢曉通要錢,錢曉通說沒帶錢跑來看什麼病,又說自己哪有錢,這年頭,做生意比搶銀行難多了,也不跟章山商量到底該怎麼辦,好像章山母親跟他沒一點關係,氣得章山哭了一夜。於佑安默站一會,知道這錢他交定了,又一想,自己跑來做什麼,不就是掏錢麼?便去收費室,走幾步又想起,人家不涮卡,掉頭又往外走。章山緊跟過來,「局長我陪您去。」
於佑安有點同情地嗯了一聲。
錢曉通不懷好意地一直看著他倆,直到消失。
車上章山說:「實在不好意思,我帶的錢不夠,原想有曉通,誰知……」
「甭說了,錢我這有。」許是生錢曉通的氣,於佑安口氣不是很好,章山臊紅著臉,再也沒敢說什麼。
於佑安一次取了二十萬,全都交了。這張卡上的錢就是當初送王卓群沒送出去的,現在總算是把它送出去了,於佑安似乎覺得自己完成了一項使命。
錢曉通跟章靜秋很親熱,交完錢回到病房,於佑安見章靜秋正親熱地拉著錢曉通的手,左一聲曉通右一聲曉通的叫著,動情處還要伸手摸一把錢曉通的臉,苦大仇深的樣子早已不見。錢曉通呢,也像跟章靜秋特別親,姑姑兩個字叫得很甜。於佑安不解地皺了皺眉頭,看章山,章山臉拉得比他還難看。
見他們進來,章靜秋鼻孔裡哼了一聲,拉起錢曉通的手說:「陪姑姑到外面走走,姑姑來了這麼多天,還沒出過病房呢,離不開啊。」
「姑姑辛苦了,多虧了姑姑。」錢曉通說著,挽起章靜秋胳膊往外走,這傢伙居然跟於佑安連聲招呼都沒打。
「畜牲!」章山衝錢曉通背影恨恨罵了一句。
於佑安覺得這是他們的家事,不便插言,不過心裡竟怪怪地替章山不平。
手術持續了六個半小時,上午十點蘇萍推進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已是下午快五點了。中間李西嶽打過來一個電話,問手術開始沒?於佑安說已經進去了部長,病人情緒很穩定。李西嶽又問吳教授來沒?於佑安說教授一大早就來了,他對病人很重視,還有何大夫,術前準備做得很足。這些話都是於佑安臨時發揮的,通話的時候章山不在身邊,說起來就遊刃有餘,一點也沒亂。李西嶽聽了,直誇他辦事穩妥。
「真的謝謝你啊於局長,這次要不是你……」李西嶽沒把話說完,於佑安聽他咳嗽了一聲。
「部長您千萬別這麼說,這是我應該做的。」忽又想起剛才李西嶽的咳嗽聲,忙道,「部長您身體沒事吧,怎麼聽您在咳嗽?」
「沒事沒事,昨晚跟幾個領導喝酒晚了,沒休息好。」
「部長太辛苦,部長一定要注意身體。」
「好吧於局長,手術做完跟我來條簡訊,今天我還要去幾個部門,南州需要協調的事太多。」
「部長您忙,我會按您的指示辦。手術完了,我會宴請吳教授他們。」
「這個……你掌握著來吧,不要太破費就行。」
「破費點沒關係,只要老人家……」
話還沒說完,李西嶽已壓了電話。
於佑安胸腔裡燃著的一股熱火唰地滅了,臉上表情還沒完全發揮出來,就又僵固在那裡。半天,喃喃道:「他還是稱我於局長,沒稱佑安。」
曹冬娜也打來了電話,問手術進展如何?於佑安說:「該送的送了進去,該請的人也請了進去,接下來會怎樣,跟我就沒關係了。」
曹冬娜聽著不舒服,提醒道:「佑安你怎麼回事,心裡不舒服也不能這麼說,這話聽著刺耳。」
於佑安苦笑一聲道:「刺耳沒關係,不刺心就行。」
曹冬娜又問:「佑安你是受刺激了吧,不會是你們部長?」
「還是別提他了吧,老同學,我現在是清楚了,大人物跟小人物是不同的。」
「這不廢話,佑安,你發這種牢騷做什麼?」
「不做什麼,心情不好亂說幾句。老同學你放心吧,沒事的,真的沒事。」於佑安說著,硬是笑出幾聲,想證明給曹冬娜,誰知他的笑比哭還令人難受。
曹冬娜又勸了幾句,道:「今天不跟你說了,改日吧,記住佑安,事情是你自願的,沒誰逼你。既然要跑,就拿出點勇氣和狠勁,一鼓作氣,千萬別做半途而廢的事。」
於佑安似有所動,帶著檢討的語氣說:「老同學別介意,我今天心情不好,說話沒有水平。」
「我介意不介意關係不大,佑安你是聰明人,該怎麼把握你應該清楚。這麼多年了,你在仕途上一直很努力,只是機會比別人差些,但機會是自己把握的,希望你能善始善終,給自己一個交待。」
於佑安抱著電話,忽然就不知道說什麼了。曹冬娜那邊掛了好久,他還怔怔的,很茫然。這時候錢曉通過來了,剛才他一直陪著章靜秋,多虧有他,今天的章靜秋才安靜下來,沒嘮嘮叨叨,也沒給於佑安出難題。章山孤獨地站在離他不遠處,心事凝重的樣子。於佑安起身,衝錢曉通點點頭,搶在錢曉通開口之前下了樓。
4
梁積平要當副市長的事並非空穴來風。
於佑安從北京回來第二天,華國銳滿腹牢騷地進來了,開口就說:「媽的,他梁積平憑什麼,王卓群手上送,李西嶽和陸明陽手上照送,怎麼就沒人說他拉攏腐蝕革命幹部,平步青雲,升得比人造衛星還快!」
於佑安笑笑,請華國銳坐,目光暗暗朝樓道外掃了掃,確信沒人,才道:「發牢騷有什麼用,人家是人家,你是你。」
「我就不信這個邪,他們明裡一套暗裡一套,嘴上說得動聽,其實呢……」
「喝水喝水,怎麼樣,最近忙什麼?」
華國銳喝了一口水,呯地將杯子放下,冷不丁道:「告狀!」
於佑安身子猛地一抽,快步走過去,將門掩了:「別嚇我啊,老華,我這地方可不是撒氣的。」
「沒嚇你,這次我是豁出去了,就算這公職不要,我也要把某些人的醜惡面目揭出來。兩隻披著羊皮的狼,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於佑安聽華國銳越說越離譜,心想不能讓他繼續留在這兒,抓起電話想打給杜育武。華國銳突然說:「怎麼,你也想叫警察來啊?」
於佑安手一僵:「怎麼講?」
「這幫王八蛋,昨天我到紀委,質問他們我的工作如何安排,你猜怎麼著,姓安的居然叫來警察,說我大鬧市委。」
姓安的叫安炳慶,市紀委副書記,以前在公安局當副局長。
於佑安越發不敢讓華國銳坐下去了,打電話給杜育武:「杜主任麼,你來一下。」
華國銳知趣地起身:「不用你轟,我走,想不到我華國銳現在是過街老鼠,你佑安也嫌煩起我來了。」
「哪裡,老華你多想了,喝水。」於佑安嘴上說著,心裡卻巴不得華國銳趕快離開。他到北京這段時間,南州發生了什麼,還沒來及聽呢。
華國銳憤憤道:「你們都怕,我不怕,這次我會跟他們幹到底!」
杜育武很快進來了,華國銳瞅了一眼杜育武,鼻孔裡哼出一聲,甩手走了。於佑安長出一口氣。
「他怎麼來了?」杜育武看上去也很緊張,剛才他在辦公室埋頭寫材料,沒看見華國銳,要不然,是不會放他進來的。
「老華最近又惹出什麼事了?」稍稍平定下心情,於佑安問。
「華局受了刺激,四處告狀,各部門都躲他呢。前些天他聯絡上次處理的幾位領導,想聯名到省裡上訪,被人家拒絕,他就四處說,南州現在是黑雲壓頂,霧氣騰騰。」
「亂彈琴!」
「大家都說華局在玩火,局長,往後……」
於佑安知道杜育武要說什麼,打斷他道:「我心裡有數。」
杜育武站了會,又道:「您去北京的時候,楊老師來過局裡,看樣子好像是有事。」
「她沒說什麼?」
「沒有,我也不好問。」
窗戶裡進來的風吹亂了於佑安的桌子,兩張紙掉在了地下,杜育武撿起,心細地幫於佑安把桌子整理好,走過去合上窗戶。又到空調前,想開啟空調。於佑安說不必了,今天不熱。
這天回到家,方卓婭說:「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憂啊。」於佑安問怎麼講,方卓婭停下手裡的活,「你去我們醫院看看,人還沒到位子上,一個個就哈巴哈巴搖頭擺尾了,這可得著了某些人,臭美得都不知道自己往哪擺了。」於佑安聽她又在說葉冬梅,岔過話說,「你別瞎跟著起鬨,幹好自己份內工作就行。」
「我怎麼起鬨了,我是替你打抱不平,還一路追到北京呢,怎麼樣,追出結果了沒?」
於佑安被方卓婭說得心裡越發毛躁,方卓婭本來對這事不上心的,最近卻開口閉口老提這事,女人就是麻煩,讓人家輕輕一擊就受刺激。
「對了,你見麗娟沒,她最近情緒不好,有空你勸勸她,想開點,不就一個局長麼,不讓當又不會死人。」方卓婭又說。
「沒見,這種事誰也不好勸,見了她,你勸什麼?」於佑安又想起華國銳在他辦公室裡胡言亂語的樣子,心想這家人還是離遠點,別招來什麼是非。
方卓婭不滿了,道:「你這人咋就這麼死心眼,寬寬心你也不會?我可說了啊,我就她這麼一個朋友,你得幫她。」
「行,我知道了,改天我找她談談。」
方卓婭一聽就是在搪塞,不滿地甩了丈夫一眼道:「咋這麼勉強,要是換了別的女人,怕是你跑得比誰都快。這次北京又有收穫吧,聽說你最漂亮的女下屬也跟去了?一趟北京就搞得人家離婚,你也太有誘惑力了點吧。」
「扯什麼淡,誰要離婚?」
「你漂亮的女下屬啊,這話也是我們葉科長說的,人家在你們文化系統有眼線,小心呀,別讓你的對手逮到什麼把柄,氣死我是小事,壞了你的前程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方卓婭酸溜溜地說了好多,聽得於佑安心驚內跳。章山要離婚,這話從何談起?還有,葉冬梅怎麼知道他去了北京?
見丈夫臉色變了,方卓婭又道:「說到痛處了吧,我說你怎麼興頭那麼大,追到北京去,原來是英雄救美啊,可敬,也不知還有多少事瞞著我呢。」
「亂扯什麼淡,沒事讓嘴休息一會!」於佑安恨恨說了句,方卓婭純屬沒事找事,如果不是她接二連三在電話裡催,他現在指不定還陪著李西嶽在北京轉呢。
「我倒是想扯淡,就怕有人不願意扯哩,是不是覺得人家要離婚了,看我也不順眼了,告訴你於佑安,跑官我支援,再敢惹出那種事來,我直接把你送到太平間!」
於佑安的脊背嗖嗖涼了幾下,幾年前他就差點讓方卓婭送到太平間,偷情偷出了麻煩。男人只要有把柄被女人捏住,一輩子都會理短。一聽方卓婭又往敏感處扯,於佑安趕忙說:「亂說什麼呢,沒事別找事啊。」
知道方卓婭還會往敏感處扯,於佑安想躲開,方卓婭邊幹活邊甩過來一句:「去了舊的來新的,小心累著啊,累著了可沒人照顧你。」
於佑安無奈地笑了笑,離開廚房。他家冰箱壞了,不製冷,水流了一地,得把它清理掉,這種活往往都是方卓婭來做,於佑安在家裡更像個擺設。於佑安剛進書房,方卓婭舉著兩隻手跟了進來:「怎麼,勾起回憶了啊,人家還在北京,要不今晚再去?」
「你有完沒完!」於佑安猛就發了火,啥事都有限度,過去的事他認為已經過去了,再重擔真是沒意思。方卓婭瞪他一眼,緩了語氣說,「衝老婆發火算什麼,你們男人就這點本事?」本來掉頭要走,又不甘心地甩過來一句,「對了,上午你前妻去我們醫院檢查,很可能是乳腺癌,你可要有心理準備啊,弄不好又得去一次北京。」
方卓婭挖苦完,慢條斯理地又去收拾冰箱了,女人的狠勁往往在嘴上,把火撒完把醋潑完,女人心裡那根筋也就轉過了,她們認為勝利就是這樣一種方式。
於佑安卻傻傻的,心情完全讓方卓婭攪亂。
方卓婭挖苦的前妻,是南州藝術劇院舞蹈演員孟子歌,非常性感非常火辣的少婦,尚林楓下屬,龔一梅孃家小表妹。於佑安是通過尚林楓兩口子認識的孟子歌,認識之後就……後來事情傳到方卓婭耳朵裡,兩口子鬧了不少彆扭,於佑安自以為幹得妙,也謹慎,不會讓方卓婭逮到什麼實質性證據,誰知有次兩人剛到賓館,衣服都還沒來及脫,方卓婭就追來了。平日看上去文文靜靜的方卓婭,那天差點沒把賓館鬧翻,若不是孟子歌逃得快,怕是真能把藏在懷裡的硫酸水潑孟子歌臉上。不過於佑安也驚得是魂飛魄散,就在他企圖哄騙著方卓婭離開賓館時,方卓婭突然拿出硫酸瓶衝他陰森森地道:「信不信我拿這個把你廢了,如果你嫌這個不過癮,那我就用手術刀。」說著比劃了一下,嘴裡發出涼森森的聲音,「輕輕一下,你就進太平間了。」
太平間三個字,從此成了魔咒,不管何處聽到,於佑安都會驚起一層皮來。那次之後,方卓婭跟於佑安冷戰三個月,於佑安也確實認識到自己是在玩火,痛下決心,跟孟子歌徹底斷了,又經華國銳兩口子反覆給方卓婭做工作,兩口子的生活才恢復正常。
打那以後,於佑安在女人問題上就變得相當謹慎了,為這事毀了前程不值,毀了家庭更不值。男人可以昏一時頭,但絕不能昏一世頭。他跟章山,純粹是沒影子的事。怎麼可能呢,荒唐,於佑安把自己都搞笑了。他相信方卓婭也是在旁敲側擊,變相提醒他。至於孟子歌,於佑安早把她甩到了腦後,一點記憶都沒敢留。
不幸的是,第二天剛上班,孟子歌就打來了電話。
一看是孟子歌的手機號,於佑安沒接,壓了。過了一會,孟子歌來了簡訊,說她心裡難受,想見他,問於佑安有空沒?
「沒空!」於佑安回過去,就把手機關了。很快,桌上電話響了,於佑安才記起,孟子歌是知道他辦公室號碼的。
電話使勁地叫,於佑安就憋著。憋半天,終於憋不住了,如果昨天方卓婭不告訴他孟子歌病了,可能還會憋住,但這時,腦子裡全是孟子歌的病。不管怎麼,拒絕一個病人的求救是不道德的,可是……於佑安心裡忽然就翻起了浪,很亂。思忖良久,開啟手機,給孟子歌回過去一條簡訊:正在開會,不方便,改天吧。
這一天於佑安過得很不踏實,腦子裡忽爾是孟子歌,忽爾又是華國銳和楊麗娟兩口子,到後來,竟又無端地想起章山,她在北京還好嗎?到了晚上,方卓婭竟又很主動,昨天那張冷臉不見了,態度出奇地好,幾次偎過來,想那個,於佑安哪有心情,努力想把煩惱事忘掉,在妻子身上表現一下,可真的不行,感覺哪也提不起勁,特別是那兒,像小老鼠一樣縮在洞裡,探都不探一下頭。越是努力越是沒用,氣得他恨恨擂了自己一拳,發出一聲長嘆。方卓婭見他這樣,也不再勉強,掉給他一個冷背,睡了。於佑安大瞪著雙眼,感覺自己很悲壯很無奈。後來聽到方卓婭的鼾聲,心裡似乎踏實了一些,誰知眼前突然又冒出章山影子來。北京車站那個剪影般的輪廓他始終沒忘掉,性感的臀部,水蛇一般扭著的細腰,還有兩條彈性十足的美腿。
怎麼回事,難道……
於佑安把自己嚇了一跳。這一夜,他一眼未合。
第二天上午,尚林楓來了,說是劇院有些工作要彙報。於佑安從北京回來後還沒見過他們兩口子,那兩萬塊錢一直惦在心裡。
「哪有那麼多工作彙報,老尚你快坐。」
尚林楓沒敢坐,客客氣氣站著。於佑安覺得他太嚴謹了,在自己面前沒必要這樣,就說:「老尚你站著幹嘛,沒人罰你站啊,快坐。」尚林楓還是沒敢坐。於佑安也不勉強了,尚林楓到他辦公室,從來不坐的,說多長時間話就站多長時間,有次於佑安去劇院檢查工作,幾個副院長都是坐著聽指示,獨獨尚林楓堅持站著,於佑安心裡很不適,問他怎麼回事?尚林楓笑說,「我腰痛,坐久了受不住,還是站著舒服。」這人工作上沒多少闖勁,管理才能也一般,幾個副院長,沒一個拿他當回事,不過有一點,對於佑安絕對忠誠。於佑安跟孟子歌的事,某種程度上就是他遮掩過去的,要不然,那場風波很有可能把於佑安搞臭。
尚林楓不坐,於佑安只好也站起來,尚林楓有點慌,屁股緊忙跨在沙發沿上。於佑安笑笑:「什麼事,說吧。」
尚林楓結結巴巴道:「改制的事,職工情緒大,意見也多,改不下去啊。」
改制?於佑安眉頭往緊裡一擰,怎麼又提這事!
若說論工作,於佑安最不願聽的就是改制兩個字。文化部門的改制提出來有一年多了,於佑安的主導思想是能拖就拖,能慢則慢,不改更好。這種事一沾上手,準會搞得你焦頭爛額,前面的教訓實在是太多。鞏達誠在的時候,市裡強制性改過幾家事業單位,難度之大超出了想象,有兩家單位職工鬧到了市政府,惡性群訪,把市長車樹聲的辦公桌都掀翻了。文化系統幾家事業單位當時也在改制範圍,因為於佑安主觀上不太配合,文化部門的步子就慢一些。後來鞏達誠攪到受賄案裡,南州一片亂,這事就沒人再過問,沒想到今天尚林楓又把話頭提了出來。
「您去北京的時候,謝市長找過我,聽她的態度,這次一定要改。」尚林楓又怯憷憷說。
「謝市長?」於佑安又是一愣,不是說謝秀文要調走了嗎?北京回來,於佑安聽到的訊息是分管文教衛的副市長謝秀文要調到省文化廳去,市裡可能還有一個副市長要動,梁積平將來頂誰的缺目前還沒個準,但據杜育武講,梁積平取代謝秀文的可能性大,因為另一個要動的副市長分管的是農業口,梁積平對農業陌生,不可能去分管農業。
讓自己的冤家對頭來管自己,這世界真夠邪門,於佑安惱怒得都不知道該怎麼想下去了。
見尚林楓沮喪著臉,於佑安勉強說:「既然謝市長有決心,你們就積極一點,按市長的要求把工作做好。」說完又覺彆扭,感覺這話不是自己說出來的,恨恨道,「改,改,改,改了人往哪去?」
尚林楓像逮著稻草似的,緊跟著就道:「是啊,謝市長說完到現在我心一直攥著,現在牽扯到人的事,不好辦啊,局長您要想辦法阻止。」
「我怎麼阻止,人家是市長!」
「說的也是。」尚林楓跟了一句,接著又要訴苦。於佑安打斷他,直截了當問,「謝市長不是要走麼,怎麼還有這份熱情?」
尚林楓一下來了精神,往前跨了一步說:「局長也信那些謠傳啊,沒影子的事,局長千萬別信。」
「嗯?」於佑安警惕地望住尚林楓,尚林楓今天有些怪,好像帶著什麼秘密而來。
尚林楓又往前跨了小半步,壓低聲音說:「有人想官想瘋了,自己給自己製造新聞,局長怎麼能行呢?」
「不會吧老尚,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最近有人檢舉姓梁的,說他當初給王卓群送過兩套房,現在還在王卓群名下,姓梁的怕了,就用這種辦法放煙幕彈。」說完還不過癮,追了一句,「想得美!」
「告梁積平?」於佑安眉頭皺得越緊了,這話他還是頭次聽說,堂堂局長,訊息居然跟不上尚林楓。
「局長一定是被他迷惑了,告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你的老朋友華國銳,華局長。」
尚林楓每句話後面都要墜上半句,恰似說三句半。於佑安聽了,卻莫名地喪氣,這個書呆子,繞半天居然說的是這事!
尚林楓卻一點不灰心,興致很高地又說:「還有一個重要的人,局長一定想不到。」
於佑安厭煩地打斷他:「老尚,不說這個好不好,別人的事,最好少議論,談工作吧。」
尚林楓討了沒趣,人一下洩了氣,原又回到剛才恭恭敬敬的態度,跟於佑安匯一轍一轍地彙報起了工作。於佑安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腦子裡卻在想,老華怎麼又想到告梁積平了,不會是梁積平跟李西嶽也有什麼瓜葛吧?
尚林楓彙報完了,於佑安收起心頭想法說:「好吧,情況我都知道,目前還是要做好職工的思想穩定工作,千萬不能出事。」
談話本該到此結束,尚林楓卻又不合時宜地囉嗦道:「不出事不可能,那天謝市長去劇院就差點讓職工圍住,等著吧,真要改,我第一個舉手投反對票。」又說,「事業單位怎麼了,事業單位也是國家的,現在把我們跟企業劃等號,好像我們都成了工人,我尚林楓是堂堂正正的國家幹部,副縣級!」
於佑安不生氣都不行了,他有個原則,就是跟下屬從來不說有背原則的話,心裡有牢騷是一回事,嘴上說出來又是另碼事,這種話如果被別人聽到,沒事也會有事。
「少發點牢騷吧老尚,你是領導,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嗯,嗯,我知道。」尚林楓終於知道,於佑安對他的話不感興趣,十分沒趣地說,「我聽局長的,局長說怎麼就怎麼。」說完,知趣地往外走,走幾步又停下,回過身來悄悄說,「局長,那個,那個誰最近查出了病,情況不是太好。」
於佑安緊隨在尚林楓後面的步子猛地頓住,臉色也一下黑了許多,半天他道:「我聽我們家卓婭說了,好像是找卓婭查的。」
「她去找方大夫?!」尚林楓頓然失色。
「你別緊張,她只是去查病。」於佑安苦笑道。
「哦。」尚林楓搓著手,一臉難為情的樣子,邁出去的步子差點又邁回來。吭了一會,喃喃道,「歌兒也挺可憐的,她現在一個人,老公也不管她。算了吧,不說了,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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