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槍暗劍

黑手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什麼局面?」範宏大裝作驚訝的樣子,抬頭望了錢煥土一眼。從錢煥土進門,他的頭就一直埋在材料堆裡,厚厚的材料掩去了他臉上的內容。

「不能讓他們查下去,他們這是有目的的。」錢煥土情急地說。

「啥目的?」範宏大一邊整理檔案,一邊問,他的心思好像不在錢煥土身上。

錢煥土結巴了一下,鼓起勇氣道:「範市長,審計局這是故意找茬,他們居心不良啊。」

範宏大的臉色本來還可以,至少沒讓人看出他有什麼焦急,錢煥土此話一齣,他的臉色立馬變了。騰地放下手中的檔案:「我說老錢,你腦子裡整天想些什麼,能不能把事情想幹淨點!」

錢煥土一個哆嗦,範宏大怎麼能這樣對待他啊,他可是一片痴心。面對範宏大的冷漠,還有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表情,他的心情陡地就悲傷起來,想想這些年鞍前馬後,他為範宏大付出了多少,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原本說一切都會過去,保他平安無事,誰知向樹聲的事還未了掉,又來了孟曠生,攪得國土局雞犬不寧。他還哪有心思幹工作,這次要是應對不好,他錢煥土的前程就徹底毀了。弄不好,還會招來殺身之禍。

錢煥土怕。

錢煥土委屈了好長一會,還是心不甘地說:「範市長,再查下去,會傷筋動骨的,這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兩個人正僵持著,秘書長苟天曉進來說:「國土局梁平安來了,有重要事情彙報。」範宏大嗯了一聲,示意苟天曉先出去。苟天曉剛走,範宏大就換了一副臉色問:「老錢,那些錢是你批的還是梁局批的?」

錢煥土忙說:「遵照你的吩咐,這些錢都是梁局直接辦的。」說完,他眉頭皺了一下,範宏大這話像是在暗示他什麼。

「我什麼時候吩咐過?!」範宏大陡地抬高聲音,銳利的眼神極為不滿地瞪住錢煥土:「老錢,你這個態度,我很擔心。大是大非面前,我們必須講原則,我還是那句話,該誰擔的責任,就讓誰擔,沒必要遮遮掩掩,更沒必要搞小動作。」見錢煥土驚詫地站在那兒,他又說:「你先回去吧,好好想一想,這種時候,頭腦一定要冷靜,不要動不動就自亂方寸。」

錢煥土模稜兩可站了片刻,忽然間就明白範宏大話裡的玄機。笨啊,自己咋就這麼笨。他惶惶地出來,在市政府大樓寬暢明亮的樓道里站了好長一會。他的心情完全被範宏大範市長打亂了,如果說來之前他只是恐懼或不安的話,這陣,心裡又多了另一層複雜內容。他記得範宏大曾經跟他說過這樣一句話:丟卒保帥。

錢煥土楞著神想了好長一會,才痛心地意識到一個結局,範宏大又要丟卒保帥了。怪不得他老在提醒他,所有轉帳或劃撥資金,不論數額大小,一律由梁平安經手。當時他心裡還有點不舒服,認為範宏大在偏著梁平安,當局長卻管不了錢,這局長還有什麼意思?這陣,他突然就明白,人家是有長遠計議的啊!

離開市政府大院的時候,錢煥土莫名地就湧上一層兔死狐悲的感傷。他跟梁平安共事多年,儘管也有爭爭吵吵,總體來講,配合還算默契。再者,平安這人,沒多大野心,對他,也算是有情有義。現在忽然間讓他去堵槍眼,錢煥土心裡不舒服啊。

不舒服的還有騰龍雲。

騰龍雲把啥都算計好了,就是沒算計好孟曠生要來。騰龍雲所以不害怕審計,就是他知道,所謂的審計令,不過是虛晃一槍。如今這個令那個令,聽起來怪嚇人的,真到了要結果的時候,卻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是查不出問題,問題多得是,騰龍雲自己也相信,只要真查,問題多得查不清。但能真查嗎?傻子才真查!查人的是誰,被查的又是誰?自己搧自己耳光,這種事執政者能做?所以,騰龍雲壓根就沒把審計令當回事。

萬沒想到,孟曠生會在這時候殺回來。

騰龍雲跟孟曠生有過節。事情還得從孟曠生到彬江擔任市委書記說起,一開始,騰龍雲跟孟曠生的關係很融洽。騰龍雲一半的地皮是靠孟曠生拿到的,當然,為了不讓範宏大有想法,每一宗土地,事先他都要跟範宏大打招呼。這種遊戲做起來雖然累但也別有趣味,騰龍雲喜歡拿一塊糖哄兩個孩子玩,美妙極了。

過節發生在龍嘴湖七號區和十號區,這是兩塊肥肉,含金量極高。但凡肥肉,騰龍雲都不喜歡落入別人口中,他這張嘴,就是專吃肥肉的。遺憾的是,他雖下足了功夫,卻也只拿到七號,比七號更肥的十號,竟然意外落入了華英英手中。

不可思議!

這是騰龍雲進入地產界以來遭受的最大失敗,也是他金錢攻關最大的敗筆之一,他認為這是權力強姦了金錢,他咽不下這口氣。每每站在龍嘴湖,聽著十號區上空隆隆響起的攪拌機聲,看著一幢幢樓房拔地而起,騰龍雲的心就像撒了鹽般難受。他不嫉恨華英英,沒嫉恨她的必要,他把恨全記在了孟曠生頭上,因為範宏大說,十號區是孟曠生在會上搞平衡,硬性平衡給了華英英。好啊,姓孟的,私下你什麼都答應我,背後卻又拿地做人情。華英英比我多什麼,錢,還是色?他越想越氣憤,越氣憤越不能控制自己。終於,在孟曠生被範宏大排擠,被權力這根魔棒驅趕到省城,遭貶一樣坐上審計局長的位子時,騰龍雲做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決定。他趕到省城,在孟曠生上任第二天,以祝賀名義,將孟曠生請到酒店。那天他真是按孟曠生要求的那樣,點菜點得簡單,一點也不浪費,菸酒檔次也是普通到了不能再普通的地步。孟曠生起初並沒明白他的真實用意,還像祥林嫂一樣跟他訴說著內心的恐慌與不平,包括怎麼受排擠,怎麼受人利用等等。等意識到騰龍雲是在給他擺鴻門宴時,臉上的肌肉就變了形。

「龍雲啊,做人不該這樣吧?」這是孟曠生那天大驚中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騰龍雲呵呵一笑:「對不起,孟局長,哪行有哪行的規矩,當官怎麼個規矩我不大懂,我們這行,舍了孩子是要套狼的,狼要是跑了,孩子的命,就得償。」

「怎麼償?」孟曠生驚愕得眼珠子都快要暴出來了,夾著煙的手在拼命抖。

「也簡單,孟局長,以前的事我不提,永遠不提,你幫了我,我也回報了你,算是兩清。至於龍嘴湖,呵呵,我想我們還是算算帳。」

「怎麼算?」

「連本帶息,比銀行利息高點吧。」

「你?!」孟曠生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甭激動,孟局長。」騰龍雲也站起來,不過臉上始終保持微笑,他衝憤怒至極的孟曠生笑了好長一會,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孟曠生肩膀,做了個請的手勢,意思是讓孟曠生繼續坐下。然後,他就一本正經給孟曠生上了一道大菜:「你也知道,大家賺錢都不容易,尤其我們,風裡來浪裡去,還要提防不被人騙掉。難啊,孟大局長,哪像你,屁股一拍,這個位子挪到那個位子,照樣有租子收。我打了張清單,只是一小部分,你別怪我過河拆橋,也別怪我白眼狼。規矩就是規矩,誰也沒權改。你仔細看看,有不對的地方,給我提個醒。」

孟曠生哪還有心思看,掃了一眼單子,後面一長串數字,差點沒讓他罵起娘來。不過,孟曠生也不是沒素養的人,既然騰龍雲撕破了臉,他就得風格高一點,要不,怎麼體現他是領導幹部呢?

「龍雲啊,話說到這一步,我也就沒必要跟你爭,這樣吧,今天不方便,改天我打電話,咱們把這筆帳了了。」

說完,孟曠生就走了,臨走,沒忘從口袋裡掏出一沓人民幣:「今天這頓飯,算我請你。」

一週後,孟曠生讓騰龍雲去省城,騰龍雲真就去了,他原以為孟曠生不會兌現,活到現在,騰龍雲還從沒見過一個敢於兌現的領導幹部。他想,孟曠生一定是請了什麼人,給他做工作,他甚至做好了怎麼還擊他的準備。誰知剛到省城,孟曠生就熱情地迎上來,將他請到江邊一家咖啡屋。第一件事,孟曠生就給他還錢。

那天孟曠生拿出的錢,遠比清單上的多。孟曠生笑著說:「龍雲啊,你說得對,想想你賺錢真不容易,這些錢,一部分是你的,一部分,是我從銀行貸的,你都拿去吧,好好幹事業,往後有用得著我孟曠生的地方,只管吭聲,我孟曠生絕不推辭。」

騰龍雲是拿回了自己的錢,也替地產界老闆修理了孟曠生,但,他也得到了一個外號:流氓。

他這個流氓,自此就跟孟曠生成了路人。範宏大一次說起這事,還笑著打趣:「騰老闆,你這奇拳怪招,夠嚇人的。也就是孟書記,如果換了我,到哪給你貸款去?」

騰龍雲後來也有些後悔,覺得把事做得太絕,尤其發現範宏大因此而有意跟他疏遠後,更覺這事做得不值。後來為了龍嘴湖十三區,他拿著厚厚一份禮去攻錢煥土的關,錢煥土嚇得面如土色:「騰老闆,快收起來,工作歸工作,你這樣做,我消化不了。」

消化不了?聽聽,連錢煥土這樣的人,都開始用這種含沙射影的話了。

他為了四百二十萬,斷掉了跟孟曠生的關係,也讓他在彬江的處境變得尷尬。儘管後來採取了一系列補救措施,沒讓龍騰實業這艘巨輪很快沉沒,但,這些年,龍騰實業的競爭力,卻在一步步下降。臭棋啊,騰龍雲後來才明白,自己下了步臭棋。如果不是這盤臭棋,範宏大就不會防範他,錢煥土他們也不會拿自己當外人,這樣,彬江地產界,就不會有程浩清劉嘉偉周曉芸三個跟他搶地盤,也就不會發生……

算了,不想了,想也沒用,眼下還是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麼應付孟曠生。

還未等騰龍雲想出應對的策略,國土局副局長梁平安匆匆跑來說:「騰老闆,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大事不好了,你那位財務總監,讓謝華鋒他們帶走了。」

「什麼?」騰龍雲驚得從椅子上彈起身子:「謝華鋒帶走了吳雪?!」

對吳雪採取措施,是謝華鋒一開始就提出的建議,當時向樹聲還沒出事,一次小範圍的會議上,謝華鋒說:「要想開啟捂在彬江國土局上面的潘多拉魔盒,就得從地產商身上下功夫,而真正手握地產商秘密的,目前就一個吳雪。」劉亞平也同意謝華鋒意見:「我們可以請紀委出面,對吳雪採取措施,從她身上開啟突破口。」向樹聲堅決搖頭。向樹聲的理由很簡單,吳雪雖然是騰龍實業的財務總監,但她只是一名打工者,騰龍雲不可能讓她掌握太多秘密,再者,對吳雪過早採取措施,會打草驚蛇,反而對整個工作不利。

向樹聲意外出事,謝華鋒被送往省城,路上,他再次跟柄楊書記提出:「這個吳雪很關鍵,一定要想辦法讓她說話。」當時柄楊書記沒表態,只是用鼓勵的口吻道:「先不要想太多,你到省城去,中心工作就一個,虛心向省局專家請教,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到了省局,謝華鋒跟徐文喜一道,對手頭資料進行技術分析,對帳目疑點、外流資金進行一筆筆核對,雖是發現不少問題,但在關鍵證據上,仍是無法突破。原因很簡單,騰龍實業的帳做得實在是太好了。謝華鋒去省城時,帶著兩樣東西,一是龍騰實業的電子帳簿,另外就是那張卡。從卡上分析,近年來,國土局跟龍騰實業,的確有幕後交易,至少有六筆款項不能證明其合法性。但在帳上,這六筆款項都是按財務規定合理入帳的,並且用途、受益等反映得清清楚楚,絲毫看不出有什麼貓膩。敢把不合理的資金公開擺在帳面上,就已證明,龍騰實業接受這些資金時,早已做好了應對各種審計的準備。

「她是個天才,我審過多少帳,還從沒見過如此天衣無縫的。」就連專家組組長徐文喜,也發出這種驚歎。

這次到彬江,之所以能迅速查實向樹聲他們早已發現的那三千多萬,漏洞還是出在了國土局,相比龍騰實業的帳務,國土局這邊,財務管理就是千瘡百孔,壓根經不起審計。而且蹊蹺的是,這三千多萬的帳務,龍騰這邊不是吳雪處理的。

別的資金都經過了她的手,為什麼這三千多萬偏偏給漏了呢?是有意,還是龍騰方面另有隱情?抱著諸多疑問,謝華鋒和徐文喜再次提出,對龍騰實業財務總監吳雪隔離審查。

這一次表態的是劉亞平。

一聽吳雪被謝華鋒帶走,騰龍雲頓時慌了,他指住梁平安的鼻子罵:「你乾的好事!如果她有什麼不測,我饒不了你!」

梁平安差點沒哭出聲,這次孟曠生到彬江,他原想是好事,孟曠生跟國土局的關係,還有跟地產商之間那些不為人知的細枝末節,梁平安都清楚,三天前他還笑著跟錢煥土說:「老孟這次來,是替咱們滅火,用不著擔驚受怕。」哪知從昨天起,專家組的動作突然大起來,而且他隱隱感覺到,有人把目標轉向了他。

「騰老闆,現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時候,你快找範市長,不能再這麼查下去。」

「找他?我還懷疑孟曠生是他請來的呢,王八蛋,你們他媽的都是王八蛋!」騰龍雲一邊發火,一邊往外打電話。到了這時候,他也顧不上讓梁平安迴避了,電話剛一接通,他就道:「張主任,風向不對啊,他們把我的人帶走了。」

那邊好像說了句什麼,騰龍雲很不滿意,扯著嗓門說:「張主任,我把話說清楚,如果事情失去控制,到時收不了場,可別怪我騰龍雲。」

那邊接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人大張副主任。吳柄楊判斷的不錯,張副主任此行,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來彬江轉移視線的。一聽騰龍雲帶著威脅的口氣跟他說話,張副主任臉上也掛不住了,此時他還在彬江,準確說他在湯溝灣,在範正義的將軍樓裡。當著範正義的面,張副主任不好發作,但又不能不發作。他咳嗽了一聲,道:「騰大老闆,不就帶走一個人麼,有什麼大驚小怪?人家這是正常調查,你對自己應該有點信心。」

「我有信心?我現在只有一肚子火!」騰龍雲幾乎在咆哮了,誰都在他面前誇海口,說審計只是例行公事,做做樣子,不然,跟下面不好交待,跟中央更不好交待,怎麼審來審去,把主要目標對準了他?!

「好了,我現在開會,有事等會完之後再說。」張副主任啪地掛了電話。

「又是那隻瘋狗打來的?」在邊上默默觀察著他臉色的範正義問。

張副主任點點頭,剛才他跟範正義談得還算愉快,一個電話,突然破壞了他的心情。

「這人是個大隱患啊,他要是給你亂叫起來,彬江這出戲,不好謝幕。」範正義若有所思地說。

「這我明白。」張副主任道。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範老,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市裡了,你老好好保重,改日我再登門拜訪。」

範正義沒起身,該交待的話,他已交待清楚,該提醒的,他也一一提醒,剩下的,就看他們採取哪種手段。對他範正義來說,只要一個結果,不論誰勝誰敗,只要不傷及到他和湯溝灣就行。

這邊張副主任匆匆回彬江,忙著跟有關方面疏通去了,那邊,騰龍雲又將電話打到省城,再次尋求幫助。沒想,這次電話裡的聲音遠比剛才張主任的要兇:「我一直勸你,不要太剛愎自用,你老是不聽,老覺得天下老子第一,現在慌了吧。還有那個吳雪,我早就跟你提醒,此人不可靠,你自己怎麼說的?」

騰龍雲連忙擦汗,甭看他在梁平安面前兇巴的要吃人,一旦跟省城有關人士通起電話,立馬就軟得像根麵條。

「不好意思,老領導,是我有眼無珠,看錯了人。關鍵時刻,您還是說句話吧,姓孟的這樣做,也是給您老臉上抹黑啊。」

那邊半天沒有聲音,騰龍雲正在發急的時候,那邊突然又說:「姓孟的只不過是在唱戲,真正可怕的,是那個劉亞平!好了,這事我會跟彬江方面說,不過你也要收斂一點,甭以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有些事,做不得啊。」那邊沉沉地嘆了口氣,將電話壓了。騰龍雲抱著電話,久長地站在那兒,看得出,他心裡某根神經,被電話那邊的人觸動了。等他緩過神來想跟梁平安說什麼時,才發現,梁平安悄悄溜走了。

一連三天,吳雪把自己關在審計大廈3108房間,誰問話她都不回答。

吳雪來審計大廈,其實沒外界傳的那麼恐怖,謝華鋒對她,還是很客氣的。某種程度上,她是被謝華鋒請到了這兒。

但是這份客氣並不能驅走她心頭的陰雲,從審計令頒發第一天,吳雪心頭就被陰雲籠罩,這麼長的時間過去了,她的心情非但不見好,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沉重?

吳雪加盟龍騰實業,說來還有段小故事。兩年前,吳雪所在的彬江化工廠面臨解體,市上做出決定,由龍騰實業整體接收彬江化工。本來已經下崗的吳雪做為移交小組成員,又被市上留了下來。那段日子,也是吳雪身心最為頹敗最為暗淡的時日。吳雪的丈夫曾是彬江化工生產科科長,彬江化工最後一次試製新產品時,不幸降臨到這個家庭,丈夫在車間安裝模具時發生意外,一條胳膊被機器卡了,由健康人變成了殘廢。這事對吳雪打擊很大,屋漏偏逢連陰雨,丈夫還在醫院治療,十七歲的兒子在高考體檢時又意外查出患有腦瘤。接二連三的打擊差點讓這個心強的女人倒下,好在有熱心人的幫助,吳雪算是挺了過來,但是另一道坎卻又橫在她面前,她逾越不了。

兒子要做手術,丈夫要長期住院治療,錢從哪來?原來風光無限的彬江化工早已成空殼,兩年前就開不出工資,指望企業,顯然是句空話。吳雪又沒多少親戚朋友,丈夫老家在鄉下,一家人還指望他接濟呢。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吳雪四處奔波,為兒子和丈夫艱難籌措醫療費的時候,一個人悄然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這個人改變了她的生活。這個人也把她引向了另一條路。這個人就是龍騰實業老總騰龍雲。

吳雪在接受饋贈的同時,也接受了這個男人的友愛。是的,那時候吳雪認為是友愛,沒別的成份,至於後來,後來的事吳雪不願想,也不能想。男人和女人,有時很純潔,有時又骯髒得令人想吐。

吳雪承認自己不是一個純潔的女人,至少在金錢和權貴的誘惑面前,她做不到心如止水。在生活的重壓面前,她也不能學那些堅強者一樣高昂起頭顱。那麼後來她被騰龍雲半是脅迫半是利誘地弄到床上,就是一種自然。如果說騰龍雲是披著羊皮的狼,她承認自己就是披著狼皮的羊。有時候他們是一個顏色,誰不比誰崇高,誰也不比誰乾淨。

謝華鋒來了。

謝華鋒是吳雪大學同班同學,謝華鋒的命運似乎比吳雪好一點,大學畢業後,他先是在一家國企工作,乾的也是財務,後來審計局成立審計事務所,在全市十三家企事業單位公開招聘,謝華鋒在五項測試中力挫群雄,以綜合考評第一名的成績進入審計局,目前他擔任彬江市審計事務所所長。前些年審計事務所本來要改制,向樹聲堅決不同意。「國有這塊牌子,關鍵時候還是能派上用場。」這是向樹聲的原話。當時彬江正在進行事業單位改革試點,凡是像謝華鋒他們這種隸屬於國家行政單位的事業機構,都要斷奶,推向市場。向樹聲逆流而上,頂住了方方面面的壓力。他的理由很簡單,不能把所有的毛病和問題都推到體制上,民營是能搞活,但國有不見得就搞不活。一窩蜂地將國有企事業單位全部推翻,這不是改革的目的。當時他還說過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們要的是真正意義上的改革,而不是打著改革的幌子搞一些換湯不換藥的遊戲。適當地保留一些國有單位,對穩定國家的經濟命脈,維護國家的經濟秩序有好處。」當時很多人不理解,認為他是頑固派,是守舊者,現在回頭看,他這句話是有道理的。比如眼下彬江各種性質的審計事務所不下五十家,但大多都是替人做嫁,有些乾脆就是打著審計的幌子為企業做假帳,為自己撈錢。審計在另一種意義上變成了走過場,變成了權力與金錢兩大魔棒下的智力遊戲。

「怎麼樣,心情好點沒?」謝華鋒問。

吳雪搖搖頭。這三天,謝華鋒對她的關心可謂無微不至,也許是怕她心理有負擔,謝華鋒從沒主動問起過帳務的事。吳雪知道,謝華鋒在等待,等待她自己把實情說出來。

但她能說嗎?

三天裡,吳雪無時無刻不在鬥爭。從她替騰龍雲做假帳的那一天,她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謝華鋒會找上門來,會跟她進行一番較量。她承認,如果自己不說,謝華鋒是查不出什麼把柄的,不管他從省城請來誰,她都堅信,單從帳面來給騰龍雲定罪,幾乎痴人說夢。她經手的帳務,不但經得起法律法規的考驗,而且經得起時間的考驗。這就是騰龍雲在她身上不惜血本的緣由。騰龍雲說得對,他打算花錢的時候,一元錢的價值,就有可能是十萬,百萬。兩年時間,吳雪為騰龍雲合理避稅近五千萬,處理爛帳死帳三千二百多萬,更重要的,她在帳上為騰龍雲開啟了一條秘密通道,這條通道不但能為騰龍雲和他的利益團伙帶來鉅額利潤,而且還能讓他安安全全地坐收漁利。

「我真是佩服你啊,大學時比不過你,二十多年過去了,在你面前,我還是小學生。」謝華鋒自嘲地說。

吳雪黯然一笑,她明白謝華鋒話裡的意思,相信這些日子,謝華鋒跟徐文喜在她設定的機關面前一定是熬了不少精力,其實耗多少也沒用,這不是說她技有多高,有什麼奇拳妙招,關鍵是她研究法規研究得透。任何一部法規,都有漏洞可鑽,合理利用法規漏洞,規避風險,將不合理的轉為合理,這就是她的強項。謝華鋒跟徐文喜一定是嗅到了不正常,但面對不正常,他們無可奈何,這不是他們的失敗,是法規本身的失敗。

「好了,不說這些了,有本帳想請你看看,不是龍騰的,是華欣欣的金地公司。我們在國土局查到有一千二百萬土地整理資金非法流入金地公司,但在金地公司帳上,這筆錢不見蹤影。」謝華鋒說著,將手中的帳薄遞給吳雪。吳雪順手翻了幾頁,出於職業習慣,本能地問:「電子帳呢,金地應該有電子帳的。」

謝華鋒苦笑一聲:「金地的電腦系統遭到駭客攻擊,裡面資料全毀了。」

「毀了?」吳雪顯得很吃驚,一般來說,地產公司的財務資料是公司最高機密,公司會格外小心,電腦系統是請最好的專家做的,駭客很難攻擊到。「什麼時候的事?」她楞了一會神,又問。

「就在華英英出事的那晚。」謝華鋒說。

「這麼巧啊?」吳雪嘆了一聲,覺得此事有點蹊蹺。

謝華鋒說,他也覺得此事很奇怪,但審計局的專家去了幾次金地公司,得到的回答都是電腦癱瘓了,後來他們又請公安部門的同志協查,答案也是一樣。金地公司財務管理系統的確受到駭客攻擊,全部資料神秘消失。

吳雪聽完,皺起眉說:「就算系統被毀,應該還有一張卡啊。」

「什麼卡?」謝華鋒突然來了興趣。

「算了,跟你說不清楚,我先看帳吧。」吳雪草草結束話題,看得出,她不想跟謝華鋒討論這個話題。

謝華鋒意猶未盡,他太想從吳雪這兒瞭解到新情況,尤其地產公司在財務管理方面有哪些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小手段。可惜,吳雪不配合,她已經埋頭看起了帳。謝華鋒又站了一會,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過心急,他的迫切可能引起了吳雪的警覺。喃喃地說了聲好吧,轉身離開房間。

謝華鋒剛走,吳雪神色慌張地鎖上了門,她在門邊怔怔站了一會,快步來到床前,伸手從包裡摸半天,摸出一樣東西來。很小,也很精緻,她小心翼翼開啟外面的包裝盒,裡面露出一把更小的金鑰匙來。

吳雪捧著它,神情顯得非常凝重。

這把金鑰匙,就是騰龍公司的全部秘密。其實,地產界的高層人士都知道,公司所有機密包括財務資料還有更見不得人的東西,全在這把金鑰匙裡。這把外形酷像金鑰匙的寶貝,其實就是過去用的磁卡,只是比以前的磁卡還有硬碟什麼的,功能更趨全面。在國內市場,你可能見不到,但對地產公司的老闆們來說,他們用這個已有好幾年了,吳雪第一次見到它,還是在騰龍雲的褲腰帶上。騰龍雲有三大寶物,可以說比他的命還重要,一是保險櫃的鑰匙,另一個,是槍,第三,就是這把金鑰匙。槍有時候還能離開他的身體,這兩把鑰匙,卻是一分鐘也不能離開。吳雪也是費盡心機,才打聽到這東西來自哪兒,去年她陪騰龍雲到美國,跟美國著名的投資公司可可西碼國際投資公司洽談中天大廈二期工程的投資專案,意外地從該公司財務總監威爾斯先生手裡得到了這件禮物。威爾斯當時有句話,讓她感觸頗深:「作為一名大企業的總管,有金鑰匙幫忙,你會方便得多,也牢靠得多。」

吳雪後來的體會是,相比方便,金鑰匙真正的價值在牢靠兩個字上。金鑰匙有五層防密功能,它跟瑞士銀行的存摺一樣,為主人提供了專享的密碼保護功能。少了主人親自設定的三道密碼,誰也甭想把它開啟,就算你意外得到了它,它也不會出賣自己的主人。

吳雪擁有金鑰匙的事,騰龍雲並不知道,怕是除了她自己,沒第二個人知道。那些被她親手從龍騰實業電腦上毀去的諸多原始資料,如今都神奇地藏在這把金鑰匙裡。

如果說騰龍雲利用她丈夫和兒子的病控制了她的話,她現在就用這把金鑰匙,控制著騰龍雲。

吳雪還知道,地產商華英英手裡,也有這樣一把金鑰匙。金鑰匙才是彬江地產界最大的秘密。如果把這些金鑰匙同時開啟,彬江地產界包括彬江政界,一定會山崩地裂。

黑幕包裹得越緊,它的殺傷力就越大。因為黑幕裡面藏的不只是罪惡,還有比罪惡更可怕的東西!

半小時後,吳雪收回心思,開始研究起手頭的帳薄來。

幾乎同時,騰龍雲也在緊急善後。

接連碰了幾處壁後,騰龍雲意識到,有人開始拋棄他了。這是很正常的事,騰龍雲一點也不驚訝。自古就有長江後浪推前浪之說,況且官場也好,商場也好,從來就沒有永恆的朋友,有的只是永恆的敵人。騰龍雲不是一個怨天尤人的人,更不是一個把自己的安危系在別人褲腰帶上的人。當天晚上,騰龍雲便來到省城金江,他用司機的電話撥了一個號,接電話的是省政府秘書長,騰龍雲只說了一個地址,就關了電話。晚八點,騰龍雲不慌不忙來到金江有名的天下客食府,兩位身材嫋嫋性感畢露的迎賓小姐將他請上樓,在五樓一間燈火輝煌的包房裡,省政府秘書長唐天明正在等他。兩人見面,少了諸多客套,也少了那些虛情假意。唐天明只是隨便說了一句:「還沒吃吧?」就招手讓服務員上菜。騰龍雲其實吃過了,是跟省公安廳一位副廳長吃的,不過,既然自己提出在天下客食府見面,他就只能裝沒吃。

飯菜點得很簡單,標準的四菜一湯,大約唐天明當秘書長時間久了,習慣按政府規矩辦事,到哪兒點菜,都不破四菜一湯這個標準。但,這四菜一湯,不是普通的四菜一湯,黃金甲魚外帶八隻蟹,算是一菜,美其名叫烏龜大家庭。一隻熊掌外帶四隻豬手,也算一菜,叫做眾生鼓掌。另兩道菜更有意思,一道叫「此地無銀三百兩」,一道叫「一聲嘆息」。前者都是名貴菌類,後者則是宮廷珍稀名貴菜:象牙菜。這道菜是唐天明的最愛,「一聲嘆息」也是他取的,意思是每每看到這道菜,望著盤中的水中龍、白蓮參、象牙筍,就會想起當年貴妃娘娘吃這道貢菜的情景,忍不住就會發出嘆息:娘娘一嘴菜,百姓一世衣。

湯自然不用說,唐天明請客,只要是他認為必須花錢的,一律上鹿鞭湯,不管對男人還是女人,都是大補啊。

騰龍雲也真是能吃,剛才跟省公安廳那位副廳長,他就擺出了風捲殘雲的架勢,這陣,他的吃相更是氣吞山河。這是騰龍雲多年養下的一個習慣,很不好,但改不了,只要是官員請他,無論胃裡能否接受,他都要吃出一個境界來。唐天明看著他的貪相,微微冷了冷眉:「說吧,急著見我,什麼事?」

「不急,不急,吃完再說。」說著,騰龍雲撈出那個王八,大口吞嚼起來。唐天明只好點上煙,這是一個城府深得不能再深的男人,從接到電話那一刻,他就在想,騰龍雲這個時候來省城,定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這個坎,自己到底該不該幫他度過去?

騰龍雲終於吃過癮吃滿足了,擦擦手,也點了支菸,狠吸一口,吐出一串煙霧,笑眯眯地望著唐天明,並不說話。唐天明被他望得肌肉發緊,這個傻子一樣的暴發戶,謅笑中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老唐,咱明人不做暗事,今天找你,就一件事。」

「說吧,十件八件,我這兒都能兜得下。」唐天明掐滅煙,十分警覺地豎起了耳朵。

騰龍雲呵呵一笑:「有塊石頭絆住了我,幫我拿開。」

唐天明眉頭微微一皺,瞬間又展開:「哪塊石頭敢擋你騰老闆的路?」

「孟曠生!」騰龍雲一邊剔牙,一邊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唐天明長長哦了一聲:「你是說老孟啊,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他的瓜子伸到我頭上了,撓得我渾身不舒服。」

「騰老闆太多心了,老孟只是例行公事,審計署的統一部署,省上也一再要求,老孟不能不去。對號入座,不好吧?」

「我不管他是真是假,今天來,就一句話,把他拿開。」

唐天明的表情猛就凝住。這個瘟神,果真不一般啊。據他掌握,孟曠生並沒對龍騰採取什麼實質性的動作,審計工作表面上聽起來聲勢浩大,但一切都控制在可控制的範圍內,他怎麼就能嗅到異常氣味呢?

「拿開怕是做不到,不過,我可以幫你疏通疏通,不要絆著你的腳就行。」唐天明斟酌再三,還是很客氣地把事應下了。應下是上策,他這個秘書長,既是滅火隊隊長,又是居民委員會主任,這個盤子上任何一個棋子鬧起彆扭,他都沒法向帥交待。

唐天明原以為,自己滿口應下這事,騰龍雲就會笑呵呵地謝他,今天這頓飯,也就算吃結束了。哪知他話頭剛落,騰龍雲猛就站了起來:「唐秘書長,我騰龍雲的脾氣你也知道,如果只是為了疏通疏通,我大可不必找上門來,疏通一下的能耐我還是有。有人想借孟曠生的手,給我騰龍雲找不自在,那是他小看我騰龍雲了。我翻船可以,但在我觸礁前,我得先看到別人頭破血流。」

這話狠了,唐天明豈能忍受,不過他還是笑著說:「騰老闆這麼快就起性,看來我這四菜一湯沒白點啊。不過火太大了不好,要不先找個地方,給你敗敗火?」

「不用!」騰龍雲一點不給唐天明面子,剛才還饞笑著的臉,這陣已滿是猙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袋橘黃片:「敗火的藥我隨身帶著,不勞秘書長大駕了,剛才那句話,我把它存在秘書長這,過幾天要是石頭還在,那我就自己搬了。」

「你想幹什麼?!」一直穩坐著的唐天明忽地起身,兩眼直直地瞪住騰龍雲:「難道你想一錯再錯?!」

騰龍雲突然放聲大笑,那笑聲毛骨悚然,唐天明莫名地就起了一身冷汗。

「怎麼,秘書長也有害怕的時候啊?」騰龍雲望著一臉瘮白的唐天明,笑得越發恐怖。唐天明完全亂了方寸,都說騰龍雲是變臉魔獸,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領教。就在他被騰龍雲笑得近乎虛脫的時候,騰龍雲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有樣東西想送給你,拜託你交給省長大人,順便替我捎上一句問候,就說我騰龍雲位卑人賤,不敢見他。不過這樣東西,他一定喜歡。」

「你……」唐天明怒視著一臉橫肉的騰龍雲,真想扯開嗓子,好好教訓一頓,不過臨了,他還是洩氣似地道:「好吧,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地步,我唐某也只有盡力了。」

他伸出手,從騰龍雲手裡接過那樣禮物,他相信,這定是份厚禮。但他也同時相信,這一刻起,騰龍雲已把自己推到了斷頭臺上。

「騰老弟,跟我撒氣沒用,我唐某人服從別人服從慣了,東西我一定轉交。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說完,他冷絕地一個轉身,將不可一世的騰龍雲留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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