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槍暗劍

黑手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中天大廈和科技城兩大專案恢復開工的第二天,範宏大接到市委秘書處電話,說柄楊書記請他,讓他去一趟市委。

往常,吳柄楊要是有事,是直接打電話給他的,最近一段時間,吳柄楊老是讓秘書處通知他。這個變化讓範宏大心裡不舒服,不舒服卻又沒有辦法,誰讓他是二把手呢。

來到市委,秘書告訴他,柄楊書記等在三樓會議室。範宏大懷著極為不快的心情上了三樓,電梯間意外碰上曾麗。這一天的曾麗穿得十分豔,玫瑰紅的長袖襯衫,照得整個電梯間紅彤彤的,下身著一條墨綠色長褲,襯托得她身材很修長,人也年輕不少。範宏大對曾麗影響不是太深刻,只是聽龐彬來和梁平安提起過幾次,說這女人很有城府,似乎兩個男人為她還有爭風吃醋的心理。今兒個這麼近距離地遇到,範宏大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曾麗倒是落落大方地喊了聲範市長,熱情而又到位地跟他打起招呼。範宏大一邊出電梯一邊說:「最近很忙吧?」曾麗淺淺一笑:「不忙,吳書記找我,談了件事。」說完,就禮貌地點點頭,鑽電梯裡去了。

範宏大站在那兒,失神地想了一會兒,吳柄楊找曾麗,會談什麼事呢?

進了會議室,才發現在家的常委都在,包括邱興澤和王華棟兩位副市長。見他進來,邱興澤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沒起,用眼神給他傳遞歉意。範宏大心裡為邱興澤記上一筆帳,嘴上卻熱情地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吳柄楊示意他坐,範宏大瞅了眼座位,吳柄楊邊上有空位,當然是給他留下的,邱興澤邊上也有空位,是前政法委書記坐過的。他想了想,兩個座位都沒坐,就近拉開一把椅子,坐在了鄭春雷對面。

「今天臨時召集大家來,也沒啥重要的事。」他剛一落座,柄楊書記就拉開了話頭,「剛才接到省委秘書處電話,明天省上要來兩個考察小組,一個是省人大張副主任帶領的考察組,重點考察我市的環保工作。另一個是省審計局組織的專家組,深入我市檢查指導工作。兩項工作都很重要,我們一定要做好接待和彙報工作。時間很緊,我跟秘書處的同志簡單商量了下,拿了個意見,大家聽聽,如果沒什麼不妥,就抓緊落實。」

一聽是省審計局組織的專家組,範宏大腦子裡轟一聲,莫名地就慌張起來。

柄楊書記接著又說:「省人大這邊,由我親自陪同,相關部門的同志參加。審計局這邊,由宏大同志陪同,秘書處已通知審計局,讓他們提前做工作,具體細節宏大下去之後再協調。今天要強調的是,這次省上沒提前通知,證明已經對我們的工作有了意見,我個人要對省領導做檢討,我們這個班子,也要做好檢討的準備。既要熱情周到地搞好這次接待,更要實事求是把工作中的不足和缺點彙報上去,批評不要緊,重要的是我們要有一個好的心態,要敢於接受批評,敢於面對工作中的不足。」講到這兒,吳柄楊停頓下來,目光冷嗖嗖地掃了一眼會場,大家都以為他還要講下去,邱興澤幾個仍低著頭,在筆記本上認真地記著,吳柄楊卻來了個急剎車:「多的話就不說了,時間緊,任務更緊,大家分頭下去準備吧。」

完了?範宏大驚詫地抬起頭,他還正在琢磨,該怎麼推翻吳柄楊的建議,讓他陪同孟曠生,這不明擺著給他難堪?沒想吳柄楊一個急剎,就給會議劃了休止符。

他剛要張口,又聽吳柄楊說:「興澤同志留一下,其他同志可以回去準備了。」

霸道,真是霸道!

範宏大怎麼回到自己辦公室的,記不清了,能記清的,就是這一天他心裡充滿了憤怒,充滿了不安。有一刻,他甚至拿起桌上的電話,想打給邱興澤,質問他開會為什麼不提早通知他,怎麼能趕在他前面跑到市委那邊去?號撥一半,忽然想起邱興澤還被吳柄楊留在市委。

他留下邱興澤做什麼?

猛然的,範宏大又想到這問題,聯想到之前電梯口遇到的城府女人曾麗,一連串的問題跳出來,滿滿地灌了他一腦子。

第二天,審計局長孟曠生帶著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就來到了彬江。範宏大這一天是格外的謹慎,而且周全,不到七點,他就來到彬江賓館,一看苟天曉他們都在,範宏大說:「開個短會吧,看看哪兒還有疏漏,提前彌補了。」苟天曉便緊著通知人,七點半鐘,短會在二樓會議室召開,秘書長苟天曉把昨晚準備的彙報材料簡略說了一遍,範宏大點點頭,感覺材料沒啥問題,苟天曉準備材料,在彬江堪稱一絕,他的一支妙筆不但能生花,還能生果。很多看似平常的工作,到了他筆下,就生動起來,典型起來,而且總能與當前的中心工作沾上邊。這是種功夫,不長期在宣傳這個口磨鍊,達不到這種境界。副秘書長老秦將接待標準和房間準備情況做了彙報,範宏大打斷老秦:「就安排一間套房,不妥吧?」

「賓館一共四間套房,一間屋頂漏水,正在處理,兩間住著客人,目前空的就這一間。」老秦說。老秦這陣子看上去很憔悴,以前乾淨利落的一個人,最近老是收拾不整潔,鬍子也不剃,頭髮更是亂得沒有形,大約昨晚又跟老婆鬧了不愉快,這陣青腫著兩眼,樣子潦倒而粗糙,讓人看了同情。範宏大卻絲毫生不出同情心,他知道老秦由滿面春風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苟天曉的戰果,據苟天曉彙報,老秦那位賢內助、市一中教導主任,如今不賢了,她已找了不下五次婦聯,還把老秦那位相好,自來水公司姓姚的女會計也告到了婦聯,聽說那位女會計正跟丈夫鬧離婚呢。離婚好,那邊一離婚,這邊就更有好戲看。

「住著多大的客人,不能騰出來?」範宏大火道。

「是招商局請來的兩位客人,聽說下一步要在彬江投資。」老秦解釋。

「亂彈琴,輕重緩急都搞不清?」

老秦沒再說什麼,匆匆忙忙出去了,範宏大又把目光對住劉亞平:「你這邊呢,準備得怎麼樣?」

「是按秘書長的要求準備的。」劉亞平不冷不熱說了一句。

「那好,今天的接待和彙報以苟秘書長為主,我希望大家站在全域性觀念上,互相配合,互相支援。有問題及時溝通,無論是彙報還是接待,都要有一盤棋思想。」

苟天曉受寵若驚站起來:「市長,這不妥吧,還是以亞平局長為主。」

「推什麼推,就這麼定了。」說完,範宏大起身離開會場。

劉亞平默無聲息地起身,滿懷心事往樓下去。

九點整,車隊駛進彬江賓館,範宏大在一干人的簇擁下,滿面笑容地朝孟曠生迎去。誰知孟曠生剛下車,他臉上的笑容就僵了

孟曠生身邊還跟著一個人:謝華鋒!

這太意外,太讓人驚訝了。範宏大立在那兒,楞楞地望住謝華鋒,居然忘了應該先跟劉亞平打招呼。

苟天曉畢竟是眼尖的人,他對謝華鋒的出現雖然也吃驚,但還沒到失態的程度。見範宏大楞神,他趕忙過去,跟孟曠生握手寒暄,僵局才沒出現,等範宏大從驚恐不定中回過神,謝華鋒已經離開車隊,鑽上了前來接他的車子。

這中間,劉亞平始終站在一邊,既沒急著跟孟曠生打招呼,對謝華鋒的出現竟也視而不見。範宏大的心,就讓這幾個人給弄亂了,他們到底在玩哪一齣?

孟曠生此行,果然有備而來。上午召開的聯席會上,孟曠生先聲奪人,給範宏大先來一個下馬威。在談及目前彬江正在進行的土地審計時,孟曠生說:「審計部門是為經濟建設服務的,也是為經濟建設保駕護航的,當前反腐倡廉仍然是我黨的中心工作,在如何有效地遏止腐敗,杜絕經濟建設中的黑洞漏洞,審計部門任重道遠。彬江市向土地腐敗宣戰,表明市委、市政府一班人已深刻認識到土地開發與出讓中存在的重大問題。但是,審計部門沒有盡好自己的職責,有負重託。我們這次來,就是調研審計工作中存在的問題,拿出具體意見,有針對性地幫助彬江市把這項工作開展下去。最近國家審計署已向我省下達審計令,要求對中央和省級投資的土地開發整理專案進行全面審計,尤其針對土地開發整理專案實施核心的資金運作和使用問題,如有貪汙、受賄、挪用公款等腐敗行為,一經發現將嚴肅查處。」

孟曠生接著講道:「近年來,我省投入土地開發整理資金逐年增加,實施規模逐年加大。自2001年以來,我省先後累計投入土地開發整理資金18。9億元,僅今年第一批省級有償使用費全額投資的18個專案資金總量達4。6億元,這是省級土地開發整理專案近年來投入最多、單個專案規模平均最大的一年。彬江市又是我省重點,佔專案總數的百分之三十六,彬江能否開展好這項工作,關係到全省大局。同時在土地開發和土地轉讓中,我省也暴露出諸多問題,省委省政府要求我們,結合這次對土地開發整理專案的審計,在全省展開一次土地大審計,凡是跟土地有關的專案,這次均進入審計範圍。」

範宏大默默垂下頭去,他在仔細辯聽孟曠生的每一句話,掂量掂量裡面有多大的資訊量,每個資訊後面,又孕育著多少風暴。他雖是認為孟曠生在虛張聲勢,但孟曠生這番話,還是讓他心生冷汗。

難道中央真的要動真?

孟曠生隨後又道:「為了確保此項工作在全省範圍內全面推開,省上決定,將彬江市作為試點,省審計局派出一支專家隊伍,跟彬江的同志們一道擔起此項重任,我希望審計部門的同志們能頂住壓力,不負厚望,以科學求真的態度,知難而上的工作作風,將試點工作開展好。同時也期望,彬江市委、市政府能給予密切配合,共同完成這項神聖的使命。」

會場上響起一片掌聲,不大,但也不稀落。範宏大看見,帶頭鼓掌的,是審計局副局長劉亞平。

接下來,省上來的專家隊便兵分三路,跟劉亞平他們一道,進入角色了。孟曠生甚至沒給範宏大一個摒棄前嫌的機會,臉上雖是掛著和藹的微笑,說話間也是一口一個範市長,範宏大卻覺,他笑奤下藏的全是刀。

當天晚上,範宏大沒陪孟曠生吃飯,不是他賭氣,這種時候,他是不敢賭氣的。是父親範正義突然打來電話,讓他火速趕往湯溝灣。

將軍樓那間碩大的辦公室裡,空氣有點瘮人。範宏大進去時,整幢樓是沒有燈光的,弟弟範志大告訴他,父親不讓開燈。範志大還告訴範宏大,中午到現在,父親一直把自己關在裡面,誰也不讓進。

「哥,不會出啥事吧?」範志大的語氣很不安,臉上也是一副大難臨頭前的表情。

範宏大沒安慰弟弟,安慰不了,他的心裡比弟弟還怕。

兩個人躡手躡腳上了樓,範志大說:「哥,你進去吧,我在樓下等你。」

範宏大輕輕敲了敲門,父親半天沒有給他回聲,範宏大不敢再敲,就那麼站著。約莫十分鐘後,門突然開了,範宏大吃驚地發現,開門的竟是一位女人,光線太暗,他看不清女人的樣子,憑感覺,女人應該在六十歲以上,短髮,收拾得倒很利落。他望女人的時候,女人也驚訝地望了望他,但很短,像是不敢跟他對視一樣,匆匆就將目光收回了。範宏大還在詫異,女人的腳步已經離去。

「你進來吧。」父親在裡面跟他說。

範宏大不大甘心地又追著女人的背影望了片刻,直到女人完全消失,樓裡傳來山野回聲一般空茫而幽遠的腳步聲,他才收住自己被女人擾亂了的心,規規矩矩走了進去。

父親坐在沙發上,身上披著一層月光,這晚的月亮升得特別早,範宏大的車子還沒開進湯溝灣時,就已看到瓷白瓷白的月亮掛在了天空。

「把燈開啟吧?」範宏大感覺月光披在父親身上很空遠,好像把父親拉在了另一個世界。

「坐吧。」

範正義沒理會他,範宏大隻能坐下。坐下才發現,父親面前擺著一盒子,形狀極為古怪,像是年代久遠的寶物。父親總是有些稀里古怪的東西,大都帶著歲月的痕跡,偶爾地拿出來一件,就是某個人的一生。

範宏大忽然想,這盒子一定跟剛才那女人有關。

「他來了?」父親問。

範宏大點頭道:「來了。」

這個他不用多猜,就是指孟曠生。

「你有什麼打算?」

「爸——」範宏大像是張不開口。

「我問你有什麼打算?!」範正義突然加重了語氣。

範宏大心裡一悸,父親這種態度,令他極不開心。他現在已經夠煩夠累,他多麼渴望父親能心平氣和地跟他交流。

「沒什麼,順其自然吧。」範宏大唉聲嘆氣道。

「順其自然?」範正義忽地繃緊身子,兒子的回答大出他意料,為一個孟曠生,他絞盡腦汁,連不敢動用的手段都動用了,兒子怎麼能如此無所謂?

「宏大,這事馬虎不得啊。」他忍住心中的不快道。

範宏大沒急著跟父親做解釋,孟曠生的到來雖然令他不安,但還沒到窮途末路的地步,他心中,是有所準備的,相信孟曠生此行,掀不起什麼波瀾。他倒是對剛才那女人很好奇,她望自己的眼神,明顯含著什麼,儘管那一瞥很短促,範宏大還是牢牢記住了。

她到底是誰,父親為什麼要黑著燈跟她坐那麼長時間?按照弟弟範志大所說,父親跟她,從下午坐到了現在。

範正義也在揣摩兒子的心思。兒子今天的回答令他不快,現在是什麼時候啊,他的心思怎麼還能用在別處?

範正義愁愁地鎖上眉,如果說,之前他對兒子範宏大還抱有很深的希望,這陣,希望正在他心裡一點點消退。人的一生,不管有多風光,結局不能輸掉,結局一輸,等於你這一生全沒了。而範宏大現在就處在輸的關口,可惜他自己意識不到。

一個意識不到自己要輸的男人,往往就是輸得很慘的男人。範正義似乎先替兒子看到了可怕的敗局。

是的,敗局!

但他仍在掙扎,他想替兒子挽回敗局,兒子一輸,等於他這一生,也敗了。

千萬不能敗啊!

「我在問你話呢。」範正義不溫不怒又問了一句,問這話的時候,他的心有點涼,目光也冷,儘管沒開燈,他還是從兒子眼裡讀到了一層陌生。

「爸,剛才那位是?」範宏大仍被好奇驅使著,他的好奇心真是太濃了,剛才那女人死死地糾纏著他,令他無法擱下,她跟父親,到底什麼關係?

範正義的臉猛就陰了、暗了,兒子這是在挑戰他。範宏大並不知道,父親範正義剛剛從省城回來。前市委書記孟曠生帶著一大隊人馬來到彬江,立刻觸動了範正義的敏感神經。範正義雖然只是一介草民,對官場,敏感程度卻一點不亞於範宏大。

彬江現在已經處在急流中心,緊跟著,就會掀起驚濤駭浪。這驚濤駭浪,就是衝他一家來的!可惜,兒子仍然被自大膨脹著,自以為是剛腹自用。可悲!

範正義去省城,就是為自己的判斷做驗證。早在兒子範宏大去省城求見那人時,範正義就隱隱有了感覺,省城那人出了麻煩!他沒理由避著兒子不見,就算兒子某些地方做得不周到,在他的身後灑下了不該灑的印跡,他也應該責無旁貸站出來,至少應該告訴範宏大,當收斂處則收斂。範宏大無果而返,範正義忽然就想,那人縮頭了!弄不好,讓別人咬住了腳。這段日子,範正義一邊幫兒子滅火,小九子的麗晶園不是撤不了麼,範正義咳嗽了一聲,十二幢小洋樓便像茅草房一樣被範志大扒了個底朝天,那場面,直看得王華棟等人目瞪口呆。隨後,他又緊著打聽那人的處境,訊息果然令人沮喪!

省城有人說,那人因為省城通往東州的高速公路,被建築商坑了,從外地來的一家建築商在拿到專案後突然撤資,讓萬眾矚目的「金東高速」成了一道夾生菜,此事很有可能要起連鎖反應。範正義呵呵笑了笑,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會有這麼一天啊。

範正義還是找了他,一則,他想忠告對方,別把權力玩過了,再大的權力,也是別人授你的,不是你從孃胎帶來的,惹惱了別人,輕輕咳嗽一聲,你就被打回原型,不只是窮,窮上加罪。現在栽了跟斗,可不比當年,沒誰能幫得了你。另外,也是想跟那人談談範宏大。範正義突然有個想法,讓範宏大離開彬江,省城隨便找個單位,安頓掉算了。久留必出事,這是範正義的認識。況且,範正義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兒子範宏大在背叛他!

背叛他啊!

還記得黃金龍的錦秀花園麼,範正義原本是打算豁出去的,要撤就撤得乾淨,一點把柄也不留。只要錦秀花園和麗晶園一撤,小產權房的矛盾便自然解決,這又是一張牌,範宏大如果能打好,是能翻過身的,弄不好還能借這張牌為自己贏得身價。這就是政治的奧妙,政績是什麼,政績不是你真能幹出多大的業績,而是恰到好處地幹出別人需要的業績。投其所好,這就是政治場最簡單最實用的法則。

誰能想得到,一盤已經擺好的棋楞是讓範宏大毀了。

黃金龍真有那麼大本事,能在一夜間將錦秀花園的房全賣了?天方夜譚!這種小把戲,瞞得了別人,瞞他範正義,笑話!他在錦秀花園走一遭,誰譜的曲誰寫的詞,最後由誰來唱,便一清二楚。範宏大暗中動用銀行力量,神不知鬼不覺就將那些滯留房安到了個人名下,他以為自己很聰明,這樣就可以給王華棟製造麻煩,或者障礙,讓王華棟陷在湯溝灣出不來。可他哪想到,比之龍嘴湖,湯溝灣只是一道小菜,或者,湯溝灣是導火索,目的,就是引發龍嘴湖。把湯溝灣這個導火索犧牲掉,你才有時間處理龍嘴湖。如此淺顯的道理,他居然就看不明白。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撤掉小九子的麗晶園後,兒子範志大問他,錦秀花園怎麼辦?範正義只給了一句話:「誰拉的屎讓誰自己擦!」

這是句氣話,但也是真話,範正義傷心的,不是兒子犯了低階錯誤,而是兒子背叛了他。他能容忍兒子們白痴一樣在政治上栽跟斗,但決不容許兒子們在他面前耍小聰明,更不容許兒子們對他陽奉陰違。他衝小兒子範志大說:「你這個哥,走遠了,志大啊,他跟咱范家,不是一條心。」

這是他第一次在範志大面前把範宏大的身世點出來,他叫那個女人來,也是這檔子事。他直言不諱地說:「你這個兒子,身上淌的簡直是豬血!」

儘管如此,範正義還是抱著一線希望,想見省城那人,只要能給範宏大留一條後路,他還是願意奔走,畢竟,這四十多年,他是拿範宏大當親生兒子養的。

哪知省城那人跟他玩了空城計,讓他在省城空等兩天,最後等來一個電話,他忙,實在抽不出空。

「我操他姥姥!」一向說話很講究的範正義那天罵了娘,罵得很兇。他在離開省城的時候,沒忘給那人將上一軍:「那你忙吧,我以後再也不打擾了。」

隨後,他就找到另一個人,小九子的父親,一個同樣跟他有生死之交的男人,說:「讓你女兒離那人遠點,他是鬼,是吸血蟲!」

那人的女兒叫蔡小豔,省電視臺最漂亮的主持人。她進電視臺,還是範正義出的力,沒想,把鮮嘟嘟的一個大美人,送進了狼口!

回來的路上,他就打定主意,再也不能顧及誰了,當務之急,是斬斷一切伸向湯溝灣的黑手。

湯溝灣才是他的大本營,是他的王國。

這一天,父子倆談得很不愉快,儘管範宏大最終也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但是,範正義顯然失去了耐心,他只是淡淡地跟兒子說了一句:「回去吧,鞋在你腳上,該怎麼走路,你最清楚。」

三天後,省審計局派來的專家組終於查實,省國土資源局流入龍騰實業的3628萬元,只有500萬是應該撥付給龍嘴湖二號區的土地整理資金,其餘3128萬,竟是國土資源局從別處截留的土地整理資金,國土資源局巧立名目,將這筆錢分三次轉入龍騰公司帳上,由龍騰公司進行操作,具體用在龍嘴湖十六號區的開發上。

「這是典型的挪用公款行為,高達三千萬元的土地資金被非法挪用,證明彬江國土局群眾的舉報絕非無中生有,相信深查下去,還會挖出更大的黑幕。」情況通報會上,省審計局專家組組長徐文喜說。

吳柄楊心情沉重,從孟曠生他們到來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接受這一現實的準備,可是,當徐文喜言之鑿鑿將審計結果公佈到會上時,他的心裡還是驚了幾驚。三千多萬啊,這才是第一筆,如果深查下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大家談談看法吧。」吳柄楊環顧了一眼會場,今天這個通報會,是在審計局副局長劉亞平的請求下召開的,按原計劃,在最後結果核實前,訊息一律保密,不得外傳。可是劉亞平再三說,現在越捂越黑,對工作也越不利,只有層層揭開蓋子,關於彬江土地違法違紀案,才能一步步查得水落石出。在徵求了鄭春雷他們的意見後,吳柄楊決定挺而走險,先期召開這次通報會。

其實會議之前,他就得到訊息,有關國土資源局跟龍騰實業的幕後交易,還有具體分紅辦法,省審計局早已心中有數。這得歸功於審計師謝華鋒。向樹聲案突發後,審計師謝華鋒並沒神秘失蹤,是劉亞平為了保證審計令能暢通,大膽建議,將謝華鋒秘密轉往省城,跟徐天喜他們一道進行資料分析及帳務清查工作。謝華鋒在前期審計中,掌握了大量資料,並且秘密獲取了一張磁卡,該卡可以說是騰龍雲的命根子,上面紀錄了龍騰實業這些年做假帳,帳外設帳的全部犯罪事實。吳柄楊儘管不知道這張卡從哪而來,但他明白,這張卡在誰身上,誰的生命就有危險。出於多方面考慮,他還是答應了劉亞平的請求,親自坐車將謝華鋒送到了省城,並且再三叮囑,一定要做到鐵證如山。

看來,謝華鋒並沒辜負大家的厚望。

「從目前審計情況看,國土資源局資金管理混亂,私設小金庫情況嚴重。除已經審計出的三千多萬外,還有兩千五百六十萬去向不明。另外,我們在審計中發現,國土資源局將國家明文規定專款專用的土地整理資金、土地出讓金用於投資、炒股、購置小車、修建辦公大樓等,性質十分惡劣。我們請求,在依法審計的同時,紀檢或反貪部門適時介入,對觸犯法律的行為予以堅決打擊。」副局長劉亞平說。

鄭春雷的目光一直注視著範宏大,今天這會,他是做足了準備的,但,在範宏大表態之前,他還是強迫自己沉默。他倒要看看,範宏大如何應對今天這局面。

萬萬沒想到,範宏大今天的姿態很高,高得完全超乎鄭春雷和吳柄楊的想像。未等劉亞平把話說完,範宏大便接話道:「既然有問題,就深查,這點上,我完全同意市委的決定。同時也請求省上來的專家,本著高度負責的態度,實事求是將國土部門的違紀違法行為查清查實。至於需不需要紀檢部門介入,要依據案情進展情況,由市委研究決定。不管怎麼,這次審計決不能走過場,一定要按照國家審計暑的統一部署,打好這場審計攻堅戰。」

鄭春雷聽了,不禁眉頭一皺,這個人真是能沉得住氣啊。

鑑於範宏大已表態,吳柄楊總結性地說:「會議之後,彬江審計局要在省專家組的領導和指揮下,再接再厲,一鼓作氣,按原定計劃,對國土部門及相關的房地產企業進行一次全面審計,查出問題,及時彙報。市委將密切關注審計程式,對審計中發現的違規違紀行為,堅決予以查處,觸犯法律的,將依法追究當事人的法律責任。」

為了不把氣氛弄得過緊過僵,吳柄楊又接著道:「同志們,彬江改革開放已走過二十多年的輝煌歷程,這二十多年,彬江經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進步,各項事業蓬勃發展,經濟社會繁榮昌盛,百姓安居樂業。當前,在構建和諧社會的大目標下,彬江經濟又一次插上了騰飛的翅膀。在發展中完善,完善中前進,這是我們提出的一個總方針、總策略,審計部門作為經濟建設的主力軍,擔負著艱鉅而光榮的使命。這次審計,一方面要做到資料翔實,證據確鑿,揭示出在土地管理、土地出讓金使用及土地開發整理資金使用過程中的問題,曝光重大專案的漏洞,使貪髒枉法者落網。另一方面,更要揭示問題背後的深層原因和普遍規律,推動問題從根本上得以解決,以促進經濟社會的協調和持續發展。」

在討論第二步如何行動時,市委書記吳柄楊跟紀委書記鄭春雷發生了爭執。是在會後,地方還是九江飯店2010房間,鄭春雷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激情勃勃地說:「現在已經有了足夠的事實,是該紀委出拳的時候了,我建議,立即對國土資源局兩位局長採取措施,雙管齊下,效果一定會好。」

吳柄楊不說話,沉吟好久,緩緩搖了搖頭。

鄭春雷不解,一走出會場,柄楊書記的臉色就變了,不是變得自信,而是變得令人無法揣測。半天,他低聲道:「柄楊書記,同志們都做好了準備,等你表態呢。」

「準備,你們做好了什麼準備?」吳柄楊突然抬起頭,反問道。

「現在單獨依靠審計局的力量,不可能做到深挖細挖,紀委和反貪局這兩隻拳頭,是該打出去了。」

「打誰?打錢煥土還是打梁平安?」

「這……」鄭春雷像是驀地意識到了什麼,心頭暗暗一震,緊著又問:「柄楊書記,該不會上面又有啥指示吧?」

吳柄楊苦苦一笑:「我說春雷啊,你不是說不犯急麼,怎麼今天反倒催著我了?」

「柄楊書記,不是我犯急,我是怕中間有變化啊。」鄭春雷道出了內心的不安與擔憂。剛才的會議上,專家組已經扯出了諸多人,這節骨眼上,什麼變故都有可能。

吳柄楊再次選擇沉默,手裡捏著一支筆,不停地轉來轉去,看得出,他的擔憂一點不比鄭春雷少。但是,他是市委書記,是彬江這艘大船的掌舵人。這個時候,他考慮更多的是彬江的穩定,而不是單純地挖出幾個腐敗分子。當然,對腐敗分子,吳柄楊照樣恨之入骨,剷除腐敗的決心絕不比鄭春雷差。問題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沒跟孟曠生單獨交流過,他陪省人大的領導視察彬江環保工作,張副主任無意間給他漏了這麼一句:「老吳啊,聽說你到彬江,把重點精力都放到治理土地腐敗上了,反而對其他工作,不怎麼重視。」吳柄楊趕忙說:「都是傳言,彬江土地方面,問題相對多一點,我們在工作上,也是相對傾斜了一點。」

「傾斜是應該的,中央剷除腐敗的決心很大,這項工作不能放鬆。但是,治理是為了更好的發展,你畢竟是市委書記,不是反貪局長,工作要有輕重緩急。眼下彬江發展的步子慢了許多,很多該建的專案建不起來,該發揮效益的不能及時發揮,這樣下去,怕是不太好吧?」

張副主任儘管說得很委婉,說話時臉上還露著親切和藹的笑容,吳柄楊聽了,卻比批評還難受。

張副主任一行,並沒到市上準備的幾個點去參觀,就連彬江最大的汙水治理專案——清江流域汙水綜合治理工程也沒去實地考察,而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龍嘴湖。在龍嘴湖十號區,張副主任望著土地風暴後逼迫停工的生物製品公司二期工程,無不遺憾地說:「這項工程應該在九月底完工,現在這麼一鬧,怕是年底也竣不了工。」

張副主任刻意用了一個「鬧」字,吳柄楊的腳步就困在了龍嘴湖。這個「鬧」字,在高層領導嘴裡,可不是隨便吐出來的,尤其是對土地風暴和審計令這麼莊嚴神威的事,怎麼能用這樣一個不嚴肅的字呢?後來吳柄楊就明白,對彬江展開的土地風暴,張副主任表面上肯定並支援,心裡,卻是頗有微詞。聯想到他回賓館後的一句話,吳柄楊就斷定,張副主任此行,目的並不在檢查環保,是借檢查之名,跟彬江方面打招呼啊。

第一天視察完,回到賓館,張副主任先是約見了市長範宏大,隨後在賓館二樓會議室,他跟彬江四大班子領導見面。見面會上,張副主任出人意料地說了這麼一句:「我們不能因噎廢食,更不能把過去的成績一筆抹掉,這個時代,發展是永恆的主題,那些害怕發展的人,才是時代的罪人。」

這話說得深奧啊,這話,也說得十分有用意。

身在官場,吳柄楊不可能不清楚張副主任的背景,他儘管只是省人大一名副主任,但是他身後,站著更強勢的人。

吳柄楊站的隊,自然不是張副主任這一隊,至少,官場中大多數人這麼認為。張副主任代表的,是省城相當有實力的一派,這一派在彬江的代表,就是範宏大。

這麼一想,問題就來了,張副主任這個時候到彬江視察,並且說出這樣的話,意義自然就不尋常。

值得玩味。

感覺到並不能說出來,這就是吳柄楊沉默不語的原因。

後來鄭春雷再次提出對國土局主要負責人採取措施,吳柄楊毫不客氣地說:「別老想著對誰採取措施,首先要搞清,這裡面有沒有貓膩!」

幾乎同時,範宏大這邊,也是一片不安。第一個趕來找他的,是國土資源局錢煥土局長。對孟曠生一行的到來,最最不安的,就是國土局長錢煥土。

「範市長,這樣下去,局面不好收拾啊。」錢煥土憂心忡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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