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東緊急報告:施雄傑忽然失蹤,不知去向。
時假日剛過,施雄傑去省城看病,從那裡消失不見了。警察在第一時間發現施雄傑失蹤,如此及時並非出於碰巧,是由於密切注意。市「兩會」召開在即,須謹防各種隱憂,葉家福特地交代道林區公安分局局長王平東注意施雄傑的情況,王平東佈置相關人員一兩天就給施打個電話,問問治疙談談案件。這種聯絡很要緊,因為施妻過世,施本人遭襲,其子施小輝由外公外婆即林慶國夫妻帶,施本人成了孤家寡人,加之未到單位上班,警察不跟緊一點,出了事還真是一時無從得知。結果施雄傑一失蹤,第二天警察就發現異常:無處找人,手機關機,不知去向。
王平東立刻報告葉家福。葉家福指令趕緊查。警察一查,發現施雄傑是去了省城,然後在那裡消失的。警察找到施雄傑看病的醫院,查到他住宿的旅店,確認他在看完病,結完旅店賬目後離開,沒有返回本市。
葉家福要求:「立刻聯絡當地警方,請求協查。」
那時還不能斷定施雄傑是否只因為某種私人緣故臨時自我隱跡,更不能確定該人員失蹤與重大案件有涉。葉家福覺得寧可無事白忙,不能掉以輕心。他讓王平東迅速應對,自己也向市委書記趙榮昌報告了情況。
「我讓他們同時注意郭啟明的動向。」葉家福說,「可能會有關聯。」
「是不是你說過的那個人,」趙榮昌詢問,「什麼榮字三條腿那個?」
葉家福說:「就是他。」
趙榮昌點頭認同,要葉家福繼續注意。
那天趙榮昌恰有興致,他留葉家福在辦公室坐坐,兩同學聊了會兒天。趙榮昌說,蔡波、葉家福都是他的同學,這一次讓蔡波上,讓葉家福配合,是他力主,也得到市裡其他領導贊同,但是外邊肯定會有些說法,他不擔心那個。他跟省裡溝通時態度非常鮮明,提到關鍵在弓乞氣是否可用,是否合適,而且是否當下需要。趙榮昌去年才由市長轉任書記,他希望自己主政之後能迅速開拓,有一番新氣象,特別需要一種人,類似於戰場上的敢死隊,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無條件衝上去。蔡波是這樣的人,葉家福同樣也是,還有一些人也可倚重,都非常難得。趙榮昌說蔡波與葉家福兩人個性不同,蔡比較外向,更為開拓,葉相對內向,穩重可靠,兩種性格的人都是事業發展需要的,當前先要蔡波這樣的人去主攻,以後還要葉家福這樣的人去穩守。
葉家福說:「我知道自己不行,有毛病。趙書記這麼信任,心裡很踏實,這就夠了,其他不會多想。」
趙榮昌還是那個觀點,人都有毛病,有的毛病可以容忍,有的不行。
他給葉家福講了一個歷史故事。說戰國時期某國王設晚宴宴請一批將領,讓自己的美妾給將領們斟酒以示獎賞。那時忽然風起燈滅,有一個將領鬼迷心竅於暗中動手動腳,國王美妾偷偷剪下那人的鬍子,向國王告發。國王在燈火重明之前,宣佈他不追究此事,吩咐全體與會將領都割下一絡鬍子,這就無從辨別,讓肇事者放心。後來發生一場戰爭,有一位將領冒死殺敵救主,事後他向國王承認自己就是那個肇事者。
「明白我的意思吧?」趙榮昌問。
葉家福說:「明白。」
顯然趙榮昌不希望葉家福耿耿於懷於蔡波的類似毛病。
「還有件事,我要安排這個幹部,你去辦。」趙榮昌說。
葉家福略略吃驚。趙榮昌為政一向大氣,掌大權管大事,小權小事通常並不過問。葉家福到政法委好多年,去年開始主持工作,有了管事之權,此前此後,趙榮昌從未往他那裡安插過人,這一次例外。
趙榮昌給了葉家福一張紙。葉家福當即看了一眼,竟是常志文的簡歷。趙榮昌在簡歷上批了一行,非常明確:「請政法委研究調入。」
「是她!」葉家福不禁抽了口氣,「蔡波跟趙書記又說什麼了?」
趙榮昌不講蔡波如何,只問葉家福,這女交警素質很好,工作表現也不錯,是不是;葉家福對這女交警其實有些感覺,但是已經有一段不聯絡了,是不是。葉家福承認確實如此所以趙書記這一指令不好辦。趙榮昌說沒什麼不好,他特地找交警支隊領導瞭解過情況,覺得可以,所以這麼考慮。調過去,多些接觸機會,可能有利。否則葉家福這種性格,有心理障礙加上不主動,缺乏交流,難免無果而終。所以要考慮一點辦法。現在不是親屬,不需要回避,以後不管談成談不成,都可以再調走。
葉家福感慨,說趙書記這麼關心,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
「那就快去辦。」
葉家福說,這個事情容他再考慮‘下。
「可以給你幾天時間。」趙榮昌又問,「組織部找你了沒有?」
葉家福問趙榮昌是什麼事。趙榮昌說,葉家福的考核情況很好,但是還需要補充一些材料,包括健康情況。他們本來打算通過保健部門找葉家福近期體檢資料充數,這才得知葉家福近兩年從未檢查過身體,所以讓他抓緊時間去一下。
葉家福不禁發笑:「又不是來真的,何必這麼麻煩?」
趙榮昌眼睛一瞪批評:「什麼叫不是真的?」
葉家福即檢討,承認自己錯誤,說漏嘴了。
「都是真的,沒有假的。」趙榮昌說,「快去做。」
葉家福忙說:「好的。就去。」
當時他心裡有一絲異常感。
隔天下午,王平東報告,通過省城警方全力配合,他們在一段監控錄影裡發現施雄傑離開旅館時乘坐的計程車,現在正在追查。
「很好。」葉家福詢問,「郭老闆有什麼動靜?」
郭老闆一切如常,近日天天找人喝酒,盯著幾個新專案的招標。
真是說鬼鬼到,當天晚間,郭啟明忽然給葉家福打來個電話,請安問好。葉家福一瞭解,郭老闆果然在酒桌上。他告訴葉家福自己請招標辦幾個朋友吃飯,大家議論即將召開的人大會議,提到葉副書記,個個誇獎,都說是好人清官,上這種官,幹部群眾沒意見,包工頭也沒意見。所以他藉著酒興,打個電話向葉領導表忠心。
「咱們打算一起努力,把葉副書記做成葉副市長。」他嚷嚷,「沒有問題,做得成的,只要葉副同意,發一句話。」
葉家福說郭老闆喝多了,不必講那麼大的事,他只關心自己家鄉坑壠公路的土方。郭啟明在電話那邊拍胸脯,表示絕對沒有問題。他說人代會前配合蔡助理樹形象搞突擊,接下來就要全力以赴配合葉副家鄉修公路,保證不耽誤鄉民熱鬧。要是葉副同意讓大家做成葉副市長,他就不管蔡助理了,今晚親自運鉤機進山幫葉副挖土方。
葉家福把電話掛了,不跟他胡扯。
這個郭啟明不是一般人物,口口聲聲自稱包工頭,實際上大有來歷。當年他在長兄郭啟東庇護下,一度春風得意。在當派出所副所長時他就不安於從警,顯示出對經商的濃厚興趣,先是利用職權,為一些企業主提供方便和保護,自己混乾股拿佣金,後經郭啟東贊同,索性停薪留職,下海辦企業。當時郭副市長手握重權,卻明白大權之中有大利也有大風險,讓弟弟從商可能比跟他從政為好。事後證明郭副市長很有遠見。郭啟明有他罩著,又有郭金城的資助,亦官亦商,做什麼都順,迅速致富。郭啟明的商務活動也為其兄郭啟東提供特殊服務,一些相關人士求郭副市長辦事,大筆賄款禮金通過郭啟明這條渠道流通,以生意往來為表象。兩兄弟一政一商,相得益彰。不想後來泰極否來,郭啟東郭金城兩郭案發,郭啟明也受牽連。這個人很敏感,案發前一年就己退出公職,他在從警經歷中積累了許多偵查與反偵查經驗,特別不好對付,案發後他的案子取證困難,屢經反覆,最終免以刑事追究。
恢復自由後,郭啟明曾有一段時間銷聲匿跡。待案件影響稍過才又重現商場。郭啟明的長兄郭啟東雖入獄,但盤根錯節留有許多舊關係,於暗中發揮影響,郭金城雖被處死,其親友仍擁有一定經濟實力,被打掉的黑社會團伙殘存人員也還潛藏著,郭啟明左右逢源,經營這些資源,加上自己在本市政商兩界早有的基礎,於前埔人特定的地理人際糾葛中很快又嶄露頭角,漸漸成為本市工程施工方面一個舉足輕重的老闆,同時也是本地前埔人物中的一個要角。由於其特殊經歷,此人的興趣不止於經商,他對自己涉案以及兄長郭啟東的落馬始終耿耿於懷,曾經在酒桌上以所謂「測字」方式發表他的地方政治見解,他說趙榮昌書記是強勢領導,有來頭,氣魄大,一下手重,但是立腳並不牢靠。看趙榮昌的名字就明白,趙榮昌三字中的第一和第三,即「趙」「昌」兩字寫來字相平穩,看來難以撼動,但是中間那個「榮」字有破綻,下邊是個「木」,木有三條腿,砍掉一條就站不穩,會整^)l倒掉。
郭啟明如此釋字,科學上自然毫無道理,要是讓測字界的算命先生來評判,肯定也屬漏洞百出。郭啟明其實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感情和願望。他對趙榮昌有恨,因為趙榮昌力主堅持打擊,讓郭金城郭啟東一死一關,他郭老闆本人也吃官司。他希望趙榮昌垮臺,整個兒倒掉,但是人家難以撼動,這就指望找到足以把趙榮昌拖倒的薄弱環節,砍他一條腿,讓他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如果真有那麼一條腿,那就是蔡波了。蔡波是林慶國女婿,林慶國也是前埔人,查處兩郭案時,蔡波在道林區任職,並沒有直接參與打擊兩郭。但是他是趙榮昌的同學兼愛將,對趙榮昌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為之效勞,從不為前埔人說話,顧及前埔人利益,為此受到趙榮昌的器重,所以當砍。如果蔡波被砍倒,重用他的趙榮昌必然要承擔用人失察之責,會被追究是否結黨營私,在本市恐怕就很難再呆下去。
以一般邏輯分析,郭老闆確實很值得懷疑,這個人廣泛結交,到處插手,不止在承包工程上,他可沒把自己只當個包工頭。葉家福早在這人當派出所副所長時就認識他,以往卻沒有打過什麼交道,直到近來才因為家鄉修路有了些聯絡。郭老闆挺有自,借這個專案跟葉家福拉扯,東說西侃,真真假假,胡說八道。葉家福注意到他對即將召開的新一屆市「兩會」有一種超乎尋常的關注。這人關心的當然不是市長的人代會工作報告有幾千字,他注意的是誰上誰下,顯然該老闆對地方政務興趣濃厚,也有渠道四處打聽訊息。他的熱心頗讓葉家福警惕,尤其是他很可能是隱身在章春木後邊的人,與施雄傑被襲,極可能也與旅行袋失竊案有關聯,格外不能小視。葉家福向趙榮昌彙報過這個人的情況,卻一直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有待相關案件取得突破。
人代會前夕,施雄傑失蹤案終告突破,他被警察找到,安然無恙。
施雄傑居然是被從精神病院挖出來的。這家精神病院有一個很時尚的名稱,叫「心理衛生康復研究中心」,是一傢俬立醫療機構,位於省城北郊的一座小山上。這個人的失蹤與早先他的被襲一樣異常詭異,警察找到他的過程也十分曲折:他們通過旅館附近一家銀行的監控錄影發現施雄傑上了一輛計程車。千方百計找到該計程車後,瞭解到施雄傑是去了公園廣場,有一輛獵豹越野車停在那裡等他,計程車司機恰巧記得越野車的一些特徵。警察核對那一時段省城四周通道的交通監控記錄,發現一輛疑似越野車通過一個收費站口,前往省城北部山區,於是在那一帶排查,發現該車曾停留於那家「心理衛生康復研究中心」門外。警察查對了精神病院那一天新入院的病人資料,施雄傑剃著光頭的頭像赫然而現,他被換了一個名字,以一個假身份證入住該院。
醫院方面說,病人是其家屬送來的,附有一份病例,表明是狂躁型精神病患者,家屬支付了大筆款項,讓病人住進特別護理單人病房。病人入住後表現正常,沒有特殊反應,幾乎不說話,醫生認為可能處於狂躁症發作的間歇期間,這種病人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一旦爆發就特別危險,有很強的傷害性。病人入院時做了身體檢查,醫生髮現病人左腳傷殘,不能正常行走,胸部及腿部還有多處傷痕,親屬稱均為病人自傷,因發現情況嚴重,所以才送精神病院。目前醫生還在對病人進行觀察。
警察讓醫生看了帶去的幾張照片,確定把施雄傑送入精神病院的所謂病人親屬之州就是匿跡多時的章春木。奇怪的是施雄傑本人在入院過程中始終一言不發,未提及自己的真實身份和真實的健康狀況。從他入院到被警察找到己經歷時一週,一週時間裡,他居然沒有任何反應,從不謀求離開,只是一天到晚呆在他的病房裡,向真正的神經病人學習,獨自發呆。在被警察找到之後,他故態復萌,有如上一回被毆打斷腳筋時一樣,不予合作,不說到底是誰幹的,究竟怎麼回事。警察迅速辦理相關手續,把他從精神病院領出來,帶回本市,臨時安置在市郊環境僻靜的林業局招待所,請他協助辦案。施雄傑一回到本市就提出一個要求,他要見葉家福,聲稱耽誤了會出大事。
那天葉家福在市政法委開會,接到道林區公安分局局長王平東電話後,他臨時把會議交代他人主持,自己即動身前往林業局招待所。兩人廠‘見面,施雄傑什麼大事都沒有了,只要求葉家福發話讓他離開,他是市勞動局的現任處級幹部,他沒有犯法,是受害者,警察沒有權力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葉家福說,此刻需要施雄傑協助辦案。警察把他安置在這裡,不是要限制其行動自由,是保護他的人生安全。施雄傑如果拒不合作,一切後果自負。
「不要嚇唬我。」施雄傑說,「我見過世面的。」
葉家福讓他說說此番離奇失蹤住進精神病院的過程,他拒絕,說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可能是醫生給的藥量過大,腦筋吃壞了。
葉家福追問:「身上傷誰打的?章春木嗎?」
施雄傑說章春木是王八蛋,有朝一日這傢伙會讓人活活吊死。但是章春木跟他沒有關係,自從住宅裝修質量發生爭端後,他沒見過章春木。
葉家福說,章春木早年因盜竊入獄,結交了一批惡徒,有黑社會背景。施雄傑跟這個章春木糾纏不清,還不配合警方辦案,有朝一日怕是他自己給人活活吊死。
「那還要你們政法委幹什麼?養這麼多警察干什麼?吃乾飯嗎?」施雄傑攻擊。
葉家福冷笑,說能從省城那邊「心理衛生康復研究中心」特護病房把施雄傑挖出來,可見警察不僅會吃乾飯。現在警察已經掌握了一些證據,開始通緝捉捕章春木,待抓住這個人,情況自會清楚。為了施雄傑的安全,今天還請施暫住在這裡。晚上好好想一想,也許精神病藥片的藥效會過去,他會想起一些什麼。想不起來明早儘管回去,沒關係,自己小心一點就行。捉拿章春木的訊息己經出去了,那些人聽到風聲,會認定是施雄傑告發的。可能他們己經為施雄傑準備好了繩子。
「不要嚇唬我!」施雄傑大叫,「我不怕!」
葉家福說:「我還要開會。」
這就走人。
不待過夜,當天下午施雄傑就垮了,一五一十說了一些事情。
他還是那句話:死的不能白死,打了不能白打。
確如警察所推測,兩起案件都是章春木乾的。挑斷腳筋是章指使惡徒作案,把施送進精神病院則是章春木親自所為。施和章的糾紛始於兩年多前,章為施裝修房子,號稱用了十五萬,搞得不像個樣子,施雄傑拒絕付款,提出打折也不付,要麼一筆勾銷,要麼重來。雙方相持不下,章春木忽然拔腿走人,既不返工,也不討錢,事情不明不白拖了下來。過了大半年章春木刁漢冒出來找施雄傑要錢。施雄傑說房子裝修得不鬼不怪,弄得他夫妻反目,老婆去跳水庫,家破人亡,他還找章春木要賠償呢。章春木心黑手狠,為逼錢叫人挑了他的腳筋,現在又把他騙到省城精神病院關起來,說是讓他嚐嚐厲害,學乖一點。如果他老老實實,一個月後,他們會把他從醫院接走,放了他。如果施雄傑鬧到警察那裡,大家魚死網破,施雄傑非死不可。
葉家福搖頭:「施雄傑,別拿鬼話哄人。事到如今,你還是都說出來好。」
「葉副你是要人死啊。」施雄傑叫喚。
當天下午,葉家福跟施雄傑翻來覆去交談,在施雄傑真真假假的述說裡挑出破綻,擠牙膏般一點一點擠出內情。施雄傑稱自己被挑腳筋是因為裝修款糾紛,葉家福認為不可信,施一定隱瞞了要害。施磨蹭了半天,終於承認確實另有緣故,居然是牽涉到迎賓山莊旅行袋案。施雄傑並沒有捲入那起案子,卻因為其貪婪、多疑與聰明,在與章春木的裝修糾紛中意外窺視了案子的一點痕跡。
事情其實很簡單,簡單到通常會為人們忽視:省考核組旅行袋失竊時,施雄傑剛巧跟章春木為裝修鬧得不可開交,忽然章春木不爭了,工也不返,錢也不討,一聲不吭拔腿走人,讓施雄傑大出意外。然後他聽到山莊出事的訊息,把兩件事放在一起聯想,他推測案件可能與章春木有關,因為章曾跟施誇口,稱迎賓山莊總經理康良才的私宅也是他裝修的,因為康把山莊幾幢別墅的裝修活交給他做,他為康裝修私宅大大優惠。章春木有偷竊前科,加上熟悉山莊別墅,手下有幾個不法之徒,作那個案對他們是小事。章春木忽然跑得不知去向,一定是案發後發現風聲特緊,擔心被查獲,這才走為上,躲到外地去了。施雄傑一向自認聰明,如此窺視推測,確實是聰明。
「然後你拿自己知情來嚇唬他?」葉家福追問。
施雄傑承認。大半年後旅行袋案風聲稍平,章春木又冒出來向他討錢。他告訴章春木不要把他逼惱了,他知道旅行袋是怎麼回事。章春木裝傻,稱自己不知道什麼旅行袋。沒多久施雄傑就遭到暗算給挑了腳筋。
顯然這是警告,讓施雄傑閉嘴。作案者顯然為黑社會渣滓,下手殘忍,絕非善良之輩,他們為什麼不索性把施雄傑弄死以絕後患,如他自己曾經屢屢提及的「殺人滅口」?可能因為施雄傑對旅行袋案只屬推想,並沒有掌握確鑿證據,這個案子雖然很特殊很為外界關注,卻沒有牽動人命或鉅額資財,不算大案重案,沒必要為掩飾該案而殺人,一旦發生人命,必引起警方高度重視,打擊力度倍加。那些人知道權衡,他們只給施雄傑一頓暴打,廢一隻腳以示警告。
「為什麼你住院時又為他通風報信,不讓警察找到他?」葉家福問施雄傑。
施雄傑不承認通風報信。葉家福提到電信部門記錄,他無言。末了他說,章春木害他,他恨之入渭」但是要私下解決。要是警察抓住章春木,章肯定亂咬,對他施雄傑沒有好處。畢竟眼下只是副調研員,還是希望進步。
「怕他亂咬你什麼?」
他冷笑:「比如咬我裝修不付錢。」
「章春木那麼一個小工頭,偷考核組的東西對他有什麼用?」葉家福問。
施雄傑說旅行袋裡的東西對章春木一文不值,屁用都沒有。章春木後邊肯定有人,出大價錢讓他做這起怪案,偷下來,再原封不動奉還。考核組的要緊東西被偷,上邊肯定特別惱火。這是故意製造舌籲,給蔡波難看,也給趙榮昌難看,絆他們一腳,讓他們摔跤,上不去。這個人跟他們有仇。
「會是誰呢?這麼深仇大恨?」葉家福問,「跟郭金城郭啟東有關?」
施雄傑冷笑,讓葉家福不要套他,他不想談這個。他只跟章春木有瓜葛,章春木後邊是不是還有誰他不知道。
讓施雄傑這種人說實話真是不太容易。葉家福有經驗,他不急。他斷定施雄傑與章春木以及章身後的人物之間,不僅只有亂七八糟的裝修款和旅行袋,他們肯定還另有瓜葛。所以施雄傑才會在捱打傷腳之後,依舊玩火,很消極很被動地對待警察,很積極很主動地跟那些人糾纏不清,以致再次發案,被人家弄進精神病院。施雄傑一如既往地不說實話,繼續抵擋,稱自己跟王八蛋們沒其他事。葉家福讓他仔細想想再說。
「你不是聰明過人嗎?你老婆不能白死,你不能白捱打,你是不是想跟人家做一個大交易?」
施雄傑說:「不知道葉副講什麼。」
葉家福伸出一隻手掌,.讓施把東西交出來。施還說他不知道葉副要什麼。葉家福說,施雄傑說過,他手裡有一個東西,對蔡波很不利,對趙榮昌很不好。這東西於大多數人而言不如衛生紙,確實一錢不值。對想利用它的人則可能價值連城。是嗎?顯然施雄傑為它找到買主了。但是報價太高,人家不能接受。
「沒有的事!」
「會搞清楚的。」葉家福說,「讓警察搞清楚,跟你自己說出來不一樣。」
施雄傑問:「葉副這麼看重,是不是準備協助解決我的領導職務?」
葉家福說那個他管不著,他主要處理法律方面的問題。施雄傑此刻心眼不要太大,謀官或者發財,此前可以做夢,此後也可以想想,眼下需要考慮的卻是緊迫問題。施雄傑己經兩度遭災,所謂事不過三,再玩這種危險把戲,接下來只會更危險,哪怕最終死不了,也可能得在輪椅上過一輩子,從此讓兒子替他擦屎把尿。如果希望安全,那麼只能跟警察合作,協助捕獲傷害他的違法犯罪分子。把某幾個王八蛋送進監牢,也算老婆沒有白死,自己沒白捱打。
施雄傑幾經抵擋,最後終於低頭。
葉家福推測沒錯,施雄傑跟章春木以及章後邊的人確實有一個交易,就是他老婆生前寫下的那個東西。施雄傑己經用它為自己訛得一些好處,但是沒有滿足,他認為它應當更有大用,因此就想到章春木。如果章春木真是迎賓山莊旅行袋案的作案人物,他後邊的六廠一定會對施雄傑手中的東西感興趣。這東西涉及他老婆的若干隱私和一條命,關係幾位重要官員的聲望與起落,自然不能輕易出手,只能提供給最大買家。類似黑暗生意總是很有風險很有挑戰性,施雄傑與章春木的快樂遊戲收支不太平衡,先後接受兩番暴打,付出了一條腳筋,還有「心理衛生康復研究中心」的一次傳奇性遊歷,他得到什麼了?迄今為止,一無所獲。
葉家福把手再次伸出去:「東西在哪?」
已經不在了。這回他被章春木騙到省城,弄到鄉下一個偏僻地方「玩玩」,然後章猛烈施暴,打得他實在受不了,最終鬆口,把東西交了出去。章春木一夥送他進精神病院去「教乖」,保證會放他走,如果施交出的東西有用,到時候還會給他好處,論功行賞。如果施雄傑告發他們,實際上就是披露自己的醜行,後果會很嚴重,不僅僅是老婆白死,自己白捱打。於是施雄傑默不作聲。
「章春木背後的人是不是郭啟明?」葉家福直截了當問。
施雄傑有感覺,可能是。當初他跟郭啟明提出房子要裝修,是郭叫章春木來做的。有一些知情者告訴他,郭章兩個關係不一般,郭當警察時章就是他的線人,郭下海後也罩著章,章從他那裡要工程,也為他辦事,當他的打手。郭啟明身邊,這樣的人不止章春木一個。
「郭老闆很厲害,從不跟我多說。」
只問到這個程度。葉家福讓警察把施雄傑送回家,採取相應措施保護他的安全。
當晚趙榮昌開市委常委會,葉家福守在會場外的休息室,待會議結束後緊急求見趙榮昌。趙榮昌見到葉家福時點了點頭,講了兩個字:「定了。」
葉家福沒問領導們定了什麼。他彙報了施雄傑一案的進展情況。趙榮昌只問了一句:「你認為他們會拿它幹什麼?」
葉家福搖頭:「現在還看不出來。」
施雄傑被騙送精神病院,施氏叫價昂貴的收藏品被章春木等人以暴力手段奪取己近一週。除了繼續收藏,未見異常動作。王平東密切注意郭啟明的動態,郭老闆一如既往地活躍於各種場合,在他的各個工地跑來跑去,與各方面人士交流頻繁,包括與懷疑是郭老闆一夥人關注中心的蔡波蔡助理。
當天下午,郭老闆在工地上碰到蔡波,郭老闆當眾再次向蔡副市長表示祝賀,蔡波則當眾應答,說不能那麼稱呼,因為還有待選舉。郭老闆笑稱選上了才叫就遲了。他讓蔡副市長不要忘了兩人的約定。蔡波裝傻,問他們約過什麼。郭老闆大叫,說酒桌早就訂好了,蔡副市長不能一跳臉就變。
彼此開玩笑,相處很祥和。葉家福不免疑惑,不知自己是否冤枉好人,人家郭老闆很無辜,早已不計前嫌,不再算計「榮」字的一條腿?當然也可能j壞疑不錯,迎賓山莊旅行袋失竊和章春木對施雄傑施暴,幕後人物就是這位郭老闆。但是人家已經不搞短期搗亂活動,決定從事收藏,掌握若干證物,捏蔡短處,改事長線政治投資了?
當晚葉家福接到常志文一個電話,感覺挺意外。
常志文說,蔡波助理給了她一個地址,是機關宿舍大院十號樓601室。蔡助理要求她上門看望葉副書記,原因是她向蔡助理報告,說葉副書記近來可能比較操勞,臉色顯黑,神情疲倦。蔡助理指定她上門慰問,她不敢擅自做主,所以先打電話請示。
葉家福說:「你不要聽那個人的。」
「那麼就聽你的?」
葉家福說事情可能得倒過來做。等這一段忙過了,他要約一個時間去慰問常志文。
對方笑了:「葉副今天很親切。」
她說她為自己想了很多理由,包括表示祝賀。葉家福笑,說祝賀什麼,不知道怎麼回事嗎。常志文也笑,說她當然知道,但是給葉副打電話總是需要一個理由。葉家福表態,從今以後,常志文同志打電話無需理由。
類似交談已經有些溫暖。
除了常志文,還有幾個人分別給葉家福打來電話,表示祝賀,其中當然少不了郭老闆。他們祝賀什麼呢?數小時前,趙榮昌在會議室外告訴葉家福兩個字「定了」。說的是領導們定了一個事項,這個事項傳播很快,已經為人們所知並引發賀電。經研究決定,在馬上就要召開的新一屆市人民代表大會上,葉家福將通過法定程式被提名為副市長候選人,與蔡波等其他人選一併提交代表選舉。
他與他們的情況有所不同。
本屆市政府副市長職數為六名,蔡波等六位候選人已經經過上級研定,批覆提名,葉家福不盡相同,以另外方式提名。按照相關制度安排,市長一般為等額選舉,副市長則採取差額選舉方式產生,按差額比例要求,本屆必須七選六。這就需要推出另一位候選人,人們習慣地稱之為「差額」人選,該「差額」也必須符合任職條件,通過規定程式產生。前些時候上級兩位處長前來考核葉家福等人,就是準備這個安排。所謂的「差額」人選在法律上與其他候選人無異,代表們如果把足夠的票投給他,其當選有效。
因而郭啟明以此為據,真真假假,在電話中除了祝賀,再次提議把葉家福「做」上去。他提請葉副發話,說大家不管差額不差額,應當給誰就給誰。現在只差一句話。
葉家福說:「不許亂來。」
郭啟明說的事情並非獨創,時下一些選舉中,所謂的「差額」人選抓住機會一搏,極力活動,最終選上,而原擬上的人則被選下來,這種情況時有發生。葉家福哪裡能幹這種事。他很清醒,知道趙榮昌不顧外界可能有什麼看法,提議他上,讓他「承擔一些責任」,就因為他可靠,沒有升癮,不會昏頭昏腦據以謀私。
他刻意低調,碰到熟人同事,從不談論,哪個知情者向他打聽,他一定要說明自己是「差額」,半開玩笑地說那不是真的,只是一種制度安排。這種話講起來相當累人,但是他一絲不苟,反覆強調。
為本市各界人士關注的新一屆市「兩會」日期臨近,葉家福一邊忙碌,一邊密切注意動態。那些天施雄傑平安無事,章春木蹤影不現,郭啟明沒有動靜。.葉家福惴惴不安,寢食難安。以他的直覺,似乎不該這麼平靜。
二月下旬,市「兩會」如期召開。
事情果然出在人代會上,在大會的最後一天,那天的主要議程是大會選舉。
本次人代會議程安排了五天,葉家福是人大代表,又有職責在身,五天裡不清閒,一邊參加會議,一邊還得密切注視會場內外,提防各類突發事件。出事當天清晨他早早趕到會場,檢視各安全保衛細節,未發現有何疏漏。在代表用餐餐廳匆匆吃過早飯,葉家福從賓館大堂下走過,原打算出大門即前往會場,卻在出門那一刻停下腳步。
大堂上有兩個人,從胸前工作牌看,是兩位人大代表。葉家福飯吃得快,這兩人比他更快,大多數代表還在餐廳裡用餐,他們已經回到房間,拿著他們的會議檔案袋走出來,如葉家福一樣準備上會場去。葉家福發覺這兩個人的動作很一致,表情都有些異樣:他們一人拿著一份紅色燙金請柬,站在大門邊欣賞,神色古怪。
葉家福非常敏感,立時感覺有問題。他走了過去。
「有事嗎?」他問。
其中一位代表認得葉家福,立刻把手中請柬塞給他:「這什麼呀。」
真是很奇怪。兩位代表手中各持一份請柬,是用普通訊封郵寄過來的,信封裡沒裝其他東西,就是這份印製精美,有如恭請出席婚宴的紅色燙金請柬。開啟請柬,裡邊沒有某先生某小姐某月某日設宴某處之類文字,卻印著一封信,用的是非常小的字號,密密麻麻印滿請柬內頁對摺兩面,沒頭沒腦,不起標題。請柬是寄給某人大代表的,內文信的內容卻與該代表風馬牛不相及。這封信不是別個,就是施雄傑收藏多時企圖高價出售終被章春木搶走的那個東西,由林琳寫給蔡波,包含有他們婚外情的回顧描述及對蔡絕情絕義的譴責。
葉家福意識到出事了。有人假冒請柬,私信公開,以此發難。葉家福看了看信封,請柬是寄到市賓館,收信人為市人代會道林區代表團某某代表。葉家福心知不好。
他和顏悅色,伸手向另一位代表要請柬,拿過來看看,與這一份一模一樣。他說這封信有些問題,需要查核,他要先留下來。兩位代表點頭,沒表示異議。葉家福跟他們握手告辭,掉頭到了總檯,讓總檯通知賓館總經理火速趕到。他直接在總檯調兵遣將,緊急處置。幾分鐘後賓館服務員和大會相關工作人員彙集,葉家福以政法委領導身份,直接安排,讓服務員與工作人員一起進入每位人大代表房間,以最快的速度,趁著大部分人大代表還在用餐,尚未回到房間之機,把己由服務員分發到各房間的類似請柬信全部收回。
十幾分鍾後行動結束,回收同類偽請柬四百餘份。整個行動迅速準確,時間恰好合適,有十數位用餐麻利的人大代表較早回房,看到了該郵件,其他人茫然不覺。葉家福下令將所有回收的偽請柬轉交公安部門暫存。
上午大會之前,葉家福向趙榮昌緊急彙報。趙榮昌問:「全部控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