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黨校同學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這年冬天很冷,寒流頻繁。強寒流襲擊本地的一個清晨,本市南部一座縣城出了個意外事故:一支小型車隊經過縣城時本應繞行,從縣城外圍的環道通過,領頭車輛司機圖省事,沒在岔道口拐彎,徑直朝縣城闖,後邊四輛拖車將錯就錯,跟著走,就在縣城一座人行天橋下出了事情。車隊的第一和第二輛車順利通過那座橋,第三輛只過了車頭,車斗裡的鉤機臂「砰’,一了下撞到了橋的底部。司機緊急剎車,跑下去一看,發覺壞了,這輛平板拖車裝運的鉤機型號跟前兩部不一樣,更高一些,所以前兩車過去了,它過不去。被撞著的橋是跨街天橋,鉤機大臂撞到橋底中部後被緊卡住,鉤機機身被從車斗推出一截,要不是司機及時剎車,頂住鉤機部件的水泥橋底會把鉤機整個兒拽出拖車,摔到路面上。

那司機經驗不足。他一看過不去了,怕鉤機給拉下拖斗,趕緊便倒車。卻不料顧了這頭,壞了那頭,這座過街天橋是早年建的,己顯破舊,不僅高度不夠,橋體也有破損,根本經不起再來一下。拖車還沒退開,那橋就突然折斷垮塌,橋身橋面轟隆一聲,折成數段砸了下來,拖車駕駛座被一段橋樑砸中,頂棚立時砸癟,好在位置稍偏,司機命大,只差一點,沒給砸死。但是另一頭就沒有這般運氣,就在過街橋垮塌那一刻,有一輛轎車從對面反方向駛來,恰經橋底,被及時砸中,真所謂找死也得剛好。這車遭砸部位偏後,坐在後排座位上的兩個年輕女子血肉模糊,當場身亡。坐在前排駕駛位上的中年男子臉頰劃傷流血,卻沒大事,他從車上下來,暴跳如雷,即開啟手機,卻不是報警或者叫急救車,竟然是喊人:「趕緊來!拿傢伙!」車隊這邊一看不對,這人理著光頭,一臉橫肉,開著寶馬,不像正經人物。當時只怕吃眼前虧,被他喊來的人拿傢伙砍了,幾個人未經商量,拔腿就跑,作鳥獸散。

兩小時後,事情鬧到了蔡波的工棚裡。

那天很冷,天上陰雲密佈,時有小雨,工棚裡來來去去的人都衣著厚實,蔡波戴著個安全帽,穿了件軍大衣,跟工地相關人士圍在一張矮桌邊喝茶。從清晨開始,蔡波就守在工棚這裡,寸步未離,期間市政府辦接連打來幾個電話,通知他上午到政府會議室開會,他一概回絕不去。八點來鍾,市政府秘書長親自來電,說市長會議定於九點開始,請蔡助理務必參加。蔡波還說不去,他不是市長,充其量不過市長助理,少他一個不要緊。秘書長很為難,說市長親自交代,一定要蔡助理與會。陳耀副市長第一次參加市長辦公會,大家到齊為好。蔡波冷笑,還說不必。他也不讓秘書長為難,答應自己給市長打電話說明。

於是就打了電話。蔡波告訴市長,繞城高速石嘴山地段準備進行大爆破,這兩天正在緊張籌備。這一次爆破工程量很大,裝的炸藥多,動用許多人力物力,加上現場地形比較複雜,存在一些安全隱患,需要密切注意。大爆破不是小事,他雖然不會埋雷管點火,畢竟負有責任,這會兒工棚裡冷濺咫的,穿了大衣也不管用,簡直凍得死人,不像政府會議室裡有電暖氣片烘著,他真是恨不得拔腿就走。但是不在現場督促,萬一出問題死幾個人,他往哪裡跑。所以還得請市長諒解。「陳副市長那邊,回頭我向他解釋,道個歉。」蔡波笑,「市長說可好?」這種情況,市長也不好硬逼。他讓蔡波看著辦。

那天蔡波呆在工棚除了喝茶閒聊,其實並無大事。工地上大爆破的準備工作有條不紊,施工隊和監督方按規程各負其責,運作有序,並無大的問題。蔡波給自己戴上頂安全帽,捂著大衣在冬日寒流的襲擾中堅守,說是於現場密切監督工地大爆破準備,其實基本無事可幹。他以爆破為由不走,純屬找藉口,這個藉口事關安全與人命,理由比天還大,讓市長也沒有辦法。

這時候郭啟明跑進工棚,請求蔡波幫助。

原來縣城那邊撞了人家過街天橋,搭上兩條人命的車隊屬於郭老闆。拖車肇事後,當地警察出手極重,查扣了整個車隊,包括車隊裝運的施工機械,幾個司機均被扣留,據說有可能被追查為肇事逃逸,有關設施、車輛和人員損失正被高調追究。郭啟明聽到情況,立刻驅車到石嘴山這邊找蔡波求助,其理由是車隊拉的機械都是從坑壠公路工地撤下來,按照蔡助理的要求,擬加強到繞城高速工地這裡來的。

蔡波不予支援,說這件事不必市長助理出面,郭老闆有本事自己擺平。

「弄死人家兩個小姐,你賠人家兩個,郭老闆家後花園有的是。」他說。

郭啟明大叫,說自己是包工頭,不是開暗娟館的,哪有那麼多可用小姐。蔡波稱自己瞭解過,那一天坑壠公路開工儀式,剪綵的小姐都出自郭老闆的後花園,郭老闆說的那家禮儀公司根本就不存在。郭啟明又叫,請蔡助理另找機會修理他,眼下還是幫忙救命。蔡波笑,問郭啟明這回是哪裡卡住了,腰椎還是股骨頭。郭啟明告訴他這回卡在脖子處,所以要命。開寶馬車的傢伙是當地一個老闆,搞了一家休閒度假村,這人他還認識,因此死掉的小姐和毀掉的車可以想辦法擺平,不好辦的卻是當地政府和警察。車隊運出的施工機械原在那裡修建坑壠公路,該工程是郭啟明手下一個施工單位中標包下來的,當地鄉村百姓希望趕工,撤機械讓他們很有意見,縣裡也不高興,所以事情一齣,態度特別嚴厲。

「這件事得麻煩蔡助理協調。」

蔡波問郭啟明可以這麼麻煩嗎,市長十面金牌讓他到政府大樓開會,他都不走,怎麼可以跑去協助郭老闆掩埋小姐。「蔡助理不管?」「為什麼要管?」蔡波說,「你給我找幾條理由。」他不理會郭啟明,拿起手機打電話,找到了葉家福。葉家福的聲音很悶,缺乏熱度:「蔡助理有什麼事?」「沒事就不讓找?」蔡波問。

葉家福說:「手機話費很貴。」

當著郭啟明的面,蔡波故意跟葉家福東拉西扯,問葉家福當年物理如何。葉家福畢業於師院數學系,代數是本行,據說數理不分家,也許物理也行。葉家福問蔡波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蔡波說他最近總在思考有關跳躍的問題,特別是跳躍的定義,想表述得學術一點,所以向葉副討教。葉家福想了想,說也許可以叫「克服重力做功」。蔡波發笑,說跳起來又掉下去,這叫做無用功。

「蔡助理現在做什麼有用功?」葉家福問。

蔡波告訴葉家福此刻自己在繞城高速石嘴山地段,監督大爆破,不計得失,管他有用沒用。天氣很冷,戴頂安全帽,穿件軍大衣,依舊手腳冰涼。右腳趾骨頭上的裂縫格外怕冷,一陣陣抽,痛得跳牙咧嘴。

「這種時候特別需要溫暖。」他問,「葉副有什麼建議?」

葉家福建議蔡波回家溫暖,事到如今,不必再費勁跳躍,未嘗不是好事。蔡波大笑,說葉家福這個建議讓他有溫暖感。自己腳傷有些日子了,老沒長好,很對不起觀眾。但是這兩天他把柺杖扔掉了,免得過於張揚,讓大家有意見。問題是傷腳還不得勁,不用柺杖,只能更努力地一跳一跳,認真搞好工作。如葉副所說,事到如今,新格局新要求,情況不一樣了。但是為了不讓同志們恥笑,還是不敢鬆懈,繼續努力,「克服重力做功」。

「要我看未必不是好事。」.葉家福說。

蔡波問他怎麼不給點鼓勵,所謂最怕葉家福,那是調侃,不要記仇。

葉家福不跟蔡波熱情,打斷他:「你跳你的。其他事不要找我。」「其他什麼事?」「我不知道。」

原來車隊肇事被扣的訊息已經到他耳朵裡了,葉家福清楚蔡波東拉西扯,其實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語帶不悅告訴蔡波,老鄉多次找他告狀,郭老闆沒把小小的坑壠村當回事,村民們期待這條道路,投資商做了不少承諾,施工隊卻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明年農曆六月,當地有個地方節慶,要像這樣,到時候只怕沒有路,只有黃土。

蔡波說此刻郭老闆就在他身邊,他不會替郭老闆說話。郭老闆沒把葉副的家鄉當回事,那就該死。但是有兩個情況他要說清楚,一是繞城高速這裡需要突破,把能夠集中的施工力量先集中過來,這是他的要求,不是郭老闆搞鬼。第二,被警察扣在縣裡的施工機械都是這邊工地急需的,其他問題可以慢慢商議,車隊必須立刻放行。

葉家福不管:「請蔡助理直接給縣裡下命令吧。」

他把手機掛了。

蔡波看看站在身邊的郭啟明,郭啟明大張嘴巴,也看著他。

「蔡助理,我怎麼辦?」他問。

蔡波道:「把你屁股後邊的傢伙拔出來,衝過去一槍一個。」

郭啟明大叫,說蔡助理不要見死不救。蔡波擺手讓他閉嘴。

「郭老闆是打算收手了,還是繼續努力?」他忽然問。

郭啟明臉上一片僧懂:「蔡助理什麼意思?」

「以為我不知道你乾的事嗎?」

郭啟明說自己除了幹包工頭的事,沒做別的。蔡波說沒做就好,做了也沒關係,以後別再做了。郵票也不是免費的,是不是。蔡助理完了嗎,恐怕未必。

郭啟明大叫,要蔡波別冤枉他。他堅決擁護領導,哪敢亂買郵票。

蔡波不再多說,趕郭老闆快走。他讓郭啟明立刻到縣裡去協調,車隊放行不會有問題:「葉副肯定會替你擺平。」

「可能嗎?」

蔡波說:「你不瞭解。我知道他。」

郭啟明匆匆離去。蔡波把安全帽一摘,大衣捂緊,坐下來繼續喝茶,堅守於大爆破前的石嘴山前線工棚裡。

當天下午,郭啟明從下邊給蔡波打來電話,說他安排了一支鑼鼓隊,準備到石嘴山工棚為蔡助理敲一齣。不請戲班子敲打,就安排那天剪綵的七個小姐上,小張小李刁.kij她們七仙女。這回不穿旗袍,改穿戲服,專程表示慰問。天氣很冷,領導很辛苦,特別需要溫暖,小姐們送的溫暖保證領導喜歡。

蔡波問:「事情擺平了?」

擺平了,蔡波估計得非常準確。眼下凡與繞城高速相關的事情都是大事,趙榮昌如此重視,他們絕對不能不當回事。葉家福跟蔡波一樣知道輕重,聽到情況後口說不管,人卻迅速趕到了現場。他是當地人,又是市政法委領導,說話特別有分量,一到就解決問題。現在當事雙方還在就賠償問題繼續商議,被扣住的人與機械已經放行。

「沒有蔡助理那個電話,今天死定了。」郭啟明一再道謝,「所以要請小姐去溫暖蔡助理,表示感謝。」

蔡波問:「這是要讓誰死啊?」

郭啟明笑,說也是,蔡助理正在努力,現在很注意影響。那麼改天吧,等好事成了再辦,一邊請酒,一邊溫暖。

蔡波冷笑:「這就沒指望了。哪裡還有好事?郭老闆家裡?」

郭啟明說好事都在貴人家,蔡助理終究還是會跳上去的,只不過有時候好事多磨。

「聽說東仙岩那座廟很靈,回頭我一定去為蔡助理燒一灶香。」

「不會去咒我吧?」

郭啟明大叫,說自己最擁護領導,只做好事,絕對沒有亂買郵票。

「沒有就好,當做提醒吧。」

郭啟明問蔡波要不要跟葉副說說話,現在葉副跟縣長就在一旁聊。蔡波當即拒絕,說事到如今,還跟他講個屁。

這時真是挺情緒化。

蔡波給自己戴上頂安全帽,捂著大衣在冬日寒流的襲擾中堅守,說是於現場密切監督工地大爆破準備,其實他在這裡基本上無事可幹。他賴在工棚裡不走,更多的還是意氣而為,如同他在電話裡表現的一樣。

此刻他機會難得的跳躍運動已經受挫,情況恰如葉家福所譏:骨頭裂tv還跳個啥。類似挫折蔡波有幸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是這回與上回考核不同,受挫得比較徹底。

他是在即將大功告成之際卡在最後一個環節上。本來這一次似乎已經瓜熟蒂落,在他很成功很優美地跳躍於省主要領導和若干重要部門官員身旁,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之後,來了兩位處長,複核順利通過,提任進入了程式,不料有人在關鍵時刻往關鍵部位上傳送了對他極其不利的資訊,最終把他拉了下來。

這是一封舉報信,舉報內容很有意思,指蔡波與施雄傑狼狽為奸。舉報信指稱施雄傑為人奸詐,品性惡鄙,幾年前曾因受賄六萬元被查,本該逮捕法辦,卻被蔡波保護過關。施雄傑拈花惹草,縹娟包二奶,令其妻林琳恐懼不已,跑到醫院檢查是否感染了艾滋病,後不明不白自殺身亡。蔡波竟然還利用關係,施加影響,把施雄傑提拔為副調研員。施作惡多端,到處樹敵,前些時候於深夜遭人痛打,被挑斷一邊腳筋,知道情況的都說這個人會有如此下場,就因為蔡波是他的同門,當他的靠山,讓他得以為所欲為。

蔡波哭笑不得。這封舉報信做得有如正式檔案,在正文之後列有主題詞,有主送和抄送名錄。本省每一位現任省級領導都在主送名單裡,蔡波本人也列在長長的抄送名錄中。舉報信作者花了不少郵票錢,傳送的時間也很講究,恰在蔡波等擬提拔人員正式上會之前,這就是說,一些領導上午看到了這封舉報信,下午就發現要討論該同志的提拔事項。其間沒有足夠的批示、核查與反饋的時間。舉報信提供的情況頗具刺激性,涉及受賄、艾滋病、自殺、提拔和痛打,很吸引眼球,列舉相關人員均有名有姓,讓人不能不認真對待。

於是蔡波未得如期通過,議定繼續瞭解核實,任職暫緩。

事情如果只到這裡,也還留有一線希望。偏偏緊接著另有一項任職研究,意外地發揮了作用。那一次會議還討論幹部交流事項,安排數位省直單位領導下到地方任職。省交通廳一位陳姓年輕副廳長原定交流擔任省會城市的副市長,研究時,有一位瞭解情況的領導提出異議,說省會城市現任的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與這位副廳長有姻親關係,是他妻子那邊的親戚,儘管不算近親,畢竟迴避為好,放到其他市去可能比較合適。領導們認為這個意見提得對,類似問題組織部門確實應當儘量過細,儘可能掌握情況。這時有人想起剛剛被暫緩的蔡波,提出這個市還有缺額,他們不是希望補一個能抓交通建設的副市長嗎,姓蔡的暫時用不上,可以用這位姓陳的。交通廳副廳長下去管交通建設,非常對路。領導們一討論,覺得這一選擇合適。

就這樣,本市來了位陳耀副市長,蔡波連一線希望都沒有了。蔡波在他持續己久的跳躍過程中已經數遇挫折,這一次挫得比歷來幾次都要徹底。

趙榮昌把蔡波叫到辦公室談話,讓他要經得起。這樣的結果絕非趙榮昌所願,蔡波是他全力推薦,一手頂上去的,蔡波跳躍受挫,某種程度上也會讓他視為挫折。但是領導有水平,他不多談,不動聲色。蔡波當面表態,說知道趙書記非常關心,己經千方百計,為他盡力了。出現這樣的結果,因為自己有毛病,運氣也確實不好,但是他會經得住,不會受影響,一定繼續努力工作,請趙書記放心。

趙榮昌說:「要相信還有打儈。」

蔡波知道趙榮昌是在安慰他。還能有什麼機會呢?本市政府明年初換屆,人事安排按慣例已先行調整,目前該到位的基本到位,只剩一個職位供蔡波和大家共同期待,現在來了一位陳耀,蔡波己經出局了。如果還有機會,當在猴年馬月不在猴年馬月到來之前,蔡波處境極其尷尬,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往上跳,回頭再當區長也不可能,市長助理則什麼都不是,蔡波進退維谷。

這就是蔡波和葉家福電話裡屢屢談及的「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蔡波如同他向趙榮昌所做的表態,表現出不受任何影響的樣子,相反還加倍努力於工作。他讓工地指揮部為自己安排了一張桌子,一張床鋪,常駐於工地,輕易不離開,為實現趙榮昌要求的突破全力以赴。其實他沒有那麼豁達。今天市政府領導開會,蔡波屢請不去,借爆破為由守在工棚受凍,因為今天市長辦公會的一個內容是宣佈陳耀副市長到來後的分工調整,讓他心裡有些特別不是滋味。

這年冬天,氣象預報原稱可能是暖冬,卻不料寒流頻頻來襲,一陣一陣。每次強寒流到來,本地都有降水,給相關的道路施工造成巨大困難,這種時候不讓工程停頓需要一點狠勁,滿懷失意情緒的蔡波最能發狠,他帶著一班人盯在現場督戰,發現處置各種問題,工地在寒冷和雨水中依然一派活躍景象。

元旦前夕,道林區前埔鎮書記謝建南、鎮長江英等人宰了頭豬,拉到工地指揮部,以蔡助理的名義,交施工單位慰問修路工人。江英私下跟蔡波聯絡,要於當晚請老領導吃飯。江英說,以前都是蔡區長給大家溫暖,現在這個時候,天氣這麼冷,覺得應當輪到大家來溫暖一下老領導。蔡波搖頭不去。江英說,知道蔡區長近來非常低調,除了工作,謝絕一切應酬。今天他們不上大酒樓,找個僻靜的地方,不叫其他人,就是幾個彼此比較瞭解的老部下,跟老領導聊家常,絕對不讓夕隊知道。蔡波不覺發笑,說也就是一個暫緩,沒跳上去,不是什麼犯案丟官天大的事情,至於嗎。又不是三歲小孩,要大家這樣來哄。江英也笑,說來工地之前他們內部商定,把請駕的任務交給她,要是完成不tv撤職查辦。蔡區長不要害她。

於是悄悄就去赴宴,大家一併溫暖。那天蔡波自我開禁,放開了喝酒,久未放鬆,一不留神就喝過頭了。那時他握著酒杯感嘆,說今冬氣候異常,時而暖冬時而寒冬,這些日子住工棚體會冰冷,回到家中也很慚愧,感覺不到溫暖。只有今天不錯。

他居然當眾給葉家福打個電話,招呼葉副書記前來一聚。他說事到如今,要不是喝醉了,他絕對不會理睬葉同學,但是人一醉就不一樣,此刻滿心裡全是想念,覺得葉副書記對自己特別重要。葉家福聽出蔡波確實喝多了,他不多說,讓蔡波趕緊回家。不想回家的話,趕緊回工棚去睡覺。蔡波即罵,說葉家福不夠朋友,難道真的不打算認人。葉家福說他確實不認人,特別不認蔡助理。此刻誰叫了都不去,他在辦公室,有事情。蔡波說那些破事他知道,不就是一個施雄傑嗎。人渣,直接拉出去槍斃算了,不費工夫,也減少財政開支。葉家福說除了你們家施雄傑就沒有其他人要辦嗎。蔡波說那麼再加一個章春木,聽說這傢伙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葉家福即刻生疑,問蔡波哪裡聽到的這個。蔡波讓葉家福馬上過來,說前些時候頂著風險,努力跳躍,最終做無用功,意外捱了一悶棍,拿到一份舉報信抄送件,得知自己竟然與人渣狼狽為奸了。從那時起,他就非常留意與施同志相關案件的進展,明白這傢伙最危險。葉副放心,哪怕醉了,這些事情他也不會在手機裡多說,等葉副來了,一邊喝一邊講。

葉家福不理會,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幾分鐘後江英的手機響鈴,竟是葉家福,他查到那裡去了。葉家福問江英是不是跟蔡助理一起喝酒。江英不敢說謊,即予承認。葉家福讓江英趕緊收攤,送蔡波回家。他給江英半個小時,到時候不走,他會通知110,讓警察前去配合,協助蔡助理離h.如果還請不動,告訴蔡波,他就會報告趙書記,請趙書記親自前往,視察其醉態。

蔡波已經半醉,卻還那般敏感。他一看江英舉著電話,表情有變,立刻推測是葉家福找她。蔡波說:「別管那個葉副,就算他把趙書記請來,咱們也不怕,繼續喝。蔡助理不怕醉,醉了不要緊。一會兒從這裡出去,不必誰攙扶,自己跳著走,‘克服重力做功’。不管有用沒用,保證跳得有個樣子。」

「讓趙書記來欣賞。」他說,「讓他來。」

半小時後他們離開。蔡波著意表現,果然不讓人攙,一跳一跳,自己走了出去,其跳躍動作比較誇張,飽含酸楚和落寞。

隔天上午,蔡波早早來到靶場,參加施工部門的一個會議。除了眼睛有些發腫,聲音有些發啞,一切如常,看不出昨夜曾醉得厲害。

那天他們研究工地事項。時值春節臨近,各工程隊匆匆忙忙,安排年前工程收尾,準備草草罷兵,來年再說。一些遠地民工已經早早收拾行裝,攜大牽小,買票上路,回家探親團聚,去與家人共度新春佳節。所謂天大地大,春節最大,每年這個時候,工程都是要停頓的,通常節前半個月工棚停夥,抓得緊的話,元宵節後才可望重新開工,否則停停打打,經常要過了正月,到舊曆二月才恢復正常。蔡波突發奇想,要組織一場「春節突擊」。他說:「這裡情況特殊,法定節日咱們不能把人家佔用,節前節後咱們儘可能不要浪費,應當抓住雨季前最後的有利天氣,趕進度趕工程。」

會開一半,有貴客到來,竟是趙榮昌,身後跟著市委辦的主任,還有秘書。書記一行不做事先通知,突然光臨。看到趙榮昌出現在靶場庫房,蔡波不禁發愣,心裡有些發虛,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半醉之際的大話傳到趙榮昌耳朵裡,領導特來追究。趙榮昌並不急著發話,坐下來聽,要蔡波繼續開會,讓大家說。於是蔡波繼續安排他的「春節突擊」,強調目的不在於節日期間找幾個人在工地上幹活,意在堅持一種狀態,讓大家不要把氣鬆下來,要一直保持,節前不放,節後緊接著趕,直到圓滿完成。

趙榮昌不聽了,起身就走。蔡波在後邊追,問趙書記有什麼重要指示。趙榮昌讓蔡波繼續開會,不必那麼禮貌客氣。他沒什麼重要指示,就是看看。

當天下午,葉家福給蔡波掛來電話。

.「你跟趙書記說什麼壞話了?」蔡波追問他。

葉家福稱自己跟趙榮昌沒說什麼好話,是趙榮昌讓他找蔡波說點壞話。

「請蔡助理到我這裡來‘下。」他說。

蔡波去了政法委,葉家福為表示鄭重其事,謹防外露和干擾,待蔡波進門後,特地走過去把辦公室門關緊,按上鎖釦,然後才正式接觸。他跟蔡波談的事情比較敏感:要蔡波寫一個個人交代,內容是與施雄傑的關係。

蔡波問:「為什麼讓你跟我說這個?」

葉家福問蔡波喜歡誰來說,紀委書記,還是組織部長。

「他佈下找過我了。」

「趙書記要你自己寫一個。」葉家福說,「他上午去工地,本打算親自告訴你。」

如此處置相當特殊,必有原因,是在標準程式之外的特別附加。蔡波明知故問,打聽道:「要我寫這個幹什麼?好事還是壞事?」

葉家福反問:「你是裝不明白?」

「看來還有希望?」

「很高興嗎?」

蔡波感嘆,說這種跳躍方式真是很累,很折磨人。

趙榮昌讓蔡波寫個人說明肯定有大用。趙榮昌有大氣,類似事情從來都是點到為止,決不多說,蔡波只能自己分析其中究竟。此時此刻不難判斷,不會是別的,趙一定是要到省裡再去全力一爭,上一次蔡波被舉報為與施雄傑狼狽為奸,因此給拉下來,要想再推他上,有必要排除不利影響,把這個問題儘量說明充分,於標準程式外特別附加。說他特別附加,是因為蔡波功敗垂成之後,有關方面己經對他被舉報的事項進行過查核,紀委和組織部的人員找蔡波瞭解過情況,在調查基礎上形成了正式反饋材料上報。按照通常程式,事情到此已經完成。現在趙榮昌卻要蔡波自己再寫個材料,他不通過紀委或組織部門交代,安排葉家福來處理,表明這個材料他要親自掌握。此時此刻要這東西,顯然趙榮昌可能有一個破解難題的辦法,推蔡波再次跳躍。

「看起來是好事了?」蔡波問葉家福。

葉家福不明確認可,只說以前他們探討過,好事也許就是壞事。有一類人的跳躍充滿風險,老實待著也許什麼事都沒有,一往上跳風險就一起到。

「看來趙書記要我們不畏風險。」蔡波發笑。

他告訴葉家福自己近來沒日沒夜,堅守於工地指揮現場。他的右腳指頭骨裂並未完全長合,颳風下雨,依然陣陣抽痛。但是他一跳一跳,堅持不懈,克服重力做功,盡全力推進工作。他相信大家都看在眼裡,包括趙榮昌。「現在感到時來運轉了?」葉家福問。蔡波說:「起碼看到了風險。有風險才有希望。」「不是很累很折磨人嗎?」

蔡波說不止是很累很折磨人,跳躍總是有風險的,時下這一行當其實是一種風險職業,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出事了。既然上了這條船,當然只能認不人都需要一個念想一個目標,為了這個目標人可以吃盡苦頭,經歷風險。一個人如果失於親人和朋友,家庭不再溫暖,朋友不再融洽,只剩下一個念想一個目標,就是跳躍,他其實很失敗很悲哀。把這個目標也給他剝奪,他還有存在於世的必要嗎?

「真有那麼悲傷?」葉家福問。

蔡波回答:「差不多。」

他故意跟葉家福找碴,詢問這個自供狀怎麼寫才算合適。葉家福冷笑,說辦理這種文案蔡助理有經驗,不必葉副加以指導。蔡波指出趙書記向葉副書記交辦這麼重要的事情,葉副實在有責任進行指導。葉家福不說話,好一會兒,他說自己不想管蔡波這件事,但是趙書記交辦,於情於理,他不能拒絕。蔡波還是揪著不放,說都是老同學,彼此交往這麼久這麼深,於情於理,葉家福也該給他提供一點建議,貢獻一點個人意見。葉家福說要有什麼個人意見,他只能強調客觀如實,別說假話。

「這個好辦。」蔡波說。

他保證如實回應。舉報信提到他與施雄傑的關係俗稱同門,這是事實。舉報信說施的品質惡劣,他不存異議。舉報信提到施雄傑受賄被查但是未被判刑,後來還被提為副調研員,這也是事實。施當年拿郭金城六萬元被追究,辦案部門最終認定那筆錢的性質為禮金,沒有計為賄款,因此追繳禮金,給了紀律處分。這個情況應當以辦案部門的認定為準。施雄傑當副調研員是否合宜也應請幹部部門認定。作為親戚,施的這兩件事當時他都知道,但是事發時他本人在道林區任職,施雄傑是市直單位幹部,哪怕他有心插手干預,也不擁有支配權力。事實上他與施本人關係一向緊張,他曾發覺施打著他的旗號行事,為此警告過施,此後就拒絕為施的任何個人要求提供幫助,因此施對他十分不滿,鬧到幾乎絕交。這也是事實。

「這樣說就清楚了吧?」他問葉家福。

葉家福問:「你們就這些事嗎?」

蔡波說當然,關鍵不在這些,主要還在林琳。但是舉報信反映的只是施雄傑,沒有太多涉及其妻,林琳的艾滋病檢查和自殺在舉報信僅僅是一筆帶過,具體情況外邊知道不多。既然是針對舉報信做個人交代,他不打算涉及這個事項,因為很痛苦,那些事的陰影對他非常濃重。但是他知道葉家福過不去,他本人也希望得到理解,所以要跟葉家福說一說,披露一點內情,不管風險多大。

他是有備而來。他開啟公文包,取出一個信封遞給葉家福。信封貼有郵票,蓋有郵戳,寄往道林區政府,收信人為蔡波區長親收,發信人填「內詳」。信封字跡潦草,信封裡有一張紙,紙上沒頭沒腦,只寫著一行字:「姐夫對不起,我快瘋了。求你照顧小輝。」這是林琳的信,於自殺前寄給蔡波。小輝是她和施雄傑的兒子。

「私人信件,不公開。」蔡波宣告,「只供你參考。」

他講了自己與林琳的那段關係,概要簡述,只說林琳從小得林慶國夫婦寵愛,比較任性。她與堂姐林瑋一直關係很好,他跟林瑋結婚後,也很喜歡這個小妹妹。林琳跟施雄傑談戀愛,他從州開始就不贊成,認為施品行不好,但是林琳沒聽,最終還是嫁了施。後來兩人鬧離婚,林琳帶兒子離家,住到他這邊來,當時他打過施雄傑一個耳光,是出於義憤,沒想到自己後來會失去理智,跟林琳一起陷了進去。兩人關係原本特殊,偷偷好上後越陷越深,彼此都意識到風險很大,有很強的負罪感,覺得無法面對家人,卻難以自拔。

「特別是我,尤其不好受。」

葉家福默不作聲。

蔡波稱自己曾一再設法悄悄了斷,不料林琳因為對施雄傑徹底絕望,感情上陷得比他更深,無法接受分手,因此變得非常神經質。蔡波告訴她不想維持這種關係,不願繼續傷害她們姐妹倆,林琳卻懷疑他是另有新歡,找藉口要把她甩了。最終訣別,分手時的情形很淒涼很痛苦。後來林琳痛不欲生,一再試圖重新開始,他不為所動,堅決拒絕。有一天林琳又給他打電話,一反常態,不吵不鬧,讓他覺得異樣。林琳說她想通了,認命了,從此不會再煩蔡波。她讓蔡波提防施雄傑,施的手裡有些東西,跟蔡波相關,施可能會拿它要挾蔡波。她覺得自己讓大家大禍臨頭,感到對不起姐夫和姐姐。幾天後她給蔡波寄來一行字,就走了。這行字是她的最後遺言。

葉家福說:「這就全毀了。」

蔡波硬嚥,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他承認自己當時幾乎崩潰,竭力在表面上顯得一切如常,心裡卻是非常痛惜,明白自己鑄下大錯,這才發現什麼是他最重要最不能放棄的。如果事情重新再來,他想自己會另做選擇,寧可不要現有的一切,名聲地位家庭,都不算什麼,只要她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