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黨校同學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起初葉家福沒太留心那具女屍,他看到了相關專報件,裡邊有幾條案情資訊,女屍不太起眼,列在倒數第二條,報稱山重水庫發現浮屍一具,死者為年輕女性,由兩名到水庫釣魚的遊客意外發現,時女屍被雜草纏繞,浮於水庫岸邊水中。接遊客報案後,當地派出所幹警趕赴現場,水庫管理部門安排漁工下水打撈,女屍已撈出並經法醫檢查。.目前案件按規定程式辦理。

凡本市境內非正常死亡者,按規定都會在被發現後不久報送到葉家福這裡。類似女屍有可能涉及一起惡性刑事案件,也可能只是一個痴呆流浪人員的意外溺水,跟報送這裡的其他案情資訊相比,類似事件不算醒目。

那天是星期六,葉家福決定利用假日回一趟老家。老家在北部深山裡,離市區近百公里,葉家福平時難得一歸。除了路遠,也因為那裡己經沒有他的直系親人。葉家福的父母均己亡故,他有兩個妹妹都嫁到外村,不在老家,家裡的舊房子還在,無人居住的舊屋壞得快,雖曾幾度修繕」還是破舊不堪。明知破房子已經毫無用處,葉家福卻總沒下決心把它處理掉,因為畢竟是父母的遺存,自己的老窩。前些時候老岳父捎話,說舊屋廳堂漏雨比較厲害,讓葉家福有空回去一趟。葉家福知道老人找他恐怕不只因為老屋,一定另外有事。他已經有大半年沒回去了,便決定抽空回一趟家。

上午出發前,他讓司機先送他到辦公室去,因為昨天下午他在外邊開會,沒進單位,所以今早去看看有無急辦的事項和材料,這是習慣。他在辦公室瀏覽了幾份新送達的檔案,包括那份發現溺水女屍的專報件。值班員向他報告,昨晚以來本市各地未報有大事發生。葉家福點頭,特地問了道林區:「前埔有什麼動靜?」值班員報稱目前平穩,沒有新的情況。幾天前鬧事的幾個主要人物都跑了,目前沒有訊息。

「葉副一再交代,」值班員說,「洲門不敢鬆懈,一直很注意。」

葉家福說好。

他決定動身。讓值班員有事打手機報告。

葉家福的老家叫坑壠村,從市區到那邊距離不算太遠,費時卻多,因為路況很差。市區到縣城是省道,通行方便,從縣城到鄉集路面不寬,盤山而上,卻已經鋪上柏油路面,走起來也還容易。從鄉里再往村裡走只有山間土路,長十五公里,前山段七公里情況相對好點,過了途中一個村莊,通往坑壠村的後山段八公里山路非常難走,道路陡峭,處處險峻,路面狹窄,只有一個車道,通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是牛車,天氣好的時候勉強可容機動車行駛,偶有對面來車,需要藉助山崖邊開鑿的避行寬道才能交會。那天葉家福一早出發,中午一點才到,原因是在後山段土路受阻,有一處路面涵洞毀壞,坑坎起落,小車底盤低過不去,葉家福和司機兩人靠車中專備小鏟挖路邊土石填坑,好不容易把車子弄了過去。

進了岳父家,老人對葉家福說:「就是商量這條路。」

準確表述,老人應為葉家福的「前岳父」或「原岳父」。老人已上七十,在鄉間也算高壽,他幹了近四十年村主任,俗稱村長,兩年前卸任,現任村長是他的親侄兒,葉家福前妻的堂弟,管葉家福叫姐夫。

岳父告訴葉家福,發現老屋漏雨後,他已經請人上房補瓦「抓漏」,眼下沒什麼問題。捎話讓葉家福回家一趟,是想與葉家福商量修路。今天葉家福回家,親身走走,清楚路況如何,這條路不修實在不行了。坑壠村是窮地方,修路很難,現有這條土路是他當村長任上,爭取上邊支援修成的,都二十幾年了,已經破敗得跟快倒的老屋一樣,早得重修。他老了,沒力氣了,只能指望年輕人。侄兒剛當村長,需要為村裡做點大事才能服眾,村民最強烈的願望就是修這條路。修路要花大錢,要有上邊支援,這就得靠葉家福。坑壠村子弟不會讀書,出去做官的人很少,目前葉家福是當得最大的一個。老輩人回憶說,本村有史以來出過的大官,除了民國初年一個「司令」,再就是葉家福。那「司令」其實就是個土匪,官是自封的,末了還讓人家剿滅,根本不能與葉’家福相比。所以全村五六百號村民,老老小小都在指望他。

葉家福表態說:「這條路確實該修。」

他答應幫助想辦法,卻無法一口應允,因為知道其難。事實上,岳父跟他提起這件事已經不止一次,以往他也曾多方努力過,卻一直未能成事。他這樣的部門官員讓鄉親們聽起來不小,實際上跟當年本村出過的那個「司令」有點像,頭銜大卻不掌握資源,加上他輕易不願求人的性情,辦點事格外不容易。他知道村民對他滿懷期待,也有人罵他沒用,當官不為鄉人辦事,因此成了他的一個心病。

岳父知道葉家福有難處,以往並不多說,怕葉家福為難。這一次請葉家福回家談這件事,是確實沒有其他辦法。明年夏天村裡熱鬧,路一定要在熱鬧之前修起來,不然交代不了。所以只能找葉家福想辦法。

「村裡熱鬧什麼?」葉家福問。

岳父說是大善公週年。

葉家福不問了。

當天下午葉家福去看自家老屋,之後到幾戶比較近的親戚家走走。岳父讓自己的侄兒也就是現任村長陪葉家福,自己另有事情。

「廟裡修圍牆,我得在那裡看著。」他說,「你不方便就不必過去。」

葉家福的岳父當了四十年村長,卸任後給自己找了件事做,居然是當廟公。本村有一座小廟,非佛非道,供奉的是大善公。大善公是此間歷史人物,生前多行善舉,死後為民間尊崇,成為當地民間信仰,本地村社間存有若干供奉他的廟宇,坑壠村這座是其中之州。葉家福的岳父講修路時提起明年夏天本村「熱鬧」,為的是大善公週年,什麼意思呢?明年農曆六月初十是這位古人逝世紀念日,相傳恰值六百五十週年,逢五逢十為大年,六百五十週年不比平常,建有其廟的村社都要隆重祭祀,村人管這叫做「熱鬧」,有如節慶。為了給這位古人做「週年」,村裡修繕廟宇,修補破損的圍牆,作為現任廟公,計十家福的岳父要去監督泥水師傅幹活,他很負責任。類似公益活動於葉家福不太方便,因為身份有別,既不好參與,也不好說三道四。本屆廟公為前任村長,兼為葉家福的前岳父,他很體諒。

陪同前姐夫葉家福看老屋,探親戚的現任村長說,他大伯當廟公就像早先當村長,很認真很負責。老人說自己老了,辦不了什麼事,就修廟積德吧。

「哪來的錢?」葉家福問。

他說七湊八湊。

葉家福悄悄掏錢,把身上帶的全部留下來,囑咐走後再轉交老人。不能說是捐助修廟,只能說幫助村裡搞基本建設。他還留了句話,說修路的事他會盡量想辦法。晚飯後葉家福匆匆離開,連夜返回。後山段山路白天尚且難行,晚間下山更不好走,葉家福卻不敢過夜久留,因為坑壠村這裡不通手機,萬一市裡有事,哪裡找一個葉家福?他自裡總有些事放心不下。

當晚,艱難駛過後山路段,看到手機顯示有訊號,他給單位值班室掛了電話。按照他的要求,目前政法委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無論節假日。值班員向他報告,今天本市發生數起車禍,累計二死五傷。除此之外沒有大事。

「前埔鎮沒有動靜?」

「特地問了道林區,目前很平穩。」

葉家福直接給蔡波掛了個電話。電話那邊聲響很雜。

「蔡區長幹什麼?」他問,「鳥都進窩了,你還在喝?」

這時是晚間九點半,晚飯嫌晚,消夜尚早。

蔡波打了一個飽隔,是故意打給葉家福聽的。他說現在是人進窩了,鳥還在快樂。葉家福是不是準備前來共同舉杯,與鳥同樂。葉家福追問:「與哪些母鳥同樂?」蔡波說:「你怎麼光想著那個?」

蔡波電話裡的聲響小不一會兒,他說他走出房間了,跟葉副書記聊聊。葉家福沒再兜圈子,直截了當,問前埔真是那麼平穩嗎。蔡波立馬回答,說平穩個屁,不是蔡區長運籌帷握,及時處置,這會恐怕液化氣瓶都抬到市政府門口去了。

「你在酒桌上帷幌?」

蔡波說沒那麼好,此刻只是以茶代酒。今天他在前埔這裡弄了一整天,任務是卸除引信。那一天鬧事不是死了個老人嗎?哪怕把人家摔成植物人,只要有氣,終歸還好,死了人就不一樣,屬惡性事件,處理不妥,肯定是滋事的導火索,爆炸的引信。先得把這件事處理清楚,拆遷才好繼續。這幾天他想盡辦法安撫死者親屬,明著來暗裡做,有關事項一一解決,到現在基本擺平。眼下他在前埔大社村部裡,刀燈下午到晚間,與死者直系親屬,親族長輩直接洽談。晚上村裡用大鍋熬一鍋鴨粥,大家共進晚餐,州人州大飯盆。

「這叫做吃剩飯,幫女幹部擦屁股,蔡區長很榮幸。」他說,「辦完這件事,我琢磨是不是也該到醫院住院去。」

葉家福問蔡波住院做什麼。蔡波說擬做變性手術,從此也當母鳥。

他在影射丁秀明,顯然耿耿於懷。葉家福讓他不要滿腹牢騷,剩飯該吃就吃,事情該幹得幹,人各有命。他葉家福走一趟老家,過夜都不行,一路顛簸往回趕,為什麼?自知不敢貽誤。道林區有丁書記蔡區長,他葉家福隔了好幾層,不必這麼操心是不是?他還是一遍一遍地問,因為趙市長很關注,蔡區長有交情,彼此都知道利害。

蔡波笑,口氣頓時親切起來。他說感謝老葉,放心,這種牢騷只是他們倆私密,保證不供市長生氣,決不影響大局。

「哪怕明天走人,今天的事情也還知道要做。」他說。

葉家福立刻生疑,追問蔡波明天打算走去哪裡。蔡波說這可以打算嗎?當然是上邊怎麼安排,咱們怎麼走人。哪可能一拍翅膀飛掉,像鳥一樣。葉家福說蔡波不會明天就走人了吧,他想找蔡波問些事。蔡波頓時警覺,說葉老兄無事不登三寶殿,難道又有人狀告蔡區長男女作風,葉家福不禁發笑,說這回不找區長辦案取證,純為私事。

「準備娶老婆了?」

葉家福說還早,那件事不勞蔡區長操心。找蔡波是因為老家謀劃修路,雖只是鄉間小路一條,與蔡區長從事的繞城高速不可同日而語,但是讓他很有心理負擔,因為鄉親們認真期待,他又不太懂行,想虛心諮詢,向蔡區長討教。

「老葉懂得以權謀私了,」蔡波大笑,「多準備點諮詢費。蔡區長要價很高。」

兩人約定明天上午九時,在葉家福的辦公室見面。

「知道你這個人。」蔡波說,「除了辦公室無處可去。」

結束通話前,葉家福特地招呼一句,說村裡人雜,注意別多說。蔡波讓葉家福放心,蔡區長水平高,很得領導看中,這個時候知道只談公事,母事不講。

他顯然還不能釋懷。葉家福清楚他為什麼不痛快。

前埔村民因拆遷鬧事,蔡波趕到現場處置,化解了爆炸性局面,卻反遭趙榮昌斥責,這是因為事件本不該如此。前埔鎮處於城鄉接合部,是道林區一個事件多發地帶,這地方的麻煩一般人弄不下來,蔡波可以,因為他熟悉情況,曾經在那裡當過鎮長、書記,升到區裡後也一直掛鉤前埔,在那裡有影響力。去年下半年道林區調整領導分工,蔡波提出前埔是要害部位,舉足輕重,建議區委書記丁秀明親自掌握。丁秀明初任書記,有合表現以建立威信,很輕易就答應接手。她畢竟比較嫩,求勝心切,決策過急,一不留神就讓前埔鬧得幾乎不可收拾。在旁人看來,蔡波把前埔推給丁秀明,村民鬧事之際遠去北京不在現場,即便不是有意看丁秀明笑話,至少存有個人意氣。這麼說對蔡波不算太冤枉。

葉家福很清楚蔡波的意氣從哪裡來:他的資歷和能力都在丁秀明之上,也比丁秀明年長。去年道林區原書記調離時,他是區長,原定他接,卻讓副書記丁秀明後來居上,其中原因是省裡考慮培養年輕女幹部,也因為趙榮昌力主把他直接提為副市長,這個安排當然強於在區裡當一把手。哪想後來省裡考核時發生了意外情況,蔡波未能上去,留在區裡,屈居丁秀明之下,因此才有那麼些牢騷。好在這人尚知輕重,「女上位」、公的母的之類怪話只在私下裡說說,該幹什麼不敢不做,例如吃剩飯,「替女幹部擦屁股」,負責收拾丁秀明留下的前埔一攤。

這一攤牽動很大。前埔這裡正在修建繞城高速公路,繞城高速是本市當年最大的基礎設施專案,它將與分別經過市境北部與南部的兩條高速公路線連線,在市區四周形成一個高速路環,可望有效改善交通狀況,拉動市區及相鄰各縣經濟發展。這條路由趙榮昌市長親任總指揮,它的立項到籌資興建,都在趙榮昌手上促成,是本屆市政府,也是趙榮昌本人的一大標誌性建樹。繞城高速有近十公里路段位於道林區境內,經過前埔鎮的路段約有兩公里,從規劃線路開始,這兩公里地面就麻煩叢生,因為涉及動遷的房屋比較多,還因為前埔鎮與周邊相比情況格外複雜。這裡富庶,處城鄉之間,讀書人和外出當幹部者多,關係網和資訊渠道十分發達,人比較膽大。用區鎮幹部的話說,叫做「前埔的頭特別難剃」。

此刻,未來高速線路經過的前埔一帶呈現出一種罕見的建築奇觀,大片舊有民居之間,雨後春筍般長出大批新式簡易民房,形態各式各樣。有些於屋頂上長出閣樓,一層再疊一層,層層向上,有如磨盤上長出寶塔。有的則在樓房外圍加蓋一圈平房,把原有房屋包起來,看上去就像一張靠背椅放進了大澡盆。還有的屋子更離奇,外邊沒有空地,乾脆就在自家大門裡庭院中起屋,圓圓一柱炮樓從天井升起,滿滿當當,擠得庭院幾乎放不下一張凳子。各種簡易建築奇形怪狀,有一點非常相像:都是用最便宜的材料,最簡單的施工,最單薄的配置,最難看的模樣和最快的速度建成,多是薄機磚砌幾堵牆,爛木頭支一層蓋,四周胡亂抹一層灰泥,留下大大的窗洞和門洞,這就大功告成。類似建築過於草率簡易,有如紙糊,一個小孩在牆根撒一泡尿,下一把力氣,很難一舉推倒,卻己足夠製造出一場地震。

這種房子可以讓人住嗎?沒有哪位好漢敢到這裡找死。類似房屋不供主人居住或出租之用,只備拉條皮尺丈量,然後拆除。如此見縫插針一鬨而上的奇怪建築表現出豐富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其立意卻非常現實:繞城高速公路要經過這裡,動遷民居可獲補償。按照規定,未經批准沒有合法手續自行搶建的建築,包括各種違章搭蓋不在獲補之列,前埔這裡人卻有其看法,認為值得一試,不管三七二十一隻顧搭蓋,起初還是偷偷上,末了就明著來,大家互相攀比,唯恐自己沒跟上要吃虧,於是就在非常短的時間裡迅速造就了高高低低的一片建築奇觀。這種局面讓施工部門和地方領導非常頭痛,違規搶建不能允許,涉及面一大,處理起來特別棘手。那段時間區委書記丁秀明派出大批人員挨家挨戶做工作,試圖加以制止,卻收效不大。為了顯示決心,她決定組織一次強制執法行動,選一處違章建築密集的地壠下手,強行拆除。事前區裡反覆宣傳告誡,大造輿論,然後才組織強大力量付諸行動,卻不料因為一個老漢的意外摔死,釀成群體性事件,公路施工部署被打亂,工程被迫停頓,影響嚴重。

所以趙榮昌非常惱火。他不計過程,只看結果,唯蔡波是問。趙榮昌的道理很簡單:繞城高速為他高度重視,與之相關的事項不容推扯。蔡波身為區長,又是同學,一向為趙榮昌看重,於公於私,都不能拿這種事來鬧意氣。蔡波捱了罵,有點牢騷,但是趕緊吃剩飯,接手處置前埔事項,也屬應該。如葉家福規勸,道林區前埔鎮與市政法委葉副書記之間隔了好幾個層次,他還那般牽掛,回一趟老家,過夜都不敢,一路顛簸往回趕,唯恐貽誤。蔡區長負有直接責任,更該知道利害。

幾十家福於午夜回到市區,當夜平安無事。隔日上午,他提前於八點半到達單位,準備接見蔡區長,打聽老家修路事項。不料剛進辦公室,沒到約定的時間,蔡波的電話來了,語速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