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不了不」蔡波說,「出了點事。」
葉家福立刻想起前埔。
「昨晚一鍋鴨粥,飽隔打得那麼快樂,沒解決問題?」他問。
蔡波說不是那個。前埔沒問題,是家裡有些情況。私事。另找個時間談吧。葉家福那條路不急吧。
葉家福一聽不是前埔鬧事就筋自了。
「怎麼搞的?」他問,「聲音不對啊。聽上去挺緊張?」
蔡波不說究竟,只講另找時間談。那時恰有人敲辦公室門,葉家福沒再多問,讓蔡波儘管忙去,星期天辦私事無可厚非。他老家的路沒那麼急,哪怕是給小廟修堵牆也得花些時間,別說有關老人死去都快六百五十年了。
葉家福把電話放了。敲門進屋的是常志文,她在門邊向葉家福敬禮。葉家福還了禮:「怎麼跑這裡來了?」常志文表情挺沉重。
「有件事。電話裡講不方便。」她說。
她到葉家福的辦公室,講的是另一個人的事情:「林琳出事了。」
葉家福沒反應,不知道她說的林琳是什麼人。常志文解釋說,林琳是林慶國的侄女,林瑋的堂妹。葉家福「啊」了一聲,想起來了。
「她怎麼樣?」
幾天前這個林琳與丈夫施雄傑惡吵一架,翻了臉,一摔門離家出走,數日不歸。施雄傑以為林琳跑到林慶國那邊去了,負氣不管。昨天上午林慶國妻子打電話到施家找林琳,施雄傑一聽妻子不在林家,這才著慌,開始四處尋找。當天下午,因尋找無果,施雄傑到公安局報了案。警方核對情況,注意到失蹤人員的一些特徵與他們發現的一具無主女屍相像,於是安排施雄傑去認屍,確認就是林琳。
「是淹死的,在山重水庫發現。」常志文說。
葉家福立刻拍了一下腦門。他從桌上資料夾裡找出那份呈報件,山重水庫發現女屍的資訊果然列在該報件第三條上。居然是這個林琳!
常志文己經瞭解了相關案情:辦案民警在水庫邊一處草坡上找到死者的小包和一雙高跟鞋,包裡只有紙巾日霜等女性私人用品,沒有證件信函等文書物品。有一隻小錢包,留有兩千多元錢。現場的高跟鞋放置整齊,周邊並無搏鬥跡象,錢物無損。辦案人員傾向於排除他殺,認為極可能是自殺。
葉家福搖頭,說糟糕,林部長怎麼會碰上這個。
「他掉了眼淚,話都說不出來。」常志文說,「家裡亂成一團。」
因為當年的關照,葉家福對林慶國一直抱感激之情。他對林家的情況有些瞭解,知道死去的這位林琳雖是林慶國的侄女,關係卻不同於一般叔侄。林慶國生長於市郊農村,早年家貧,為了供他讀書,一家人竭盡全力。林慶國後來當了幹部,漸漸上升,他的同胞弟弟則一直留在家裡種地,未能出頭,因為家庭困難,供不起其他孩予匕學。林慶國對這個弟弟一直負疚。弟弟婚後生有三個孩子,林慶國把其中一個女孩接到家中撫養,讀書培養,這就是林琳。這位侄女從小在林慶國身邊長大,如同他的女兒,連名字也是林慶國給改的,與他親生的林瑋取一個偏旁,視同姐妹。這孩子一朝出事,對他的打擊可想而知。
常志文告訴葉家福,林家定於明天出殯。葉家福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常志文有些驚訝,問葉家福是不是已經聽到訊息了。葉家福擺手,說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想到的是蔡波。今天上午蔡波為什麼不能如約前來,電話裡的聲音為什麼感覺異樣,葉家福明白了。蔡波是林慶國的女婿,林瑋的丈夫,死者林琳的堂姐夫。家裡出了這種事,難怪此刻顧不上其他。
常志文說她上午要到林家,看看能不能幫點什麼忙,問葉家福是不是一起走。葉家福讓常志文自己去,他這裡還有些事情,弄完了,他會另找時間去看望老人。
常志文沒再多說,起身告辭,走之前又敬了禮。葉家福也舉手還禮。
她即評價:「葉副書記的動作不準確。」
葉家福笑笑,說他就是比個樣子,不常用,過得去就是了。以後常志文也用不著這麼禮貌周到。「領導沒意見?」「同意。」
她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葉家福知道她其實不太高興。她一定是希望葉家福跟她一起上林慶國的家,但是葉家福還很猶豫,沒打算那麼親切。
常志文人長得端正,禮也敬得端正。她在市交警支隊工作,原為空軍女軍官,轉業來當交警。她對葉家福舉手敬禮略有些調侃意味,不全是出於下級對上級的尊敬。交警屬政法系統,葉家福跟她卻沒有直接的工作關係,兩人交往屬男女關係範疇,處於比較特殊的起步階段。常志文離異,前夫為市醫院的外科醫生,兩人生有一個女兒,因丈夫發生外遇,感情破裂而分手,女兒隨母。葉家福的婚史比常志文還要豐富,兩度結婚,兩任妻子一是老鄉,一為同學,都未能偕老,相繼亡故。擁有如此傳奇性傷亡記錄,葉家福很有壓力,如刻薄者所評,碰上葉家福,老婆這種耐用消費品也成了易損件。葉家福無子女,年紀不算大,略有前景,於再婚市場依然比較搶手,喪偶後還是不斷有人給他介紹物件,卻無一能成,主要原因就在於葉家福自己心存障礙。常志文是葉副書記的新任備選女友,這個人沒像他的很多前任一樣,不待見面就遭葉家福拒絕,因為他倆的相識與林慶國有關:常志文的母親已經退休,原在市衛生局工作,與林慶國的妻子是同事,兩人挺投緣。常母操心女兒,託林慶國的妻子幫助介紹合適物件,林妻想起葉家福,就在他們倆之間牽了線。林慶國對葉家福有知遇之恩,林妻熱心幫助,葉家福自然得加倍認真對待,不好即行推卻,因此他跟常志文見了面,有了一點來往。葉家福很小心,從不在辦公室之外地方與常志文單獨相處,唯恐引發外界注意,飛短流長,將她作為葉副書記的備選「易損件」津津樂道,供大家共同消遣。
葉家福的損妻故事在市直機關傳播甚廣常志文當然清楚。她跟葉家福開玩笑,說自己的名字像男子,很剛強,穿警服,有槍,無所畏懼,最耐磨損。顯然她不在乎。這個人比較主動,來見葉家福時收拾得非常清楚,警服穿得特別精神,禮敬得格外端正,不像葉家福隨手一舉,潦潦草草。顯然她春自,不似葉家福還猶豫不定。
她推門出去那一刻,葉家福把她喊住了。
沒改變主意,不是要兩六廠起走。葉家福記起了一件事,隨口向她打聽。常志文跟葉家福說過,工作之餘,一心照料女兒的生活學習,她基本不到外頭交際應酬,也不打牌k歌,主要的個人業餘活動就是在家獨自看碟。她一定知道些影視事項。
葉家福問常志文是否聽說過那句話,「鳥不能這樣無恥」,據說跟某一部著名古裝電影有關。常志文一聽就笑,說誰講的,葉副書記上當了。
她加以解釋,葉家福這才明白被蔡波糊弄了。這件事媒體網路上曾沸沸揚揚,一部電影大片被人「惡搞」,導演的氣話也給「惡搞」成為名句。人家那句話沒講鳥,只講人,也不是「不能這樣無恥」,人家原話是說「人不能無恥到這樣的地步」。
葉家福不禁自嘲,說原來蔡鳥人講的不是鳥,是人。
常志文離開。
他們在第二天上午又見了一次面,在殯儀館。
林家舉喪,死者林琳是林慶國的侄女,生前為銀行職員,懷疑為自殺,屬非正常死亡,具體原因待查。死者因故離家出走,被發現併為家人認領時已死亡數日,如此情況下匆匆舉喪,不便過於張揚,前來殯儀館參與喪事的只是她的家人及若干親朋好友。葉家福和常志文都去了,常志文與林家有私人交誼,她來幫忙,換上便服,在殯儀館外給前來弔唁死者的客人分發紙花。葉家福幾乎不認識死者,知道這個人,曾經見過,但是從未有過交談,他決定出場是因為林慶國。當年的林部長眼下已經退休,不再參與掌握許多人的命運,不再為謀權者那般需要,這種時候光顧的人不會太多,葉家福覺得自己不能不去。
他跟林慶國握手,請老領導節哀。林慶國搖頭硬嚥,無言。葉家福感到他的手冰涼冰涼。意外遭受如此重擊,在身邊長大視如己出的侄女突然死亡,他心裡無疑痛苦之至。葉家福有過痛失親人的經歷,感同身受。
蔡波在親屬群裡,他很悲痛。他說事情太突然,家人難以接受。他不想讓自家這件事驚動葉家福,所以電話裡不說。沒想到葉家福還是聽到了訊息,於百忙中專程前來。老葉夠意思,感謝。
葉家福跟死者親屬一一握手,表示慰問。這種場合,握手主要具象徵意義,彼此碰一碰,盡到意思。不料有一隻手掌與眾不同,它把葉家福的手一捏,緊抓不放。
葉家福仔細看,人很面生。
「我是施雄傑。」對方說,「林琳的丈夫。」
葉家福「啊」了一聲:「是你。節哀。」
他輕輕往回抽手掌,對方竟還死抓著不放,不由葉家福又看了他一眼。
施雄傑中等個兒,比葉家福矮一個頭,大約三十四五歲,方臉,長相清秀。葉家福不認識這人,只聽說過,好像是市勞動局的一個什麼科長。
「我有事情要向葉副書記彙報。」他低聲說。
葉家福也低聲問:「什麼事?」
施雄傑說林琳死得不明不白,他要一個說法。
「咱們回頭談吧。」葉家福說。
他往回抽手,對方竟然還不鬆開。站在一旁的蔡波不動聲色一抓,掐緊施雄傑的手腕用力一拽,壓低嗓門喝了一句:「你有完沒完!」
葉家福得以脫手。走開前他又看了施雄傑一眼,施雄傑也睜著眼睛看他,一張臉漲紅,身子在發抖。
這人真是不清楚。此刻治喪,不是要什麼說法的合適時候。這種時候不想順利完喪,節外生枝出來攪局的,再怎麼也不該是死者的丈夫,喪事的主角。死者生前因為與他吵架而出走,然後死亡,論理的話,該是林家人找他,甚至是警察找他要一個說法,哪裡能夠輪到他出來討要。葉家福專程前來,好意慰問,這個人不知領情還要揪著不放,簡直就是沒長腦子。
被蔡波拽開後,他還有話。
「她給你打過電話。」他對葉家福說。「誰?」葉家福不解。他堅持,還是那句話:「她給你打過電話。」